义父

太阳从天边升起,云浪翻滚。金灿灿的万道曙光照耀着整个古华。通往百草阁的道路两旁是笔直茂密的水衫树,高耸入云,天空蔚蓝蔚蓝,空气中混合着树木的清香氤氲而湿润。

踏过石桥,穿过竹林,人愈加的少了。一路上,岚卿背着手一脸不悦的走着,陶小夭腿短,岚卿迈一步她得紧倒着跑两步,陶小夭拽着岚卿的袖子郁闷的仰头说道:“师父,你怎么了嘛,干嘛走那么快,慢点好不好我腿短,师父,你干嘛一大清早就吼我呀!”

岚卿突然驻足,跟在她后面的陶小夭撞到了他的腿上。

“罢了,先带你去看病,再与你说今日之事。你要记得,你还未出阁,不得与男子单独同处一室。”岚卿是个传统的男人,对陶小夭这种做法极其不悦。

陶小夭睁着明亮的双眼拉过岚卿的手嬉笑道:“那和师父呢,可以不可以呀?”

“你现在尚小还可原谅,但若是及笄之后,便不可以只穿亵衣出来。”而陶小夭刚想说什么,眼前的景象便使她瞠目结舌。不远处一个苗族打扮的小女孩正追着五个古华男弟子绕着圈子的跑。那女孩手中似乎还拿了一瓶青瓷罐子。

“哎你们别跑呀,就试吃一小口,就一小小口!哎,我告诉你们掌门的糗事怎么样?喂!”

“步长老!我求求您了,您别找我们试药了,我们快被您毒死了!”

陶小夭拽了拽岚卿的衣角,仰头问道:“她是谁呀?师父?”

“她叫步萝莉,是我最小的师妹,也是四长老之一,人称药圣。”

“药圣?!就是那个人称药圣有三好,抹胸短裙易推倒的那个药圣?!”

岚卿看着眼前的景象,无声的叹了口气。

此时,那小女孩见岚卿来了,便停止追逐,那几个小徒弟也一溜烟儿的不见了。她蹦蹦跳跳的往岚卿这里而来,身上挂满的银饰叮当作响。

“呦,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来我这百草阁了?咦?她就是那个把你那二徒弟打得狗血淋头的陶小夭么?真是英雄出少年呀,桃子,有没有时间来我这里替我做些工作?学业结束后我给你个好成绩啊——哎,工作很简单的,就是替我试吃些我发明的药,如何?”女孩满脸期待的望着陶小夭。

陶小夭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女孩,她比自己稍微高一些,灵动俏皮,气质爽朗,她瘦得令人怜惜,骨头好像要刺出皮肤一般。她身上的衣服和岚卿的布料相同,只不过被她改成了极短的百褶裙和抹胸的样式。她头缠青色头巾,银白的短发细细绒绒,刘海儿参差不齐的垂在额前,修长的脖颈上挂着银色圆环,圆环上雕刻着繁复精巧的花纹,百褶裙边挂着无数银色吊坠,小腿上缠裹绑腿,脚上踏着草鞋。

还未等陶小夭开口,岚卿抢先道:“步萝莉,我今日来是找你是想让你来看看她究竟患了何病。”

步萝莉闻言两眼放光:“师兄你不早说!既然如此,那你们随我来吧!”

百草阁

掀过厚重的锦帘,迎面扑鼻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呛得陶小夭抓起岚卿香喷喷的衣袂捂住自己的鼻子。岚卿嫌弃地斜睨了她一眼,没理她。

眼前是一排柜子,柜子上用墨绿色隶书写着药材名称,上方整齐摆满大肚青瓷罐。木桌子上凌乱的摆放着各种书籍,器皿,器皿内装着半成品的药,还有的装着五毒和蛊。桌子旁边还站着个泥人,上面画满了经络和穴位图,有些穴位上插着银针。

“好好的百草阁怎被你糟蹋成这样?怕是二楼的炼丹房也被你折腾得不成样子。”万卷阁,藏剑阁和千符阁定期都有弟子来打扫,里面干净整洁,为先生和弟子营造出良好的教学环境,唯独这步萝莉的百草阁,光是药味熏天也便算了,还时不时的爬出毒虫子来,经常吓得女弟子哭天喊地。

而步萝莉平日来喜爱自制丹药,还以学业成绩作为交换让弟子们试吃她的药,弟子们不吃她还将他们绑起来逼着他们吃。有一阵儿闹得古华整日不得安宁,所以这几年来也没有弟子敢学丹药这门课了,百草阁愈发寂寥。所以这儿脏乱差的也没人来打扫。

步萝莉满不在乎说道:“那有什么,要身临其境方能感受这草药的神奇,咳,别转移话题,说吧桃子,有什么病?”步萝莉将桌子上的器皿往前一推,腾出一小块空地,坐在桌子旁边,指了指前面的凳子也示意陶小夭坐在她面前。

“桃子?是在叫我吗?”陶小夭指着自己,睁大了眼睛问像步萝莉。

“是啊,陶小夭,那可不是桃子吗,嘿嘿。我就爱给人家取外号,想知道你师父的外号吗?”步萝莉奸笑着挑眉。

岚卿重重的咳了一声,步萝莉赶忙正颜道:“啥病,说吧。”

岚卿问像步萝莉:“她不知痛楚冷暖,没有痛觉,味觉,和触觉,这究竟是何疾病。

“没有痛觉呢,一般是因为神经元的问题,没有触觉应该是感受器的问题,至于味觉呢……可能是微量元素的问题。”

陶小夭听得一头雾水。

“可有办法医治?”

步萝莉弯下腰,她睁着含着银白色的大眼睛对小夭笑道:“我和你师父都会尽力帮你的,你要乖乖听我们的话,好不好?”

陶小夭望着她银色的眼瞳,茫然的点了点头。

步萝莉冲岚卿和陶小夭粲然一笑,空气中弥漫着的草药味愈发的浓郁,屋外吹来一丝野风,锦帘悠悠晃动。

“相信我,我可是药圣哦~”

陶小夭忽而觉得,只要能待在这里,一切都是值得的。古华……真好。

“师父,我的病治好了以后,我是不是就可以长高长大了?”

“嗯。”

“那师父,等我长大我是不是要嫁人了?那时候还能喊你师父吗?”

“……嗯,那是自然,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做了娘亲呢?也可以叫你师父?那如果,变成老奶奶呢?”

“无论你绿鬓红颜或是白发婆娑,都是我徒儿。”

每逢五月初一,八月初一,十一月初一和二月初一,古华弟子都可下山回家半月。住的近的自然好说,住的远的且年龄还小的便会让师兄或师姐御剑飞行给送回家。今日是五月初一,许多学徒早已归心似箭,在课堂上便坐如针毡,一心想着与父母团聚,想着家里的饭菜,想着父母亲人的怀抱。

在古华学习自是苦的,而最苦的莫过于孤身一人,初来的学徒前几晚不适应,有的年龄小的夜夜啼哭,年龄大的就得哄着,倒从未有过谁任由那孩子哭却不理会,师兄师姐们逗逗乐子,如此这样也过去了。这点四长老之一的月尧这个知心大姐姐深得弟子们喜爱,月尧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这儿便是你们的家。”月尧还告诉大家:“掌门就是你们的父母。”

陶小夭闻言后想起了步萝莉跟她说的那个词‘雌雄同体’。

夕阳西下,漫天彩霞的傍晚,天边红橙和蓝紫交织在一起,云层中涌出万丈光华。一立夏,天气骤然转热,广场的青砖地还残余着午时被烈日烤灼的温度。

天边,弟子们成群御剑而去,还有的三两结伴下山,古华的人渐渐少了,刚刚还有喧嚣的告别声音,没多久广场上的人便渐渐离去,古华在忧郁的夕阳下变得静谧寂寥起来。暮色四合,仙鹤从天际展翅而过,连同翅膀上的羽毛都染上了安详的光华。

陶小夭望着天边出神的回忆着。

十三姨……那个总嬉皮笑脸没正形的女人。还有她的一笑倾城,也无法让人忘却。

闭上双眼,仿佛还能看到十三姨在村口为了骗路经此地的那些官老爷钱的场景,满月下她跳大神儿的舞姿还历历在目。

若她不那么没六儿,会不会早已入宫成了妃子,成为那种帝王为了博得美人笑能倾覆天下的妃子。可惜,她就是她,只随心所欲而活,潇洒如仙。

陶小夭虽然从小没有父母,但也未受过孤独之苦。直到村子被屠,她踏上流浪之路才明白那种痛楚。白天为了食物坑蒙拐骗,到了晚上,她会躲在角落里,将白天强颜欢笑的痛一并化作眼泪倾泻而出,她机械的吃着食物,最后噎到眼泪都落了下来。那长又脏的指甲抠破掌心,她没有痛感,就连血流不止都浑然不知。

曾经她告诉她:无论伤心还是难过,都要笑着,笑着笑着就不会哭了,笑着笑着就真的开心了。输了什么,也不要输了脸上的笑容。

眼前,那神采飞扬的女人已在一片金灿灿的万丈光华中转过身,她的声音空灵的回荡在小夭的耳边。

“要一个人,努力的活下去……”

一瞬间的痛感敲击着陶小夭的心脏,瞬间使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到现实中,无力感深深的顷刻在她的身上。陶小夭闭上双眼,十指用力刺痛掌心,唇畔的笑容染着痛楚。

“呦,这不是小师妹吗?”一阵戏谑而冷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陶小夭心知不妙,她吸了吸鼻子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妮子嘴如此不干不净!想必也是有娘生没爹教的野种!”战岚身后跟了四五个姑娘,其中一个冲陶小夭吼道。

“你们还不知道呢?这野种本就是掌门捡回来的,我听吏部的师兄说,这孩子是孤儿,无父无母,哎,这可是你档案上记载的,想必也是掌门告诉吏部的。”

“没爹娘的滋味可好?我们当真好奇,想听听这无父无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其实这无父无母也便罢了,可怕的是没有教养!”

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战岚冷哼一声。

陶小夭不屑一笑,道“无父无母又怎样?师父待我比你们爹娘待你还好,我就是孤儿,算命的说我有福气,果不其然,我刚到古华就有师父来疼我,怎样!”

陶小夭气喘吁吁的凝望着几个人,暮色四沉,几个女孩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她们以为这样一说陶小夭便会因为自卑而伤心落泪,她们想不到,陶小夭很欣然的接受这个事实。

“陶小夭你万万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是个野种,没有资格侍奉在师尊左右!”战岚梗直了脖颈死死瞪着陶小夭,右手一挥,示意几个人离开。那几个人边走着还边说自家娘亲如何待自己好。

陶小夭听到那些话,眼眶突然烧灼难耐,她紧紧咬着双唇,浑身颤栗着,弯起的笑容颤抖着,睁大的双眼中哗啦啦的流着泪水。

她告诉自己,别哭,要笑。别哭,要笑。

“喂,谁说她没有爹,我就是她爹!”

空气中涌来醇厚香甜的酒味,广场上倒映出一个纤长的影子。

那人骨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晃悠着酒葫芦,他低着头,唇畔是玩世不恭的笑意。酒葫芦里传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几人听到从她们身后传来的声音,迈出去的脚步骤然停住后猛然转身。

“虽然没有血缘但是,我会疼她和疼我亲生女儿一样。”夙子翌走过去,随手将娇小的陶小夭揽在自己手臂下。

见到夙子翌如此,战岚等人顿时气馁。

“如果以后再让老夫听见你们这样诋毁她,休怪老夫不客气”他的眼中有笑意,语气却森凉。

战岚见夙子翌来了便急急告退后走了。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陶小夭对夙子翌笑道:“哎,谢了,虽然看你平时挺不靠谱的但是刚刚确实显得很伟大,还有,如果不嫌弃,就一直这样做我爹吧。”

“你……愿意做我女儿?”夙子翌惊喜的望着她,陶小夭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其实认我做爹也没什么好的,在你肚子饿的时候可以给你找好吃的,在你难过的时候,肩膀借给你哭。”

夙子翌笑着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弧度,染着温柔的光泽,流彩逼人。风过,那黑玉般的发丝从他脑后的缎带中调皮的钻出,垂落在他脸庞,俊美得愈发不可一世。

“其实你师父呢,就是太爱把事情埋在自己的心里。就连他喜欢什么也不说,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人,不宜亲近。你说,你不说出来,人家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呢?我就不一样啦,我就告诉你我喜欢喝酒,以后记得给我买酒……闺女”

他爱喝酒,她便记住了,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