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义子

岚卿声称自己要闭关,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陶小夭都没有见过岚卿。而岚卿也不许她出夙子翌的院子一步,又将周围设下了结界,憋得她五脊六兽。终于,夙子翌接到了闭关中的岚卿大仙儿口谕,允许陶小夭出去。

这段日子,陶小夭和夙子翌的生活是充满恶趣味的,到官家老爷府中装算命的骗吃骗喝,到同庆街上听戏听书,走马观花。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令陶小夭简直飘飘欲仙。除却夙子翌,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这样陪她胡闹。有时候她会想起岚卿在无煕殿中孤单的身影,想着,什么时候他也可以这样快活呢?

而与夙子翌独处的这段日子中,陶小夭对他的了解也更加深了,有时候她也纳闷,为啥他的人缘会这么好呢?处处逢源,八面玲珑,四海之内皆兄弟,无论走到哪都光彩夺目倍受欢迎,就连仙家天将和江湖英雄们都和他称兄道弟。

换句话说,无论他到哪逍遥,总有人帮他买账。

比如那日,夙子翌带她去醉仙楼觅食,二人胡吃海塞后刚要买账,掌柜的就笑眯眯的走来说已经有人替他们结了。

陶小夭好奇的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是何人如此慷慨大方时,一个一袭紫金华裳,手执金陵折扇的贵公子向二人拱手行礼。

后来陶小夭才知道那公子正是当今丞相长子,她好奇问他:“你一个老道不好好在家修仙,哪儿结识的这些人啊?”

“他小时候误食了失心散,在大街上疯疯癫癫的撞上了我,我一巴掌把他拍好了,后来他想认我做干爹修道我没同意,要是个女孩我就忍了。不过话说回来,老夫积德行善还是有回报的嘛。所以说,无论信仰佛教也好,道教也好,最重要的是多行善事。”

陶小夭忍无可忍的白了他一眼。

夙子翌牵着陶小夭的小手在大街上闲逛,陶小夭却一副心事憧憧的模样。夙子翌低头问她道:“怎么啦?有心事?——别告诉我!让爹猜猜,人家都说知女莫若父,我肯定能猜得出来。”

陶小夭白了他一眼,道:“好啊,你猜吧。”

夙子翌翻着白眼装瞎子,手指来回掐算,道:“待老夫掐指一算啊——你饿了对不对!”

“……”

“不是吗?那么,你看上了谁家公子?”

“呵呵。”

“你想你师父了!”

最后一句,还沾点边。岚卿闭关许久,陶小夭担心他也想念他,却也不敢冒然闯入。

“那天我去了千卷阁。”

“哦,然后呢?”

“知道了很多事情,不过有两件事不明。”

夙子翌心不在焉的将酒葫芦从腰间拿出来,抿了几口。

“二十年前,是谁污染了圣水?而那批弟子的死亡原因又是什么?还有而那北宫御天又是谁?为什么师父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人,还将记载着北宫御天的所有书籍都毁掉。北宫御天和这件事是否有关联?还有三年前,被战岚欺负的那个男弟子,是不是……真的被你们杀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夙子翌将她拉到一旁。

“听着,你若真好奇,我透露一些也无妨。但是我只能告诉你关于北宫御天的事情,至于其他事情,你也不要再查再问了。”

一百年前,那年岚卿带回一个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从此,那孩子便成为了岚卿的义子,名为北宫御天。

有很长的日子中,他会和他怀里的婴儿互相陪伴互相玩耍,他会把坚硬的食物嚼碎再喂到他的嘴巴里,而他会伸出幼小的手够着他的嘴巴。他会背着他,抱着他在无煕殿中。他将所有纯洁温暖而细腻的感情都给了他,心中再不剩任何给予自己,他的一切都是他。

直到后来,那是古华所有人的噩梦。

没有人知道——那孩子,竟然是一只妖。

尽管他从小受到古华的教育,修习古华法术,可他仍旧流着妖的血脉,生性残忍。

北宫御天性格怪异,受到古华弟子排斥,而当他人知晓他真正身份时,便更加厌恶他,欺辱他,一怒之下他痛下杀手。岚卿知晓后将他关入牢房中思过,他却不知悔改。逐渐的,他发现他憎恨人类,于是他逃出古华修炼成魔,并寻得污染圣水的方法,妄图回到人间一洗前仇,不顾任何父子之情!

最终,岚卿亲手将他的孩子杀死了。夙子翌清楚的记得,岚卿把自己关在无煕殿中一天一夜,他们所有人都非常担心,但是没有人敢进去。

当他走出来时,那如墨般的长发,已经成了白雪一般。三千银丝在萧瑟的秋风中飘扬着。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听说,岚卿只盼望着他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宁静的度过一生,哪怕他没有强大的力量。只可惜,造化弄人。

后来,岚卿把所有关于他义子的事情全部销毁,并命令古华中任何弟子不得再提起这个人,就好像他从未在古华出现过一样。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便再也没了笑容,更加不喜与别人接触。他深深的陷在那段痛苦的回忆中,被折磨着,一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

陶小夭听着夙子翌的话,内心沉重了起来,想起岚卿那时而叹息的模样和那遗世独立又寂寞的背影,忽而感觉心里很痛。

“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呢?因为好奇?”夙子翌问像模样出神的陶小夭。

陶小夭认真摇头道:“不,你想,古华怕圣水被人利用所以将其封印,而如今又是谁解开封印的呢?我总觉得师父会有危险。”

他弯下腰,将陶小夭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他看着她,眼中是繁复的感情,陶小夭看不懂。他语重心长道:“闺女,听着,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师父好。可是有些事,是不可以知道的。因为这会牵出许多年前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这件事一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你要记住,这世间没有绝对的正义也没有绝对的邪恶。而信仰,也是该得到回报的。至于圣水解开封印一事,你根本用不着操心,你师父他应该早就想好对策了。”

陶小夭怔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夙子翌,忽然觉得他的五官那么精致那么好看,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情的时候。

“难道你的意思是……那男弟子,真的是被你们杀了?!”

“若他不死,会有更多人死。”

原来未名说的是对的。

人潮在时光中涌动,陶小夭愣在原地,被丢在时光之外。

武考之前,每个古华初学弟子要参加期限为九天的集训。期间深入学习武术,训练强度是平日里的十倍,听闻曾经参与过的古华弟子言说,此训练极其恐怖,需要有强大的意志力做支撑,仿佛身处炼狱。据说也有许多古华弟子撑不过去这一关,回了家。

时间飞逝,终于到了要集训的时刻。临走前,陶小夭去了一趟无煕殿,大门前,她想要推开的手却仍旧放了下来。

不能自私的打扰师父,师父是因为自己才要闭关清修的。

她这样想着,一步三回头。她是那么的想见他,好像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就能给于她撑过集训的信心。

送行时,夙子翌在她耳边叨唠些有的没的,无非就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古华后山冷,多穿衣别着凉,多喝水别上火,要能吃苦。

陶小夭想了想,只有最后一点的前三个字能做到。

几百名古华弟子,只有未名和云天没去,他们的理由是,武考算个屁,反正他们从来没有通过过,一直是崭新的古华初学者。

“要死也要死回来啊。”这是未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陶小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古华后山仿佛炼狱,那些天真的孩子们正在被烈火烧灼,他们将古华视为自己崇高的信仰与梦想,在神祗的灿烂金光下,他们披上了战士的荣耀与希望,抛弃了凡人本该拥有的情感,眷恋,懦弱,嗔痴,优柔。只因为——他们是九天玄女的战士,意志薄弱的战士无法将苍生重任扛于肩上。

信仰,他们在用生命和灵魂不断的诠释这二字,看着那磅礴的气势,陶小夭才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信仰真的可以使人勇敢,只要你真的相信着它。

陶小夭扛着水桶在山腰上边哼着小曲边走。这已经是第三次去另外一座山挑水了。战岚作为她的导师无时无刻的想要折磨着她,但是这点对小夭来讲又算得了什么?

“小夭!”

从她身后传来了个清脆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只见贺绵绵小步跑了过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绵绵抢过陶小夭手里的水桶,笑道:“当然是帮你啦。”

“万一被那夜叉发现了怎么办?”

她低下头,唇角勾起,树荫中的光斑摇摇摆摆,阴影下,陶小夭看不到她的表情。

“就让我帮你一回吧。”

陶小夭却一把抢了过来,道:“我不想连累你。”

“朋友就该同甘共苦不是吗?过去,未名一直嘲笑我出了事情却总由你来承担,现在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战岚用职权这样压着你?”

贺绵绵这样认真恳切的神色是陶小夭所未见过的。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陶小夭道:“求你了,我也想能为朋友做一件事。”

影影绰绰的林间小径上,她帮她拎着一个木筒,身子摇摇晃晃,水桶里的水发出沉闷有力的响声。已经发旧的木桶上散出木头的香味,弯曲的木纹,在尘埃的覆盖下,就像黄昏中的天幕。

“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在广场上经过,看见他在罚一个女弟子练御剑术,并说练不好就不让吃饭,那女弟子背不下来口诀,他就让她背,被错一字就受一下罚。那戒尺那么长,打在身上我看着就疼。不过啊,那天那女弟子在那练了很久,他也陪着她练了很久。俩人都没吃饭。”

陶小夭不由然回想着过去,她无论怎么气他,他都没打过她。就气极了的时候,会抬起手吓唬吓唬她,那抬高的手也从未落下去过。

而贺绵绵丝毫没有察觉到陶小夭情绪的变化,自顾自的说道:“有人说他凶得不行,可是还有人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师父。他只要还肯打你,骂你,就证明没放弃你。等有一天他理都不理你了,就是真的失望了。这我就不懂了呀,哎,你懂吗?”

“那谁知道,问村长去。”

“……”

良久良久后,贺绵绵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吓得陶小夭一激灵。

“咱能别这么一惊一乍吗?”

贺绵绵的眼中又闪烁出八卦的目光……她兴冲冲道:“前几天我听见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你肯定猜不到!”

“是什么?”

“掌门窝藏了一只妖。”贺绵绵很得意的看着陶小夭。

陶小夭脑海突然中一片空白,一阵恍惚。

“你说……什么?”

“这事传得如火如荼,现在已经成为了茶馆驿站内江湖人士的谈资,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吗?要我说,肯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呢。不过这开元盛世的,谁又哪根筋儿搭错了和咱们掌门对着干,简直不要命了。再说,要没有掌门他老人家,这妖孽四起的年代,他们还哪能高枕无忧啊。”

“有证据么?”在陶小夭头脑冷静的时候,思考的问题似乎也变得重要了。

贺绵绵的眼睛撇像别处,像是在思考,‘嗯——’了半天才道:“好像有吧,世界上似乎有照妖镜这样一种东西。不过那妖是谁我还很好奇,掌门不让人进他的无煕殿难道是因为这个?。”

“如果那只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师父和同门都让你杀他,你会么?”

陶小夭的语气忽而平淡得无一丝感情。

贺绵绵奇怪的打量着她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和妖做朋友。”

她头顶的双环髻上的金色流苏叮当作响,光斑在陶小夭的脸上一晃一晃。

陶小夭急忙摆了摆手,强弩着笑意道:“我就随便问问啦你不说就算了,你是乖乖女嘛,我知道你一定会听师父的话的。呵呵”她不自然的干笑了几声。

一瞬的安静后。

“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