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法跨越的那些
开始爱时,总以为会天长地久,但是过了一年两年七八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是否还爱着。这样的质疑,是恋爱的软肋和漏洞,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关系有塌陷的危险。
○情圣的宣言
树叶还绿着,但经过整个夏天,已沾满灰尘,叶表也由嫩绿变作深翠。枝丫的鸟偶尔叫两声,而知了却仿佛一夜全死光了一般……总之,万事万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着最繁盛的季节已然过去。
东西主干道上,两个骑行的背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缓缓掠过毛白杨。
“喂,你开题的PPT到底做完了没?”问话的人中气十足,中长发,明黄T恤,身形娇小。“快了快了快了……”回话的人气血两亏,板寸,文化衫从上紫到下,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对,前者是梁意欢,后者是她男朋友,齐淼。
齐淼从老家回来,刷新了体重的上限,目测比离京时大了两个Size,但说是胖子倒也不确切,他只是浑身挂满了并不结实的赘肉,活活把运动服穿出了紧身衣的效果。他刚回来时,蒋天惊呼:“你妈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把你喂成这样的啊?”回头又问梁意欢:“他还是白城海滩边那个齐淼吗?”
齐淼的新造型确实让梁意欢震惊了。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但这才过去三个月,变化也忒大了吧?想当初,男友纵然才不比子健、貌不如潘安,但也是骨骼清奇、唇红齿白。现在虽说依旧唇红齿白,皮肤光滑尤甚从前,但整个人都变形了。可这深深的鄙夷,梁意欢却无法表达,对着齐淼,她满心愧疚:肥肉再怎么罪恶,也比不上一颗劈腿的心啊。
“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我很在意你。”——回想起来,那晚的自己肯定被诅咒了,尽管是为了安慰裴光熙,但她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却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像在表白。当时暖风不休,夜色如醉。她絮絮说着,完全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她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在。他独自一人,却接连遇到这种事,她很心疼。
裴光熙听着听着,沉默了,再后来,挂断了音频。结束的提示音消失很久,梁意欢才一个激灵: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啊?
“这么说……你,劈腿了!”第二天,梁意欢在钟翌床上像肉球一样滚来滚去,旁边的钟翌很兴奋地拍她屁股,“早就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难道真想复合?”
“你才劈腿,你才复合!”梁意欢满脸烧红,全身发烫。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内容,别人想不误会都很难啊!
“同学,你年纪不大,野心不小。脚踏两船,铁索连舟。你本科时怎么没那么出位呢,看来读研真的很有用!”
梁意欢气急败坏了:“我没有,我没有!”
“不过,我得劝劝你。虽然你不是什么好马,但也不该吃回头草。就算比起齐淼,裴光熙靠谱那么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并不能掩盖他奇葩的事实。你想想,但凡正常点的男的,能到前女友家和她现男友同居?要我说,跟这种人谈艺术还可以,谈人生也凑合,谈恋爱就太跑题了……”钟翌循循善诱。
“你说,他会认为我是个混蛋吗?”显然,闺蜜的话梁意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明明在跟齐淼交往,却对裴光熙说出那样的话,在裴光熙心里,自己现在的形象该是怎样的支离破碎?
她是混蛋吗?对于裴光熙而言,在那个前途迷茫的夜里,来自彼端的安慰,虽然遥远,但那么动听,如冬日炭火、绿洲沙漠一般,是救赎。她的声音恍恍惚惚,却温柔得真心真意,令他动容。全世界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里,最在乎自己的仍然是她啊。
之后,信号不稳定,音频断了。男生盯着手机,脑子里混沌无序。直到远处一声警鸣,胸中涌动的温泉才骤然停息: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一年前的初夏。从别人那里,他知道了梁意欢和隔壁宿舍的齐淼在一起的消息。然后,他回宿舍做日语阅读,二十道题全错,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那晚联机游戏,又罕见地操作失误,拖了团队后腿。想装作无动于衷,想表演形同陌路,最终却惨淡收场。那时的他就明白了:无论自己是多么期盼着她回来,他们,到底是再无可能。
然而,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合租的呢?无处可住是客观的,冯雅的出现是催化剂,但究竟,还是想去看看他们到底过得怎么样吧?但刚住进去他就后悔了,看着她和齐淼亲密的样子,竟难受得想闪人。可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不过半年而已,一定能忍到那时候。不能,不能让人看笑话!当时的他这样劝解自己。也许时间真的是一切伤痛的解药,以至于到了后来,潮汐般的窒息感慢慢退去,竟变成了平静和……喜悦。
嗯,是喜悦。在水盆边捉住她的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就算毫无表情地走掉,感情却无法同样淡然。差一点点,就碰到了她的唇,就差一点点。
庆幸的是,不久后他就回到日本,因而那种强烈的冲动并没有扩张的机会。谁曾想相隔如此遥远,却仍如此不安全……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离她那么近,不该帮她递简历,不该把聊天变成习惯,也不该在她被尾随时代替齐淼整夜陪她……这些,都不该,是吗?
羞愧并甜蜜,愉快却纠结,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裴光熙由衷地感到,这是比导师中风还要烧脑的境遇啊。
“分手吧!”钟翌更大力地拍梁意欢屁股。
“痛!”梁意欢愤怒地叫起来,“怎么可能分手,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绝对不可能!自己现在喜欢的明明是齐淼!钟翌的卧室里,梁意欢坚定地起誓。
于是,为佐证自己没变心,在大巴站见到走形的齐淼后,梁意欢像背古诗似的不断默念: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她深信,无论什么话只要重复二十一遍就会内化为习惯——这启示来自蒋天,那家伙特喜欢在镜子前说自己帅,久而久之,他就真的感觉自己很帅。
除了自我暗示之外,梁意欢还开始格外关心起齐淼的饮食起居和前途走向。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有时,男友就像儿子。投入越多,牵绊越深,就越可能放不下。就在昨天,她殚精竭虑地帮他做好了开题时间表,今天又敦促他完成PPT——这是他们交往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对此齐淼既开心又惶恐。开心的是,小别胜新婚;惶恐的是,万一她发现了他正在隐瞒的事,岂不是要把他做成花肥?
○齐淼的秘密
“告诉她不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研究室里,齐淼一边疯狂地在PPT上复制粘贴,一边回答易葶的问话。
事情要从他回家祭祖说起——
齐淼家的祭祖仪式特别盛大,蜡烛、焚香、对联、横幅……样样不能少。整个家族上百号人会聚在老宅的大厅里,各环节一项项完成,流程就像春晚那样繁复。这样的排场齐淼看了二十几年,司空见惯。但今年有点不一样,今年轮到他们家拜祭,爸妈拉着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把他的头死命往地上按,然后骄傲地宣布:“咱老齐家终于要出一位博士了!”周围顿时爆发出欢快而持久的掌声。
在灵位前怎能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齐淼瞪大眼埋怨。
“反正我们已经在祖宗面前发过誓了,你不要让我们把老脸丢光。硕士都能保送,博士有什么难的?”二老的态度宣告着男生的反驳无效。让儿子读博士,并非他们一时兴起。齐家祖上秀才辈出,是出了名的重视教育。读博,尤其是在T大这样的顶级学府里读博,是光耀门楣的盛举。
“哎哟,推博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容易……”齐淼弱弱地说。这一年,他要么在和光熙、蒋天联机打游戏,要么在为严启正卖命,根本没怎么复习,所以GPA极其不给力。而他导师又不具备培养博士的资格,因此在这件事上,齐淼没有任何竞争力。
齐家父母死盯着齐淼,仿佛他再说下去就会当场毙命。
齐淼干笑两声:“虽然不容易,但我会尽力的……”实在扛不住那种玉石俱焚的眼神。
“不是要尽力,是一定要读上!”
……
总之,读博就这样被纳入了势在必行的计划,但这事儿在功成前决不能告诉梁意欢,因为谁会随便同意异地恋呢?
以齐淼位列下游的成绩,想推博简直是白日做梦。但要他像蒋天考研那样花力气,他也是死都不肯的。好在T大有个分校同样具有博士培养资格,将来到手的文凭也与本校别无二致。而严博士的项目正和那边的实验室合作,理论上,只要他推荐,齐淼的博士梦就还有一线生机。不过,世间事少有完美,因为分校在深圳。
齐淼用了一个暑假终于想通,很多事提前商量是不会有结果的,人会本能地排斥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想鱼和熊掌兼得,必须霸王硬上弓。等生米煮成熟饭,对方不接受也得接受了。还有一周,硕士开题和推博汇报就要同时进行。在此关键时刻,绝不能告诉梁意欢,打死也不能!齐淼做人二十几年,从未如此有决断。说完,他又专心地刷起字体来。易葶盯着他,百无聊赖。
新学期已开始,这届的本科生和研究生都已入学。校园一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听说,为了抢笤帚、洗脚盆这样的装备,超市里都挤破了头。主干道彩旗飘飘,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可这样的气氛不能感染易葶分毫。尽管她也刚办好手续,正式成为了刘副教授的研究生,然而眼下,她却完全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开学两周了,导师也没交代他对新入学的硕士有怎样的安排。前天带助手杀进门,翻了翻选课指南,然后对易葶嘿嘿一笑:“专业课必须选,其他的你随便,我的课就不用上了,到期末直接给优,爽吧?”草率得女生都想哭了,“全系最不靠谱教授”的称号果然不是师兄师姐胡诌的。临走前,教授终于想起学生的青海之行:“严老师的东西你好好写,写完发我邮箱,我指导你修改。”易葶点头,同时瞄到齐淼的怪笑。
于是,对着琳琅满目的选课单,易葶只好抓阄般随意勾选几门。对她来说,上什么课不重要,反正她转系到这里,又不是对这个专业感兴趣。当初是为了泡前男友,可前男友不仅明里暗里拒绝她无数次,还公然和别人恋爱。复合希望渺茫,彻底放弃又心有不甘,左右纠结最是为难。
易葶发呆的工夫,齐淼已经把开题报告邮给了导师。最近严博士来办公室的次数明显减少,听说是赵老师的新房正在装修,少不得要男友跑前跑后。这样想来,便越发替易葶心酸。而此时,对方正趴在桌上无精打采。
“听说系里有新生舞会,你也算刚入学,要不要参加?”
易葶听罢,把头埋在臂弯里,肩头微微耸动。齐淼瞬间傻眼:说错话了!易葶跟他讲过,她和老严的恋爱也是始于一场舞会。他走过去,轻轻摸摸她的头:“怎么还在为他难过,不是说要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吗?”在有栀子花香的夜里,她对他说,要试着重新开始。
易葶抬头,看到师兄白胖的脸皱成一团,满眼都是担心,真真呆萌得很。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令人心安。齐淼在担心什么,她很清楚。学校不大,他们总会相遇。英语系馆门口,她见过等待中的严启正。乡村风的格子衬衫与他的气质毫不匹配,认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他穿这种花纹的衣服,所以一定是赵老师为他买的吧?那女人愤而出走,他去追她,就已说明了一切……只是眼下,自己虽已平静下来,却依然不知所措。
“免费吃喝,当然要去。”易葶抬头微笑。
原来并不是在哭,齐淼松了口气。早先女生哭泣的惨痛模样把他吓到了。她一哭,他手脚就摆不好位置,连要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下意识抱怨:“你吓死我了!”说完发现手还停在别人头发上,一种特别的柔软让心跳突然乱了起来,齐淼触电般把手缩回来。
“齐淼,我们出去逛逛吧?”看着男生讪讪的样子,易葶提议。从青海回来,她便不再叫他师兄。她哭得最惨、最伤、最痛之时,都是在这个人面前。他知道了自己那么多过往,早已不单单是个“师兄”了。
反正作业也交了,齐淼便点头答应,准备和易葶出门,却接到梁意欢的电话,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后,他对着易葶抱歉地抠脑袋:“唉,梁意欢让我去图书馆帮她搬东西。”
易葶一怔:“没关系,你快去吧,否则又该挨骂了。”
齐淼就这么急匆匆地跑出去,办公室瞬间空了,空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这一刻的易葶,真是很寂寞。
○非典型逻辑
同一个下午,蒋天思前想后,还是来到了崔雯雯同事家楼下。吵架后负责把女友哄回来,是和抚育儿女、赡养父母并列的男生的责任。何况,连着那么多天,从早到晚都不管不顾地打游戏,也确实挺累的。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蒋天始终觉得,这件事一定有漏洞。
崔雯雯有多想结婚他知道,但用怀孕来威逼他,等气消了后细细想来,似乎并不像。拿着验孕棒诘问的焦虑,发现血滴的恐惧,急诊室里的担忧还有知道是生理期后的惊讶……这些情绪不像装出来的——如果崔雯雯是在演戏,那这演技得金鸡奖、百花奖都可以了。
崔雯雯的同事家在北京最南侧。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被规划得乱七八糟。下了车,蒋天足足花了一节课的时间才找到短信上说的地址。
楼上,崔雯雯正对着电脑发呆。她刚把简历改完,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发给组长。她也知道早晚是要工作的,可目前自己一团乱麻,生活被失业和失恋同时打乱。都多少天了,蒋天都不来跪地求饶,她忍着不联系,可心里却没底:毕竟这回乌龙摆得太大,吵架时话又说得太狠,完全没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男友不出现,组长却隔三差五光临。前几日他说要请她吃东西,已经在楼下了。崔雯雯钻到窗口一看,果然,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转来转去。大约是做秘书的同事多嘴告诉他的,崔雯雯心里又埋怨又感动。她在北京没什么朋友,除了蒋天,也没想过会有别人来找自己。有时候她也感到过绝望,就算自己死了身体腐烂掉,也许都不会有人关心吧?
后来,崔雯雯和他到附近吃日料,略去假孕的桥段,三言两语把最近发生的事讲完,“反正就这样分手了”。喝着大酱汤,她仍是气鼓鼓的。
“那么多年感情,哪能说分就分?不过是随便嚷嚷的。”汪一鸣笑,“不过你们还年轻,我像你男朋友这个年纪,也不想结婚……”
崔雯雯打断他:“不结婚还想干吗,难道等着撩其他女生吗?”老家的同学早订终身了,她不明白,蒋天还在等什么。
汪一鸣思考了一下:“这倒也不是。我二十出头时,也向往着可以随时接受变化的生活。你就再等等,等他到我这个年纪,玩累了,也就想安定下来了。”
崔雯雯看着他,觉得他疯了。难道她还要再等六年?世界飞速发展,变化如此之快,别说六年,就算六个月,中、微小企业都不知死多少家了。
她吃完饭上楼,秘书笑得一脸八卦:“我就下午提了一句你在我家住,他连班都不加就冲过来了。啧啧,恋爱中的男人啊……”崔雯雯笑骂着去洗澡,关上门,心却不争气地跳了。
至少有八成可能,汪一鸣是喜欢她的。他看她的眼神,除了对后辈的关怀,还多了点其他东西。不过,喜欢又怎样呢?她有男朋友,而且感情很好。所以当他和暖地望着她,她便装无知。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跟他在一起的可能性。
社会很现实,而崔雯雯想进入的投资领域更是如此。女同事们每天都在计划怎么钓本地金龟婿。汪一鸣算得上公司里的钻石王老五,被N双眼同时觊觎,就连保洁阿姨都想把侄女推送给他。若和他恋爱,生活会比现在好很多吧?不用买房买车,不用担心户口,一套学区老宅,晋升身家千万……
回过神来,崔雯雯骂自己胡思乱想,又骂蒋天不识抬举。以前她一哭二闹,蒋天马上举手投降,这回是要造反吗?
此时,门铃响了,崔雯雯快步跑过去:“谁?”
“收水费。”外面的声音粗哑。
崔雯雯愣了愣。同事的这套房没猫眼,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万一遇到流氓怎么办?
“把零钱准备好嘞您。”那人又到对面去吆喝了。
“等等啊!”崔雯雯拿过钱包,开门,看见了……蒋天?蒋天的牛仔裤和文化衫,也不知多久没洗了,像打上了层灰灰的蒙版。他叹气:“就你这点儿危机意识,还想出来自己住,真是……”自寻死路、自取灭亡、自掘坟墓,这些词一个都还没蹦出来,崔雯雯已经做出要关门的动作了。男生眼明手快,伸出一只脚挡在门缝间,阻止了门的关闭。
“脚脚脚!痛痛痛!崔雯雯,你要谋杀亲夫啊!”杀猪般的号叫响彻楼道。
几分钟后,来访者终于落座。蒋天打量着东倒西歪的临时衣柜,茶几上吃剩的水果还有满地的高跟鞋,觉得那位看起来白白净净的秘书小姑娘,指不定像齐淼似的,也属于上完厕所不冲马桶的家伙。
崔雯雯站着,也不给他倒茶,目光如炬。蒋天被她看得发虚,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一瞪,自己本能地就想认错。他清清嗓子重振雄风:“闹也闹够了,我们回家吧?”
女生冷笑:“我怎么闹了?”
“当然是怀孕啊结婚什么的了。”他摊手,“那天我真的也蒙了,说了不合适的话。但既然都是误会,咱就别再吵了好不?”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吧?蒋天如是想。也枉费他恋爱七八年,居然还不明白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纳威星的道理。
“你不想分手?”
“当然。”
“也不想结婚?”
蒋天点头。没孩子,也没到不领证就见不到明天太阳的程度,结婚确实毫无必要啊。
“不分手也不结婚,那你有什么打算?”崔雯雯看上去很是平静。
蒋天完全没看懂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认为谈话步入了正轨:“其实,我决定再考一次研,其他的事,明年再说吧?”
“你还要考研?”不知不觉,崔雯雯的音调已经悄悄变了。蒋天沉浸在自己的宏图伟业中,激动得不可自拔:“计划考研是国策!我们这个专业,本科和硕士的差距太大。别的学校不敢说,但在T大读了研,不只是能去最好的企业,拿到户口,就算要高攀国家开发银行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考研的时候结婚也不太好吧?”崔雯雯用的依旧是陈述的语气。
女生说话,通常东拉西扯,发散能力超强。但现在女友平和大方,就事论事,这很好。蒋天开心起来:“当然了。这次要考,就一定得考上,所以需要特别专心。可一结婚,就要办喜酒、买房、准备彩礼,很麻烦的……”
崔雯雯突然笑得非常端庄,并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回去吧,考研还是烤鸭您随便。”
“欸,不是……”蒋天满脸问号。然而对方的手势却更夸张了些:“慢走不送!”
六月晴空直转雪,男生完全没明白:这转折是怎么发生的啊?
这晚联机打游戏,队中唯一的女性角色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冲到前面放大招。
你是辅助角色,能不能乖乖在阵营里做血盾?蒋天刚这么想,对方就被敌营的骑士放倒。然后屏炸,大家纷纷埋怨:“这仗才刚开始打,我方的医疗系统已从内部崩溃了。”眼睁睁看着对方退出,消失在宇宙的尽头,兄弟们不由感叹道:“女生,女生的逻辑真是……”蒋天苦笑:“女生的逻辑真是什么?女生根本是没逻辑的吧!”
下午,秘书家门口,崔雯雯仰头对自己说:“还是那句话,要么现在结,要么永远不要结!”真不知她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其实,在蒋天眼里毫无逻辑的崔雯雯并非没有内在逻辑。吵架后的这些天,她就像一个洋葱,是一层一层被击溃的。
首先是不经意在群里看到前任的婚纱照。对方还是那么胖,论相貌、气质、学历,跟蒋天都没得比,可是新娘却很漂亮,据说是他老板的女儿,纯种白富美。前任这东西,是生命中永恒的话题。即使不再喜欢也不再有交集,也偶尔会被想起。分开后,对方无论过得太好或太不好,都令人无法接受。在目睹了对方的娇妻和豪宅后,崔雯雯自然意难平。
之后,大学要好的同学给她发来请柬,邀请她到普吉参加婚礼。对方晒幸福的心情十分迫切,说包食宿,问她要不要去——碧海蓝天下,孤孤单单看人家交换钻石?也太虐心了吧!
前任娶了富二代,闺蜜钓到金龟婿,别人的人生怎么如此一马平川?就在崔雯雯努力修复满目疮痍的心灵时,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崔妈妈来电,说她堂妹领了证。之后一小时,都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连中三弹,气槽满格。这时蒋天居然找上门说自己要考研!天,崔雯雯觉得自己没把他从六楼扔出去,已经算对他很好了!
○开题狂暴曲
在蒋天和崔雯雯分道扬镳的日子里,齐淼和梁意欢却很和谐,目前都是“两个黄鹂鸣翠柳,夫妻双双把家还”的状态。前者是因为心虚,后者是由于愧疚,然而无论由于何种原因,这样平静的光阴很快就被千呼万唤的开题答辩给打破了。
进入系馆的前一刻,梁意欢还在不断吸气呼气。
“意欢,放松,放松,你准备得很好啦。”齐淼拍着女友的肩为她打气。
梁意欢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我当然准备得很好啦,可你这家伙准备得一点都不好!”开题答辩她无所畏惧,有系主任压阵,谁敢叫嚣?她担心的是齐淼,这家伙实在太善于在重大节点上出状况了。昨晚,她提议把PPT拿出来掐着时间排演一次,可齐淼坚定地拒绝了。他躺在床上,举着三根手指保证:“没问题的,我办事你放心!我在老严面前都练过好多次了。而且你知道的,我最近变化很大……”
“你有什么变化?”
“看,为了这次开题,我把痘痘和黑头都挤掉了,现在皮肤多光滑!”他摸摸自己的脸,又拍拍床,“你也要早睡,熬夜的话明天上台会有黑眼圈的。”想看PPT?不可能!做戏做全套,为了不让她看到扉页上那行“硕转博开题答辩”的标题,齐淼连笔记本电脑都没带回来。
看了门厅的公示,梁意欢和齐淼各自被分到了不同的答辩点。走向自己教室前,女生握住男友的手:“齐淼……”
“嗯?”
“不要紧张,吐字速度要适中,说话时,要偶尔看看台下教授的表情。还有,如果结巴了,就深呼吸。来,跟我做……”梁意欢就像是中年大妈在交代养生事项般哗啦哗啦地说着,闭上眼,兀自吸起气来。齐淼看周围没人,赶紧在她面颊上落下一个吻。女生惊得睁大眼,男生“嘿嘿”一笑,说了句“放心吧”就鼠窜而去。摸了摸脸,梁意欢也笑了,望着齐淼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她无法料到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宁静时刻了。
由于导师地位崇高,梁意欢被安排在前列。讲完PPT,到了“大家来找茬”的环节。梁意欢诚挚地望着评委,等了很久,台下却满是无厘头的沉默。后来,有教授终于忍不住说:“各位有没有什么疑问?”剩余几人才如梦初醒地摇头。一位刚才打了半天瞌睡的老师还夸赞梁意欢的论文角度新颖能出成果,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附和:“能出成果绝对能出成果,毕教授的弟子真厉害……”
梁意欢瞳仁骤然放大:我的天,也不至于一个问题也没有吧?那自己熬夜准备的长达两页A4纸的材料,岂非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她还静静等着,答辩秘书已开始吆喝下一位同学上场了。她心中失落满满,万分重视的开题答辩,怎么就像一阵风似的结束了呢?
答辩完的梁意欢实在担心男友,便装作上厕所溜了出去。到那边教室时,正好轮到齐淼。齐淼的题目是《微小企业竞争力的分析与评价研究》,是从跟着严博士做的项目衍生而来的。文章的主旨是提出企业发展的良性循环和竞争力制约因素的模型,进而设计相关的分析与评价体系,之后把这套系统应用在十家中国上市公司上,从竞争力的状态量和制约的因素量两方面进行综合评价——这乍一听非常高大上,但大多数研究不都是这样吗?先抛出一个研究者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论点,然后复制粘贴、粘贴复制,接着删删改改,最后白话几句诸如“研究现阶段还很不足,仅以此抛砖引玉”的废话,大功就告成了。
大概由于齐淼那种流于表面的小鲜肉形象跟研究者的严谨和端肃格格不入,教授们都觉得:这样的家伙能搞得出什么正经的课题啊?所以男生刚说完思路,关于研究方法和实施手段的质问就层出不穷。梁意欢捂着眼睛不敢看,自己胡说八道的论文被说得很有价值,齐淼和严博士认真调研的成果却被指指点点,当今的学界真是……
后来,男生快招架不住了,导师这才蹦出来帮他圆场。虽说严博士还是青年教师,没什么地位,但公然让他的学生就这样被刷下去,前辈们也不好意思。何况如今后生生猛,这家伙又是赵院长的准女婿。既然青山绿水共为邻,那就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严启正论道一番后,鞠躬感谢各位老师指正。一位师太级的中年女教授开始做结案呈词:“说实话,用这个题目做硕士论文绰绰有余。我们有那么多疑问,主要是担心它被发展成博士论文,在这些方面会有纰漏。这次答辩后,请齐同学更系统地梳理,更深入地研究,即使在分校也要为该领域创造更有说服力的成果。”毫无疑问,这是座闪着金光的台阶!齐淼惊喜得点头哈腰,恨不得当场跪地。
看到齐淼危机被化解,风波如烟过去。梁意欢很开心,同时也很困惑,博士论文?分校研究?都什么啊?
“二号楼梯间顶层,你过来。”
答辩刚结束,齐淼就收到了梁意欢的信息。刚通过转博最后一关的他被成功的喜悦包围着,甚至激动得拥抱了被自己视为周扒皮的严启正,但在看到这条信息后,瞬间被拉回现实,只觉五雷轰顶。他内心战栗地爬上顶层,女友正站在天台上,一身肃杀。
系馆的天台是个很特别的地点,通往此处的门很少上锁,这秘密还是裴光熙告诉她的。梁意欢平常心情不好,会来极目远眺,因为从这里能看到操场、校河,还有大片花园,有开阔的视野。
“听说,你要转博?”
“意欢,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但最近你在实习,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齐淼小声开口。
“我记得以你今年的排名没转博的资格吧?”梁意欢冷冷地问。
“本来是这样……可恰好分校有名额就……”一句话,齐淼断断续续四五次才说完。
“分校?和深大合办的那个分校?”
“嗯。”
“去深圳,你爸妈知道吗?”
“嗯。”
……
情况总是在两三秒内变化,气氛突然急转直下:“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商量,你把我当什么?”这平日里寂静的空间此刻充满了雌性猛兽的咆哮,梁意欢恨恨的眼神中有火焰在奔腾。她如此担心他的答辩,结果却是这样!他要异地读博,导师知道,父母也知道,只有自己,一无所知,那她到底算什么?
“你别生气了……虽说异地,但我是严启正和那边的老师共同培养的博士,经常得回来做他的项目。不然,你以为他那么好心推荐我读博?肯定恨不得让我延迟毕业!而且时间这东西,如白驹过隙,很快就过去了……”
呵呵,很快过去?正常博士五年毕业,但六七年还没走人的学校里比比皆是。而齐淼在研究上表现出来的才智和激情,再读个十年也不是不可能。梁意欢冷笑数声,转身冲下楼。
齐淼也没追:好吧,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答辩通过,转博就算成功了,恭喜啊!”齐淼回到办公室,易葶笑靥如花,“咦,你怎么这副鬼样子?”齐淼印堂发黑脸色发青,垂头丧气萎靡不振,完全不似刚成功通关的状态。他站在门口,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就说了三个字:“梁意欢。”
“你们吵架了?”
“岂止是吵架,她差点杀了我!”那眼神,绝对可以杀人。齐淼回到座位,心中不忿。不就读个博,至于那么生气吗?而且——“我觉得,读博其实挺好的。”
“我觉得,读博其实挺好的。”客厅里,蒋天对着愤怒的梁意欢幽幽说。
梁意欢扭头皱眉:“有什么好的?”
“你看,博士是Doctor,硕士是Master,学士是Bachelor,听起来就很不一样。”蒋天扫了一眼梁意欢僵硬的面部,“就知道你不明白!那我换个说法?综艺节目里的主持人有叫Doctor Wei的,电影有叫Doctor Strange的,还有那部光熙最推荐的科幻剧,叫Doctor Who,这说明了什么?”
梁意欢摇摇头:这家伙说的是华语吗?
“你太笨了,这说明博士已经是个被大众承认的高级工种。否则,咋没影视剧叫Master Strange,Bachelor Who呢!”梁意欢张大嘴……“可见,齐淼读博不挺好的吗?这样一来,他就是他们家族和我们宿舍产出的第一个博士,还能在名片上印PHD,你说出去不也倍儿有面吗?而且你想想,博士群体是整个人类的大脑所在和灵魂向导,他愿意扛起这伟大的事业,证明他抱负远大啊!有这样的男朋友,你该为他骄傲……”
谁来救救她!梁意欢双手抓头,痛不欲生:“你不懂你不懂!”
蒋天停住:“你在想什么我当然不懂,但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吗?意欢,咱做人不能这么迂回。要知道,对我们这些纯爷们来说,准确猜到女性的意图太难了。猜来猜去相爱相杀,很耗内力的!”梁意欢死死揪住自己的脸,盯着他欲言又止,她这副样子在蒋天眼里简直是精神错乱,“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他去读博?怕读博没钱?怕师妹太多容易犯错误?还是仅仅因为他没把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你?”
梁意欢闭眼跺脚:“因为他读博,我们就得异地了啊!”
“异地成功率那么低,他又隐瞒,你生气也应该。但你生气真的是因为这个吗?”办公室,钟翌目不斜视地打字。
梁意欢叹气,摇头。固然,知情权被侵犯让她愤怒,先斩后奏的做法让她愤怒,即将异地的未来也让她愤怒,但那些超过界限的焦虑、烦躁以及对这段关系巨大的担忧,却早就安稳地存在于那里了。
蒋天说,他和崔雯雯也异地了很多年,虽然很难,但只要彼此喜欢、牵挂,便没那么容易断。是啊,要彼此喜欢,要足够喜欢,距离才不是问题。但在自己和齐淼要走的这段路上,已埋上了那颗叫裴光熙的地雷!若不加控制,它早晚会把一切炸得面目全非。她不能让这样的情景发生,也不想背叛或伤害谁。可若齐淼不在身边,她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吗?
喜欢谁,不喜欢谁;对谁有感觉,对谁失去感觉……也许这些,本就不是可以用意识和理智来控制的。我们能控制行为,却无法控制内心,而行为是否能改变内心,没有研究能给出准确答案。可我们真的,要去回避内心吗?此刻的梁意欢很迷茫。
○忘记了拥抱
操场周边,杨柳满植,叶子像鎏了圈金,夕阳西下,光芒万丈。
“你和师姐怎么总在吵架?认识你们不到两年,这是第几回了?”梁意欢气冲冲地走掉,齐淼也很烦闷。易葶见他哀叹连连,便打着吃饭的旗号拉他散步,两人在跑道上一圈圈轮回般走着。绕过第二圈,易葶突然感叹。
齐淼望天。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一提,好像还真是这样。他和梁意欢从在一起开始,就大事小事风波不断。吵着吵着,似乎也吵成了种生活方式。他也不会去想这好不好,或者这又代表了什么。
“能在学校多待几年,以后还能混混教职,寒暑假加起来小半年就过去了。读博多好啊!”易葶跳起来摸柳叶,“也不知师姐为什么要反对。”
“梁意欢啊,她打心底里认为异地恋没前途,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偏见。你看蒋天,哦,就是经常来办公室找我的那哥们儿,他和他女朋友异地那么多年,不也团聚了?所以不是所有异地恋的结局都是分手,你说对吧?”没人回答他,齐淼忽然想起,当初老严也是用这破烂理由和易葶分手的,“对、对不起!我……呵呵呵……”
“其实只要是喜欢你的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接受你的选择。所以不要担心啦,我想师姐也绝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伤感只是片刻,女生随即回头微笑。她眼里闪烁的光芒那么耀眼,努力展开的笑容又那么逞强!光芒和笑容,同时出现在那张美好的脸上,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让齐淼竟鬼使神差地想要去触碰。那种冲动,让他有些困惑……
同时也在困惑的人,还有崔雯雯。此时汪一鸣正在单元口等她。
蒋天离开后,再也没联系过她,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组长汪一鸣。这位男士,已默默地从三天两头光顾变作每日签到请吃饭了。秘书对此嗤笑不已:“要不是知道你和蒋天是一对,我肯定以为汪组长是你男友!”其实不用同事点醒,对方的心意崔雯雯也知道,但她的纠结就像林夕的词——“你对我好,对我好,好到无路可退,可是我也很想有个人陪,才不愿把你得罪,于是那么迂回……”
汪一鸣今天西服西裤格外正式,见她来,递给她一只颜色艳丽的纸盒。
“这是什么?”崔雯雯接过来一看,是生日蛋糕,“可今天不是我生日……”
汪一鸣笑:“我知道,可今天是我生日。蛋糕是客户送的,不过我又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崔雯雯有点吃惊又有点羞愧,同事这么久,他视她如妹妹,她竟没留意过他生日是什么时候,于是浑身都局促起来:“生日快乐!对不起,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
汪一鸣晃晃脑袋:“不用不用,我是真不能吃甜食,我这个岁数,这个体重,再吃下去,脂肪肝就更严重了。送给你吃,既不浪费又拯救了自己,多好!”他解释得开心,可看崔雯雯还是满脸的过意不去,便又说,“不然你陪我散散步,就当礼物?我都撑死了。那帮客户真狠,嘴上说帮我庆生,结果把我往死里灌,害得我只好不停用偏方……”
“偏方?”
“据传油能解酒,所以我就不停地吃肉。”这方子,还真是偏呢。
寿星开口,莫敢不从,于是崔雯雯带着他在附近绕圈子。汪一鸣身上的香水味和酒气飘来,那是和蒋天的汗味与沐浴露味完全不同的气息,令她感觉既陌生又奇异。这时节的夜晚,有最好的温度和最好的空气。聊起自己的近况和公司的趣事,两人一阵笑声、一阵安静,十分舒服。行至附近的绿地,汪一鸣突然说:“今天我生日,你就行行好再送我一份礼物?”
“什么?”
汪一鸣扯扯领带,有些燥热:“就是这个……”他突然转身抱住她!
霍雯雯睁大眼,这、这是在……干什么?
“别说话!就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当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崔雯雯的手僵在空中,不能移动,只觉得耳边有人吹气,热热痒痒,“我想照顾你也想保护你,可我没机会,我懂。”他抱着她,不说话了。崔雯雯也沉默了,现在这种情况,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有时我会想,如果你和他不是青梅竹马,我会很乐意当个坏人,试着把你抢过来。”过了很久,汪一鸣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借着酒劲,他继续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认识你时,你没男朋友……你会不会考虑我?”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假如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不用回答我……”“会的……”
两句话几乎在同一刻被说出。崔雯雯感觉那个拥抱瞬间加大了力道。很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这是侵犯。
灯影清浅,柔光一片,映照着上方黄黄的树叶。崔雯雯被汪一鸣抱着,抱成化石般的存在。她闭着眼,没看到不远处的另一尊化石——蒋天。
蒋天呆呆地站着,全身的神经都麻木了。在培训学校上完课,他忽然很想念崔雯雯,就到这里来找她。她并不在家,所以他决定在附近溜达一会儿等她回来,谁知等到的竟是这一幕!他清楚地看到汪一鸣的脸,也知道那样的背影属于谁。
是朋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吧?就像自己偶尔也会拥抱意欢……是的,一定是这样。蒋天努力想说服自己,却还是难以忍受那种灼烧感。脑中划过一道闪电,把所有细节融会贯通。原来是这样的啊,她主动搬出去,从不联系他,他去找她,还被莫名其妙地赶回来。原来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他不想结婚,不是因为他要考研,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户口!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吧?
被喜欢自己的男人抱了,虽也没做什么,但崔雯雯还是有些忐忑。听梁意欢说蒋天为了交房租最近又恢复了兼职,便向培训学校问到了他的课程安排。两日后到达学校门口,蒋天和某个女生正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走着走着,女生突然踮脚,在他左侧面颊落下一记吻,接着摆摆手,跳上早在门口等着的出租车。
“你的东西!”蒋天在后面大吼。他手上的袋子是刚才那个女生的,正在埋怨对方的冒失,抬头却见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你在干吗?”崔雯雯鼻子眉毛眼睛糊在一起,声音格外凌厉。
平常听到这样的语气,蒋天的腿肯定都软了,此刻却一点都不在乎:“什么干吗?”
“你和她在干吗?”
蒋天翻白眼:“没干什么,和学生正常的Social。”真是讽刺。这两天,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全都是她和汪一鸣抱在一起的情形。能看到的尚且如此,那看不到的呢?现在她居然跑来倒打一耙,还嫌他头顶的绿化做得不够好?
“你,你很好……”崔雯雯瞪眼,真的生气了。
“我是很好啊,I Am Both Fine And Good。”蒋天耸肩,今天课上还特别讲了Fine和Good的区别,“约了人吃饭,先走了啊。”然后,他就真的从崔雯雯身侧走过去了!
从没被男友这样对待过的崔雯雯呆住了!真是活腻了吧!How Dare He!她愤怒地吼道:“蒋天!”
男生回头:“嗯?”
“我们分手了!”这是最严厉的威胁!
蒋天从一脸的无所谓忽然变成微微的惊奇:“我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据心理学家测算,人在愤怒时智商最低,这时候所作的决定九成以上是极端的错误。然而这一点,怒火中烧的人通常意识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