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鸿

豆大的雨珠自阴沉的空中坠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宽阔齐整的街道上,溅起一排雨幕来。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或撑着纸伞,或用衣服包着头,均是急急地往家里赶。摆摊儿的小贩推着小车匆匆而行,抱怨着这糟糕的天气,走街串巷的算命神棍躲到店铺的檐下,狼狈地抹了一脸的水渍,睁开一双精光闪烁的瞎眼,咒骂着这断他财路的大雨。

街上很快就空无几人。天地间明明充斥着轰鸣的水汽雨声,却偏偏令人觉得这世界仿佛是安静的。

突然,一串疾驰的马蹄声穿透这雨幕,打破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赶马车的车夫挥着马鞭,呼喝着马儿快跑。马车看着极是素净,也是极雅致的,自有一股子贵气蕴于其中,缀绣着精致兰花的雨过天青色车帘沉沉地坠着,下端被大雨浇了个透湿,正淅淅沥沥地向下滴着水。

“前面的人,请让一让!”话音未落,疾驰的马车已然到了那人跟前,那人恍如未闻,又像是被吓到了,只身立在街道中央动也不动。车夫到底是经过事的,那样疾驰的马车,终是堪堪地停在那女子的面前,实在是险极。那女子在雨中淋了许久,早已快撑不住了,现在又受了这样的惊吓,身子便软软地向后瘫去。

“出了何事?”从帘后传来一阵软玉般柔和清润的声音。那车夫心里一紧,回过身恭敬地对车子施了一礼,道:“王爷,有一名女子在路中央晕过去了。”

那被唤作王爷之人静默了一会儿,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女子虽已晕厥,青丝散乱地搭在脸上,可那姣好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可见。夏憬沉默片刻,道:“无妨,带她回王府。”

“是。”

“头好痛……”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苏萦只觉眼皮发沉发涩,周身酸软无力,嘴唇也干涩得似乎要裂开。难受极了,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立刻就有一双手替她掖了被子,她在恍惚中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姑娘可算是醒了!您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虽不知对方是谁,但想来也定然是好意,便挣扎着点点头,一股温热清甜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地滑下去。喝了糖水,苏萦这才有了力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淡青的纱帐子。一张清秀的小脸带着微微的笑探过来,苏萦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那女孩子一把按住:“姑娘,您才刚刚醒,就躺着休息吧。”

苏萦顺从地躺下,问道:“请问姑娘,这是何处?”

那女孩子抿唇一笑:“姑娘叫我折柳就行了。此处是王府,您是被王爷带回来的,来的时候还发着高烧呢,睡了有这整整一日了。”

“王爷……可是憬王爷?”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萦对她微微一笑,却又似有倦意地微合了眼,道:“那,折柳,能否麻烦你帮我通报一下,我想亲自向王爷道声谢。”

“姑娘,现下天色已晚,您又是刚刚醒,不如等到明日再向王爷道谢如何?”

苏萦点头赞道:“折柳姑娘想得极是周到。”

两人语罢,折柳又劝着苏萦进了些清淡的粥菜算作晚膳,伺候她歇息了,方才举着灯烛蹑足而出。

明熹的晨光洒满天宇,微薰的风带着夏日灼灼的青草香气拂进屋子。

从门口走来的女子,莲步轻移,身姿窈窕,蹁跹袅娜,恰似一株摇曳于水波之上的青莲。眉目精致如画,眼波似水,流转顾盼之间,都是那数不尽的清雅。笑靥初开,梨涡浅现,似茉莉吐香,又似芙蓉香露,凝翠和风,直令人未饮先醉。乌发轻绾,仅在鬓边簪了一支素净的碧玉钗,粉黛不施,却是倾国倾城。

苏萦缓步行至坐在高位的夏憬面前,盈盈下拜:“民女苏萦拜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夏憬站起来虚扶了她一把,笑道,“是本王的人冲撞了姑娘,让姑娘平白地受了这无妄之灾,本王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苏姑娘现可安好?”

苏萦低下头,露出一段羊脂玉般白皙细腻的颈子来:“多谢王爷的关心,民女已经好多了。”

“听折柳说,苏姑娘原是江宁人?”

男子声音悠悠,苏萦的眸子微黯,水汽逐渐盈眶:“是的。民女一家为避水灾,辗转至此,如今也只余下民女一人而已。”

“江宁一带水灾泛滥,百姓民不聊生,实在是苦了姑娘了。”男子的声音柔和而温暖,苏萦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忙用帕子揩尽了,勉强笑道:“让王爷见笑了。”

夏憬却不甚在意,摆手道:“是本王不该提到姑娘的伤心事。对了,姑娘在京城可有亲戚朋友依附?”

苏萦沉默地低下头去,低低地抽泣着。

夏憬道:“若是姑娘愿意的话,尽可以在王府住下。”

苏萦抬起头,巴掌大的脸上犹有泪痕,带了几分惊惶的神情,楚楚可怜:“王爷,民女怎么……”

夏憬心中一软,打断她的话:“无妨,姑娘尽可安心住下。”

话说那苏萦在王府住下后,依然是那名唤作折柳的丫头伺候她,折柳做事本就心细利落,再加上她是真的喜欢苏萦温柔和顺的性子,照料起来更是尽心尽力。

而憬王爷虽说平时公事繁琐,可苏萦住在了王府,他倒是常能抽出点时间陪她在花园走走,或是在凉亭饮茗,或是在室内对弈。两人棋力相当,一旦两人在棋盘前坐下,棋逢对手,更是难舍难分。

折柳端上来的热茶冷了换,换了再冷,窗外的花在冰凉的夜色中倦倦地闭拢了花瓣,收敛了幽然香气,守夜的梆子寂然无声中敲响了三下,也不见两人分心。

可是再用心,最后所败一方,输的也不过是一两颗子罢了。

等到微漠的熹光从窗外射进来,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罢手,一同用了早膳,各自回去休息。

“折柳,苏姑娘呢?”今日一名门客前来拜访,敬给了他一盒白毫绿峰茶,他试了一试,竟是极为淳厚香美,故特意前来找苏萦一同品茗。

折柳盈盈地施了一礼,道:“回王爷,估计是昨天傍晚去了花园的原因,姑娘略染风寒,请了大夫来给姑娘开了方子,姑娘才刚喝了药睡下了呢。”

“她感了风寒?”夏憬脸色一沉,说着就往屋里走,“你这丫头,怎么不知道来向本王禀报一声呢?”

折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指尖惶恐地扣在地面上:“回王爷的话,是姑娘说,王爷公事繁重,她这不过是小病,不需要惊动王爷。”

夏憬叹了口气,挥手命她退下,自己轻步走进屋子。因着她还在睡觉的缘故,夏憬到底还是避讳着未进卧房,却不由地去书房转了转。

书桌上摆着的是他送给苏萦的一套颇有几分奇趣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素净的青瓷笔洗,其上绘的同是一株摇曳青莲,并有一个白玉镇纸,再有几沓宣纸。夏憬长身立于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却在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纸上看到了墨痕。

下意识将其抽出,映入眼帘的正是苏萦一手娟秀清丽的簪花小楷,只是这幅字却是写得软沓无力,还有几个字的笔画甚至都是断续的,想来写字的人心中定然有许多痛苦,无法同他人说起。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背面却缀有另一阙词,是她自己所做:“花影摇碎醉暮春,虞雨芭蕉葬冷魂。醉卧丛花,浅香盈袖。轻罗小扇,花落闲潭。疏月有恨无人省,却道思念是长情。”

其下又是几行散不成诗的句子,同样的笔力软沓,愁绪凝结。

夏憬紧紧地握着这张纸,指尖用力,骨节发白,向来从容平静的眸子里仿佛一时间掀起惊涛骇浪,万重影像。心里的欣喜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原来竟是一样的!

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内心的思慕是一样的,原来她和自己竟是一样的!

握在指间的笺子微微发颤,那分明地烙在纸上的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那样的惨然无力,竟都是因为他!

心里的感觉无法言语,夏憬攥着笺子,深深地吸气,静悄悄地推开苏萦卧房的门。

果见苏萦侧身睡在床上,安静地合着眼,睫毛密密地覆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自有一番温和柔婉。

夏憬静静地走上前,注视着她安恬的睡颜,手指不由自主地想要抚上她细腻的轮廓。不料苏萦却困倦地睁开眼,蒙眬睡眼却极有娇憨之态。

“王爷,您……”面对她的困惑,夏憬倒是从容淡定,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对她微微笑着:“身子可是好了些?”

苏萦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今天上午写下的那笺子,心中实在是又羞又恼,脸飞红晕,倾了身子就要去夺他手里的纸。可到底还是在病中,这一下不仅没有抓住,反而引得自己头晕目眩的,一下子向前磕在了男子的怀里。

被夏憬温暖的气息包裹其中,苏萦暗恨自己冒失,面红耳赤地颤声道:“王爷,苏萦失礼了。”

不料夏憬却用了力将她环在自己的怀里,瞧着她连耳垂都染上了一抹嫣红,低头在她如云的秀发旁低声道:“苏萦,我很喜欢你。”

那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苏萦的耳边炸开,她只觉得自己面庞滚烫,心突突地跳着,一阵快过一阵,恰似擂鼓,而心中却是滋味万千,难辨喜悲。苏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个温暖的怀抱,夏憬向来温和守礼,此刻却也显出几分霸道来,紧紧地拥着她,在她的耳边道:“你对我,终究也不是没有感觉的,对吗?”

苏萦只觉得心中一酸,眼泪终于落下来:“王爷,您错爱民女了……”话里犹带着几分清软的哽咽,夏憬更是心生怜惜,扶了她的肩膀,温和地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眸子:“苏萦,不要说这样的话。”

眼泪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滑下来,苏萦抽泣道:“王爷,苏萦不过是一介草民,万万配不上王爷的……苏萦很清楚,像王爷这样的人中龙凤,应该拥有这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妻。而且,王爷,苏萦这一生之中,只有一个愿望。这愿望说简单也简单,可是太奢侈了,恐怕这一世,苏萦的愿望都不会实现……”

夏憬眸色微黯,可是依然定定地望着她。

苏萦虽是掉着眼泪,可是眼睛里却闪着一抹耀眼的光芒,清澈而动人,她第一次正视夏憬:“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夏憬看了她半晌,沉默着,忽然用力拥住她,声音几近颤抖:“苏萦,什么身份之差,什么草民王爷,让它们通通见鬼去吧!苏萦,我认定你了,陪在我的身边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再艰难,再无可奈何,我都绝不负你!”

苏萦伏在他的肩头默默地哭,眼泪浸湿他的衣服,润在他的皮肤上,明明已经是冰凉的了,夏憬却觉得这眼泪的温度灼热似火,一直蔓延到了心脏。苏萦掉着泪缓慢地点头:“……好!”

人人都道憬王爷生性温和严谨,不近女色,民间甚至多有憬王爷乃断袖的流言,如今苏萦的存在自然引得人们议论纷纷。他们两人也不管这些烦心事,下朝之后夏憬就和苏萦待在一块儿,他处理公事写奏折,苏萦便在一旁替他磨墨。

若有闲暇,两人一起啜茶对弈,苏萦没了以前的拘谨,对着夏憬自然而然地就更亲近了一些,偶而她输了棋还不服气,也会耍赖不肯认账,赢了棋便得意忘形地冲他笑,并不显失礼,反而别有一番娇俏之美。

偶有兴趣时夏憬会提笔为她着一幅丹青,倾国倾城的容颜在宣纸上盛开,唇角的微笑宛如绚烂花朵般沉静恬美,眼底的光芒温柔而澄澈,画上的苏萦美得不可思议。

连苏萦看着画上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夏憬为公事烦心皱眉之时,苏萦就会为他抚琴。弹琴人的手本应是细腻无瑕的,苏萦却不是。夏憬抚着她掌上的茧子问道:“萦儿,你的手上为何有这么多茧子?”

苏萦也不隐瞒,笑道:“小时候身子弱,爹娘让萦儿跟着一个师傅学剑,萦儿笨,老是挨师傅的骂,怎么学都学不好,练了一遍又一遍,还不小心把自己的手腕也割伤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挽起衣袖,“王爷,您瞧,这里还有一个疤呢,很丑,对不对?”

细瓷一般的肌肤上的确横着一条浅粉的疤痕,虽然已过了很久,那疤痕却还是清晰可见。

夏憬真是又心疼又怜惜,握着她的手,道:“净胡说,这哪里丑了?”轻柔地将她拥进怀中,“萦儿,你这一生,吃了这么多苦。”

而今日夏憬回来,却是眉头深锁。

苏萦静静地坐到琴前,白玉般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泉水似的琴音从指尖淌出来,往往都是江宁一带的民谣曲调,本就是极为有趣活泼的,由苏萦弹来,又多了几分清越悠扬,淡敛沉静。就像江南的柔风、泾水的清波,能平复浮躁的心情。

可琴音落,夏憬仍是满面愁容。苏萦放下琴,盈盈起身,走到他跟前,柔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江宁一带水患又起。”

苏萦面色一黯,却还是勉力宽慰他:“王爷,江宁水患年年都起,王爷无须太过焦心。”

夏憬将她的手纳入掌心:“就是因为水患年年都起我才焦心。萦儿,你也是逃水患而来的,途中定有许多痛苦,这些都是我不曾经历也无法了解的。那些灾民们现在也一定经历着和你当年一样的痛苦……明明是处于庙堂,身居高位,我却无法为他们做些什么……”

苏萦认真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道:“王爷,萦儿的见解或许浅薄,但还请王爷一听。萦儿认为,治水一业,‘引’为其源。”

“……引?”

“不错,就是‘引’!”苏萦的眼底闪着亮亮的光芒,“上古时期,大禹治水,其法即是引水。不堵而疏,不塞反引,顺其道而先行,应天意而后得。萦儿以为此法极好。”

夏憬叹了口气,揉了揉她顺滑的长发,道:“傻丫头,我岂能不知引水着实为一个好方法?可这治水,不仅仅是人治水这么简单。人治水,说难的确是难,可说简单它也是真的简单,毕竟人治水,水是死的,人是活的,集取广智,总能把这水患压下去。这真正难的,是人治人啊!”

“人治人?”苏萦眉头微蹙,不解地问道。

“不错,人治人。”夏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朝廷每年拨下的银子若是所用得当,江宁一带哪里会年年水患不断,流离失所的灾民们又何至于饿死街头?”

苏萦会意道:“您是指,那些银子……”

“哼!”夏憬冷笑,“这银子通过一层层的官员拨下去,经了那雁过拔毛的贪官之手,哪里还会剩下多少!”

苏萦也是黯然,不知该从何处劝起。

夏憬指掌握拳,恼道:“可恨的是竟然毫无办法!这些人居然都不能动!牵连人数太多,一旦动了,就会伤到国之根本,甚至还可能引发叛乱,着实可恨!”

苏萦握住他的拳头,安抚道:“王爷无须这般,您如此想着黎民百姓,心怀天下,已是高出世人百倍。”

夏憬还是闷声不吭,看得出来心情依然烦闷不堪。苏萦也知道现在无论是谁的安慰都无用,也知趣地不再提这件事,传了膳来哄着他吃。夏憬敷衍地尝了几口,便搁下回了书房。

从那以后夏憬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陪苏萦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但是苏萦却从未抱怨过,他去时,迎接他的永远是她温柔甜美的笑容。

可是这一回走到她的门口,却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哭声。夏憬心中一紧,连忙推门进去,果然见到她坐在床边掉眼泪,漂亮的眼睛都红肿了,脸上泪痕交错。

见夏憬进来,她连忙取了丝帕来拭泪,站起来要行礼,却被夏憬一把扶住。

“出了何事,怎么哭成这样?”夏憬怜惜地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问道。

苏萦还在抽泣,不过却是在努力地克制,哽咽道:“没事,没什么。”夏憬语气微带责备:“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什么呢?”

“真的没事,是萦儿自己爱哭,不关别人的事。”苏萦勉强止住眼泪,努力地想要微笑。唇线微弯,可是睫毛却还是湿湿的,脸上的泪痕也还未干。夏憬愈发心疼起来:“萦儿,若是真的难过,不必在我面前忍耐,哭出来比你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要好受得多。”

苏萦望着他,面上带了一股仓惶的神情,像是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她的目光里犹有泪光晶莹,颤声问他:“王爷,会不会有一天,您不要萦儿了?”

夏憬心中大震,皱着眉头:“萦儿,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她把脸转向窗外,在这里,透过刻有浮雕的红木窗棂,可以看到一株绚烂盛开的花。

太绚烂了,简直可以在绚烂中看到它的凋零。

苏萦语调凄惶:“现在的日子太过美好了,简直都像是在做梦,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都会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一场梦、一场镜中花、一场水中月……”

水雾渐渐地凝结在她纤细浓密的墨睫上,她回眸一笑,无尽的凄艳流转开来,苏萦一字一顿道:“以色事人,岂能长久。”

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必弛,爱弛则恩必绝。

夏憬的神色似是悲哀,俊朗的面容却很平静:“萦儿,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不管是与不是……”她闭上眼睛,“事实终究如此了。”

心中疑窦顿生,夏憬抿了抿唇,问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然而苏萦只是沉默以待。夏憬又停留了一会儿,站起来嘱咐道:“你先休息吧,我晚上再来找你。”

出了苏萦住的院子,夏憬立刻找了人来询问,果然查到了在苏萦面前乱说话的侍女。

被嫉妒和不平冲昏头脑的女人说出来的话有多难听,夏憬再了解不过,苏萦那样温柔的性子,一定是被吓住了,才会变成那样。夏憬懊恼极了,这种事情肯定不止一次,苏萦因为他受了那样多的委屈,却一个字都没有在他的面前提起过。

念及此处,夏憬只觉得疼惜。

处理了那名侍女,晚间夏憬推了公务,如约而来陪苏萦用膳。苏萦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对下午之事绝口不提,夏憬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神色如常,只是气氛却比往日要沉闷许多。

夏憬并没有让折柳等人进来伺候,这顿沉默的饭吃到一半,夏憬突然开口打破这沉寂:“别人之言,无须在意。我这辈子只要你,也只有你,谁都无法代替。”

苏萦沉默了很久,点头“嗯”了一声。

夏憬微微一笑:“这大好的佳节,偏你想着要来和我闹别扭。”

她面色微红,轻声问道:“什么佳节?”

夏憬在她的额上轻敲一记,戏谑道:“傻丫头,你是不是过日子过傻了?今天可是盂兰节啊!”

苏萦是真的傻了,日子居然过得这么快!拽了他的衣袖急急地问他:“怎么办?都没有做灯呢!”

“没关系。”夏憬神情悠悠,声音清雅,“我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匆匆吃完饭,换了便装到河边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

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光彩辉煌,映着河水中的灯火倒影,叫人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船。靠近河岸的水面上浮了一条璀璨的光带,烛火顺着水流摇曳着,载着人们美好的希冀漂向未知的前方。

岸上人声喧哗,欢呼声时常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卖小玩意儿和吃食的小贩拿出平时十倍的热情招揽着客人。

夏憬紧紧地牵着苏萦的手,用身体护着她,努力不让别人靠近她。等到终于到达河边的时候,夏憬已经满头大汗,较平常那温润如玉的样子多了几分狼狈,却更显亲近。苏萦掏出帕子来帮他将汗揩尽,心疼道:“歇会儿吧。”

他们今晚出来也没带什么人,夏憬将自己护了一路的灯递给苏萦,道:“还是先弄灯笼吧。”苏萦接过来点燃蜡烛,提在手中转了一圈。

这灯笼做得精致奇巧,每一面上都绘有不同的画,可是却都题着相同的一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苏萦的手一颤,朦胧温暖的灯火下,她侧脸的轮廓更显细腻柔和,在一片茫茫然中,她恍惚听到身边男子清晰的声音:“萦儿,只要是你所想的,只要是你所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许你。”

她听到自己茫然的声音在重复反问:“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无论什么。”

声音里逐渐地带了哭腔泪意:“那您可要想好,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夏憬凝视着她,那目光清润柔和,沉敛之中唯有情深似海,一字一句地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萦将手按在胸前,像是怔忡,又像是不可置信。灯笼上题的两句诗,每个字都像脱离了束缚,飘浮到空气中来,在她的眼里化开,氤氲成一片薄薄的水墨。

这样美好,美好得都令人不敢相信。

苏萦迟疑而缓慢地开口:“王爷,这真是像在梦里一样。我又希望这是梦,又希望这不是梦。”

“怎么净说些傻话?”夏憬的手指抚在她的脸颊上,微微一笑,“有热度吧?怎么会是做梦呢。”

“嗯,不是梦。”她低低地应着,抬眸回视夏憬,目光澄澈,声音虽然婉约却是坚定,“得此良人,女复何求?此生此世,定不负,君之意。”

两人将灯放在早就做好的小船上面,小心地放入河中。那小船在荡漾的清波中微微晃了晃,便随着水流漂向远处,逐渐融入到那片辉煌的灯火中去,再也分辨不出了。

苏萦忽然道:“真是可惜。”

“什么东西可惜?”夏憬疑惑道。

苏萦也是无意而感:“您看这小小的一只船,载着这样沉的一盏灯笼,就算是现在不沉,到时候也是会沉入水底的。真是可惜了那盏灯笼。”

夏憬轻敲她的额头,徉怒道:“什么沉不沉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这般的口无遮拦!”苏萦这才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话是犯了忌讳,连忙补救道:“呸呸呸!瞧我这昏了头了,这灯可一定要好好地一直漂着啊!”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怎么可以沉入水底?

明日便是皇帝的寿辰,夏憬遣人送了衣服和首饰过来,令她好好打扮,明日随他一同进宫面圣。苏萦坐在桌子边,纤纤玉指抓着华丽的锦缎裙袍,怔忡出神。

夏憬来时看到她的神气似乎和以往不同,他心下明白,故意笑着问道:“怎么啦,怎么这副表情?”

苏萦柳眉一蹙,嗔道:“您明明就知道,还问!”

“不过是去进宫面圣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夏憬像是哭笑不得,“看你怕成这样,难道父皇还会吃了你不成?”

苏萦苦恼道:“可是皇家规矩森严,万一我有个行差踏错的,岂不糟了?不成,我还是不去了。”

“没事的,你向来严谨,料想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夏憬孩子气地眨眨眼睛,“就算万一有些小错,别忘了我可还是个王爷呢,谅他们也是不敢说的。”

苏萦被他逗乐了,红润的唇角微勾,眼底闪着光芒,口气却是异常严肃:“那我可要和您说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千万不要怪我呢。”

无论什么,都不希望您会怪我。

夏憬含笑道:“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年多了,一直都没有让父皇见你,明天去让他看看儿媳妇吧。”

苏萦红了脸,把眼睛转向一旁,不再说话。

折柳听说夏憬要带苏萦进宫面圣,兴奋得不得了,一大早就摇醒苏萦,将睡眼蒙眬的苏萦安置在梳妆台前,开始给她着妆。真是十足的用心,事事四五通,处处着华妆。等苏萦终于从睡眠不足的恍惚中醒来时,折柳已经将她打扮好了。

那样的华美盛妆,精致饰容,实在是倾国又倾城,整个人绚烂得仿佛是那日窗前的花。苏萦对着镜子里那个仿佛全然陌生的自己微微一笑。

皇帝的寿辰,场面自是宏大。

苏萦跟着一身紫色朝服的夏憬不紧不慢地穿过垂华门,走过两堵宫墙之间狭长的甬道,就径直进了皇帝钟爱的海棠园,在抄手游廊上走了不过一射之地,转过去就见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海棠园,顾名思义,就是种满了海棠花的园子。皇帝钟爱海棠花,这园子里的海棠花特别多,开时繁花似锦,大片大片如云般压在枝头,远远望去,一片潋滟迤逦的花海,温柔而缥缈。

皇帝的寿辰就是在这里办的,文武百官都前来贺寿,后宫嫔妃也都妍妆以待,这偌大的一个园子反倒是显得有些拥挤。饶是此处人多,后宫嫔妃个个娇美似花,苏萦的到来还是令人们叹慨不已。

苏萦安分地跟在夏憬身边,随着他一同向皇帝施过礼,头都没有抬,只偷偷地瞧了皇帝一眼,就立刻垂下眸子。

在席上坐了一会儿,苏萦却突然微感不适,和正在与其他官员寒暄的夏憬说了一声,便带了折柳悄悄地走出去。

等到她回来时,刚好在门口碰到一群鱼贯而入的舞姬,每一个都妖娆多姿,美丽妩媚。其中一个人尤其亮眼,姣好的脸上戴一层薄薄的紫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真是欲语还休,风情万种。

苏萦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直直地撞到那女子的身上,那女子身子一歪,脚踝膝盖猛地抵到门框上,看着就乌青淤肿起来。

那女子一声痛呼,随即就开始抽泣起来。

苏萦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扶住女子,忙问道:“怎么样,你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事?很痛吗?”

门口的喧哗很快就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夏憬看到苏萦似乎被事情缠住,正想叫人把她带回来,可谁知皇帝已然开口了:“那边怎么了?”

一声断喝,整个园子都安静下来,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都射向她二人。

苏萦虽然有点手足无措,但跟着夏憬这么久,耳濡目染,好歹还是学了些东西。当下便搀着那名受伤的舞姬走到皇帝面前,行了礼,还未开口,就听到皇帝略显惊讶的声音:“兰儿,是你?”

受伤的舞姬仍然在低低抽噎,哽咽道:“回皇上的话,是臣妾。”

“你这是怎么了?”目光落在兰儿裸露在外的红肿乌青的肌肤上,皇帝的语气微怒。

夏憬心下一沉,此女竟是兰贵妃,目前宠冠后宫的兰贵妃。想及此处,他不由地担心起在一旁默立的苏萦来。

果然听到兰贵妃委屈的声音:“臣妾也不知为何这女子突然就把臣妾撞了一下,抵到了门框上,脚和膝盖都弄伤了。臣妾为了皇上的寿辰特地练了舞想给皇上一个惊喜,现在恐怕没有办法了。”

皇帝的脸色果然渐渐阴郁起来,对着苏萦问起话来:“你是憬儿带来的人,是不是?”

“是。”

“可是故意为之?”那声音愈发沉冷。

苏萦扑通一声跪下,忙道:“回皇上,民女是无心之过,绝无害人之心,还望皇上明察!”夏憬也站起来,行至苏萦身边,朗声道:“父皇,萦儿善良温顺,绝不会做出这等恶事。况且萦儿与兰贵妃并不相识,无冤无仇的,怎会故意害她呢?”

可是皇帝还是不甚满意地盯着苏萦。苏萦认真地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道:“皇上,若是此事扰了您的兴致,苏萦愿为您舞上一曲,当作您的寿礼。”

夏憬震惊地回视着她,皇帝则沉默片刻,终于将手一挥:“罢了,看在憬儿的分上,让你一舞,可若是舞得不好,惩罚可是逃不了的。”

“是!”苏萦悄悄地冲夏憬眨眨眼,接下了旨意。

有箫声渐起,如高山流水清悦悠远,似闲云野鹤自在悠然,又有悠扬婉转的筝音袅袅升起,似烟似雾,若有若无,转承而接,恍如天籁。

一袭白衣的女子手持折扇掩面,自门口逆光而至。远远地只能见到一抹婀娜如青莲的娉婷身姿,被浮光刻成薄薄的剪影,倒映在地面光滑的金砖之上。那身影渐近渐清晰,只见苏萦精致的脸被折扇掩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

兰贵妃暗自咬牙,夏憬眸色深沉,皇帝目光微悦,众人皆是凝声屏气,沉醉其中。

莲步轻移,侧身回旋,裙袂蹁跹,乌发飞扬,折扇忽而合拢,平指伸出,忽而展开,翩然若蝶。苏萦足尖点地,微微用力,倏地折腰后仰,只手指天,纤长白皙的玉指在空中挽出繁复的花样,似玉兰,如芍药,逐渐下落。筝声忽而急促似雨帘骤密,她翻身又起,持着折扇的玉手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苏萦独身立于众人中央旋转,丝绸发带顺着风翻飞不已。

箫和着筝渐渐舒缓,似春风吹面杏花拂来,柔和温润。苏萦侧身而立,翻腕收起折扇,足尖轻盈,踏着节奏向前迈出两步,膝盖微曲,手指向前探出,展开折扇,回眸一笑。眉如墨画,眼似秋水,顾盼之间眼波欲流,熠熠生辉,平添千般风情,万种情思。

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清极反似妖。这样的倾城之舞,绝代风华。

一曲舞毕,整个庭园寂然无声,唯有花香沉静浓郁。

皇帝高居上位,微微笑着,仿佛有些迟疑道:“你叫……苏萦?”

“回皇上的话,是。”苏萦俯跪于地,月白的衣袖袖口绣了一株银色青莲,袅袅娜娜,清雅别致。

夏憬深深地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你过来,让朕看看你。”

兰贵妃面上笑着,掩在华服宽袖中的手指却赫然收紧。一向从容淡静的夏憬也皱起眉头,看向已站起身的苏萦。苏萦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像是示意他无事。

娉婷多姿的身影渐渐行至那身着明黄色朝服的天子面前,苏萦屈膝,刚要行礼,微显沧老的手已经扶住她,苏萦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就在那瞬间,一抹凌厉冰冷的银光突兀地亮起,在日光下一闪即逝,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面前人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巨变太过出人意料,众人一时间竟然都未能做出反应。

苏萦面无表情地抽回刺入皇帝心脏的软剑。没了腰带的束缚,月白的外衣随风飞扬。

皇帝一手捂住心口,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几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瞬间就染红了一片。

守在园外的侍卫听到园内的声响,连忙冲进来。

苏萦漠然地转过身,急步奔向夏憬,将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肩胛。

从来都没有这么茫然过,从来都没有这样空白过。

肩头那冰冷的东西,是什么?

全身都叫嚣着的痛苦,是什么?

浸湿衣袖的红色液体,又是什么?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痴痴地看着她决然的倾城面容。

那样美丽,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痛苦呢?不是说好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吗?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吗?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吗?

这些诺言,为什么都不可以了呢?

冰冷的剑身猛然抽离他的身体,带出一圈血花。

侍卫已围住苏萦,他踉跄着冲过去,只来得及抱住她逐渐软下去的身子。

滟滟的血雾喷薄而出,大朵大朵艳丽的血花盛开在她的白裙之上,凄绝而浓艳。

色彩逐渐从眸中褪去,一切的喧嚣都在远去,褪成黑白的流动背景,人来人往,浮生喧哗,但却寂静无声。

她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声音:“萦儿……”

苏萦努力地勾起唇角,声音微弱:“王爷……太子之位空悬,您胸怀天下,定然能使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手指费力地上攀,扶住他肩头的伤口,苏萦喘了口气:“所以,您和刺客苏萦没有关系……”

夏憬抓住她满是鲜血的手贴在脸上:“萦儿,我只想问你一句……这么久以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苏萦似是疲惫地闭了眼,唇角却勾起温暖的弧度,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分外苍白的脸颊此刻却似有红晕绽开:“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灯火……”声音已碎似呢喃,“真想再看一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说话间,身子已是渐冷,手终于无力地垂下去。

处于喧闹的中心,有人在问他还好吗,有人在帮他包扎伤口,有人在大声质问他,有人在高呼他的名字。他全都不在乎,全都不去理会,只是看着她犹带笑容的脸颊,无限贪恋。

后来夏憬登上皇位,勤政爱民,胸怀天下,深明大义。东治江宁水患,西平蛮夷叛乱,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事太平,世称“圣憬之治”。

当夏憬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时,望着如灿烂星海的万家灯火,温馨暖人,却知道自己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孤独一生。

终于明白,不管是这意气风发的权倾天下,还是那午夜梦回的左右相随,于他,都不过是这浮生的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花事却难了。

无忧看完夏憬的记忆,将他的记忆凝成一个光影斑驳的球体,凌空悬于指间轻转,非常公道地询问当事人的意见:“我说,如果我把你的记忆再复制一份的话,你不会介意吧?”

夏憬摇头。

无忧十分满意地将他的记忆复制了一份下来,储存到自己的芥子空间里。

近百年来下凡历练入轮回受再造之苦的神仙越来越多,偏偏司命星君大人的创作力又越来越匮乏,安排那些神仙的命运,写来写去都是这一个套路,不是千金小姐私会情郎,就是贫家子弟一夜登天,真真是无聊得很,惹得凡间之人怨声载道。

要是把这个故事卖给他,定能卖个好价钱!

“非常感谢。”无忧笑眯眯地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夏憬道:“无事,这一世的她,我已经找到了。”

“哦?”果然恋人之间心有灵犀吗?

“并非是我有什么特殊能力。”夏憬苦笑了一声,容颜里有寂寥无尽,“当年她死之时留了三魄在我体内,正是因为有此三魄,我才可以一直活到今日,也才可以找到她。”

“世人都道憬帝已死,天下缟素,举世哀悼,原来竟是一场空。”无忧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呐,长生不死的感觉如何,很爽吧?”

长生不死……非人非仙非妖,只是拥有漫长的生命,以及痛苦的回忆。

“长生不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被她刺出的伤口,永远都在疼痛着,“如果可以,我愿用这长生换取与她的一世安宁。”

无忧点头赞赏道:“心态真不错。”

“至于退位……”夏憬微微一笑,“凡是参与了萦儿一族灭族惨剧的官员,都已经死干净了。”

无忧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惊讶,黎民百姓都道夏憬是有史以来难得的圣君,却不知他登上帝位竟大半都是为了苏萦。

他再清楚不过了,只有大权在握、君临天下,才可以替苏萦复仇。他的苏萦,因为这些人痛苦了一辈子,难过了一辈子,身不由己了一辈子,隐忍伪装了一辈子,到最后,都没能说出自己内心的话。

那些人造下的罪孽,必须拿命来偿还!

无忧耸耸肩膀,一脸的无所谓:“你怎么对付那些人,我没兴趣知道,也没什么时间知道。不过苏萦的身世,我倒是颇感兴趣。”

夏憬缓缓侧过脸去,注视着窗外,湛蓝的天际飘过一絮流云。

无忧看了闭目养神的沧溟一眼,一本正经道:“请你配合我的工作。”

是满足你燃烧着的八卦之心才对吧!

夏憬抿了抿唇,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您耐心听吧。”

“从前江宁一带有一个岚彝族,擅治水,却是与世隔绝。族人的性子极是古怪,他们尊天敬地,尤尚崇水,信奉龙神,却不知这世间还有皇帝,亦是万万不肯听他人指挥的。”

“苏萦不会就是那一族的人吧?”

“是的。”夏憬点头,眼眸中埋藏着汹涌似海的痛苦,“她就是那岚彝族族长唯一的女儿。正是因为他们擅长治水,所以即使江宁江流湖泊众多、年年暴雨,岚彝族所居之地也从未发过水灾。当然,这也仅限于他们一族。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岚彝族的特殊能力被江宁的洲官发现,上奏给了皇上。当时正值江宁大水,灾民四处流窜,百姓怨声载道,父皇也是头疼不已,听闻此族擅治水,大喜,连忙下旨请岚彝族出山治水,以济天下。”

“该不是因为她爹一个不高兴,拒绝了你爹,你爹才灭了这一族吧?”无忧插嘴道。

沧溟看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闭嘴,无忧。”

无忧摸摸鼻子,“哦”了一声,笑道:“无事,你说吧。”

夏憬继续道:“萦儿的父亲本是不答应的,但是当年的水灾着实厉害,太多人在那场水难中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他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带着族中最擅治水的二十几个男人出山治水。他们与世隔绝了太久,再加上生性纯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二十几个男人只顾埋头治水,也不顾其他。可治水难的又何止是治水!朝廷下拨的赈灾银款那么多,到达他们手里的却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哪里够治水!父皇见江宁水患情况依然毫无起色,龙颜大怒,追查下去,那些贪官们竟然把矛头一径指向岚彝族。那么多的银子,他们就是死千百次都是不够还的。”

“都没有查清楚你爹就杀了他们?”真是残暴。

夏憬冷笑:“查清楚?这样上下一体官商勾结的,怎么查?查不清楚,总得有一方来承担责任吧?所以即便是父皇自己也觉得有疑点,也不再追究,匆忙定了他们的罪,斩了首。”

“可是即便如此,岚彝族也不至于全灭吧?”无忧问道。

“父皇下旨定了他们的罪后,心中又觉不安,身边的佞臣宦官们又在一旁煽动,岚彝族人少,父皇又怕此族后人的仇恨对他有威胁,干脆下旨将岚彝族全灭。”

无忧望着夏憬俊逸的面容,感慨道:“在这种变态爹的教导之下,你居然还能不心灵扭曲,非常健康地长成了现在的样子,真是不容易啊。”

所以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啊呀个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憬倒也不在意她的话,淡淡地笑着:“您现在要不要去见见她?”

“还魂魄什么的还真不麻烦,而且你又是心甘情愿的,这个我倒是行家里手。”无忧饶有兴味地微微一笑,“不过呢,还完魂魄你就会死哦,怎么样,舍得这繁华的尘世吗?”

“没什么不舍得的。”夏憬唇角含笑,“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还了,我不过是一死;不还,萦儿便要永世受着痛苦煎熬。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值得吗?她可是一直都在欺骗利用你呢。”

他居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柔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无忧微微一怔,淡绯色的唇不由自主地勾起漂亮的弧度,目光明澈:“哦?你知道?”

夏憬面色淡然:“自然知道。萦儿接近我只是为了刺杀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我的戒心。一开始的相遇也好,那天的诗词也好,盂兰节的灯火也好,全部都不是因为爱我。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是不禁想的,只是当局者太懵懂。我时常在想,若是当时我能够不那样轻率地停止对萦儿身世的调查,若是当时我还能再谨慎一点,结局会不会改变。”

抱着那样一丝幻想其实也是因为害怕自己会错过她。到最后,尘埃落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可是杀了你爹啊,你不在意吗?”无忧转着手里的茶杯,低声问道。

可是夏憬只是微笑。

天家一向情薄,他父皇又是个算不上有多明智的君主,甚至听信小人谗言,曾多次坑自己的儿子。夏憬没有算计他去弑君篡位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又何谈伤心呢?

无忧终于开始步入正题:“苏萦如今在哪里?”

“若是方便的话,两位大人现在便可随我前去。”

居然还要送货上门进行跟踪服务!无忧笑道:“大人,您现在可方便?”

“还魂魄不是你的专项吗,我去做什么?”沧溟啜了口茶,一脸的漠不关心。

人类的感情对于他这种神来说,不论是怎样的动人心魂,都不过如此。而这种感情,若非亲历,他人也难以懂得。

无忧鼓起一张包子脸:“大人,这种法术很耗体力的好吧!”像您这种不关心属下死活的领导一定会遭天打雷劈!

他轻轻一哂:“就这种程度你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专项?”

“反正这是我最擅长的了,您要是嫌无忧没用,无忧也无话可说。”

“……走吧。”沧溟轻敛广袖,淡声道。闻言,无忧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多谢大人!”

还未靠近那精致的阁楼小院,远远地便能看见一抹淡青色的人影,似一株娉婷青莲。无忧和沧溟在院外收住脚步,淡淡对夏憬道:“若是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话,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以后,你就会永远地消失,她也不会再记得你了。”

夏憬默然片刻,忽然扬眉一笑,却不说话,只是举步向那人走去。

这个人,明明身居高位了那么久,一直处于权利旋涡的中心,看惯了尔虞我诈,听多了谄媚奉承,却依然保留着自己最温柔的笑容。也许正是因为心中怀有对一个人温柔的惜怜和思念,才可以保留最柔软真实的自我。

小小的少女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回首面向夏憬的方向,绽开灿烂的笑容:“憬哥哥?”

乌黑的眼珠却并不灵动,毫无焦距,竟是个盲女!

夏憬微微一笑:“嗯,我回来了。”

“这几日憬哥哥都没有来看萦儿呢。”恬静的少女试探着向夏憬迈出步子,“我还以为连憬哥哥都不要萦儿了呢。”

“怎么会呢?”心中的酸涩突然上涌,可是他的声音平静如昔。

苏萦抿嘴一笑,小心翼翼地伸手紧紧握住夏憬温暖的手,“我知道的啊。”

“萦儿,你……想不想看见?”

苏萦静静地扬起脸,金色的阳光洒在少女精致细腻的眉目上:“看见……当然想要看见。想要看见憬哥哥,想要看见这个世界。”

“是吗?”夏憬凝视着怀中的少女,笑道,“萦儿,我为你寻来了一个名医,定能把眼睛治好。”

被少女纤细手指紧紧握住的手在阳光下逐渐虚无透明起来。

已经开始了吗?夏憬苦笑,这样,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苏萦不安起来:“憬哥哥……”

“没事的,只是以后我也许没办法一直陪在萦儿身边了。”

“为什么?”少女的手指猛地并拢,向来从容的面容此时却笼上了一层惶恐,“憬哥哥,连憬哥哥也不要萦儿了吗?”

夏憬的笑容温和:“我不过是出去游历一下,萦儿长大了,等你的眼睛治好了,憬哥哥一定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无限宽广的世界!”

少女的眼睛逐渐闭上,呼吸也渐轻渐缓。

夏憬俯身温柔地在苏萦的脸上轻轻一吻。

拂过无忧脸庞的清风带着暖意,夹着他最后的话:“拜托您,让她忘了我。”

无忧寂然片刻,施了个诀,在少女身上拢起层层白光,少女的表情依然柔顺动人。

谁能想象到她的前世曾经遭遇了那样的痛苦与绝望,曾经那样无助地沦陷在挣扎与彷徨中!忘记,对于她来说,或许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至少这一世,她还拥有未来。

她会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负担地活下去,会健康地成长,会有自己携手一生的良人。可是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是那个温暖如阳光的夏憬了。

这一世,她谁都可以记得,但却会永远地遗忘夏憬。

永世不再记得。

无忧道:“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呢。”

沧溟帮她收了夏憬的灵魂置于嗜魂珠内,顺手递给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衣袂飘飘。

“大人?”

沧溟微眯着眼,望向遥远的湛蓝天际,声音漠然:“由因得果,不过如此。”

无忧垂眸,掩去眸中的异样色彩,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对着沧溟展颜一笑。倒是她糊涂了,这世间的事情本就是应该如此,得到一心想得的,就必须舍弃牵肠挂肚的。人生就是这样公平,又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对于苏萦和夏憬而言,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夏憬,他走过了万丈红尘,看过了盛世繁花,可是他一直都在等待着。等着她的放下,等着她的懂得,等着她看穿浮华之下的他的真心。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才可以等到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此,无忧无奈地摇摇头,想跟上沧溟大人的脚步,却不见他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