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是他的青梅,他却不是她的竹马。时光不会倒流,他在她最美好的花季离开,分隔七年,再回来时,连雨季都已经过去了。}
仲夏的清晨,红日初升,钢架结构的机场航站主楼披着朝霞,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射出七彩流光,仿佛一座迷离的水晶宫,四通八达的廊桥伸向远方,簇拥着直冲云霄的塔台。
唐潇潇从空港职工班车上下来,人还没站稳,一辆十五座的机组车就贴着她身边开到前面,停在了国内出发厅门口。天蓝色的车身喷绘着银翼和星辰,正是滨海市最大的航空公司星翼航空。
车门无声地滑开,机组人员依次下车,走在前面的是身着深蓝色笔挺制服的飞行员,后面的几名空乘人员长发都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花朵状,海蓝色及膝裙装勾勒出曼妙多姿的身材,玫红色条纹丝巾在肩头绽放如一只只欲飞的蝴蝶。
一队俊男靓女,引得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旅客都驻足观望,跟在唐潇潇后面下车的同事更是兴奋地低呼:“哎,好像是星航的明星机组呢!”
领头的机长似乎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轻,健康的浅麦肤色,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乌黑的双眸在清晨淡金的阳光下呈现出明锐的色彩。如同映了漫天朝霞,湛然璀璨,而帽檐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眼尾的飞扬跳脱,更显得整个人俊朗无俦。
唐潇潇也正望向他,两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相遇,她本能地闪躲了一下,马上又抬起眼帘,挑衅般地瞪了他一下,抿唇一笑。
年轻的机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也扬唇一笑,并用右手两指在帽檐上虚虚一搭,遥遥示意了半个礼,便转身领队向出发厅走去。身姿修长笔挺,后面的机组成员随着他蜿蜒而入,墨蓝色的飞行箱整齐地拖成一列,顿时又吸引走了一大片目光。
“咦,那个机长是不是认识你啊?”唐潇潇身旁的同事回过神来,声音里满是好奇和艳羡。
“上个月我培训回来碰巧是他的航班。”唐潇潇含糊地答了一句,眼神微黯,面上却仍浅浅笑着,和同事一起转身走向对面的塔台。
虹川机场的塔台足有一百零八米高,仿佛一根擎天巨柱,流线型的塔身到了顶端发散开来,宛若绽放的花苞。最上面是圆形的场面监视雷达天线罩,所以远远望去,塔台又像是一支巨大无比的手电筒。
电梯向十八楼缓缓升去,映在内壁镜面上的身影纤长,清秀的脸庞略显苍白,更衬得双眸乌黑,下颌尖尖。
唐潇潇有些后悔今天没画个淡妆,起码也应该涂个口红,喜庆一点吧。今天可是她独立上岗执掌话筒的大日子!
上到塔台,从一百多米的高度看下去,整个机场俯瞰无遗。一架架飞机正有序地从各个廊桥推出,经过不同的滑行道,汇集到东西两条跑道尽头排队等待。早上是起飞的高峰,三千八百米长的跑道,每隔几分钟,便有一架银翼在航空管制员的指挥下呼啸展翅,飞向蓝天。
八点整,交接班完毕。三十英寸的高亮度液晶屏幕雷达显示器上,布满错综复杂的航线图,和密密麻麻的飞机标牌。唐潇潇望了望东边远远飘过来乌云,不由得有些担忧。仲夏的天气,说变就变,看来独立指挥的第一天,就要面临一场硬仗。
她坐到雷达屏幕前,调整了一下头戴式耳机的话筒,定了定神,按下发话键:“早上好,星航3101,跑道02,左转航向170,上升高度900。”
耳机里传来清朗又富有磁性的熟悉男声,一丝不苟地复诵:“虹川塔台,早上好,星航叁幺洞幺,跑道洞两,左转航向幺拐洞,上升高度九百。”
地空通话术语,为防止误听,0念洞,1念幺,2念两,7念拐。
聂卓扬的声音辨识度极高,唐潇潇抬眼目送着那架机尾喷绘着银翼和星辰标志的飞机冲上云霄,不自觉地嘴角微弯。第一天上岗指挥的首架飞机就是他的,她心中说不出是亲切还是酸涩更多一些。
乌云由远及近,唐潇潇定下心神,有条不紊地指挥一架架飞机,赶在雷雨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放行。
第一个时段没结束,雷雨已经覆盖本场,各种信息通报扑面而来:前面有飞机备降、本场西面有强闪电,半小时后有强雷雨伴三到四个积雨云,能见度只有500米……
到了午后,航班积压、延误、备降的情况逐渐增多。直到下午,情况更加恶化:京海航线流控、华北流控、华东流控、华南流控,整个中国沿海的三分之一空域都逐渐陷入了这场入夏以来最恶劣天气造成的流量控制之中!
独立上岗的第一天,唐潇潇就在高度的精神紧张中度过,不但要指挥飞机,还要充当心理辅导员,安抚那些因长期等待加上旅客在后面闹意见而焦躁不堪的飞行员。
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五十分,唐潇潇终于舒了口气。再过十分钟就要交班了,这一天,可真是筋疲力尽。
“MAYDAY,MAYDAY!”地空通信的波道里突然传来紧急呼叫代号,捷远航空507航班报告油量不足,请求优先落地。
只剩五分钟油量?唐潇潇看着满屏幕正在绕飞和盘旋等待的飞机,心头一紧。按照正常程序,捷航507怎么也要十几分钟才能降下来,看来只能让排在前面的飞机让路了。
此时正值进港航班的高峰期,虹川机场西边均被雷雨覆盖。东边天气尚可,她立刻指挥捷航飞机保持速度进入机场东侧左三边优先落地,然后指挥前面的飞机避让:“星航3106,高度900米保持,左转航向090,改出避让长五边,你后面有飞机油量不足。”
星航3106正是早上飞往北京的星航3101的返航班次,同一架飞机,同一个机组。波道里没有传来预期的复诵声,安静了两秒后,传来熟悉清朗的声音:“我油量也不足,请求继续进场!”
什么?唐潇潇的耳朵“嗡”的一声,第一个反应就是——聂卓扬竟然不肯让!因为把飞机开到没油的情况太罕见了,尤其是星航的飞机!
唐潇潇定了定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指令,又加了一句:“捷航507只有不到五分钟油量了。”
这回立即有了答复,可竟然是:“MAYDAY,MAYDAY!星航3106油量不足,请求继续进场。重复,我只有四分钟油量,只能继续进场!”
与此同时,捷航507也在继续呼叫:“MAYDAY,MAYDAY!我与前机间隔不够,且高度过高!”
唐潇潇握着话筒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拿话筒指挥飞机整整两年,无论是模拟机培训还是在实际岗位上,她并非没遇到过空中特情,比这复杂比这危急的都有,可不听指挥的飞机,还是第一次遇到!
两架飞机像比赛一样不停地叫着“MAYDAY”,唐潇潇脑子里乱成一团,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这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瘦削的手,抓起桌上另外一个手持式话筒,插进左边“教员”的插孔里,随即用沉稳的声音发布着一条条指令——“星航3106增加速度拉出间隔,继续进场!”“东航2528上升高度950,右转航向230,改出五边避让!”“捷航507下降高度810,右转航向140,切入02航道!” ……这是塔台级别最高的总主任陈凌,唐潇潇暗暗松了口气。几分钟后,捷航507安全落地,最后报告只剩两分钟油量!陈凌把话筒放回桌面,瘦削精干的脸上表情一贯冷峻,看向她的目光中却透出一丝温和,拍了拍她的肩头:“第一天独立上岗?别紧张,继续吧。”他的动作和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唐潇潇集中精神,继续指挥飞机起降。十五分钟后,唐潇潇交完班,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才发觉后背一片冷汗,不由得暗叫一声:“好险!”刚才若非陈主任反应迅速,指挥得当,不但她的职业生涯将就此结束,那飞机上的一百多号人……
唐潇潇不敢继续想象下去,腿脚发软地走到下面一层的休息室,瘫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抬头却看见对面的挂历上一身笔挺制服的聂卓扬,那肩头金灿灿明晃晃的四条杠顿时刺痛了她的眼。
这挂历是春节前星航送来的,七月这张正是“星航明星机组”的合影。挂历上众人都笑得灿烂,唯有正中间的他冷肃着一张脸,只在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若是换了别人,肯定以认识明星机长为荣,甚至楼下休息室的那张挂历,都不知被哪个“明星机长”的粉丝偷偷拿走私藏了,唐潇潇却一直都没跟同事提起过她和聂卓扬的关系。
别人眼中的明星机长,其实是她命里的灾星吧?不然为什么仿佛魔咒一般,她人生里几乎每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第一次,都会遇到他,然后,就变得一塌糊涂?
“小唐,你还没走?”领班组长沉着脸进来,“先回去吧。”
“组长,怎么样了?”唐潇潇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还能怎么样?”领班组长饶伟峰明显心绪不佳,“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报上去,那边飞机一落地就已经把油加满了!”
唐潇潇一愣,这下不是死无对证了?她扭头又瞥了挂历一眼。果然,他还是少时那般胆大妄为,向来只有他聂卓扬想不到的,就没有他聂卓扬做不到的!
这样一耽搁,唐潇潇就错过了职工班车,等回到民航住宅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沉的将黑未黑,唐潇潇低着头走着,忽然听身后一个短促的喇叭声响起。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谁知后面的人却扬声叫道:“唐潇潇!”
唐潇潇扭过头,只见后面崭新的蓝色保时捷敞篷跑车里的人,正是聂卓扬。他已经换下了飞行员制服,优雅的浅蓝色细条纹双叠袖衬衣,蓝宝石袖扣熠熠生辉,旁边还坐着个衣裙翩然、妆容精致的漂亮女孩。看样子两人是要去赴宴,那悠然的样子,就仿佛下午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心头微堵,走过去时却是神情自若地淡淡一笑:“哟,聂少,你回滨海还没三个月吧,这车子和女朋友都换新的了?”
她记得聂卓扬的座驾原本是辆黑色的路虎,挂着海南的车牌,比周围轿车高出一大截的车身,硬朗的车肩线条,充满着力量感,在小区里呼啸而过时十分拉风。她这两个月也见过几次,只是聂卓扬次次都对路边的她视而不见,所以今天见他主动招呼也颇感意外。
至于聂卓扬的女朋友是新是旧,她可就不知道了,但如果这句话能给他添点堵,她会比较舒心。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漂亮女孩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聂卓扬倒是不以为意,挑了挑嘴角:“小辣椒,你总这么牙尖嘴利的,当心嫁不出去!”说着拿出个长方形的盒子冲她一扬,“给你的,祝贺你终于放单了!”
唐潇潇没达到目的,反倒被他刺激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今天放单?
只是这句祝贺的话,怎么听着都有些不怀好意。曾经的小学同桌,却因种种原因,导致最后她入职比他足足晚了三年。如今的他已经是星航最年轻的机长,而她,才刚刚甩掉了“见习管制员”的帽子,又遇上今天这件事,前景岌岌可危。
于是唐潇潇抿了抿唇,扶着车门框,低下头缓缓道:“聂机长,礼物就算了,我可受不起。您今后少给我点惊吓,我就多谢您了!”“那就当是给你压压惊吧!”聂卓扬仰起脸笑了笑,如雨后初晴般灿烂。曾经无比熟悉的笑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眼前绽开,令唐潇潇瞬间失神。就在这条路上,有多少次,阳光般的少年把校服衣袖挽至胳膊,中指转着个篮球,在她面前眉飞色舞地倒退着向后走去,嘴里满是揶揄的话,然后她就会把球抢过来,朝他的脑袋狠狠地砸过去……唐潇潇手中一沉,原来晃神间聂卓扬已经把盒子硬塞到她手里了。盒子沉甸甸的,颇有点分量。即使隔了那么久的时光,她也依然无法拒绝他的笑容,只得淡淡道了句谢,便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聂卓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后面看,她还是少女时那个模样,个子不高,纤瘦单薄,却仿佛充满了能量,走起路来马尾辫一荡一荡的,似乎时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只是当年她的头发不似如今乌黑,经常被他揪着辫子叫黄毛丫头……
“走啦,都七点了!”坐在跑车副驾驶座的女孩忍不住提醒。“急什么,不过是去吃顿饭。”聂卓扬懒懒地应了一句,不紧不慢地松了车子的手刹,打左灯掉头。“耽搁这么久,这会儿出去多半要塞车了。”女孩掏出化妆镜往脸上补着粉。聂卓扬一声不吭,缓缓把车开出民航小区。“哎呀,怎么塞成这样了?”女孩收了镜子,望着前面的车龙抱怨,“真是的,她是你什么人呀?你为了个破模型,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拿到了,还巴巴地亲自送来。要不是等了这大半个小时,我们早就到了……”“吱——”聂卓扬一脚踩下刹车。
女孩没系安全带,鼻子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惊魂未定地叫道:“你干什么?”“下车。”聂卓扬冷冷地道。“什么?”女孩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说下车!”聂卓扬脸色一沉。女孩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什么?你又是我什么人了?”聂卓扬瞥了女孩一眼,语气冷淡。女孩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边开车门边嘟囔:“有什么大不了的,下就下。”车门被重重地关上,聂卓扬掉转车头又开回了民航小区。今天他特意换飞早班机,本想制造一个“惊喜”给她,谁知却遇上意外,变成了“惊吓”。她是他的什么人?聂卓扬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幼儿园时,她是尿湿了午睡褥子却又嫁祸给他的小丫头;小学时,她是用铅笔尖下死力扎他过界胳膊的同桌女生;中学时,她是跟他一起坐在操场双杠上数星星的少女……她是他的青梅,他,却不是她的竹马。时光不会倒流,他在她最美好的花季离开,分隔七年,再回来时,连雨季都已经过去了。
唐潇潇回到家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来。原来,是一架空客A380的飞机高仿真模型。正是她一直想要的,但他是怎么知道的?还只是凑巧?
唐潇潇记起上个月她曾在微博上说过想要一个A380的飞机模型,而且今天早上她上班前也发过一条“终于放单了”的微博。想到这里,她迅速拿出手机上了微博。
她的微博下仍只有寥寥几条评论,都是同事和朋友的,并没有聂卓扬。
聂卓扬的微博可是实名认证的“星航机长”,粉丝数万。曾经,她拼命地想要忘掉和他有关的一切,却在偶然发现他的微博后欣喜若狂,从此暗中关注着,从不放过他的任何一条消息,却也从不留下任何一条评论。
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回去了,却还是不舍得放下吗?明明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向前迈出一步,为什么看到他回来,又乱了心神呢?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唐潇潇趴在窗边,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晚归的学生背着书包,穿着民航子弟学校十几年不变的蓝白两色校服,从楼上看下去,像是在飞机上看到的云朵。
而小时候的聂卓扬简直就是原子弹的蘑菇云,破坏力极强。上小学第一天,他在教室门口把她绊倒,害她摔得皮破血流;第一次考试,他故意打翻了水杯,毁了她的试卷;她好脾气地不记仇,他却乐此不疲地往她书包里塞各种古怪的生物,从此她就有了和毛毛虫、青蛙,甚至老鼠尾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至于她被他连累而受罚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一起罚抄、一起留堂、一起写检讨、一起被罚打扫卫生……后来她病休一年,他搬家转学又跳了一级,从此分开,直到她也考入滨海一中。
那时聂卓扬早已是一中的风云人物了,对待她的方式却依然没变,在她入学的第一天就扎破了她的自行车轮胎!她人生地不熟,对着瘪了的车胎欲哭无泪,幸亏遇见一位好心的师兄,带她去了学校不远处的小巷,找到了修车铺,还帮她一路推着车。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师兄竟然就是与聂卓扬齐名的一中校草林宇凡,传说中的学霸,永远的年级第一、竞赛金牌得主,素来待人清冷,却对她伸出了援手。她仍记得那天傍晚彩霞满天,夕阳如火,那个如天使降临般出现在她面前的清隽的白衣少年,从此成了她心中的一道风景线。可谁又知道,当时她心底多么希望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聂卓扬呢?曾经她守候着心底一角,只为了等待那个不会回来的人。后来她终于发现,原来等待只是她的习惯。她和他从未真正开始,又何谈结束?他对她从未有过任何誓言,又何谈背弃?于是,她决绝地准备将那一页翻过去,连同所有或甜蜜或苦涩的回忆。但命运就喜欢捉弄她,本来已经错过,为何还会不期而遇?本来已心如止水,为何又会掀起波澜?
飞机油量不足属于航空安全严重差错,按照惯例,事件发生两天后召开了三方调查会。唐潇潇跟在塔台主任陈凌身后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捷航和星航的人,除了聂卓扬,另一个人竟然也是她认识的,并且抢先站起来跟陈凌打招呼:“陈主任,您亲自来啦?我是星航客运部的魏碧,您还记得我吗?”
魏碧,昔日滨海一中的校花,高唐潇潇一级。后来她没有参加高考就出国留学了,想不到现在竟在星航工作。她还是那一贯的利落短发,杏眼桃腮,精致的小立领黑色衬衣外搭抢眼的玫红色西装,胸前别着金闪闪的工作铭牌,比之少女时的明艳照人更多了份职场中的精明干练。
陈凌面对魏碧的热情,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你好。”
安全监察部的人来了之后,会议正式开始,三方依次按流程讲述事件经过。唐潇潇牢记陈凌事先的嘱咐,没让她说话时就不要开口,于是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眼风都不敢往对面瞟。谁知说着说着,战火突然就烧了过来。
“看来你们是怀疑我们星航为了省油,不肯避让捷航的飞机,其实我们也在怀疑,塔台当班管制员有意偏帮捷航,所以让捷航飞机优先进场!”魏碧言辞咄咄逼人。
“讲话要有证据,再说我们有什么理由偏帮某一家航空公司?”陈凌面色沉静,声音不疾不徐。
“我说的不是你们,而是她——”魏碧话锋一转,涂着丹寇的手指指了指唐潇潇,“据我所知,捷航从半年前开始了一项改革,就是飞机油耗与绩效奖金挂钩,而策划这一项改革的捷航运营总监林宇凡,正是你们这位当班管制员的表姐夫!”
唐潇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魏碧则微笑着看向她:“如果捷航飞机因这项控油改革出了差池,那林总的麻烦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呢?”
唐潇潇顿时涨红了脸,想要反驳,陈凌却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她只得闭紧嘴巴,瞟了一眼聂卓扬。
不料聂卓扬也正看向她,眸色幽黑,如深潭一般看不到底。
两人的视线对到一起,聂卓扬眯了眯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隐秘的弧度,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唐潇潇恨不得扑过去扯平他的嘴角,最终却只能咬牙垂下了眼帘。
“你这是完全的主观臆测!即便有亲属关系又怎样?”陈凌神色一肃,语气微冷,“民航这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朋友、同学、亲戚,谁能保证不会遇上?但我们有严格的管制流程,又有先进的自动化进离港排序,还有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记录仪,你们有什么怀疑,可以来看录像、听录音,看看我们的管制员有没有违规操作!”
陈凌四两拨千金,顿时压下了这个话题,会议继续,接下来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地空通信录音。事实胜于雄辩,最后,事件被定性为因天气原因导致长时间绕飞造成的意外,不属于人为差错。
三家皆大欢喜,握手言和,只有唐潇潇又是气愤又是委屈。
出了会议室,陈凌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小唐,以大局为重,无须太在意别人怎么说。”
“陈主任,我不是……”唐潇潇说不下去了,不知该怎么解释。魏碧的犀利,她在学校时就曾领教过,她气的是聂卓扬,肯定是他跟魏碧乱说她和林宇凡的关系!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星航的两个人。聂卓扬把椅子转了半个圈:“魏碧,你今天是不是应该事先和我沟通一下?”
魏碧正弯腰收拾着桌面的材料,闻言一叹:“我只是想帮你而已,你刚到滨海总部不久,最年轻的机长,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你可不能出错。”
聂卓扬抬手按住了她刚刚摞到一起的材料,声音一沉:“我聂卓扬一向靠的是技术和能力,清者自清,不需要玩那些花样!”
“是吗?”魏碧站直身,冲他盈盈一笑,“聂机长,听说你放弃了培训改驾空客最新也就是最大机型A380的机会,反而增驾了星航快要淘汰的CRJ机型执照,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捷航只有空客A320和CRJ机型?”
聂卓扬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无稽之谈,星翼航空可是东南地区的巨头,谁那么傻会放弃星航而转投一家民营的航空公司?”
“星航再大再好,哪怕你将来做到总飞行师,又能怎样?捷航就不同了。”魏碧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卓扬,我知道你是想靠自己的能力成就一番事业,证明给你父亲看。林宇凡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但他受伤都几个月了,捷航最重要的运营总监却仍然没换人,现在暗地里都传言他将会是捷航的接班人……”
“魏碧!”聂卓扬打断了她的话,眼中冷厉的寒意一闪即逝,又迅速转为平静,略带讥诮道,“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只怕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捷航融资的事吧?”
魏碧的淡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胸有成竹的模样:“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回来呢,真的是因为聂姨想要落叶归根?还是,不放心捷航这块蛋糕被人瓜分?”
聂卓扬不屑地哼了一声:“捷航可不姓卓,他卓其远一个人还做不了捷航的主!”
“那当然,除了董事长,还有那么多股东呢!”魏碧配合地笑了笑,“卓扬,你可知道那位从不在捷航股东大会上露面的大股东是谁?听说这可是个大秘密!”
“我对所谓的秘密一向不感兴趣,尤其是捷航的。”聂卓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唐潇潇从机场坐班车一路回到家门口,才发现背包落在会议室了。她竟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空着手回来了,现在除了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只剩下口袋里的乘车卡。
父亲今晚在雷达站值班不回家,母亲大概还飞在太平洋上空,唐潇潇站在家门口失神良久,才撇了嘴,悻悻地下了楼,准备去单身宿舍看看,找个空床位将就一晚,顺便找同事蹭顿饭吃。
下了楼没走多远,唐潇潇就见到那辆海南牌照的路虎揽胜停在路边的树荫下,高大威猛的车身被雨水冲刷过后,原本看似简单的黑色竟透出隐约的湛蓝,像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车上只有聂卓扬一个人,头仰着,座椅几乎打平,一双长腿斜斜地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叼着支烟,眼睛半睁半闭。明明是放浪形骸的姿态,在他身上却透着洒脱率性,加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深沉样子,竟惹得路过的女孩们频频回首。
想起下午的事,唐潇潇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揶揄道:“聂机长,等女朋友呢?”
聂卓扬收回脚,坐直了身子,把指尖的香烟一弹,撇了撇嘴:“你是说上次那个?还不是我女朋友呢,就犯公主病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唐潇潇皱眉:“你怎么乱扔烟头?着火了怎么办?”
“才刚下过雨!”聂卓扬斜眼瞥她,“小辣椒,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爱瞎操心。”
唐潇潇哼了一声:“你怎么又不开保时捷了?难道那也不是你的车?”
“说对了!还真不是我的,是借的。我这外地车牌下班高峰期去市中心不方便。”聂卓扬说着爱惜地抚了抚方向盘,然后抬头看向她,眸光微转,“可我这人就是长情,念旧,不舍得换,你说怎么办?”
唐潇潇触及他的目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把手伸到他面前,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别管你的车了,先借我十块钱!”
“十块钱?”聂卓扬一愣,随即勾起嘴角,掏出钱包往她掌心一拍,“都拿去吧!”
唐潇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打开来抽出两张五元,把钱包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就走。
转过两个弯,前面一栋九层的白房子就是美女云集的空乘宿舍,俗称“空姐楼”,楼对面就是“彩虹餐厅”,物美价廉。唐潇潇坐下来刚点了份油泼辣子面,便看见聂卓扬迈着一双长腿也进来了。
“老板,来碗牛肉面!”聂卓扬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叹道,“小辣椒,你可真是十几年如一日,每次都吃油泼辣子面,吃不腻吗?”
“我明天还你钱。”唐潇潇低头拆着一次性筷子,泄愤似的把包装纸用力扯来扯去。
“我明天航段多,晚上回不来。”聂卓扬手肘支在桌子上,看着她缓缓道,“就十块钱,你故意寒碜我是吧,唐潇潇?”
唐潇潇抬头瞥他一眼,扬起手:“老板,加菜:酸辣凉粉、红油抄手、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嗯,再来份麻婆豆腐,就这些吧。”
聂卓扬看着她如数家珍地报菜名,忽地轻轻一笑:“要不咱们出去吃吧?这里又不是川菜馆。再说大热天吃这么辣,不怕上火?”
唐潇潇放下筷子,一脸严肃:“那天你的飞机真没油了?”
“憋到现在不容易吧?瞧你这副模样,就跟小时候板着小脸问我是不是真没带作业本一个样!”聂卓扬笑吟吟地看着她,顿了顿又问,“那么,你是以捷航运营总监的小姨子身份问,还是以星航飞行员的发小身份问呢?”
唐潇潇拧眉瞪他:“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竟然在调查会上拿这个做文章,好卑鄙!”
聂卓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浅浅勾着嘴角,任由她冲自己发火。
唐潇潇不见他反应,哼了一声,又道:“是你在魏碧面前乱嚼舌根的吧?谁说林宇凡是我表姐夫了?我表姐可没嫁给他!”
“哦,你表姐安琪……”聂卓扬突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前阵子的同学会上我可听说她在美国早就有了别人呢,不然林宇凡这次车祸受伤,也轮不到你去做田螺姑娘照顾他吧?”
“就是我表姐听说他受伤了,才托我照顾他的。我表姐……”唐潇潇迟疑了一下,“她那边有事才回不来的。”
“没事她也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林子?难道是怕他伤心?”聂卓扬打量了她一眼,放轻了声音,“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你想多了!他在我心里,一直是我仰慕的师兄而已。”唐潇潇语气坚定,白皙的脸庞却微微地泛红了。
“看,脸都红了,你还是没学会说谎。”聂卓扬说着,语带讥诮地笑了笑,“怎么样,暗恋自己表姐夫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胡说!你懂什么?”唐潇潇被他一句话激得险些失控,重重地把筷子撂在桌上。
他怎么会懂得什么才是暗恋呢?暗恋,是最好的哑剧,说出来却可能会变成悲剧。暗恋,就是她遍体鳞伤,而伤害她的人却一无所知,更悲哀的是,她还要假装丝毫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别激动,激动代表着欲盖弥彰。”面对奓了毛的唐潇潇,聂卓扬更加云淡风轻,“好在他并没有想多,不然那天去机场接你,他送的就是玫瑰而不是马蹄莲了。”
马蹄莲,是她最喜欢的花,却与爱情无关,代表着纯洁、纯净的友谊。
唐潇潇配合地迅速偃旗息鼓,幽幽地低下了头,因为低着头,所以也就错过了聂卓扬眼中的纠结和不忍。
“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来,吃菜,吃菜!”聂卓扬说着夹了一筷子菜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大口菜,顿时辣得直抽气,还不忘一语双关地说,“这么辣,真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的!尤其林子,一向不爱吃辣的……”
唐潇潇咬了咬嘴唇,猛地抬起头,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差点被你带沟里去了,别想转移话题!说回飞机没油的事,我以一名管制员的身份问你,行吗?”
聂卓扬便也肃了肃神色,放下筷子,认真地答:“我以一名飞行员的身份回答你,是真的没油了。”
唐潇潇哼了一声:“那天要不是我们总主任抢了话筒去指挥,还不知会出什么大篓子呢。”
聂卓扬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天的天气,我一路上都是积雨云和雷暴,航路绕飞,兜来兜去,总算飞过来,这边强雷雨不能落,让我去临川机场备降。谁知飞过去临川那边也接收不了,盘旋等待了快一个小时,我只好又飞回来,好不容易排上队进港,最后就剩下几分钟的油量,你说,我能让吗?我敢让吗?”
“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你了?”唐潇潇撇撇嘴。
“从小到大,你没少错怪我!”聂卓扬摇了摇头,一副掏心掏肺的诚恳模样,“不过早知道你会这么为难,我就算把飞机开到没油了紧急迫降,也得听你指挥呀。”
唐潇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放低了声音:“阿卓,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捷航油量改革的事?”
聂卓扬一怔,恍惚间仿佛回到童年时,两人成为同桌,前一分钟她还因为打开书看见他放的死蟑螂而吓得大哭,下一分钟就抹抹眼泪,抽抽鼻子,认真地盯着他看:“阿卓,你昨晚没背课文吧?错了这么多。”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拧着秀气的眉头,用铅笔尖狠狠地戳他的胳膊,“阿卓,自己写,不许抄我的作业!”
阿卓,她有多少年没这么叫过他了?自从高中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她就一直连名带姓地叫他聂卓扬,或是半开玩笑地跟其他同学一样叫他聂少爷。而这个“卓”字,后来也成了他最痛恨的字……
聂卓扬甩了甩头,仿佛将不愉快的往事甩掉,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隐隐有些低落:“你是想说我在针对林宇凡?唐潇潇,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素质?一架飞机上百号人,也是我能拿去斗气的?何况我当时也不知道后面的飞机就是捷航的。”
见唐潇潇不再反驳,聂卓扬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谎报油量的可能是捷航?少绕飞两圈,省下的油量很可观。”
唐潇潇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捷航怎样我不管,反正,我信你了。”
聂卓扬定睛看了看她,忽地朗声一笑:“好,就冲这句,我得好好请你一顿!走,咱们换个地方!”说着他起身拉起唐潇潇的手。
餐厅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眸光流彩,一如当年那个为梦想追逐的阳光少年。他的手掌比当年宽厚,掌心也不再湿漉漉的,而是温暖干燥,坚定有力。
他们这就算是握手言和了?唐潇潇有些迟疑地站起来。
“潇潇,可找到你了!”餐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灰太……郎泰?什么事这么急?”唐潇潇连忙松脱聂卓扬的手,迎了上去。郎泰是塔台负责维护设备的机务员,绰号“灰太狼”,一向做事沉稳,很少见他这么着急。
“你的背包落在安监部会议室了,他们送到塔台,我帮你拿了回来。刚才一路上手机响了好几回,来电显示是‘林师兄’,怕是有什么急事。”郎泰把一个牛仔背包递了过去,抹了抹额上的汗,憨憨地笑了笑。
唐潇潇接过背包,连忙翻出手机。上面已经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宇凡打来的,最后是一条短信:“潇潇,对不起,我才知道,是我连累你了。”
看来消息传得真快,唐潇潇担心林宇凡,说了声:“我还有事,先走了!”转身就跑了出去。
聂卓扬看着面前满满一桌菜肴,心里颇不是滋味,无奈地撇了撇嘴,扭头对郎泰说道:“兄弟,要不,一起吃?”
“我不吃辣的。”郎泰摇了摇头,然后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你是潇潇的……”
聂卓扬对他的打探略感不快,其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发小?同学?朋友?似乎都不确切。于是坐下来夹了一只红油抄手:“兄弟,不想吃就请自便吧。”
“辈分错了。”郎泰一脸的严肃,伸出五指粗短的厚厚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聂卓扬的肩头,“我是潇潇的表叔!”
“啪”一下,聂卓扬被他拍得手一抖,馄饨跌落碗里,溅起一大片红油,正待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年轻的表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我刚刚得到消息,林宇凡今天下午去医院拆石膏了,不过,”电话那头,魏碧意味不明地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他没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