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此情待共谁人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原来,当年她竟是在向他表白。}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病房,聂舒岚睁开了眼睛,看见趴在床头的聂卓扬,抬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发顶。聂卓扬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关切地道:“妈,你醒了?还有什么不舒服吗?昨晚怎么好好的就晕了过去?”聂舒岚摇摇头:“我没事。昨晚可把小碧吓坏了,也多亏了有他兄妹两个在……”医生和护士进来,做了些检查,说是可以出院了,聂舒岚却要求下午再走。聂卓扬觉得多观察半天也好,不料等病房里就剩下他们母子二人,聂舒岚突然抓住他的手道:“阿卓,帮我联系一下霍律师,请他来医院一趟,越快越好!”“妈,你这么急找他有什么事?”聂卓看了一眼母亲,有些奇怪。聂舒岚沉默片刻,咬了咬牙:“我要立遗嘱!”聂卓讶然:“妈,你说什么?医生都说了你没事,回家休养休养就好了。”“我要立遗嘱!”聂舒岚枯瘦的手指紧了紧,眼中掠过一抹厉色,“务必在你父亲从沈阳回来之前,请霍律师过来见我。”聂卓扬凝神看向脸色苍白憔悴的母亲:“为什么?”他刚才仔细问过医生,母亲的身体虽然一直不好,但短期内应该无碍。一定是突然出了什么变故,而且这变故,多半和父亲卓其远有关。聂舒岚没回答他,只看着他缓缓道:“阿卓,你十六岁考入飞行学院,二十岁毕业,你不肯来捷航,执意要进星航,说是要凭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如今,你不但是最年轻的机长,而且马上就是最年轻的教员,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今天妈妈在这里正式问你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捷航?”聂卓扬沉默片刻,张口还是那句话:“为什么?”聂舒岚叹了口气:“这两年捷航表面风光,扩充太快,尤其是去年贷款巨资新购了一批飞机,想要开拓东北航线,结果因为种种原因,进退两难,现在已经是负债累累。”“我还以为您这个捷航董事从来不理事的呢。 ”聂卓扬挑了挑嘴角,声音却沉了沉,“那您又知不知道,魏家老大专做融资并购的,捷航已经上了他们的菜单? ”“我知道啊,所以才让你跟魏家兄妹多亲近。我们要掌握主动权!”聂舒岚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尤其是小碧……”“妈,您不会把当年外公的玩笑话当真了吧?”聂卓扬打断她,“我可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再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有什么关系?”聂舒岚淡淡一笑,“谁还没在年轻的时候风花雪月过,胡闹过也就算了。”“妈,您就这么想把你儿子给卖了?外公在天有灵,知道了可是会心疼的。”聂卓扬撇嘴道。

“我当年就是没听你外公的话,一心想找自己的所谓真爱,结果落得如此下场。”聂舒岚拍了拍他的肩头,叹道,“阿卓,小碧喜欢你,你也不讨厌她,感情嘛,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培养出来了……”

话刚说到这里,聂卓扬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短信,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微笑。聂舒岚脸色微变,却仍然保持着和蔼的语气:“谁呀?又是你哪个女朋友?”聂卓扬眸光闪了闪,嘴角轻扬,竟难得地露出些大男生般的羞涩来:“是我想让她成为我女朋友的那个。”说着站起身来,“您安心歇着,真想见霍律师,打个电话就是了。”“阿卓!”聂舒岚叫住他,缓缓地道,“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立遗嘱,那是因为你父亲已经立了遗嘱!他竟然给你和姓林的那小子留了一样的份额!”“是吗?他还真是公平。”聂卓扬冷冷一笑。

唐潇潇回到滨海时,已是圣诞夜的晚上九点,照旧有一辆贵宾车到飞机底下接了她,却是直接回了民航小区。至于聂卓扬,她发了短信过去,他却始终连个电话也没有打来。他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唐潇潇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下车走进楼门,她刚要伸手去按墙上的楼道灯开关,突然从旁边阴影处闪出一个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唐潇潇大惊,张嘴欲呼,不料那人动作更快,手臂一带就把她转了过来,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就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唐潇潇心里一松,然后合齿一咬。聂卓扬闷哼一声,却仍然紧紧揽着她。“放手!”唐潇潇抬手捶了他两下,奈何天冷衣服厚,效果比搔痒还不如,又干脆重重地踩了他一脚。聂卓扬反而不屈不挠地两只手都抱上了她的腰,低声软语:“都是我不好,还说陪你过圣诞,却半路放你鸽子,你是要咬死我,还是踩死我,随你处罚!”唐潇潇在他怀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爸爸在家呢,被他看见了,搞不好真要打死你!”聂卓扬一笑,放开了她:“我还一直想问呢,你爸妈为什么那么讨厌飞行员?”

“我怎么知道。”唐潇潇伸手按亮了楼道灯,见他还穿着昨天在北京那身衣服,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眼下也有些泛青,明显睡眠不足的样子,就连下巴都冒出了些胡楂,不由得一怔,“你一直在医院?你妈妈怎么样了?”

聂卓扬不答,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潇潇,做我女朋友吧。”唐潇潇仰脸看着他,眸光微转,然后垂下了眼帘,轻声一笑:“演出早就已经结束了,你太入戏了吧?”

聂卓扬揽着她的手指一紧,随即也笑了笑,隐去了所有的情绪,把她往怀里轻轻抱了抱,亲了亲她的额头,只是温暖的一吻:“小雨点,圣诞快乐!上去吧,好好休息。改天我有空了再找你。”

唐潇潇上了楼,鞋也没换,外套也没脱,径直进了自己的卧室,也不开灯,快步走到窗口向下望去。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天边一轮明月,投下孤寂清冷的淡淡月光。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唐潇潇抬起手,“唰”地拉上了窗帘。

休息的第二天正是周六,唐潇潇买了些水果,来到了海天御苑林宇凡家楼下。她按了半天门铃,无人应答,打手机也没有人接,只有彩铃的歌声反反复复在唱。

不知为什么,此刻往事如潮,纷纷涌上心头,唐潇潇捧着一袋子水果神不守舍地下了楼,也没有注意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正倒入她身后的停车位。

冬日的上午,阳光温润地照在四季常青的灌木上,小区里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余下三三两两晒太阳闲聊的老人,时不时传来婴儿欢快清脆的咿呀学语声。远处,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静静地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瘦削的脊背挺直,透着孤傲和倔强。旁边,摆着一对拐杖。

看见那对拐杖,唐潇潇心头猛地一震。他出去治病几个月,竟然还是要依靠双拐吗?他那般骄傲的人,以后怎么办?唐潇潇不敢想下去,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叫道:“师兄。”林宇凡扭过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尚可,只是人似乎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都凸显出来,更显清癯。他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你怎么来了?”说着他拿过双拐,吃力地撑着站起来。唐潇潇心中大恸,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丢下手中的水果袋子,上前一步,伸臂扶住了林宇凡。远处的黑色路虎一直没有熄火,尾部的排气管在冷冽的空气中吐出阵阵白雾。良久,终于打了转向灯,掉头离去。“师兄,你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好去机场接你。”唐潇潇把脸靠在他的肩头,哽咽着问。林宇凡沉默片刻,嘴角微弯,淡然一笑:“我这不是能站起来了吗?放心,明天我就回捷航恢复工作了。你是跟阿卓一起来的吧,他人呢?”“阿卓?”唐潇潇一怔,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你们和好了?”“和好?”林宇凡的嘴角泛起一丝讥诮,“我们一直都是好兄弟。”少年时意气相投,兄弟相称,可也敌不过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滨海连续几天都阴沉沉的,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即便到了元旦,太阳也不肯露个笑脸。而本应元旦从吉林返回滨海的聂卓扬,却因为遭遇大雪,机场关闭,滞留在当地。

机组成员不甘寂寞,围坐成一桌,热气腾腾地吃起了火锅。

胡峰见聂卓扬没怎么动筷子,捅了捅他:“怎么,不舒服?”

聂卓扬摇摇头:“没事,就是太辣了,胃里火烧火燎的。”

“是不是上次食物中毒的后遗症?我早就好了,吃什么都香!”胡峰一笑,转头招了服务员来:“有没有什么养胃的粥,来一碗。”

其实聂卓扬的胃也早好了,但吃什么都感觉味如嚼蜡。自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吧?爱他的,他不爱;他爱的,不爱他。

不过多时,服务员端来一盅粥,雪白的粥面上点缀着翠绿的香葱碎、橙红的枸杞粒,煞是好看。聂卓扬看了一眼,忍不住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有点咸有点甜,入口绵香,竟尝出了熟悉的味道。

是了,那是唐潇潇给他煲的粥的味道,落入肚中,暖暖的,从胃到心,都熨帖了。

魔障了,吃碗粥都能吃出情意绵绵来。聂卓扬微微摇头,却继续喝了一勺,又一勺。

结账的时候,号称要请客的副驾胡峰拿着账单看了几眼,指着中间一项问服务员:“你们这是黑店呀?一碗清粥要一百二十八块钱?”

服务员接过账单看了看,脸上堆笑:“先生,您点的这份‘时珍粥’,可不是清粥,是用糯米、粳米、山药、枸杞、薏苡仁、加上牛肚、老鸡、鲍鱼熬制成的,是李时珍传下来的方子,最是养胃健脾,补气益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睁眼说瞎话!我可只看见几根葱花。哥,你在粥里吃着了牛肚、鲍鱼了?”胡峰扭头问聂卓扬。

聂卓扬还没来得及摇头,服务员就赶紧解释:“我们是把荤料先熬制好了,再把高汤浓汁加到粥里一起煮,很多养生粥都是这么做的呀,最适合那些不能吃油腻荤腥又需要补充营养的病人。”

“谁是病人啊?你这话骗三岁小孩呢?我要这么付钱我才是有病呢!”胡峰拍案而起,大家纷纷附和。

眼看着要吵起来,聂卓扬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家都别激动,让我再问问她。嗯,你说这方子是李时珍传下来的,老李那时候就吃过鲍鱼了?”

众人哄然一片,胡峰冲聂卓扬竖起大拇指。

服务员小姑娘的脸涨红了,支吾着道:“也许是后来改了方子,我……我再去问问我们经理……”“不用问了。”聂卓扬一伸手,把一沓钱撂在桌面上,“结账,这顿我请了!”大家都愣住了,连服务员也愣住了。聂卓扬神秘一笑,摸摸肚子:“时珍时珍,时令珍稀的玩意儿都进了这里了,究竟是什么,只有我知道。”服务员反应挺快,连忙半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拿过钱,落荒而逃。“机长,你真吃着鲍鱼了?”胡峰狐疑地看他。“真吃着了!那滋味……吃过一辈子都忘不掉。”聂卓扬一脸的满足。他从小就不爱吃动物内脏,平时遇到餐桌上有猪肝牛肚肥肠什么的,他向来碰都不碰一筷子的。但牛肚以胃养胃的功效是一流的,唐潇潇竟是用了这个法子吗?

平淡无奇的清粥里面,竟藏着浓浓的情意。聂卓扬在无意窥破这个秘密的一瞬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暖的,心脏还不听指挥地猛跳了几下。别说一百多元的一碗粥了,就是现在让他请大家吃顿九头鲍,他都愿意!

那碗粥是不是意味着,并非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天幕又低又黑,寒风呼啸着,积雪被吹起,又纷纷跌落。室外天寒地冻,室内温度却高得让人觉得有些燥热。胡峰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在厅里踱步转圈的聂卓扬,然后拍了拍空乘邹小龙的肩头:“哎,小龙,你说这鬼天气,我们明儿一早能飞吗?”邹小龙正拿着支笔,在报纸上写写画画做填字游戏,头也没抬地道:“能。”胡峰听他说得肯定,撇撇嘴:“真能?你看咱机长都急得在那儿团团转,他应该也是觉得明儿一早飞悬了。”“别打岔!”邹小龙仍低着头,落笔“唰唰”写了几个字,“再说聂机长那不是着急,正相反,他心里是在犹豫、在矛盾、在迟疑。”胡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文艺男青年,你还真当自己是半仙,会读心术呀?”

邹小龙翻了个白眼:“读心要用心去读。你闭上眼睛,听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了。”

“信你才有鬼!”胡峰坐到一边玩了玩手机,百无聊赖,又探头看了看邹小龙正在做的填字游戏,“还没填完?这期怎么都是诗词歌赋呀,要是影星球星什么的我还能帮帮你。”

“你个文盲,你懂什么?”邹小龙咬着笔头,声音含混不清。胡峰不服气了:“我怎么不懂?我看看,很简单嘛,浔阳江头夜送客,下一句,那个……那个……”正支吾着,不料聂卓扬转过身,替他接上了:“枫叶荻花秋瑟瑟。白居易的《琵琶行》。”“桃花潭水深千尺。”胡峰来了兴致,又念一句。聂卓扬挑眉一笑:“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的《送汪伦》。”“机长,你行啊!没看出来,你也是文青啊!”邹小龙惊讶。聂卓扬抱拳虚虚一拱手:“见笑,见笑。文青谈不上,就是记性比较好,当年高考前背过的,现在还没忘光。”“机长,来看看这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嗯,这句可绝对不在教科书里。”聂卓扬淡定一笑:“巧了,这下面一句刚好我还真知道——此木为柴山山出。”邹小龙本来刚拿起茶杯,听他这话一愣,然后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不对?”胡峰看看聂卓扬,又看看邹小龙。接得不对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聂卓扬的神色也有点不淡定了:“山有木兮木有枝,此木为柴山山出。不是吗?”“是心悦君兮君不知!”邹小龙笑得直咳,“聂机长,本来人家好好的一句少女倾慕心上人的诗句,愣是被你改成打油诗了……”“你说什么?”聂卓扬声音一沉。邹小龙听出他语气有点不对,磕巴了一下:“打……打油诗……”“上一句,我是说,原句是什么?”邹小龙见聂卓扬黑了脸,连忙端了神色,老老实实坐直了说:“心悦君兮君不知。”“横批呢?”聂卓扬追问,“横批是什么?”

邹小龙一怔:“横批?这不是对联呀,是楚辞里的诗,叫越人歌。”

“越人歌?全文是什么?”聂卓扬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了。“我也记不清了,但最后这句最有名。”邹小龙说完,见聂卓扬脸色阴晴不定,心里直打鼓,犹犹豫豫解释,“这首诗比较冷门,一般人都不知道。”胡峰也以为聂卓扬是因为接错了诗句,面子上过不去,赶忙也凑过来:“对对对,我就没听过。而且现在网上到处都是乱改成语古诗的,这不误人子弟吗!”他们哪里知道,此刻聂卓扬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山上有树木,而树上有树枝,这人人都知道,可是我这么喜欢你啊,你却不知!原来,当年潇潇竟是在向他表白!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林宇凡为什么会篡改了下半句,只觉得仿佛一道闪电,又一个惊雷,拉开了黑沉沉的天幕,让他的心中雪亮。耳中只听得到一个声音:你这个傻子,她是喜欢你的,原来她是喜欢你的,原来她一直都是喜欢你的!这声音如同重锤,一声比一声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心脏,让他的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膛。旁边两人只看见聂卓扬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瞬间变换了好几种,惊讶、狂喜、后悔、懊恼、坚定……没有一种他们能看得懂。两人对视一眼,再转过头来,聂卓扬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言不发,大步出了门。“完了,完了,叫你臭显摆,这下把老大给得罪了!”胡峰瞪着邹小龙。“不会吧?机长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呀?”邹小龙挠挠脑袋。“看他脸色的倒不太像是生气。”胡峰疑惑地说了一句,随手拿起报纸,眼睛一亮,“嘿,这句我会!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北方大部分地区天气晴好,肆虐的暴风雪止住,公共交通逐渐恢复运行,江南一带却仍是乌云笼罩,竟然还下起了雨,又冷又湿。唐潇潇一路小跑进了塔台,跺了跺脚,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在暖气的刺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塔台是个冬暖夏凉,湿度温度都恒定的好地方。当然,这得益于塔台的众多精密设备,人可以忍受严寒酷暑,设备可不行。只是等电梯的片刻工夫,唐潇潇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谁在咒我啊?”唐潇潇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嘟囔了一句。旁边一起等电梯的女孩笑了笑:“也许是谁在想你呢。”唐潇潇一怔,微微低下头,嘴角轻扬,手不由自主地探进包里,掏出手机,却是黑屏了。大概是昨晚临睡前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唐潇潇有些懊恼地撇撇嘴,把手机丢回包里。

上到塔台准备室,唐潇潇把手机充上电,就去席位接班了。等到中午要去吃饭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一条聂卓扬发来的短信:“等我回来!!”后面跟着一个航班号。

看着那两个惊叹号,唐潇潇想了一下,回拨过去。聂卓扬已关机,大概正在飞机上,于是便安心下楼去吃午餐。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就看见郎泰站在门口。“潇潇,吃好啦?”郎泰憨憨一笑,把手里的苹果递给她,“我外场牌忘带了,有个朋友托机组给我带了点东西,你能帮我过去拿一下吗?”

“没问题。”唐潇潇问清楚了航班号和对方的名字,啃着苹果,撑起伞,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见郎泰还一直跟着,不由得笑了笑,“你等着就行了,我拿回来给你送办公室去。”

郎泰搓了搓手:“那个……东西有点沉,我跟你一起去,然后我留在安检口等你。”唐潇潇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眼珠一转,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我说怎么觉得你哪儿不对劲呢,焕然一新啊。”

今天郎泰的胡楂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以往一到冬天,出镜最多的藏青色棉外套换成了一件笔挺的灰呢半大衣。里面的工作服也不见了,变成了深蓝色衬衣、鸡心领羊毛衫,竟然还打了条领带,下面呢子西裤笔挺,皮鞋锃亮。

郎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个风格,还行吧?”“行,很行!简直帅得没边了!”唐潇潇一拍他的胳膊,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小表叔,你是要去相亲吗?”“哪有,哪有!这不马上快过年了嘛,总要买几件新衣服。”郎泰脸上泛起可疑的红色,匆匆解释了几句,就低头快步向前走去。唐潇潇在后面“咯咯”笑:“你不领个媳妇儿,怎么敢回老家去呀?”

她可是记得清楚,杨不悔今天上中班,而且最近杨姑娘一直把守着贵宾通道。贵宾、特殊旅客、内部员工,走的是同一个安检口。走到出发大厅,唐潇潇的苹果也啃完了。四处张望一下,刚找到一个垃圾桶把果核丢进去,就听身后有个高八度的清脆声音叫道:“唐潇潇?”唐潇潇眼皮一跳,缓缓扭过头。在候机大厅乌泱泱的人群中,那一男一女气质出众,简直是鹤立鸡群,想不一眼看见都难。

男的身材修长,穿一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女的婀娜高挑,穿着件玫红色羊绒外套,一头干练的栗色短发,雪白的皮肤,樱红的嘴唇,明艳照人,高贵优雅。

正是魏明博和魏碧兄妹。唐潇潇不由自主地瞥了在前面等她的郎泰一眼。

这么多年没见,魏明博几乎没怎么变,只是气度更加沉稳内敛。同样的灰色系,魏明博穿着有型有款、矜贵高雅,而郎泰,刚才唐潇潇还觉得他很不错,现在两人一对比,简直就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差别。

“潇潇,这么巧遇到你。”魏碧亲热地上前,一点也没有那次在事故调查会上的咄咄逼人。

见魏碧这么热情地招呼自己,唐潇潇也只得笑了笑:“哦,我正好过来有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说着把脸转向了魏明博,“魏先生,你怎么没带上尊夫人一起呀?”

她问得唐突,魏明博却还是很有涵养地微微一笑:“哦,你是小碧的……”“我也是滨海一中毕业的。你们是去旅游吗?”唐潇潇的确跟魏明博只见过两次,他不记得自己也是正常。但杨不悔就在前面十几米远处的安检口!魏明博还未出声,魏碧就抢着回答:“我们去成都。我哥哥是公干,我是去寻医。”寻医?唐潇潇不禁扭头看了她一眼。气色挺好的呀。魏碧拉着她的手笑了笑:“不是我病了,是聂阿姨身体不好,那边有个著名的老中医,她托我去寻个药方。哦,聂阿姨,就是聂卓扬的妈妈。”

唐潇潇顿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不过此刻她无暇顾及,一手被她拽着,还是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明博:“魏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也很正常。可我的另一个同学你肯定记得……”

“潇潇,我们赶时间,得先走了。”魏碧打断她的话,扬起下巴,微微一笑,“等回来我们再聊。”唐潇潇才没心情跟她聊呢,仍看着魏明博道:“那我送你们过安检吧,正好她今天当值,就在贵宾通道。”“谁?你同学?”魏明博向上推了推眼镜,又抱歉地笑了笑,抬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不好意思,我有时记性不太好……”魏碧神色微变,一把揽住魏明博的胳膊:“走啦,哥!要来不及了。”说完冲唐潇潇挥了挥手。唐潇潇见魏明博装模作样,心里腾地窜起一团火。又见他们二人往普通安检口走去,知道魏明博是想避开杨不悔,一时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这样始乱终弃的男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唐潇潇深深地替杨不悔感到不值。可如果硬要他们此刻相见,她无法预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个男人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显然并不能讨回什么公道,反而会对杨不悔造成又一次伤害。

唐潇潇叹了口气,追上朗泰:“走吧。”“你朋友?”朗泰问。唐潇潇点点头,又摇摇头,却见魏明博走到一半,对魏碧说了句什么,又转身向贵宾通道走去。魏碧跟在后面,神色大为紧张,似乎想拦又不敢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就是命运,也许让杨不悔见到他,一次痛个够,才能彻底死心,重新开始新感情。“你就在这儿等我好了。”唐潇潇把郎泰带到墙边的一大幅广告下,转身要走。“我到安检口等你呗。”郎泰抬脚想跟过去。唐潇潇赶紧回身按住他:“别,灰太狼,你就站在这儿别动,否则后果自负!”郎泰见她一副紧张的样子,愣了愣,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是他?”“什么?”这回轮到唐潇潇愣住了。郎泰看向魏明博的背影,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缓缓攥起,眯了眯眼睛,一字字道:“那个男人……”唐潇潇见他这种表情不由得吓了一跳,难道杨不悔把什么都告诉他了?来不及多问,只说了句“在这儿等我”就匆匆向安检口走去。

谁知郎泰从后面大步越过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外场牌,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就跟进去了。唐潇潇跺了跺脚,也赶紧跑过去。“哎,你们怎么都不排队呀?”后面的旅客面露不满。唐潇潇晃了晃证件:“对不起,工作人员,进去有急事。”此刻魏明博正站在杨不悔身前的半圆形检查台上,微微低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而杨不悔看也没看他,垂着眼帘,手里的长条形探测器碰了碰他的胳膊,用公事公办的腔调冷冰冰地道:“请抬一下。”魏明博依言抬起手臂,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魏明博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声叹息:

“不悔……”

杨不悔身子一震,手便停在了那里。足足停了有半分钟之久,胸口大力起伏了两下,探测器才继续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下移去。到了魏明博脚跟那里,她的腰已经弯到最低,却再次停顿,然后肩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行了,你下去吧,轮到我了!”郎泰突然从后面挤到台子上来,把魏明博推了下去。魏明博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面的魏碧大叫:“哎,你干什么?”郎泰压根不理她的大呼小叫,弯腰抓住杨不悔的手,把探测器按到自己胸口,然后放缓了声音:“来,给我检查。”“不悔!”魏明博探身拉住了杨不悔的胳膊。“对不起,先生,我不认识你。”杨不悔低头去掰他的手,一大滴泪水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不悔!”魏明博不肯松手。“她说了不认识你!”郎泰转身暴喝一声,猛然挥拳过去。他本就长得魁梧壮健,又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这一下力道十足,魏明博被打中左腮,眼镜飞到半空,人也直仰着跌了出去,倒地后竟然双眼向上一翻,紧接着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哥!”魏碧尖叫着扑了过去,刚跟进来的唐潇潇也大吃一惊。“明哥哥!”杨不悔脸色煞白,也想要上前,却被唐潇潇拉住。

几个安检员手忙脚乱,一个去拦住后面的旅客,一个拿着对讲机呼叫急救中心,还有一个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先去瞧伤者,还是先把行凶者给抓住。郎泰没想到自己一拳能把人打成这样,一时也有点傻眼,呆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魏明博突然猛地抽搐几下,嘴角有白沫溢出,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身体向上反弓绷起,样子极其吓人。魏碧一边扭头大叫“查理!查理”,一边去解他的衣服扣子,却是越急越慌,怎么也解不开。

后面一直跟着他们的两个随行人员好不容易通过安检,挤了进来。一个人迅速打开随身皮包,拿出一个药盒,另一个上前几下就解开了魏明博的大衣扣子,然后双手抓住领口,用力一分。里面的羊绒开衫和衬衣扣子就颗颗迸开,露出了胸膛。

一瞬间,围观的人群里尽是倒抽气的声音。魏明博的胸口竟有五六条纵横交错的长长的伤疤,还有拳头大的一处诡异地凹陷下去,整个身体仿佛是被撕碎了又重新拼缝在一起的一般。“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杨不悔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颤抖着抓着唐潇潇,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住。拿着药盒的人取出一支针剂,对着他的左胸用力扎下去。魏明博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好似被扎漏的气球一般,“嗤”地吐出长长一口气,缓缓瘫软了下去。魏碧此刻也恢复了镇静,站起来指挥着把魏明博抬到一旁的椅子上,又转身指着着郎泰和杨不悔,红着眼眶,咬着牙道:“把我哥哥伤成这样,你们等着!”郎泰上前一步,抽出工作证递过去:“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打的,你放心,我不会跑的!”这时机场急救中心的人也来了,领头的医生看了看众人,问道:“谁是病人家属?什么情况?”

“我哥哥七年前坐直升机发生意外,重伤昏迷过三个月,还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刚才被人打了一拳……”魏碧说着愤恨地瞪了郎泰一眼,“癫痫发作,气管痉挛,不过已经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医生翻开魏明博的眼皮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点点头道:“应该是缓过来了,但现在还不能太颠簸,飞机是肯定不能坐了,先送到急救中心观察一下吧,等他醒来再做个详细点的检查。”急救中心的观察室里,满壁素白,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魏明博悠悠转醒,手指动了动。魏碧连忙把眼镜给他戴上,哽咽着叫出声:

“哥——”魏明博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围着病床的几个人,最后停留在杨不悔身上。杨不悔满脸泪痕,眼睛还红肿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吓坏你了吧?”魏明博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别怕,我就是老毛病犯了,没事的……”杨不悔咬着嘴唇别过了脸,不忍再看。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冲了进来。

这女人身材娇小,就越发显得肚子像小山一样,看上去至少都有六七个月了,脚上却还蹬着双高跟鞋,手上拎着爱马仕铂金包,迪奥当季的新款连衣裙被她抽了腰带当孕妇裙穿。脸上倒是没化妆,素面朝天,一头长发柔顺地垂到腰际。

唐潇潇心中一紧,知道这位就是魏明博的太太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几个月前杂志上的新娘子明艳照人,此刻看来也就普普通通,长得比杨不悔差远了。也许是怀孕的原因,她的脸有一些浮肿,还有些黄褐色的斑点,人倒是很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

魏太太踩着高跟鞋,快步向病床走去。“嫂子你慢点!”魏碧赶紧站起来去扶,却被她一把拨开。她在病床边坐下,挪着腰艰难地把身体探前,伸出手掌在魏明博眼前晃了晃,有些紧张地问:“明哥哥,认得我是谁吗?”她也叫他“明哥哥”!唐潇潇忍不住看了一眼杨不悔,握紧了好友冰冷的手。魏明博看着女人,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是我太太林芊芊。”“你吓死了我,你知不知道!”林芊芊舒了口气,随即小拳头就如雨点般落了下去,可那拳头将要碰到魏明博肩头时,却收了力道,变成了蜻蜓点水,敲了两下,最后哽咽着抓住他的手,“我来的路上宝宝在肚子里一个劲地踢我,虽然他们都说你睡一觉就没事了,可我真怕你醒不过来,或是睁开眼又谁也不认得了。”

“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没那么容易再死。你也吓坏我了,就这么穿着高跟鞋跑过来!”魏明博把手放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我以后再也不穿了,我保证!”林芊芊一边竖起手指发誓,一边抬脚想要踢掉高跟鞋。“别!地上冷。”魏明博止住她,“我没事,只是恐怕要再躺一会儿。”林芊芊点点头,仿佛这时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站起来看了看唐潇潇他们三人,走到郎泰面前,仰起头,小脸一绷:“你就是凶手吧?”郎泰被“凶手”这个词惊得睁大了眼睛,但还是挺了挺胸:“是我,我会负责的!”林芊芊哼了一声:“负责?你怎么负责?你这一拳差点要了他的命!”“魏太太,对不起!”杨不悔突然上前一步,揽住郎泰的胳膊,“之前魏先生过安检时和我发生了些误会,我男朋友一时冲动就动手了。都是我不好,我向你们道歉!”说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林芊芊撇撇嘴:“这脾气也太火暴了吧?看着还挺憨厚老实的,怎么一言不合就能把人打成这样?”“对不起。”郎泰连忙鞠躬道歉。“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杨不悔一个劲地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竟然已是声泪俱下。她这般悲痛至极的模样,别说郎泰呆住了,就是林芊芊也愣住了,只有唐潇潇明白,她的泪水,是在悼念她彻底消逝的爱情,和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恨。唐潇潇心酸难忍,抱住杨不悔,拉她起来:“不悔……”林芊芊眉头一跳,目光犀利地扭头看了一眼杨不悔,然后伸手去推他们:

“行了,行了,我不追究了,你们赶紧走!病人需要休息。”魏碧见状连忙去扶她:“嫂子你小心!”杨不悔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望向病床。魏明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缓缓闭上了眼睛。杨不悔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低头跑出了观察室。唐潇潇和郎泰连忙跟着出去,直到跑过长长的走廊,到了拐角处,杨不悔才停了下来,如脱力般瘫坐到地上,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地埋下去。郎泰想上前,却又不敢。唐潇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搂住她颤抖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唐潇潇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小山一样的肚子。

林芊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们俩片刻,叹了口气,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缓缓道:“每年四月,圣方泽疗养院樱花盛开。那一天我去看望受伤的表哥,顺便也去写生,无意中看到了一幅绝美的画面。他坐在轮椅上,就在樱花树下,面目英俊,眼神却茫然,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樱花已经落了满肩。

“我忍不住心动,就在他面前支起画架。我足足画了两个小时,而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后来那里的护士告诉我,他本来是个商界精英,可惜遭遇事故,虽然昏迷了三个月后醒来,死里逃生,但留下了严重的脑外伤后遗症,连家人都不怎么认得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轻易不让人靠近。他没有赶我走,实在也是少见了。

“后来我每天都去那里画画,每天他都坐在那里。樱花季很短,花谢的那一天,他终于开口了,他管我叫不悔。我问他什么不悔?他说你是杨不悔,不悔妹妹。我以为他脑子糊涂,把我当成金庸小说里的人物了。就说,那你是无忌哥哥?他摇头,让我叫他明哥哥。

“十八个月过去,他重新站了起来,记忆力各方面也都在逐渐恢复。我一直叫他明哥哥,只是,他自从清醒过来后,就不再管我叫不悔。其实我也更喜欢他叫我的名字,这些年,我们真的是很不容易,才能走到一起……”

林芊芊说到这儿,突然抬手抚了抚肚皮,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噢,宝宝又踢我了。不悔姑娘,你男朋友在前面等你呢,小伙子虽然冲动了点,但挺有血性的,是个爷们儿。”

挥了挥手,林芊芊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远了。

郎泰搓了搓双手,犹豫着往前挪了挪:“潇潇,我托机组带的东西还没拿呢,那边该等急了……”

他明明带了外场牌的,唐潇潇瞪了他一眼:“行,我拿回去先放塔台,你有空上来拿。”说完拍了拍杨不悔的肩头,又向郎泰使了个眼色,匆匆向外走去。

东西其实并不大,一个小纸箱,说是当地特产,倒也不沉。唐潇潇取了东西,就急忙往回赶。塔台那边薛刚还替她顶着班呢。至于杨不悔,就交给郎泰吧。无论是怎样心痛的错过,终究,已经过去。

走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唐潇潇按下接听键,少年清朗的声音就跳了出来:“姐,我无家可归了,现在就在塔台下面,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