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上人间情一诺

{他愿意一起走一辈子,如此相依相偎,直到极夜过去,拄着拐杖,牵手看太阳升起。}

作为民航人,春运是大家最忙的时候,虹川机场的航班起降几乎通宵达旦。难得休息,唐潇潇便约了杨不悔一起去逛街。杨不悔看了看唐潇潇挑中的衣服标牌上的价钱,不由得咋舌:“潇潇,你发奖金啦?名牌衣服不打折都下得去手!不过这款式好像有些老气吧?”唐潇潇抿嘴一笑:“想什么呢,是给我老爸买的!下星期我妈妈就回来了,而且再也不飞啦!一家人好多年没一起过春节了,我可得好好打扮一下老爸。”“你妈妈终于肯退了?恭喜啊!”杨不悔笑笑,又竖起大拇指,“真孝顺,你老爸心里肯定要乐开花了,不过,我担心他不认得这牌子。”“不认得也没关系,总之是我的一番心意。”唐潇潇说着又拿起一条羊毛围巾,“这条也不错,春节戴着挺喜庆的。”“哎,这你就错了,送围巾当然要送温暖牌围巾了。”杨不悔把她手里的围巾挂回去,“刚才上来时好像看到三楼有卖毛线的。”“你是说让我织一条?”唐潇潇睁大了眼睛。“当年你不是给我织过一条围巾吗?怎么现在轮到自家老爸待遇就下降了?”杨不悔笑嘻嘻地瞧着她。

“那时候还在上大学,一到冬天女生都织围巾,我也就织了一条,没男朋友可送,只好送姐妹了。”唐潇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倒不是因为工作忙没时间,主要是外面卖的围巾款式新颖、做工精细,现在这年头还有谁戴手工织的围巾呀?

杨不悔叹了口气,看她一眼:“唉,当年聂卓扬对那条围巾可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啊,在我面前还怨念了好久呢。”“他?”唐潇潇很奇怪。“他不是装模作样追过我一阵子吗?”杨不悔好笑地摇摇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你了,只有你当局者迷。”“你这是什么逻辑?”唐潇潇有点脸红,“你又什么时候看出来他……”杨不悔高深莫测地扬起嘴角:“我很早就猜到了,可能比他自己都早!男孩子嘛,总是比较晚熟,尤其他是跳级上来的,年纪小,估计情商跟不上智商,有些事你大概不知道,所以现在我告诉你也无妨。”“难道你们还有些什么事瞒着我不成?”唐潇潇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我跟他哪能有什么事?放心,我们连手都没拖过。”杨不悔调侃了她一下,才又道,“你还记得我初中是在滨海一中上的吧?那时聂卓扬早就是一中的风云人物了,我们初中部的女生当然都认得他,只是他未必认得我们而已。谁知初三开学没多久,他竟然来班上找我,这在当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他找我,却是为了他一个想考一中的邻居来要复习资料的。”

杨不悔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唐潇潇一眼。唐潇潇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是啊,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很有缘?高一竟分到了一个班。”杨不悔笑笑,接着又道,“后来我还听班上一个校篮球队的男生说,聂卓扬还大着胆子找了年级主任,主任答应他,只要他在全省高中联赛拿到好成绩,就给他内部的复习资料。他就为了那么一沓也不知有没用的纸,那段时间每天五点多就起床去操场,跑步、练球,玩命练了整整三个月!”

唐潇潇惊呆了,这些事,她从未听聂卓扬提起过。谁知杨不悔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大吃一惊。

“还有,你还记不记得高三时有一次咱们买东西受骗,与店主起了争执,那店主找了几个小混混骚扰你的事?你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后来却一直没事。其实那是聂卓扬知道后,连夜从四川飞行学院飞回来,带人把那家店给砸了,还把店主揍了个半死。最后他家花了一大笔钱和解,这才没留下案底。不过学校还是记了他大过。”

唐潇潇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聂卓扬为她做过这么多事,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一把抓住杨不悔的胳膊:“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次同学聚会听说的,我有一个初中同学的哥哥是派出所的,正巧这事是他处理的,而我那同学当年一直挺花痴聂少的,所以就说起了这事。对了,那时候你心肌炎复发住院了,所以更加不知道这些事。”

“心肌炎复发住院?是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唐潇潇愣了片刻,喃喃道,“他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起过?”

“连你的面都没见着,他要怎么说啊?”杨不悔摇摇头,想了想又分析道,“听说他自己也被打成脑震荡了,而且他回学校后很快就交了女朋友,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也就不好再提了吧。”

唐潇潇已经完全傻掉了,当年的情景像海水倒流一般涌现出来。

原来,十七岁生日那天,她等不到他来赴约,是因为这个?那当她躺在医院时,他也同样躺在医院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学校记大过,一定很受打击吧?也一定做了很多努力,才能撤销处分顺利毕业吧?

“想什么呢,还买不买?”杨不悔捅了捅她。

“哦,买!我还要给妈妈买一件,凑成情侣装!”唐潇潇回过神来,又挑了一件女式的,一起拿到柜台付了款,然后拉着杨不悔往三楼走。

“你真要织围巾呀?离春节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了,又要上班,你有时间吗?”杨不悔道。

“时间嘛,挤挤总是有的!”唐潇潇笑笑。光是想想那些毛绒绒且柔软的毛线,就会觉得温暖。如果织成了围巾,戴在脖子上,一定能够暖到心里去吧?

因为有闰九月,今年的春节特别晚,还在情人节后三天。

情人节这天,有情侣的大多换了班,唐潇潇主动留守夜班。这一天从早上就飘起了雪花,到了傍晚雪才停。滨海地处江南,虽然下雪,一般也积不起太厚的雪来,公路和跑道上都是湿漉漉的。远远望去,树梢和草坪上白茫茫一片,这样的景致,也算十分难得了。

唐潇潇下了班车,一眼就看见塔台停车场那辆海南牌照的黑色路虎,车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唐潇潇心念一转,脚步也随之一转,去签派室查了查航班和机组信息。

聂卓扬今天有好几个航段,最后一段航班是沈阳飞滨海,如果不出现延误的话,晚上十一点能落地。唐潇潇有些心神不宁,却又有些期待。

十一点多,一个时段的工作结束,唐潇潇下到休息室拿出手机,果然收到了聂卓扬的短信,赶忙拨了回去。“正在休息呢?”聂卓扬在电话里问,声音有点喘。“你怎么上气不接下气的?”唐潇潇有点奇怪。“有点冷,在跑步,暖和!”聂卓扬笑了笑,又问她,“你休息多久?”唐潇潇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那你五分钟后下楼!”聂卓扬说完就挂断电话。唐潇潇的心跳陡然乱了,片刻也不想等待,拿起大衣就下了塔台。已是深夜,雪停之后空气更加冷冽。一出大门,她就赶紧裹紧大衣,站在塔台前面,向西面的到达厅方向张望。一辆机场贵宾车呼啸而过,没有丝毫停留,然后又是一辆旅客大巴开过去。从最远的到达厅走到塔台要二十多分钟,唐潇潇左看右看,暗想这么晚了没什么摆渡车,他该不会真的跑步过来吧?她正想着,就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向塔台跑来,不是聂卓扬又是谁?“怎么,看我两手空空,失望了?”聂卓扬夸张地冲她张开双臂。他一下飞机就赶过来,已经够让人喜出望外了!

唐潇潇抿唇一笑,上前主动牵了他的手:“我带你进去坐一会儿,喝杯茶吧。”夜深寂静,四下无人,头顶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映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害羞。聂卓扬顺势拉起她的两只手,一起合到自己的掌心搓了搓:“不是让你五分钟后才下来吗?看这手冷得像冰一样!”说着又把她的手送到嘴边呵了呵气。也许是因为一路跑过来,他的手倒是很暖。他拉着唐潇潇快步走向停车场:

“还是上我的车吧,有东西给你。”两人开门坐进去,聂卓扬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音响打开,指了指窗外:“有没有发现我停的这位置很好?”“是吗?”唐潇潇不解。“摄像头死角,离保安又远,方便‘作案’。”聂卓扬说着笑了笑,忽然拉过她,飞快地低头在她唇上印下滚烫的一吻,“情人节快乐!”。唐潇潇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伸手一推,却被他胸前的一个硬物硌到。“藏了什么东西?”唐潇潇坐直了,有些好奇地问。她刚才就觉得他的飞行员制服大衣鼓鼓的。

“给你的礼物。”聂卓扬这么说着,却不把东西拿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唐潇潇自己动手。唐潇潇按捺不住好奇,伸手去解他的大衣扣子。手刚探到他胸前,解开一粒扣子,聂卓扬便挑眉道:“你干什么?想非礼我?”唐潇潇手一顿,马上板起脸,严肃地道:“安检,搜身!现在怀疑你带了违禁品!”“我是清白的!”聂卓勾起嘴角看着她,夸张地低声叫着,却任由她动作。大衣里面竟是用白色餐巾裹着的一个长方体,唐潇潇抬手打开车顶灯,把包了好几层的餐巾小心翼翼地解开,最后露出一个透明的密封饭盒。

“饺子?”唐潇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几天她在微博上曾转了一张东北饺子的图片,加上了两个字“想吃”和好几个流口水的表情,谁知聂卓扬竟然千里迢迢带了一盒给她。

古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如今聂机长千里送饺子,只为了她一句想吃!这一盒普普通通的饺子,此刻捧在唐潇潇手中,沉甸甸的,简直是任何美味也比不上的珍馐,任何珠宝也比不上的礼物。还没吃,就已经暖到胃里,甜到心里!

聂卓扬伸手摸摸饭盒:“还好,还暖着,我一直放在保温餐柜里,一下飞机就跑过来生怕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赶紧的!”说着他像变魔术般从左边口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又从右边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盖子,酸味四溢。唐潇潇不由得失笑:“你连醋都打包了?怎么不把锅都端来?”“锅太沉了。”聂卓扬一本正经地说着,又把小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这可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醋。”那醋竟透着碧绿色,还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唐潇潇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是什么,能吃吗?”

“这叫腊八醋,在北方,每年腊月初八那一天,把新鲜的蒜瓣剥好,泡入老陈醋中,过一段时间蒜头变绿了,就可以蘸饺子吃了。我外公是北方人,虽然在江南住了几十年,但还是有每年腊八泡腊八醋的习惯。”

聂卓扬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怅然。唐潇潇知道他是想起了去世的外公,也不多说,把醋倒到饭盒里,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嗯,好吃!”唐潇潇含糊地称赞着。是真的好吃,手工饺子,皮薄馅香,汁多肉滑,更重要的是,这每一个饺子,都带着聂卓扬的体温和浓浓的心意。聂卓扬见她吃得开心,便也笑眯眯地凑过头去,张开嘴。唐潇潇会意,夹了一个送入他口中。两个人挤在一起,一盒饺子很快就吃完,车厢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虽有点不太好闻,但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温馨。唐潇潇打开车窗,让冷冽清新的空气吹走了残留的气味,一扭头,只见聂卓扬手心里托着个水晶球:“这才是正式的礼物!”水晶球约有拳头大小,里面有一座小小的房子和院落,晃一晃,水晶球里竟飘起了漫天飞雪。

唐潇潇举着水晶球,就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篱笆、草坪、院子里的树甚至门口的信箱都一样不差,小巧精致、惟妙惟肖。院子里还停了一辆车,是黑色的路虎,和聂卓扬的那辆一模一样,显然可见这个水晶球是专门定制的。

“喜欢吗?”聂卓扬含笑看着她。唐潇潇点点头,心中满满的都是甜蜜和说不出的感动。这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却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心意。

“我车子的这个颜色,不是墨黑,而是圣托里尼黑。”聂卓扬指了指水晶球中的车子,“圣托里尼,爱琴海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帕拉图笔下的自由之地,那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日落、最壮阔的海景、最蓝的天空。圣托里尼的沙滩不但美,还有特别的黑砾滩和黑沙滩,这一款路虎揽胜的黑色就源于圣托里尼的黑沙滩。”

“真美。”唐潇潇轻叹,“蓝天,碧海,自由之地……”

“是我亲手做的。也是我,心目中的家。”聂卓扬轻轻揽住她的肩,幽黑的眸子凝视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许沙哑,“潇潇,将来我们一起去那里度……”

“啪!”唐潇潇用一个纸袋堵住了他的嘴:“给你的礼物!好久没动毛衣针,手生了,又赶时间,织得不太好。”“你自己织的?”聂卓扬惊讶地挑了挑眉,从纸袋中拿出围巾看了看,认认真真地围在脖子上,“很暖和!颜色也很百搭,我一定会天天戴着!”

“真的假的?”唐潇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的手工自己知道,确实算不上很好,不过已经是她织得最好的一条了。因为时间有限,给父母织的那两条都算是用来练手了。“真的,不信你每天检查。”聂卓扬粲然一笑,把她拽到身前,将围巾的一端绕到她脖子上,“就算你送我块抹布,我也会每天围着。”每天?唐潇潇又一次红了脸,车里怎么这么热,简直都要出汗了!借着并不十分明亮的车顶灯,聂卓扬看到了她眼中带着的一点躲闪,然而那双眸湿润又明亮,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他收拢了手臂,她想挣扎,却似乎浑身失了力气。

他的唇缓缓贴过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唇上厮磨。他吻得并不激烈,反而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缠绵辗转,额头抵着额头,唇瓣摩挲着唇瓣,呼吸交融,温存流连,良久才松开了她。

唐潇潇垂着眼帘不敢看他,脸红得几乎要溢出血来。仿佛为了应证好事总是多磨,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什么,我爸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唐潇潇接起电话,顿时慌了。电话是从雷达站打过来的,唐胜强今晚上山去做春节前的设备巡检维护,从雷达头下来,在离地面还有几米时,不慎一脚踏空。

“雷达站在山上,路不好走,机场救护车恐怕不容易上去,咱们先开车过去!”聂卓扬沉着冷静地迅速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一边安慰唐潇潇不要太担心,还不忘提醒她向塔台领班请假找人代班。

车子在路上飞驰,车灯不停地劈开黑暗,照亮了前方。唐潇潇扭头看了一眼身旁专注开车的聂卓扬,心逐渐平静下来。

雷达站在离机场十公里左右的山上,因为一整天的雨夹雪,上山的道路变得泥泞无比。这时路虎的越野性能就充分体现出来了,加上聂机长精良的车技,总算顺利地上了山。

救护车果然还没到,因为梯子下面是水泥地,唐胜强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多半是骨折了,好在应无其他大碍,并没有生命危险。唐潇潇看见父亲,眼眶都红了:“爸,好好的你怎么摔下来了?”老唐倒是精神还不错,看见女儿来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忍着痛扯出一丝笑:

“哎,我也奇怪呢,按说干了几十年的雷达维护,爬了几十年梯子,闭着眼睛下来都没问题,当时就不知怎么的,好像突然心里一空……脚也就踩空了。”听他这么一说,唐潇潇反而更担心了,围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连串地问:“爸,你之前有哪里不舒服吗?胸闷吗?头疼吗?”

“没事,才刚体检过,除了血压和血脂高点,一切都正常。再说我都有按时吃药呢。”唐胜强伸出右手把唐潇潇拉住,“别晃了,我看着头晕!对了,你是怎么上山来的,是郎泰开的车?他人呢?”

“是我开的车。”聂卓扬从旁边走上前,“叔叔,看样子救护车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还是先坐我的车去医院吧。”唐胜强看着一身机长制服的聂卓扬,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你是……”“他是我同学,就住在咱家后面那栋楼!”唐潇潇抢先答了话,同时飞快地给聂卓扬使了个眼色。“对,我今晚刚好去塔台办事,看见潇潇急急忙忙出来找车,就带她过来了。”聂卓扬也反应极快地答道。唐胜强看了看两人,也没再多问,便点头答应了。雷达站派了机务员小刘跟车照顾,到医院时已是凌晨一点多。经过初步检查,唐胜强左臂粉碎性骨折,左脚反倒伤势略轻,仅是骨裂。

看着父亲半边手脚都打上石膏被推出来,唐潇潇心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唐胜强反倒笑呵呵的:“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挺经摔的,正好春节也不用值班了,等你妈过几天回来,就有空陪她了。”

唐潇潇撇了撇嘴:“还笑!看妈妈回来怎么教训你,一把年纪了还学小伙子爬梯子。等麻药过了你就知道痛了!”聂卓扬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这才是一家人的感觉,彼此关心爱护,还可以没大没小地开玩笑,随意放松,无比温馨。趁着唐胜强去做检查,聂卓扬忍不住对唐潇潇道:“小时候你说你爸爸喝醉了会发酒疯,我还一直以为你爸爸很凶呢。”

“我爸爸老实憨厚,他以前喝醉了是会发酒疯,挺吓人的,不过从来也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他说他醉得再厉害也都记得我是他的宝贝女儿,现在年纪大了,血压又高,我妈一直管着他不让多喝。”唐潇潇说着压低声音,有些抱歉地道,“我爸妈都不喜欢飞行员,所以刚才我只能那么说。”

“为什么?”聂卓扬不解。

“我也不知道。”唐潇潇苦恼地摇摇头。

“没关系,慢慢来,我会让他们解除对飞行员的偏见的。”聂卓扬倒是不太在意,显得自信满满。唐潇潇点点头,微微一笑:“你今天出现得太及时了,我老爸对你的第一印象应该不错。”“是吗?”聂卓扬缓缓勾起嘴角,“这么说你是同意了?”“同意什么?”唐潇潇眨眨眼,装傻。“都带我来见家长了,你还不认?”聂卓扬笑着搂住了她的肩。“嘘,小声点,我爸要出来了!”唐潇潇闪开去,看着检查室的门,拍了拍胸口,“为什么我总有种心慌慌的感觉,我老爸不会有其他问题吧?”“你是太紧张了,没事的,放松点。”聂卓扬说着,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你也可能是血糖低,所以才会心慌。来,吃了就没事了。”唐潇潇接过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剥开糖纸,唐胜强就坐着轮椅被护士从检查室推出来,两人赶紧迎上去。

“没什么问题,在医院观察一晚上就可以回家养着去了。”唐胜强说着看了看聂卓扬一眼:“小伙子,今天谢谢你了。折腾了大半夜,你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聂卓扬本想留下,但一想起唐潇潇的话,只得先告辞了。买水回来的小刘在门口与聂卓扬打了个招呼,看他走了,忍不住捅了捅唐潇潇:“真是你同学?四条杠啊!这么年轻的机长?”“聂机长半夜三更去塔台办什么业务?”唐胜强开了口,这话却不是对小刘说的,而是冲着唐潇潇说的。“爸,你认得他?”唐潇潇一愣。“郎泰都跟我汇报了,什么家里开婚庆公司的老同学,就是他吧?”这个叛徒!不,间谍!唐潇潇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爸,这事咱们回家再说。”唐胜强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刘,点点头:“好,等过两天你妈回来了,你跟她说去。”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唐潇潇不由得苦了脸。正尴尬时,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急忙道:“领班主任找我!这里信号不好,我出去听!”

唐胜强对工作向来认真负责,连忙摆了摆手:“赶紧去!你这么跑出来,是同事替你顶班呢吧?要是主任让你回去上班,你就去,这里有小刘陪着我就行了!”唐潇潇赶紧跑出去,吐了吐舌头。打电话来的哪里是领班主任啊,是聂卓扬找她。要是妈妈在,准能识破她的演技。聂卓扬就在医院急诊大厅等着她,见她来了,把一直拿着的手机放回了口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潇潇,你别紧张,我只是问你一件事。”“我为什么要紧张?”唐潇潇扯了扯嘴角,却有一根神经莫名被抽紧了,因为聂卓扬刻意平静的神色和语气,让她的心里更慌了。“你妈妈今晚飞哪个航段,你知道吗?”聂卓扬尽量把声音放轻缓。“吉隆坡飞阿姆斯特丹。”唐潇潇说完,心头陡地一颤,好似一脚踏空了的感觉,她深吸了口气,忍住那种强烈的不安,“再过两天,她就休假回家了……”聂卓扬说出一个航班号,唐潇潇脑中“嗡”的一声,顿时空白一片。她看到聂卓扬的嘴唇张合着,可她什么也听不清,她看到他的眼中透出了悲悯,她使劲摇头想否认,却更加模糊了双眼。四个多小时前,一架由吉隆坡飞往阿姆斯特丹的波音777客机,在飞越俄罗斯西北部波罗地海上空时发出了飞机故障的紧急求救信号,不到两分钟就失去了联系。

聂卓扬见唐潇潇脸色惨白,眼眶却红了,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忙扶了一把,沉声安慰道:“别急,现在还没有最后确定,一般如果飞机坠海,还是有生还可能的。”

唐潇潇猛地清醒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在有确切消息前,先不能让我爸爸知道!”

在大多数人眼里,唐胜强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大老粗,可唐潇潇心里知道,父亲有多爱母亲,也只有那般浓烈深刻的爱,才会让他在母亲飞机坠海的那一刻,失足从梯子上摔下来吧?

“目前还没有官方的确切消息,可微博上已经到处在传了……”聂卓扬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我爸爸从来不用手机上网的。”唐潇潇想了一下,“我不能回去,爸爸会看出来的,对,我发短信给他,就说塔台人手不够,主任让我回去上班。”唐胜强这边暂时掩饰过去,唐潇潇找到吉隆坡航空公司那边的电话,打过去询问,却是一片混乱。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连个能说清情况或是负责的人都找不到。

“怎么办?”唐潇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已然沙哑。聂卓扬也一直在打电话,三两句就收了线,拉起她的手:“走,先回家,拿护照!”“护照?”唐潇潇一愣。“对,我们去圣彼得堡,那里是离现场最近的地方!滨海到俄罗斯跟旅行团可以免签,我已经找人联系好了,最早一个团是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聂卓扬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赶得上!”

此时正是冬夜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唐潇潇被聂卓扬拉着手,向停车场奔去。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也给她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有他在,她会变得勇敢。

早上七点,从滨海前往莫斯科的飞机在隆冬清晨寒冷的薄雾中冲上了云霄。聂卓扬一直紧握着唐潇潇的手,用另一只手接过空乘递来的热牛奶,放到了她的手里:“别怕,无论怎样,有我在。”

飞机要连续飞行九个小时,然后他们还需要转机去圣彼得堡。因为是长途飞行,聂卓扬想办法为两人升舱到了空间舒适的头等舱,没想到竟遇见了熟人,叶茹。她果然还是想办法转飞了国际航线。

一夜未眠,唐潇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叶茹,而叶茹也只是微笑着向聂卓扬点头致意。机舱帘被撩起,年轻的空乘拐到食品料理间,一脸郁闷地小声抱怨:“叶茹姐,头等舱的那位客人又搞事了,非说我们的葡萄酒是假酒……”叶茹正在整理餐盒,扭头看了她一眼,安抚地微微一笑:“那就再和客人解释一下。小姚,马上春节就到了。”这意思就是让她再坚持一下,坚持微笑服务,坚持零投诉,年终奖在等着她。小姚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走回去。

今天的这位乘客有些奇怪,那么清隽俊秀的一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气质,却诸多挑剔,一会儿嫌开水太烫,一会儿嫌水果太凉,一会儿又嫌毛毯扎人不够柔软,就差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了。

小姚走到头等舱第三排,那位客人正戴着耳机,微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修长的手指还握着酒杯,姿态闲适而优雅。“先生,如果您对这杯酒的味道不满意,不如我为您换一种?”小姚弯下腰,放低声音恭恭敬敬地说。

男子摘下一边的耳机,眼皮略微抬了抬,又合上,声音懒懒的:“换什么?香槟还是啤酒?这不是味道是否满意的问题。你说这是1999年的Taittinger Comtesde Champagne,可明明不是。你是在欺负我不懂葡萄酒?”

她好声好气,他倒上纲上线了!小姚强忍着怒火,颇为无奈地看着他:“我们星翼这么大的航空公司,怎么会用假酒……”

“那就是星航欺负你不懂葡萄酒了。”男子微微晃了晃酒杯,“我参加过波尔多CAFA Formations品酒师进修课程,我有国际认证的专业品酒师资格,只要你说得出名字的葡萄酒,我都喝过。在这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1999年的Taittinger Comtesde Champagne绝对不是这种味道,我的味蕾不会欺骗我。”

男子的语速不疾不缓,音量也不高,却已经引得头等舱的客人纷纷看过来。小姚无语反驳,顿时无比尴尬,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坐在挑剔客人后面的唐潇潇本就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看过去。聂卓扬原本不想管闲事,但见那位客人话语间涉及到星航的信誉,便忍不住道:“先生,您的味蕾的确没有欺骗您,这杯酒也不是假酒,它只不过是‘晕机’了。”见到终于有人来救火了,小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好奇地看过去。男子微微仰起头,苍白精致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玩味的淡笑:“哦,葡萄酒也会晕机?”

“是的,当飞行高度达到三万五千英尺时,由于客舱内的大气压力、相对湿度以及空气的质量与地面存在一定的差异,无论是葡萄酒还是我们的嗅觉和味觉,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葡萄酒的酸度和单宁会被强化,糖分和酒精的感觉则会减弱。地面上的好酒,在空中,也许就不一定是好酒了。”聂卓扬娓娓道来,声音和缓中透着专业的自信。

旁边好奇观望的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尤其是小姚,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咱们星航的明星机长!”从后面走过来的叶茹低声对小姚说。小姚顿时露出一脸的钦佩之色,要不是顾忌有这么多乘客在,她差点就激动得鼓掌叫好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不应该选择酸度过高、单宁过重或口感太柔顺的葡萄酒,而是要寻找果味均衡的葡萄酒。”男子淡淡一笑,低下头把玩手中的酒杯。“您的意见我会记下反映给公司的。“叶茹走上前,声音温婉,“那么现在我给您换一杯波尔多酒庄的爱侍图尔抑或碧尚拉兰迪?”“不用,给我杯矿泉水就可以了。”男子的薄唇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重新戴上耳机,将座椅放倒,合眼靠到头枕上。叶茹没有再说什么,只递给聂卓扬一个感谢的微笑,转身离去。唐潇潇看着叶茹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聂卓扬,竖起大拇指:“聂机长,你真厉害!”直到飞机降落,男子就那么半躺着听音乐,再没出过声。“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莫斯科机场,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地面温度摄氏零下15度,华氏5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从行李架里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您交运的行李请到行李提取处领取。需要在本站转乘飞机到圣彼得堡的旅客请到候机室中转柜办理。感谢您选择星翼航空公司班机,下次旅途再会!”

叶茹拿起广播器,念了一遍中文,又念了一遍英文。前舱空乘小姚看了看第三排的那位乘客,见他已经调直了座椅靠背,耳机也摘了,却仍在闭目养神。飞机平稳落地,准点到达。叶茹又拿起广播器:“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已经完全停稳。由于停靠廊桥,请您从前登机门下飞机。谢谢!”乘客们纷纷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拿行李。按理来说前面头等舱乘客先行,那男子却仍旧坐着不动,甚至眼睛都还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唐潇潇以为他睡着了,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先生,飞机已经到站了。”男子这才睁开眼,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缓缓站起来,从头顶上方的行李架拿下随身的包和外套,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修长的手指不经意般掠过前面一个个椅背。顺着舱壁走到机舱门口,男子扶着舱门,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说:“如果有缘再相遇,一定请你们喝一杯!再见!”聂卓扬淡淡一笑:“欢迎下次再乘坐星航班机。”

男子抿了抿唇,微微点点头,转身,缓缓穿上外套,然后垂了头,似是犹豫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金属杆,一节节拉开至半人的长度,朝地面点去。

唐潇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根细长的金属杆,原来是根盲杆!在莫斯科机场停留了两个小时,随着又一次起降,飞机终于抵达圣彼得堡。圣彼得堡由彼得大帝兴建,曾是沙皇时期俄罗斯长达两个世纪的首都,因为靠着波罗地海,反倒没有莫斯科寒冷,但扑面而来的寒风仍然让唐潇潇打了个寒战。聂卓扬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天,默默地把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缠到了唐潇潇的脖子上,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起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此刻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显得多余,他会和她一起面对前方的黑暗,他会在寒冷的冬夜,竭尽一切可能,给她温暖。

素有“东方威尼斯”之称的圣彼得堡正处在梦幻般的冬季,涅瓦河静静地蜿蜒在薄冰下,两岸洛可可式的建筑灯火璀璨,映得远处大教堂的尖顶仿佛要冲破穹庐。

唐潇潇站在桥上,仰起头。天空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墨蓝色,仿佛有什么被遮住了,是太阳吗?“都已经快到中午了,为什么太阳还没有出来?”唐潇潇喃喃自语。聂卓扬伸臂搂住了她,他们都知道圣彼得堡靠近北极圈,这个季节正是处在“极夜”现象之下。他叹了口气,手臂更紧了紧:“潇潇,我们回去吧。你爸爸还在家等着你呢。”“我也想回去啊,可我这么空着手,怎么向爸爸交待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唐潇潇终于忍不住哽咽。情人节之夜,283名乘客和15名机组人员,永远地长眠在了异乡的波罗地海,没有遗体,也没有遗物。在圣彼得堡三天,众家属最终只等来这样残酷的结局。“妈妈再也看不到日出了……”唐潇潇垂下头,咬住了嘴唇。“黑夜在等待黎明,而我,在等待永远不会降临的阳光!”不远处有人大声说着中国话。

唐潇潇扭过头,只见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正向他们举起酒瓶:“姑娘,来一杯伏特加,你会喜欢的!”

俄罗斯人嗜酒,这种情景很常见,但这个人的普通话很纯正,应该是中国人,而且听起来有点耳熟。唐潇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拉着聂卓扬走下桥,向那个人走去。

果然是个中国人,而且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他的眼窝深邃,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很好看,只是双眸却黯淡无光,俊逸的面容略显苍白。唐潇潇认出来了,竟然是飞机上的那个男子!“我的酒量很好,伏特加可以让我醉一场吗?”唐潇潇问。“你想醉?”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那你找对人了,跟我来。”聂卓扬本想拉住她,却在最后松了手。自得知噩耗之后,唐潇潇一滴眼泪也没流,可他知道她心里有多痛,他真怕她憋坏了。如果能让她发泄出来,那么不妨让她醉一场。

男子带着他们沿涅瓦河缓缓前行,很奇怪那天中午的莫斯科天气晴好阳光灿烂,他戴着墨镜,持着盲杆下的飞机,如今在圣彼得堡极夜的墨黑天空下,他反倒没有掏出盲杆。虽然走得比一般人要慢,但还是无法让人相信他是位盲人。

带着疑惑和好奇,两人保持着几步之遥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拐过一条街,男子停下了脚步。“Times,时光酒吧?”唐潇潇看着酒吧不太起眼的招牌。男子偏过头,微微扬起唇,露出优雅而寂寥的淡笑:“这是一个寻找和等待的好地方。也许找不到,也许等不来,但再痛的伤,也终将被时光治愈。”唐潇潇听到这句话,更觉得来对了。因为是中午,酒吧里人不多。滨海那家时光酒吧以红酒和香槟出名,而这里,更多了伏特加、威士忌等许多烈酒。男子似乎对这里相当熟悉,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引到吧台前。“这里的老板有个规矩,如果你能盲品,就可以免费喝酒。”男子神秘地笑了笑。“什么叫盲品?”唐潇潇被勾起了好奇心。吧台的调酒师手掌翻飞调着鸡尾酒,然后递了一杯给男子。“泰利斯卡威士忌、干味美斯酒,五比一。”男子微微闭着眼睛,细细品味,“嗯,海风和烟熏味,两勺金巴利口酒,还有一勺苦精!”“太神奇了!”唐潇潇睁大了眼睛,聂卓扬也暗暗惊诧。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男子品尝了二十几种酒。无论是红酒、香槟、啤酒、鸡尾酒,他只要嗅一嗅,浅尝两口,就能准确说出酒的种类、品牌,红酒精准到产地和年份,鸡尾酒能说出调酒比例。唐潇潇也喝了不下十种鸡尾酒,醉醺醺地趴在男子的肩头:“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也是等人吗?”“我?”男子也有些醉意,眉心微蹙,怅然道,“是啊,我来找她,可我看不见,怎么找?”

“你真的看不见?那我帮你找!”唐潇潇豪气万分地一挥手,“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说完又愣愣地摇摇头,“不对,你看不见。那,她有什么特征啊?”

“她叫小鱼,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笑嘴唇也弯弯的。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请转告诉她,顾子墨在‘时光’等她。她欠我一支1990年的澳洲首席红酒本芙·格兰奇,我欠她一杯1996年的唐·培里侬粉红香槟……”

聂卓扬看两人一个一本正经地说,一个认真地听,分明都醉了,便付了酒钱,扶着唐潇潇告辞离去。“顾子墨,我记住你的名字啦!”唐潇潇回头不停地挥着手。聂卓扬只浅尝辄止地品了小半杯,他必须保持清醒。他扶着唐潇潇重新走回到桥上,唐潇潇晃了晃,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要往回走:“不行,我忘了告诉他,让他帮我找妈妈。”“我已经跟他说了。”聂卓扬只得骗她。“你说了?”唐潇潇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盯着他,“那你有没有讲清楚我妈妈的特征?我妈妈,身材高挑,鹅蛋脸,乌黑的长头发,悠悠的远山眉,眼睛水汪汪的,总像是笼着一层雾气,鼻子挺挺的,嘴唇小小的,像元宝一样……”“我说了。”聂卓扬点点头,“我都跟顾先生说了,一句没落,也没说错。”“错了!”唐潇潇摇摇头,脸上现出痛苦来,“上次妈妈回家,鬓角边都有白头发了。”“人老了,都会有白头发的。”聂卓扬安慰她。

“妈妈才不老,她还不到五十呢!”唐潇潇大声反驳,顿了顿,又嘟起嘴,“今天初几了?妈妈说好要回家过春节的,她又说话不算数!”

“可都是因为我,她才要那么辛苦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唐潇潇说着说着,声音又萎顿下去,“初三的时候,妈妈见我学习那么拼命,就劝我不要那么累,考不上滨海一中也没关系,她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供我上民办名校。我不敢告诉她,我一定要考上一中,是因为一中有人在等我……”

“高三那年冬天,我心肌炎复发住院,妈妈一下飞机就来安慰我,说身体最重要,即便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无论我是想出国读书还是想早点工作,有她在,她就会为我打点一切。我不敢告诉她,我不是在学校自习晚了才淋了雨,我是逃课去赴约,结果那个人没来……

“大学毕业时,我说不喜欢学的专业,就业形势也不好,央求妈妈让我去飞行学院读四加一,然后当管制员。我不敢告诉她,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那里是他学习生活过的校园,而塔台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可以看见他的飞机,有机会听见他的声音,甚至还有机会遇见他……

“后来当我终于打算放弃时,那个人竟然又回来了。可他似乎离我更远了,我总是追不上他的脚步。我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说,用心走自己的路,总有一天你会赶上他;或者,你会发现另一片更好的风景……

“妈妈,我想告诉你,他为我放慢了脚步,让我和他一起并肩前行。可我总是担心,担心这样的美好只是昙花一现,担心有一天,他又会失约而去,所以我不敢,不敢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聂卓扬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那一句又一句的话,让他全身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自从他得知那首诗的真相以及那碗粥的秘密后,他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可他却从不知道她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他仿佛看到流星划亮了天空,又点燃了璀璨的烟火,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世上最幸福且最幸运的事是什么?是你深深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竟然也一直爱着你!

聂卓扬伸臂紧紧搂住了唐潇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所有人都以为我回滨海是因为我母亲,或者因为捷航,其实我只是害怕了。当我在美国遇见你表姐安琪,得知她已经和林宇凡分手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滨海!我怕我回来晚了,你就跟林子走了。也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放下过。我也只是不敢,不敢告诉你,我有多爱你……”肩头一沉,聂卓扬低头看去,只见唐潇潇闭上眼睛,竟然靠着他睡着了。聂卓扬微微摇头,嘴角却悄然扬起。没关系,这本就不是个适合表白的时候,来日方长,他一定会让她知道,他是值得信赖的,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了。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走下桥,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把她搂在怀里。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些圆滚滚的,抱起来很充实的感觉。

路灯下,他细细端详怀中的人,两抹绯红染上了莹白的脸庞,她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舞翩跹,小巧的鼻子挺翘可爱,红红的嘴唇微嘟着,睡颜如孩童般恬静。

只是眼下的青黑透出了憔悴和疲惫,这几天来唯有此时她才能有片刻的安眠吧?聂卓扬心疼地搂紧了她,伸手将垂落到她额上的碎发轻轻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淡如远山般的两抹秀眉。

这是他的花朵,他愿意一辈子呵护她,让她远离苦痛与忧伤,只愿看她笑,看她快乐,看她在他怀中安睡。

一阵寒风吹过,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如幼猫撒娇般往他胸口蹭了蹭。他的心里仿佛被猫爪子轻轻挠过,痒痒的。之前喝下的伏特加点燃了血液,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整个世界都仿佛瞬间消隐在身后,而他,只愿拥着怀中的芬芳,就这样,地老天荒。旁边传来路人的口哨声,聂卓扬清醒过来,抬起头,一颗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跃出胸膛一般。他定了定神,见唐潇潇依然微闭着眼,脸色绯红欲滴,不觉有些赧然。“潇潇,天冷了,我们回家吧。”聂卓扬摇了摇她,想扶她坐起来。“我累了,走不动,背……”唐潇潇翕动着嘴唇,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背你回去!”聂卓扬弯下腰,把她放到背上。唐潇潇明明醉得不行了,却还知道伸手搂住聂卓扬的脖子。聂卓扬站直身,放眼望去,看不到一辆计程车,于是就沿着涅瓦河缓缓向前走去。迎面有走过来的俄罗斯人冲他打趣地笑着,他便也笑笑,用英语大声说:“我老婆,喝醉了!”

俄罗斯人了然地笑笑,竖起大拇指,卷着舌头,也用英语大声说:“俄罗斯的伏特加,很棒!”

聂卓扬腾不出手来,只得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把唐潇潇往上托了托。河对岸有个俄罗斯人似乎也喝醉了,摇摇晃晃地高声唱着歌。虽然听不懂,调子似乎也跑了,但那种忧伤怅惘却好似绵长的涅瓦河水一般缠绕了过来,缓缓把人包围。

歌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突然,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落到聂卓扬衣领里。

她终于哭出来了?聂卓扬心头反倒一松。

唐潇潇没有发出声音,更多的眼泪滚入他的衣领,沿着脖颈,一滴滴凝成一串串,他的心都快被这酸楚的液体融化了。

“小雨点,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他柔声哄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夜,他愿接住她的每一滴眼泪,然后用自己的体温,一滴滴捂热。

背后终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小小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小,我妈妈就不让我哭,她说眼泪是最没用的,我有什么委屈,都是躲在洗手间或者自己被子里哭……”

“没关系,这里是俄罗斯,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看见。”聂卓扬反过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腿。难怪她从小就不像其他女生那样爱哭,原来是这样。他这是有多荣幸,次次都能遇见她哭。

不过小雨点,哭过这一次,以后,我只会让你流下幸福快乐的泪水。

聂卓扬脖子上一紧,随即耳边传来哽咽声:“妈妈不回家,以后再也没有人管我哭不哭了……还有爸爸,爸爸……”

唐潇潇抽泣了几声:“小时候,每次爸爸开心或不开心,都会去和朋友喝酒,喝醉了回家如果见到妈妈,就会问妈妈爱不爱他。妈妈总是一边给他煮解酒汤,一边随口说爱他。有一次不耐烦了,就唠叨着说不爱。爸爸当时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掉眼泪。他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把我都吓傻了,妈妈也吓坏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说不爱他了……”

“可以后怎么办?妈妈再也回答不了他了!”唐潇潇终于放声大哭,“你不知道,爸爸有多疼爱妈妈!我和妈妈都爱吃鱼,吃饭时,妈妈把鱼挑好了鱼刺给我,他会从我碗里抢过去又给回妈妈!妈妈长途飞行回来累了,一进门爸爸就端茶倒水的,我放学回来也累了,躺在沙发上耍赖,爸爸就瞪我,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倒啊?”

“要不是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也挺疼我,我简直要怀疑我不是我爸爸亲生的了。可妈妈一回家,他眼里就只有妈妈了。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该怎么办?怎么办?”唐潇潇趴在聂卓扬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会在天上看顾着你们的。”聂卓扬轻轻拍了拍她。

他想起唐潇潇的母亲,手机照片里那个美丽的女子,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情深不寿,天妒红颜。

他想起唐潇潇的父亲,外表就是她形容的那样,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可从她点点滴滴的描述中,却能看出他对妻子细腻深厚而又热烈的感情。

这样平凡而又深刻的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比如他的母亲,一生为爱而苦,却又不舍放弃,就这样半辈子和父亲相爱相杀。

他记得小时候放学自己总是不愿意回家,因为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在外面玩累了,就会跟着王大力一起回家。王大力的母亲胖胖的,总是笑眯眯地做很多好吃的招待儿子的小伙伴。

印象中他也去过一次唐潇潇家,她父母也不在家,可冰箱里满满的,都是她爱吃的菜。他在心中羡慕不已,不管父母是否长陪身边,每个人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只有他没有。

“妈妈说世间的感情莫过于两种,一种是相濡以沫,却平淡到终老;另一种是相忘于江湖,却怀念到哭泣。妈妈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安静地住在风景秀丽的家乡小镇,早上在巷口看太阳升起,晚上拄着拐杖敲夕阳的影子……”唐潇潇哭够了,哭累了,有些沙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又睡着了。

圣彼得堡的漫漫极夜,黑暗似乎永无尽头,只有永不熄灭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线,照亮前方的长路。零下十多度的寒风中,聂卓扬竟然走得微微出汗,甚至希望这条路漫长至永远没有尽头,负着背上的温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静谧、体贴、安宁。

他愿意跟她一起走一辈子,如此相依相偎,直到极夜过去,拄着拐杖,牵手看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