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卷 忘川·寒鸦

云深不知处,寒鸦夜未归。

第壹章

晨起雾霭在日光中寸寸退去,露出竹舍原本的模样,穿着一身绿衣的流笙执了壶茶慢悠悠地靠在竹间,发尾还沾着雨露。远处一声鸦啼,竹叶无风而动,绿意盎然的幽道尽头出现一位黑衣劲装的姑娘。

她佩一把弯刀,刀柄黝黑光亮,每行一步,雪白的脸色便在雾色中清晰一寸。流笙微仰着头看她,和曾经那些来到忘川茶舍的人一样,她眉目间也有万分的迷茫。

这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姑娘,而忘川可以告知她所有有关爱的真相。

流笙抬手邀她坐下,那只盛满忘川之水的茶盏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两人面前。流笙轻轻摇晃茶杯,直到林间溢出茶香,方将热茶递上。

她伸手接过,清澈的茶水映出漆黑的双眸:“我希望能想起来陪他经历的一切,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深重的爱。没有曾经的记忆……”她抚着心口,微微苦笑,“我不安心。”

第贰章

伏龙山曾经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叫作木兰山,取处倒不是那个家喻户晓的女将军,而是漫山遍野的紫木兰。

但自多年前一群落寇占山为王后,便拔了木兰花,露出连绵的山峦,远处看去竟像一条青龙伏西朝东。于是山贼便以伏龙为号,从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美人和钱财。

伏龙山山贼猖獗,诡计多端,官兵派人围剿几次都失败了。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县令索性放任不管,大家都心照不宣,尽量远离此地。

这导致伏龙山业绩惨淡,寨主不得不带着手下小弟集体下山要饭。

这一日,山谷却出现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从两崖之间的绿荫中飞驰而过。

暗哨早已回禀,寨主带着一群人埋伏在嶙峋的乱石中,待马车进入包围后一哄而上。马儿受惊嘶鸣,赶车的侍卫挡不住山贼人多势众,马车的车顶很快被掀翻,露出里面的光景来。

那是一个锦衣裘服、拥炉而卧的公子,跳上马车的寒鸦一把将他提起来,翻找一番后怒骂:“什么都没有!把他绑上山,放了那个侍卫,让侍卫拿银子来赎人。”

伏龙山山贼进退有度,很快扛着车内的公子消失在山谷。侍卫朝来路看了一眼,似有阵阵马蹄声传来,他吐了口血水,翻身跃上马背匆匆离开。

扛着人质的是伏四,刚踏入山寨,寒鸦就听见他在身后哇哇大叫:“血!好多血!”

她回头一看,人质原本的白衣锦服已被鲜血湿透,伏四怕血,大叫之后直接将扛在肩上的人质丢了出去。血珠在空中洒落,寒鸦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面无血色的人质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是说过不许伤人!这人死了还怎么拿赎金,快去把秀才给我找来!”

寒鸦抱着陷入昏迷的男子大步朝前,一瞬间被他身上不知名的幽香包裹。小五小跑两步低声道:“寨主,我们没伤人,应该是之前就带了伤,挺重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男子,他紧闭着眼,嘴角抿起好看的弧度,雪白的脸色令她想起前些时日被她不小心摔碎的白玉瓷盏。

“别废话,快把秀才找来,让他把这个人救活。”

没多久秀才提着药箱赶来,寒鸦将其他人赶出去,又掩上灌入山风的木窗,屋内满是伤药的味道。

“我尽力了,能不能活下来就靠他自己了。”

一炷香后秀才这么对她说,她翻着白眼挥手让他离开,又转身去看男子的情况。他的面色依旧惨白,呼吸却缓缓平稳下来,只是眉头仍然皱得紧。寒鸦替他捻了捻被子,男子却突然睁眼,古井无波的双眼,像后山那口落满山色月光的深井。

应是习武之人的戒备习惯,他睁眼的同时捏住了她的手腕,虽然伤重,力道却不轻,寒鸦跟他大眼瞪小眼半天,正要说话,小五突然跑进来。

“寨主!有一群人冲上山来,兄弟们已经拦住了,他们让我们把早上劫的人交出去,多少钱都行。”

寒鸦双眼一亮,看来这果真是个贵公子。她掰开男子的手站起来:“走,我去和他们谈价钱。”

踏出房门时她听见男子沉沉的嗓音:“姑娘留步。”

她没回头,眼神示意小五看好人质,带着发财梦匆匆下山了。

寒鸦再次出现在男子养伤的房间时,已经是一日后。她神采飞扬,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金元宝,看来这次谈判她拿到了不菲的赎金。

“大兄弟,这两天我可没有虐待你,还给你治了伤,你不要恩将仇报哦。你家人给我的钱是你的买命钱,你公子气度,就不要在意那些身外之物了。”

她一边绑他一边絮叨,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会亲自送你下山,把你交到你家人手上。今后啊,你要再从这伏龙山下过,我保证不动你了。”

男子还是不说话,阴森森的眼神看得她心慌。她避开他的伤口将他弄上马,又翻身跃到他身后勒紧缰绳。两人同乘一匹黑马,她回头冲寨子内的兄弟喊:“我去去就回,拿了赎金我们下山吃肉。”

寨内一片欢呼。

黑马驶入绿林山道,耳边只有寂静的风声,一直没有动作的男子突然勒住缰绳,马蹄前扬,寒鸦差点被摔下去。她气急败坏地正要骂他,男子却先她开口。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翻倍。”

她一脸茫然:“什么?”

男子已从马背上跃下,秀才的青衣长衫被他穿在身上,如松柏修竹一般挺拔。

“来赎我的人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把我交给他们,我给你双倍,只要你带我从他们不知道的山路离开,不让他们发现我的踪迹。”

寒鸦拍拍脸:“大兄弟,你没病吧?他们可是来救你的。”

他仿佛笑了一下,笑意散在山林中:“他们要抓我回去和我不喜欢的女子成亲,我这趟亲逃得可不容易。你随我一起下山,我将赎金给你。届时你只需告诉他们我逃了,伏龙山陷阱重重,他们不会硬闯,我会露出踪迹让他们相信我已下山,如何?”

寒鸦想了半天,没抵挡住双倍赎金的诱惑,朝他伸出手:“成交,上来。”

他打量半刻她修长的手指,又轻轻地笑了,终于翻身跃上。寒鸦掉转马头,朝着另一条路飞奔离开。

第叁章

没有谁逃亲还带着几百两银子,云深领着寒鸦去了当铺,典当了一只玉镯。老掌柜小心翼翼地琢磨半天,颤声问:“这可是前秦苏皇后下葬时,由琢玉大师陆朽亲自雕琢陪葬的那只玉镯?”

老掌柜见识不凡,既认出这东西,自然不会多问,立即签了银票给云深。云深转手递给寒鸦,她美滋滋地数了片刻,将银票揣进怀里。

城外黑马被拴在老树下,树后黄昏落日,她跃上马对他道:“你要去关岭必须经过伏龙山,我知道一条小路,送你出山吧?”

云深捂住发疼的伤口,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为了赶时间寒鸦加快速度,山路颠得云深面色惨白。行至山下时,寒鸦闻见隐隐的血腥味。她勒住马头转身问他:“是不是伤口出血了?”

他的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山头,寒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绿树乱石间风声呼啸,吹来阵阵血腥气。

她一愣,随即掉转方向朝山寨跑去,绿荫映着半山残阳,曾经威风凛凛的伏龙寨此刻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小五!秀才!”她几乎是摔下马扑过去的,浓郁的血腥气熏得人头晕,山寨已无一活口。黄昏褪去,月色凄凉,她仿佛脱力般跪坐在地,呜咽声低低传出来,怀里紧紧抱着毫无生机的尸体。

一片凄然寂静中,他踩着鲜血走到她身后,将手指放在她的肩头,说出沉沉的两个字:“抱歉。”

她猛地回头,嗓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你不是说他们不会攻上来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古井般的深眸不知望着何处,良久,淡淡道:“把他们葬了吧。”

合葬坑挖在山寨后那片紫木兰丛中,寒鸦跪在坟前一字一句发誓:“我必手刃仇人,替你们报仇!”

但说要报仇,她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当她将弯刀搭在云深的脖颈上时,他似乎并不惊讶。他伤重未好,青衣浸出血色,此刻也毫无抵抗之力。

她冷冷地看着他:“带我去找他们,我可以放过你。”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话音刚落,刀刃向前一寸,割破了他颈边的皮肤,鲜血滴落下来,他将刀刃推开一些,“杀了我,你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她被堵得无言,狠狠地瞪着他,最终还是收刀入鞘:“跟着你,总能找到他们,到时候连你一块儿杀!”

将黑马牵过来喂了草料,已是月上中天,她穿梭在成堆的冰冷尸体中收拾细软,又红了眼,只是生生忍住不哭出来。

可她的哭腔怎么也忍不住,幽幽的,如风泣:“我伏龙寨向来深明大义,你放心,不是你动的手,将来我绝不会找你麻烦……”她吸吸鼻涕,回头道,“还有……”

身后的云深摇晃一下,随即轰然倒下。她愣了一下,扑过去抱住他,这才发现他的身子冰得吓人,嘴唇乌青,青衣上渗出大块血迹。

她这才想起来,他原本就受了很重的伤。

这漫山遍野的尸体,唯有他们两个活人,而其中一个正在她怀里渐渐变得冰冷,这让她怎能不害怕。她脱下披风将他紧紧裹住,费尽力气抱着他翻身上马,在夜风中疾驰开来。

到达山下小镇时,黑灯瞎火一片死寂,她背着他一家家敲医馆的门,长街偶有犬吠,她咬咬牙,将他勒得更紧。

挑着灯笼的老大夫接纳了她,床上的云深紧闭着眼,高挺的鼻梁、淡漠的眉眼,屋内烛灯摇晃,像在他脸上覆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姑娘,你夫君伤势太重,且毒入心脉,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他脉象在缓缓恢复,应该是之前已经服过药,老夫也只能将这些外伤处理好,这体内的毒嘛,只能看造化了。”

“他中毒了?”她难以置信,转而又跺脚,“他不是我夫君!”

老大夫摆摆手:“我去给他煎药,劳烦姑娘好生照看,若有异常立即叫我。”

她回头看了眼面色惨白的云深,不明白他为何会受伤中毒。只是逃个亲而已,对方怎么会下杀手?她坐在床边东想西想,困倦袭来,伏在床头便睡了过去。

云深醒来的时候,偏头就看见伏在床边的姑娘,黑发凌乱地铺开,衣裙上有已干的血迹。

他翻身的动作惊醒了寒鸦,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模样。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先欠着吧。”她转身走到门口,“大夫,药熬好了吗?”

他坐在床上看着门口修长的身影,她的双肩并不单薄,可要背着他走那么远的路想必也不容易。她迎着晨光用一根木簪将长发绾起来,回过头来时,眼睛格外明亮。

他看了她半晌,将仍裹在身上的黑色披风取下来,木兰香拂过眼睫和眉心,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伸手接过披风在空中掸了掸,惊起漫空的幽香:“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寒鸦,我的名字。”

第肆章

云深在医馆休养了一段时间,伤势已恢复大半,只是眉心偶有青黑之气闪过,是毒入心脉的征兆。

这些天寒鸦总是进出忙碌,抓药煎药,还替他买了衣服和鞋子,她倒是明白他的喜好,一应皆是按他心仪的颜色样式选的。他站在铜镜前打量片刻,总算恢复了几分气色。

寒鸦坐在窗台上剥橘子,问他:“感动吗?”

他挑了挑一双淡漠的眼:“感动。”

她从窗台跳下来,露出失望的表情:“感动就赶紧还钱吧,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你花了我多少银子?”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襟口,细长的手指衬得襟边翠竹越发栩栩如生:“这不是你自愿的吗?”

她气愤地将橘子皮扔过来,叉着腰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我这是逼不得已!你不仅欠我钱还欠我命,以身相许都还不完!”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以身相许?你想得还挺美。”

寒鸦气得抓起窗边一把紫木兰朝他砸过来,束花的白线丝绒在空中散开,木兰花在他眼前似雨飘洒,而花幕之后的姑娘明眸皓齿,发有幽香。

老大夫端药进来的时候,说她气势汹汹地出门了,云深一直等到傍晚她都没回来,他望了眼夕阳烧红的天边,想着她莫不是被自己气得一去不复返了吧?

他从长街一路寻过去,在街尾的酒肆看见了她。酒肆旁边拴了几匹挂满货物的马,应是走北向南的走货郎,寒鸦正在跟他们打听哪里有逃亲的云家公子。

云是少姓,江湖上倒有几家大户,但都无逃亲一说。她眼露失望,掏银子付了走货郎的酒钱,转身往回走,一眼便看见环胸抱臂倚在树下的云深。

他的衣领有些松垮,落日的云霞从树影间倾泻而下,往日凉薄的嘴角也勾勒出几分笑意。她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叫住她:“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报仇吗?”

她回身瞪着他:“早日报仇,早日离开你这个祸害!”

他若有所思地走近,对上她的目光:“凭你一人之力,不可能杀了他们。”

她仿佛又想到那一日的修罗场,眼角开始泛红,手指死死按着腰间的弯刀:“哪怕拼上性命……”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随我一起去关岭,待我解决好事情,你的仇,我帮你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蝶翅般的眼睫微微翘起:“可他们是你的家人,虽然……”

他笑了一下:“亲人可不会对我下毒。行了,明日出发。”

他转身走了两步,寒鸦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朝她伸出手,指尖映着落霞:“来。”

她揉揉眼,埋着头从他身边飞快走过,木兰香在黄昏光影中晕开,连天色都曼妙了不少。

寒鸦一大早便醒过来了,自从山寨被屠后,她几乎没有睡过好觉,闭眼总是血淋淋的场面。云深知道后向老大夫求了安神的药囊放在她的枕边,也无甚作用。

每当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与她一墙之隔的云深就会来敲她的窗户,气定神闲地问她:“要不要一起看月亮?”

寒鸦活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小小的医馆把以前没看的月亮全都补回来了。今夜她依旧难眠,云深却没有再来邀她赏月,半夜时,传来雨打芭蕉的轻响。

她收拾妥当后去敲云深的门,屋内久久没有回应。她推门而入,躺在床上的云深紧紧闭着眼,脸上青黑之气四处流窜,薄唇已变得乌青。

她匆忙叫来老大夫,老大夫诊断半天,束手无策道:“他体内剧毒发作,老夫无能为力啊。”

窗外一声惊雷划过树梢,她的身子猛地一抖,紧紧地咬着嘴唇,扑过去将他扶坐起来。手掌抚上他冰凉的背脊,她开始疏散内力为他压制毒性。窗外雨下得更大,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她一个恍惚栽了下去,被醒过来的云深抱在怀里。

他低眸看着她,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散去,又露出往日淡漠英俊的面容:“运功也要节制,难道你想脱力而死吗?”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抖:“还不是你,还不是你这个浑蛋!”

他仿佛笑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云淡风轻的神色,只是手指从她后背轻轻拂过,连哄人时都那么沉着:“好了,不哭了。”

想她堂堂伏龙寨寨主,威风凛凛的山贼,此时竟然在别人怀里哭得打嗝,简直太丢脸了。她一边打嗝,一边蹦下来,两三下擦干眼泪,用仍带哭腔的声音道:“我去准备马车,我们去百草谷。”

他正在穿衣,愣了一下:“去百草谷做什么?”

她瞪着他:“除了百草谷的药圣谁还能解你的毒!”

他将衣服穿好起身下地,对着铜镜束好玉冠:“我不去,直接去关岭。”

她急得跺脚:“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解毒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解了毒再去关岭不行吗?有什么事能比命更重要!”

他卷起衣袖,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目光:“这世上有很多事,远比命来得重要。”

她扶着额头,仿佛被他气得头疼,身子虚晃两下像是站不稳。他飞快地转身将她扶住,还没说话,她的手掌已经狠狠劈向他的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寒鸦豪气地挥手:“大夫,帮我找根麻绳,我绑也要把他绑到百草谷。”

第伍章

自大晋开国皇帝为其皇后东方兮筑东方城后,药圣一脉便分为两支。一支迁入东方城,以朝廷为靠广纳药徒,令东方城成为天下医者向往之地。另一支则拒绝朝廷一切封赏,仍以百草谷为居,闲云野鹤流连江湖,继承着药圣的名号。寒鸦自诩江湖中人,自然直奔百草谷,打算以江湖人的方式求得解药。

云深被她灌了足足有一包蒙汗药,她将他抱上马车放好,然后朝着城外驶去。而马车离开后不久,有人骑马沿着她离开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追了过去。

途中寒鸦几乎没有休息,冒着风雨一路疾驰,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蒙汗药的作用,云深仍旧在半路醒了过来,并且毫不费力地挣脱了绳索。

他原本铁青的脸在看见她消瘦的面容时逐渐变得温和,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我没有时间去百草谷。”

她紧紧地拽着缰绳:“只要你的毒解了,你就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他摇摇头,深邃的眼睛望着远山黛云:“来不及了。”

她还要再说什么,他已拔剑斩断马车的绳子,翻身跃上了马背:“如果你想报仇,就跟我一起走,否则,我们就此分别。”

她绞着手指后退两步,再后退两步,总是明亮的双眼露出倔强的神采:“我想救你。”

他掉转马头,只留给她一个淡漠的背影:“想通了,就到关岭找我。”

马蹄扬起一阵尘烟,她被风沙迷了眼,马蹄声渐渐远去,她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喊:“你不去我自己去!”

天边隐去最后一丝微光,她终于从原地挪动脚步,前方夜雾降下来,她突然感到莫大的恐惧与孤独。

此地距最近的镇子也有十里路,天色将暗,她在林间点了火。初秋天凉,她却感觉不到冷,腹中也无饥感。她茫然地抱膝坐在火堆旁,脑子里空白一片。

荒草丛中传来细碎的声响时,寒鸦正浅眠,武人的灵敏令她立即清醒过来。黑影靠近身后时,她已拔出腰间的弯刀挥舞过去,火堆溅起火星划过夜空,黑影堪堪避开刀锋滚倒在地,惊慌地开口:“寨主,是我!”

她一愣,黑影在火光中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面容。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秀才“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大哭出声:“寨主!满寨的兄弟只有我逃出来了,我找了你好久,寨主,你一定要为兄弟们报仇啊!”

她有一刻的恍惚,抬眸时已然红了眼,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秀才抹着眼泪跟她说了那一日的惨烈,她沉默地听着,手指紧紧握成拳。

“逃出来之后我一路朝南,去了送风阁。”寒鸦猛地抬头,听见他咬牙道,“我记得凶手使的刀柄上有一个标志。寨主,这是送风阁交给我的。”

寒鸦打开他递过来的信纸,上面详细记录了那日屠寨之人的身份。

自前秦灭国后,拥秦之人却并没有消失,他们带着秦王遗孤隐于江湖之中,寻找一切复秦的机会。

寒鸦想起来,当日云深带她去当铺典当玉镯时,掌柜曾说那是前秦苏皇后的陪葬品。

从来都没有什么逃亲的云家公子,他骗了她。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们内讧,甚至对云深下毒手,可他骗了她,还害得她满寨的兄弟被杀,而如今他抛下她,她却还执意为救他去求药。

她在他眼中看上去一定很傻。

秀才拽着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寨主,我们去报官,找这些逆贼报仇!”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将信纸扔进火堆,良久,淡淡道:“我要去百草谷。”

“寨主!”秀才一下站起来,“那个人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以为你之前尽心照顾他只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可现在你还要为他千里迢迢求药,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她按着弯刀,看着茫茫夜色不说话。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鸦啼,她惊了一下,仿佛被吓到,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寨主……”秀才走近两步,还想说什么,她突然伸手箍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她凑近他耳边,夜风卷起发尾,连嗓音都带着朦胧的木兰香。弯刀出鞘,悄无声息地刺进他的心脏,鲜血喷在她黑色的深衣上,像黑夜开出妖异的花。

秀才捂着伤口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嘴时却只吐出一口血,然后跪坐在地。她站在火堆前,脸上覆着夜色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直到断气,他仍不甘地抬着头,死死瞪着她,像在等一个解释。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了晨光,她拔出弯刀,一寸寸抹去刀刃上冰冷的血迹,随后朝前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陆章

虽是初秋,百草谷外的紫薇花仍开得明艳,戏雨亭内蹲着一个布衣小童正在把玩九连环。寒鸦上前说明来意,小童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将九连环递给她。

“你帮我解开这个,我就帮你通报。”

寒鸦以前没玩过九连环,在戏雨亭待到天黑也没能解开。布衣小童早已离开,夜风吹落一地秋花,风声呼啸的山谷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历代药圣的脾气都十分古怪,这是世外高人通用的特点。寒鸦未得允许不敢擅闯,怕惹怒了药圣求不到解药,届时云深便只有死路一条。

戏雨亭外两棵流苏树落光了叶子,月光透过枯枝洒进来,她抬头看了会儿夜幕星辰,将脑袋埋进膝盖,整个人都缩到阴影里。

翌日一早,布衣小童拿着已解开的九连环在她耳边摇晃,丁零零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惊醒,她揉揉眼,听见小童道:“你没有我师父聪明。师父说了,没有他聪明的人不可以进谷,你走吧。”

晨露从戏雨亭的四角滴下来,她掬了一把清露洗脸,从怀中掏出一只模样已经十分老旧的银狐面具。

“持故人之物来见,还望通传。”

小童好奇打量,歪着头道:“那你等着吧。”

不一会儿,小童从落满秋花的幽谷中跑出来:“师父请你进去。”

百草谷作为历代药圣居住之地,传闻四季如春,药香如雾,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光是在这里住上一年便可延年益寿。寒鸦却没多少心思欣赏这人间仙境,脚步匆匆穿过大片五色花木,来到了药圣的木庐。

银发黑眸的男子有一张异常俊美年轻的脸,手里拿着那张破旧的银狐面具,寒鸦朝他拱手行礼:“东方先生。”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看着她:“你来找我求药,却连我的姓名都不清楚。”

小童在一旁接话:“我师父叫凉无心。”

药圣不姓东方,寒鸦还是第一次听说。凉无心挥手令小童退下,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百年前的故人之物,于我而言并无意义。不过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我愿意给你一个交易的机会。”

他撑着额头缓缓看过来:“一命换一命,如何?”

寒鸦站在原地,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走马观花地闪过,良久,她轻轻开口:“好。”

身后木门“嘎吱”一声,凉无心从软榻上坐起来,定定地看着门外。寒鸦转过身,本来视死如归的神情突然变得生动。

一袭黑衣的云深就站在门口那株矮樱旁,飘落的樱花铺在他脚下,像一场盛邀的春宴。他目光深邃而悠远,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的命,还用不着你拿命去换。”

他说出这句话,拿不准到底有没有生气。她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底蔓过冰凉,仍勉强扯出笑容:“是我多管……”

她的话没说完,她被他伸手扯到身后。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力气可以这么大,令她丝毫挣脱不开。他看着凉无心,话却是对着她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若是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上,我就真的还不清了。”

她仰头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他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关岭。他的面容有连日赶路的憔悴,眉眼却越发好看,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幽香,感觉像梦一样不真实。

凉无心坐直了身子,银发掠在嘴角,似有笑意:“千墓之毒?”

云深漆黑的眸子里冰冷一片:“什么毒都不劳药圣费心。”

寒鸦被他扯着往外走,身后响起凉无心慢悠悠的声音:“千墓之毒,非千年陵墓中的肉灵芝不可解,就算我想费心也费不上。”

寒鸦还想问什么,他已经拖着她踏出房门。一直走到戏雨亭外,他终于将她松开,向来淡漠的神色显得他越发没有情绪:“我以为你应当明白性命的可贵。”

她雪白的双唇松了又抿,平静的哭腔从唇间溢出来:“我只是不想你死……”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俯身为她拂去发间的落花,轻轻的一声叹息响起:“寒鸦,我给不了你什么。我是将死之人,唯一能给你的承诺便是为你报仇。”

她紧紧拽着他腰间的玉带,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

他摇了摇头,温热的手掌抚过她因哭泣而颤动的后背,仍是沉着的嗓音:“好了,别哭了。”他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唇畔几乎贴着她的耳畔,那样深情的姿势,却只能说出无情的话来,“寒鸦,你的命要留着用来为你的兄弟报仇,再带着他们的期盼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那不值得。”

她哭得更加厉害,小声颤抖着:“值得的。”

他深邃的目光看向远处青山黛峦,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离开百草谷时,寒鸦仍与云深同乘一匹马,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同乘时,还是她准备收赎金送他下山,谁又能料到今后的日子会彼此纠缠。

赶路的方向仍是关岭,之前他所说的事情迫在眉睫,却是为了她半路返回,单枪匹马闯进百草谷。她缩在他怀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半道上,寒鸦见到了劫持云深那一日赶车的护卫,唤作西宁。他从飞驰而来的马背上翻身而下,跪在云深面前:“公子,你没事吧?”他又抬头看了寒鸦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继续道,“前几日公子匆忙离开,兄弟们都很担心。”

云深摇摇头:“我交代你们的事情可办好了?”

“一切按公子的要求都已准备齐全。”

他掉转马头:“走吧。”

却不是前往关岭的方向,寒鸦感到奇怪:“去哪儿?”

他微微低头,趴在她耳边道:“去给你报仇。”

之后每日都有护卫加入他们的队伍。前几日夜晚他们仍能宿在客栈,她整晚整晚做噩梦,依旧不能安眠。半夜的时候住在隔壁的云深果然又来敲她的窗户,他未束发,随意披了件外裳,像夜里来赴佳人的幽约。

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在寂静的深夜推窗赏月,她心底有许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却只是望着夜里朦胧的月:“知道越多越危险,寒鸦,我不想你有事。”

渐渐地,他们远离城镇,所行之路越来越荒芜,再也没有客栈夜宿。半夜在林间露宿,她靠着树干久久不能安眠。火堆“啪”地跳起一点火星,云深踩着火光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问她:“害怕吗?”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下一刻已被他抱在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腰,几乎是保护的姿势。

“别怕,睡觉吧。”

她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寒鸦已经不记得他们赶了多少日的路,当她停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座连绵起伏的高山。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巍峨的山岭,她扯了扯身边云深的袖子,轻声问:“这是哪儿?”

他深邃的眸子望着远处,良久,淡淡道:“秦陵。”

前秦皇陵,埋葬大秦历朝历代的皇帝,其陪葬品罗列天下珍宝,兵器金银不计其数。天下人无一不想入秦陵,可没有任何人知道该如何进入。

云深是守陵人。

当年秦朝覆灭,一支名为苍鹰的秦军成为秦陵的忠诚守卫,其后代代相传,至死方休。守陵军的首领知道进入秦陵的方法,云深便是这一代守陵军的首领。

寒鸦想起秀才从送风阁求来的那封书信。一方是前秦旧臣妄图复秦,一方是秦陵守卫,守护着富可敌国的金银。复秦需要大量的钱财,理所当然想要从秦陵获取,可云深不同意。天下太平,前秦已覆百余年,何必再起烽烟,令百姓受罪。

所以,他才会被追杀。

第柒章

守陵军对这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搭起了简易居住的蓬庐。守卫日夜在山岭间穿梭,寒鸦没有问他们在干什么,就算问了,云深也不会告诉她。

月色斑驳,群山连绵,她坐在深潭边的白石上思考人生。水纹倒映出身边颀长的身影时,她将手中的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水响。

云深替她披了件雪白的丝袍,在她身边坐下:“报仇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摇摇头,反问他:“你呢?”

他望着落在水潭里的月影,一向淡漠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做完我该做的事,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她埋着头,揉了揉眼睛,喉头哽咽:“你不愿意解毒,是因为做的那件事需要牺牲你自己对不对?”

茫茫夜色里,秋风缠着山光潭影,他的眼睛比深潭还要宁静:“寒鸦,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

她捂着眼,拼命地摇头:“自己的命自己活,我凭什么帮你啊。”

“寒鸦,”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布满泪痕的脸露出来,“这件事本不该将你牵连进来,当时我被他们追杀,若不是你将我带上伏龙山,可能我早就没命了。”

山间寂静,他的嗓音仿佛裹了冰霜漫在她的耳边。他一点点将她扯进自己怀里,直至完全拥抱的姿势,嘴角轻轻挨着她的耳畔。

“你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可这一世我不能许你什么。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许你来生来世好不好?”

眼泪滑下来,她拽住他的衣角:“不好!我不要!”

他起身离开,衣角像一阵夜风从她掌心滑落,听见他沉着吩咐:“看好她。”

从山岭进入秦陵,只有云深知道方法,他的身影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而留在原地的护卫,皆是悲壮的神情。

寒鸦走到西宁的身边,望着前方摇曳的树影:“他把守陵军解散了对不对?”

西宁回头惊讶地看着她。她的嗓音仍带着哭腔,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因为不需要守陵军了。秦陵内埋了大量炸药,只要将那些人引进去再点燃引线,一切都会消失。”

“你……”

“我闻到火药的味道了。西宁,告诉我进山的路线。”她目光坚决,“我要去救他,你也不想他死对吗?”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破碎的晨光星星点点洒向树林,云深在一处陡峭的石壁前驻足,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一时静寂,半晌,林中响起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不少黑衣人在重叠树影中露出身形,为首之人声音喑哑:“同是秦人,何必固执。云深,若大秦复国,殿下必为你加官晋爵,不比龟缩在这晋朝之下好吗?”

他却只是冷冷地望着为首的黑衣人,直到黑衣人吹了吹口哨,将五花大绑的寒鸦押上来,他一向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

“云公子心思深沉,若没有把柄在手,我还真不敢随你入陵。不管你在陵中有何算计,你自己的命你不在乎,她的命你总不能不管吧?”

寒鸦挣扎两下,通红的眼里满是歉意。

他袖下手指紧握,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我带你进去,拿了你想要的东西后放了她。”

黑衣人笑了笑:“那是自然。”

红日已跃上山腰,明艳的阳光照得大地绿意盎然,原本陡峭的石壁不知被云深启动了何种机关,竟缓缓旋转,露出漆黑的甬道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万分警惕。云深在前方缓缓移动,转过拐角时突然没了身影,黑衣人一阵骚动,正要拿寒鸦威胁,脚下却突然一空,整个队伍都掉了下去。

陵墓中机关重重,只有他知道如何开启。事到如今,只要点燃引线,便可以炸毁所有出口,落下千斤石门。

他看着前方幽长的甬道,片刻,转身跃下方才机关开启后的下方石室中。墓中的甬道石室错综复杂,方才掉入其中的黑衣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不想将寒鸦牵连进来,可最终还是害了她。

尽管他对陵墓熟悉无比,但要在这样宏大的墓室中找到寒鸦仍不容易。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也不知道在这墓中走了多久,途中遇到不少因触发机关而死的黑衣人,沿着血迹一路寻去,终于在一间耳室中见到了满身伤痕、早已昏迷的寒鸦。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株散发荧荧光芒的肉灵芝。

他将她打横抱起,黑暗中红了眼眶。那么久以来,他一直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因为他不想耽误她。可时至今日,在这样的境地中,她仍然惦记着他的性命,她仍然记着凉无心的话,在这墓中寻找能救他命的肉灵芝。这个姑娘将自己纯粹的心意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他却从未回应过一丝一毫。

他紧紧抱着她大步踏出墓室,黑衣人会在这段时间内运出多少金银财宝他通通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将她送出这个危险的地方,他只想她好好活着。

走出漆黑的甬道,落日的黄昏像一幅画卷在眼前铺开,他低头轻轻覆上她紧抿的嘴唇,将她放在树下。

“再见,寒鸦。”

云深起身的同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几息之后,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旁炸响,巍峨的高山在这轰鸣声中狠狠摇晃,随即猛地下沉。山体崩塌,他抱起寒鸦飞快地离开,当他停下来时,四周已归于静寂,而那座恢宏的秦陵也自此毁灭,深埋地底。

西宁带着护卫赶过来,看见他时兴奋不已:“公子!你还活着,太好了!是他们自己不小心点燃了引线吗?”

他望着下沉几尺的山峰,嘴角终于缓缓露出了笑容:“自作孽,不可活。”

怀中的寒鸦缓缓醒来,看着他的眼神满是迷茫:“你是……”手指抚上额头,她露出痛苦神色,“头好痛。”

他将她抱得更紧,唇畔贴着她的耳郭,是那样深情的语气。

“寒鸦,我们回家吧。”

尾声

“我们成了亲,他对我很好,可是他口中我和他一起经历的那些,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他说我失忆了,可每到夜里,我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受尽折磨,而我面前……”黑衣姑娘抬头看向流笙,眼神痛苦,“站着另一个我。”

已变清澈的忘川之水荡起涟漪,她看向水面,嗓音轻飘飘的:“那不是梦,对吗?”

那不是梦,那是她经历的一切,就在她将云深劫上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注定。黑衣人带着赎金来要人时,寒鸦前去谈判,却被他们囚禁。

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审问她,并且制作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戴着面具的影卫和她一模一样,就站在她的对面,模仿着她的眼神、动作和声音,一天之后,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他们没办法从云深口中得知进入秦陵的方法,而上天给了他们一个契机。

影卫以寒鸦的身份回去了。伏龙寨的寨主,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她以报仇为由跟在云深身边,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她是一名出色的影卫,认识寒鸦的人都死光了,云深根本发现不了她是假冒的。

一点点试探,靠近,交付真心,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就是寒鸦。

可她不是,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她终生都生活在黑暗里,哪怕走在阳光下,也是披着别人的皮。

从来都不是虚情假意。他让她体会了生而为人的乐趣,他让她尝到了爱一个人的幸福。她爱他,她比谁都希望他活着。

她知道他要点燃引线炸毁陵墓,于是和黑衣人一同进入。他们不知道她的内心早已背叛,对她丝毫没有防备,连她提出带上真正的寒鸦以便必要时威胁云深这一要求都没有拒绝。

找到肉灵芝后她将寒鸦放在耳室,躲在黑暗中等到云深带着寒鸦离开后,计算着他出墓的时间,亲手点燃了引线。

火光在眼前爆炸开时,她看见了云深带笑的面容。他伸出手揉揉她的头顶,他说:“别怕。”

她笑着闭上眼。

我不怕。

我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过去和未来,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但我当过一段时间的寒鸦,当我以寒鸦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时,我体会了这一生的幸福。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寒鸦,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哪怕最终它不再属于我,连带你的爱,还给那个真正的她。

画面缓缓消失,黑衣姑娘面上血色尽失,她痛苦又无助地看着流笙:“果然不是我……”

流笙将茶盏收起来,竹影投在她的脸上,朦胧一片:“那便连带她那份,好好爱他。”

黑衣姑娘双手捂着眼,良久,沉静的嗓音轻飘飘地传出来:“你说得对。”

她离开了忘川茶舍,来时迷茫不堪,去时步伐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