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雨季

未若柳絮因风起

中考成绩揭晓的第二天,子言家里的气压很低。

她在跟父亲较劲,已经赌气一天半没有吃饭。

父亲这次看来真的很生气,始终没有开口跟女儿说一句话。

子言的中考成绩只越过光华录取线十分,险险进入光华的高中部。

这样打擦边球的中考成绩父亲自然很是不满意,他劝说子言改念师范学校,走一条稳妥的路,然而这孩子却很不懂事,居然用缄默的绝食来对抗他的苦心安排。

整个暑假都在这样的低气压中度过,在母亲的劝说下子言终于开始吃饭,然而向来温和的父亲却依旧没有松半句口风。

开学那天,子言独自一人在家,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头,明明是九月的盛夏骄阳,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这个僵局直到开学第三天才被打破。

初中班主任顶着夏日的高温登门拜访,花白头发的陈老师只说了一句话便打动了父亲:“子言这孩子,你不让她念高中,将来考大学,她说不定要恨你一辈子!”

子言忍了两个月的泪水终于尽情宣泄而出。

她也有过动摇与彷徨,对未来扑朔迷离的惶恐,对自身不确定的自卑,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林尧那一日凝驻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魔咒,控制了她所有的心神意志,教她如中蛊般一头跳了下去。

开学第五天,子言终于踏进高一三班的教室,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涯。

光华的高中规模远远超过初中部,每个年级都有十几个班级,分散在两栋教学楼的不同楼层,到处都是陌生面孔,大多数学生都来自外校。

子言报到得晚,被班主任安排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

她刚刚坐下来整理课桌,后面就传来一声轻笑,“沈子言。”

季南琛有一双漂亮黝黑的眼睛,她一向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这双眼睛会有距离自己这样近的时候。

她不可避免地被唬了一跳。

满头微卷的乌发底下,季南琛的的眉目生动如画,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见到熟悉面孔总是好的。

子言立刻浮上亲切的感觉,面前的这个男生,虽然没有深交过,怎么也算是老同学了。

“这么晚来报到,我还以为你真去读中专了。”季南琛说。

子言微怔,“你怎么知道的?”

“许馥芯说的。”

听见好友的名字,她立刻惊喜起来,整个暑假她一直龟缩在家,根本不知道其他同学的去向。

“她在哪个班?”

季南琛耸耸肩,“六班,离咱们这儿很远,在另一边楼梯的拐角处呢。”

“待会儿下了课我去找她。”子言兴高采烈地说。

季南琛也仿佛被她的欢快感染了,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

见到许馥芯的时候,子言有种久违的悸动感,第一次如此想念一个朋友,于是张开双臂唯恐会失去一般紧紧将她抱住。

“芯儿!”她完全旁若无人地尖叫。

许馥芯白皙的脸孔透出粉色的红晕,一双琉璃般的眼睛浸满了泪水。她好容易挣脱子言的怀抱,轻轻用拳头捶了一下昔日的同桌,“还以为以后见不到你了呢。”

子言笑得很没有形象,“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许馥芯点点头又破涕为笑的样子实在很惹人怜爱,子言看得手痒痒,直想再轻轻掐上一把。

两人正叽叽咕咕正说着话,楼梯口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学校每级楼梯的转角处都开着一扇高大的气窗,影影绰绰能露出一方高远的天色,有时也能斜逸出高大乔木的枝丫,尽管如此,楼梯转角的光线还是不太明朗,就算晴朗的天气,阳光也永远射不进来。

而这个人影的出现,却仿佛一缕反射在雪地上的夺目阳光,明媚生辉,照亮了整个楼道。

很多年后子言仍然记得这一幕,苏筱雪那白皙如雪晶莹璀璨的肤色,宛如一道电光,霍然破开阴暗,绽放出眩目的美。

她款款步上台阶,优雅而从容;一头别致的短发,耳后齐根露出微卷的发尾,额前是零星的几缕刘海,极妩媚地卷起来,慵懒地躺在皎洁的额上。

中学生是不允许烫发的,子言知道,那是自然卷,极好的发质。

美女都是清高而矜持的,但这话用在苏筱雪身上并不合适,她虽然看上去有些清冷,却并没有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在看见门口的许馥芯之后,甚至还莞尔一笑点头示意,随即低头走进了六班的教室。

子言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教室里的男生顿时各显神通活跃起来,许馥芯也抿着嘴一笑,“怎么,连你也看呆了?”

“秀色可餐啊,”子言笑着说,“你们班的?”

“嗯。”许馥芯点点头,“苏筱雪,据说是随父母搬家才从省城回来本地读书的,她父亲是育英的校长。”

子言心里一动,“难怪气质这么好。”

许馥芯再次点头,“搁以前这叫做出身书香门第。”

子言想笑,却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笑出来。

快走回教室的时候,她还在出神,一个女孩子冷不防猛扑了过来,“哈哈哈,沈子言!”

这力道太大,撞得她有些踉跄,险些跌倒。

是一个短发齐眉的漂亮女生,眼睛圆润水灵,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兔牙,“总算找到你了!”

子言看了她半天,“龚竹?”

龚竹笑容盛放的样子很像一朵向日葵,“是!”

子言捏了一把她的脸颊,“越来越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这样啊,那他你还认识吗?”龚竹笑嘻嘻地用手一指旁边的人。

这人见子言把眼光移向了自己,略微有些不自在,不过也只是微蹙了一下眉头。

在子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里,他总是这副皱眉的表情,好像永远都在对谁不耐烦,极少有舒展开来的时候。

没有什么很大变化,除了个子长高了一点,消瘦了一点,表情……拘谨了一点。子言在心里打量了一下他,微笑着叫出他的名字:“段希峰!”

其实心里是有一些惊讶的,当初离开东区中学时,她并没有想过,她和段希峰有朝一日还能在光华见面。

子言的话刚一出口,段希峰的眉峰便骤然一缓,然而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龚竹笑颜如花,尖尖的兔牙晶莹耀目,“子言,我说话算话,真到光华来了!”

“你真的好棒,公主!”子言再次伸手轻轻捏一捏她的脸颊,笑着说。

“我和段希峰在六班,你呢?”龚竹问。

“我在三班。”子言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加重语气,“季南琛和我同班。”

“季、季南琛?”龚竹有些吃惊,喃喃地说。

她的眼睛很快便黯淡了下来,轻声说:“哦。”

子言有些迷惑不解,从前的龚竹,谈起季南琛总是眉飞色舞,兴致盎然的样子,两年过去了,原来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

龚竹并没有沮丧多久,立刻笑着说:“叶莘那家伙在几班?”

“五班。”

“哈,我们班隔壁!”龚竹又笑了。

上课铃声打断这短暂的重逢,龚竹依依不舍地握着子言的手,“来找我玩儿啊。”

回教室之前,子言回头望了一眼段希峰离去的背影,有莫名的陌生与隔离。

上高中没有几天,她又恢复了踩着钟点上学的老习惯,有一次季南琛终于忍不住对她说:“沈子言,你也该学会骑自行车了,总有一天要迟到的。”

子言端详了季南琛半天,后者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极不自然地说:“干吗?”

“我发现你比以前爱管闲事了,季南琛同学。”子言一本正经。

“那是因为你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空占着学校的停车位一年之久,这是典型的占着茅……”

“好好好,”子言自然知道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慌忙打断对方的话头,“你会骑车吗,季同学?”

季南琛一愣,望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当然会。”

“哈,”子言乐了,她顺手就拿起钥匙串,开始解那个圆形的停车牌,然后往季南琛手里一丢,“我送你了,从明天起你可以骑车上学了,这不就物尽其用了?”

季南琛哭笑不得,摇头说:“你呀……”

长长的一声“呀”,意犹未尽的样子,带点暧昧的亲昵,不像是季南琛发出来的声音。子言狐疑地扫一眼过去,对方已经风轻云淡地转头去和同桌说话了。

真正促使她下决心要学骑车的,还是上学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开学没多久,炎炎的夏日中午,睡眼惺忪的子言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路上,忽然极轻快的一声铃响,惊破了她昏沉的梦境。

一辆单车鱼儿一般穿梭着掠过她身边,子言带着点糊涂,瞧了一眼那背影。

这个背影,比车铃声更令人清醒,好比大热天喝下一杯冰冻的汽水,从喉咙一直灌下去,瞬间便引起肠胃一阵抽搐。

子言一动不动,站在日头底下傻傻看着林尧的背影。

只不过两个月未见,就已经恍若隔世。

她终于追随着他的脚步应约而来,但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其中有多不容易!辛酸纠结,百转千回,都是沈子言一个人的,和林尧无关。

在已经有些聒噪的蝉鸣声中,她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浪费了这珍贵的一分一秒。

忽然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两个月时间,子言额前的刘海已经长了一些,刚好覆过了眉,参差不齐的发梢戳在睫毛上有些痒痒的,被他这么一望,眼皮就变得很沉重。

她只不过是眼睛刚好有些痒痒的酸涩,不是因为他。子言这么想。

然而林尧修长的腿已经在地上轻轻一点,停下了车。

他的眉目沐浴在盛夏的日色里,依然能如远山般清隽悠远,阳光似雪覆下来,皑皑的亮色落在他身上,身后是空荡荡的一条马路,空阔而辽远。子言蓦然间觉得,他有种茕茕独立的遗世之感。

这是开学以来的第一次相见,有些仓促,有些距离,有些措手不及的欣喜,至少对子言来说是如此。她有些狼狈,来不及回应,甚至来不及做惯性的视线回避。

他扶着车把停在那里,脸上春意粲然,眉梢眼角都含着满满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望向她。

只是,他等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当然,她也没有迎上前去。

事实上她不是想矫情,心里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走过去,像龚竹那样笑得阳光灿烂,然后大声对他说:“林尧,我说话算话,真到光华来了!”

然而,她开不了口。

她觉得这句话,有暧昧的嫌疑,好像在提示对方,自己有多重视那个约定,有多重视那个约定背后的人,这几乎等同于变相的暗示与表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她和林尧之间谁主动的问题,子言都有着极其固执的想法:一定得是林尧,必须得是林尧。哪怕这个人被无数双女孩的眼睛围绕,哪怕他众星捧月,哪怕他如在云端。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说,不能暗示,不能表白;一定要等他先开口,等他先暗示,等他先表白。

所以她可以默默在心里回味他的面容,在日记里隐晦地写下他的名字,可以在背后静静凝视他的背影,甚至小跑着想追上他的步伐。可是明面上,她永远会目不斜视,永远会顾左右而言他,永远会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低头走着自己的路。

这种在林尧面前一直保持的骄傲,她想一直拥有下去。

有温柔而凉爽的风吹过,于是她隐藏在零乱刘海下面的眼神在轻轻触了一触林尧的面容之后,眼神便状若无视地随风飘散开来。

隔了老远,仿佛传来极微弱的叹息,眼角的余光无法瞧见林尧若有所失的表情,只能远远感觉他转身跨上车座,单车的铃声轻轻振响,然后渐行渐远。

子言心里想,季南琛说的对,这个周末是该好好学一学骑车了。

于是周末那天累坏了表姐叶芷,一直跟在后面替她把着车尾。

狠狠摔过几跤后,她终于学会了骑车。

没好意思向季南琛要回那个停车牌,子言重新申请了一个。

季南琛倒没有占着茅坑不用,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激的,他很快就骑车来上学了。

后来子言发现,班上忽然就多了许多骑车来上学的女生,但她一直迟钝地没有把这一现象跟本班第一帅哥季南琛同学联系起来。

也许是前后桌的关系,她和季南琛渐渐熟悉起来。

季南琛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相当好说话,基本没有脾气,但是子言发现,他的好脾气似乎一直都是对别人,对自己则例外。譬如他所有的作业本通常都会被同桌借去“借鉴”,而且“借鉴”得一字不落。而沈子言同学如果问他“借鉴”数学作业本,十次倒有九次要碰壁。

他挺直浓黑的眉蹙起来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和蔼,“沈子言,你到底哪里不会?我可以给你讲解,坚决不助长你的惰性。”

哈!真会说漂亮话。子言瘪瘪嘴想,上周是谁把作文也借给同桌“借鉴”的,结果那位仁兄连标点符号都不改就复制上去了,把偌大年纪的语文老师气得浑身直发抖。

总之他就是双重标准。子言恨恨地想。

新鲜的高中生活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质的改变。关于数学延续性的梦魇一直没有好转,这令她的小考大考排名始终没有长足的进步,非但如此,还有明显的后退趋势,因为她的文科优势正在逐步被人占领。

六班的苏筱雪以一枝独秀的姿态横空出世,成绩优异得令人侧目,打破了美女必无才的定律。

美女兼才女等于什么?除了校花,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形容苏筱雪。

有些人是天生用来仰望的,比如林尧,再比如苏筱雪。

子言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当两个被众人膜拜的名字凑到一起时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虽然她的化学公式运用得相当纯熟,但是显然不具备这种理论联系实际的本领。

叶莘班上的英文老师实在很喜欢拖堂。

子言百无聊赖地倚着五班教室后门边的扶栏,透过空阔的操场怔怔望着下起小雨的天空。

今天是外婆生日,要不是母亲叮嘱过一定要等叶莘一起回外婆家吃晚饭,她才懒得待在这里吹冷风。

这位英文老师的嗓门实在大,说话声音一阵阵灌入子言的耳朵,“不是我要在这里夸六班的苏筱雪,论起英文底子来,咱们这一届还没有比得过她的学生……”

子言的嘴角抿出笑意,又是苏筱雪!待会儿回去的路上肯定又要听叶莘这厮的聒噪了,那小子生来就好胜心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么想着,子言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一个人慢慢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仍然是微卷的短发,苏筱雪的眼睛如水晶澄澈,不掺一丝杂质,令她身上具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气质;她的脸是精致的美人脸型,下巴尖尖,唇角微微上弯,浅浅得像一弯月牙儿。

这是子言第一次看清楚苏筱雪的五官,老天爷仿佛格外宠爱这个女孩,在她身上找不到造物主的任何疏忽之处。

苏筱雪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礼貌地微微一笑。

淡极始知花更艳,子言心中忽然涌出这句诗。

门终于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几乎所有的男生在看见苏筱雪时都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门前人满为患。苏筱雪没有在意,只是从容地微微侧头过去,目光闪烁,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子言被淹没在人堆里,节节后退,最后被迫缩到了栏杆的一个死角。外头的雨仿佛下大了些,栏杆的扶手上洇了一滩一滩的水迹。

林尧出现的时候,四周安静下来。

苏筱雪清丽的面容终于一动,含着淡淡笑意,声音温柔而低徊,“林尧,给你的。”

大多数人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本书,好像是本英文诗歌集。林尧匆匆点点头,接了过来。

“我选了几首,你先看看,要是不合适,咱们再换。”苏筱雪微笑着说。

“好。”林尧的眼睛漆黑深邃,唇边却有一缕和煦的浅笑,“其实你决定就好了,我都没意见的。”

苏筱雪的眼睛坦然地望住林尧,“这是两个人的事,当然要意见一致才好,否则配合不好的。”

林尧一怔,那认真端详苏筱雪的神色忽然令子言心里微妙地一跳。

这是一种极为细微而敏感的直觉。

她转头望向栏杆外,雨还未停,碧青的天色随着雨水一点一点剥落,露出水泥灰一样浑浊的底色,模糊而迷茫,教人心底泛起一阵阵的阴冷。

回去的路上,叶莘嘀咕说:“搞什么嘛,六班的节目还要我们五班出人力,林尧实在太好说话了。”

子言随口问:“什么节目?”

“校园文化节的节目嘛,苏筱雪要参加英文诗歌朗诵,缺个搭档,偏偏赵老师说,除了林尧,别人谁也配合不好她。”叶莘踢着脚下的石子说,“其实我看换了谁都行,不就是个朗诵嘛。”

子言脸上浮起凉凉的笑意,“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二者没有可比性,换了别人当然不行。”

叶莘不解地望了表姐一眼:“姐你又开始拽文了,不懂。”

子言没有回答,只低头凝望一个又一个水泡在积水的坑洼里绽开、消散、沉寂。

文化节上最轰动的节目莫过于苏筱雪和林尧的英文诗朗诵,据杨丁丁说,那是相当成功,整个礼堂人山人海,她站在门边,好几次被挤出来了。

子言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受那份罪。

多年后杨丁丁感慨说,像苏筱雪这样优秀的女子,将来为她终生不娶的人肯定大有人在。

子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半句话。

这个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那个“大有人在”的名单里还会包括林尧。

今年的校园文化节新设了一个环节,就是全校师生每人写一张祝福卡片,只写落款不写抬头,然后交换发放。

子言随机抽了一张,这张卡片字迹清秀得像是女生,落款虞晖,初三X班。

她笑了笑,这字写得比她好。

“马上要分文理科了,你想好怎么选了吗?”季南琛忽然问起的这个话题真沉重。

子言懒洋洋地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反正咱们是志不同道不合的。”

季南琛的瞳仁里好像藏了一粒黑宝石,有细碎的亮光,他笑起来,挺直的眉梢也弯出了柔和的弧度,“这么说你打算选理科?”

这回惊讶的人是沈子言,“你理科这么好,难不成还想选文科?”

季南琛回答得很认真:“就是因为理科好,所以选文科我才有优势啊。”

“季南琛,你可要想清楚啊。”她蓦地想起叶芷,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当初我表姐就是这么想的才选了文科,现在后悔得要命,你可不要重蹈覆辙啊!”

季南琛收起笑容,眼睛直视她,平静地说:“看不出你还蛮关心我的。”

子言哼一声,“那是拿你当朋友!”

他眼神凝滞了两秒,笑得很勉强,“你真把我当龚竹她们一样关心?”

子言忽然大悟,季南琛跟自己聊天的次数极为有限,每次说话,不出三句他总是要提起龚竹,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这顿悟的几秒,令她忽然联想起当初季南琛的卡片、龚竹的脸色以及那本当生日礼物送出去的《逃学记》。

她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诚恳回答道:“那当然。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使选了文科,也不一定会和龚竹分在同一个班?”

季南琛诧异地看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和龚竹分在一个班?沈子言,你的逻辑好奇怪!”

其实要揭穿他是很容易的,因为龚竹家一定有本《逃学记》,这本书当中的某一页,一定有着缺损的痕迹。子言抿着嘴微笑着想,不承认就不承认吧,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花明柳暗绕天愁

龚竹为文理分科的事仿佛也很头痛,“子言,我真的不知道要不要选文科?别人都看不起文科生。”

子言哑然一笑,“别人我不管,反正季南琛告诉我他要选文科呢。在光华,谁又敢看不起大名鼎鼎的季南琛啊?”

龚竹的眼睛像蕴藏了一泓清泉般清晰见底,她一笑,那泓清泉就起了微微的涟漪,“那好,子言,真希望我们俩能分到一个班。”

子言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把龚竹抱在怀里。

抱着龚竹的那会儿,她想起季南琛隐秘的心事,含含糊糊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那种暗流涌动的情愫有多真挚与感人,只有正在经历着的人才会有着最深刻的体会。

她想了一想,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个秘密由她来告诉龚竹并不合适,也许终于有那么一天,季南琛会亲口对龚竹说出来。她不应该剥夺她的朋友亲耳听到一个优秀的男生表白的权利。

她立即就转换了话题,“呀,龚竹,我差点忘了,我该去体育委员那儿报名了。”

龚竹有些困惑,“报什么名?”

子言笑嘻嘻地说:“校运会报名呗,好几个项目呢。”

龚竹扑哧笑道:“报这么多项目,难道你还想在校运会上破什么纪录不成?”

“破纪录?”子言吐吐舌头,“不垫底就算好了。”

“反正你个高腿长的,我看报跳高跳远跑步都挺合适,差不多够上铁人三项了。”龚竹揶揄她。

子言立刻愁眉苦脸,“跳高不行,我恐高,跳远跑步还凑合。”

于是,校运会上,子言果然报了跑步和跳远两项。

但是这个赛程安排得实在不算太合理,上午刚跑完200米的预赛,下午就要进行跳远比赛的预赛,她刚刚开始做准备活动,腿就抽筋了。

她还蹲在地上揉着膝盖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广播里在播跳远比赛开始的通知。

她跌跌撞撞跑去比赛场地,使劲拨开围观的人群,蒙头就撞上一个人。

苏筱雪微微一笑的样子,像满树粉白的樱花开放,任是谁也抵挡不了,虽然被子言撞得有些趔趄,却仍然好气质好修养地朝着她莞尔一笑。

心中没来由地一紧,抬眼朝场地上一望:果然,林尧已经在三级跳的起步线外做着准备活动,运动裤侧边两道鲜明的蓝白条直接就扑入了她的眼帘。

首先开始的是男子组的比赛,她并没有迟到。

然而呼吸却仍然绷得那样紧,她咬住嘴唇,像是跟谁在赌气,心里酸涩的感觉一直冲入眼眶,盈在眼角处,迟迟不能滴下来。

“对不起……”子言喃喃道着歉,眼睛却失神地望着苏筱雪,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苏筱雪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模糊中一个修长身影纵身一跃,划出一段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沙坑里。

四周观众一片惊呼,才勉强打断了沈子言的魂游天外。

林尧的第一跳已经跳出了惊人的成绩,几乎所有人的眼光都被裁判手中那根长长的卷尺吸引过去。

子言的视线还凝聚在苏筱雪身上,一动没动。

斜地里不知是谁伸出一只手臂,将她轻轻一拽,她的步履轻飘,恍惚间便随着这人走到了一边。

“沈子言!”

她不过抬头望了对方一眼,一直凝结着的泪水便肆意流了下来。

段希峰的眉毛蹙起来,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眉梢眼角却都写满了关心,“你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哭?”

“我的腿好痛,好像抽筋了。”她的眼泪越发抑制不住,哭得很狼狈。

“坐下来,我看看。”段希峰不由分说便挽起了她的裤腿。

他揉搓的力道正好,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好像好点了。”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将裤腿慢慢褪下来,掩饰说,“你还满在行的。”

“以前不是老打架嘛,有经验。”段希峰难得有些窘迫。

子言擦干眼泪,勉强笑道:“你就扯吧你。”

段希峰打量她,“刚才你一直看着那女生发什么呆?”

一阵抽痛涌上来,子言慢慢抱住膝盖,蜷缩起来,像只发抖的猫,被人遗弃在角落。

她看的不是苏筱雪,单单一个苏筱雪,不能让她痛成这样;她看见的是林尧的外套,不偏不倚,正好搭在苏筱雪的臂弯里。

她勉强浮起笑容,自以为笑得绚烂,“校花也不认识?段希峰,你真是孤陋寡闻!”

段希峰凝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眶依然泛着红,睫毛不住颤抖,嘴唇抿得很紧。

他别扭地转过头去,有些烦躁,“我才没有你们女生这么八卦,沈子言,你好点了没?”

子言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一边扑上去打架,一边不耐烦地叫她离远点的情形,这个人,一直用漫不经心的粗线条来表达对别人的好,却又能够给人温暖与安心的感觉。

所以当初在遇险时,才会第一时间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吧。

“好了。”子言瞪大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还要去比赛呢。”

“多活动一下手脚,动作要做到位,不行就别勉强。”段希峰板着脸说,“你比龚竹麻烦多了。”

子言笑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谢谢你。还有,你真啰唆!”

段希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子言抬起头,睫毛上似乎还凝着一点湿意,以致于她看不清离她十米开外站着的那个人的表情。

对着雾蒙蒙的天空,她忽然粲然一笑。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在这个人面前隐藏自己所有真实的情绪,明明在意,却会装作满不在乎;明明想哭,当面却又笑得自然平淡。

走得近了,才发现,不是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是他根本就面无表情。

有种麻木的苦痛袭来,子言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隐忍了下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子言忽然瞧见,林尧的嘴唇抿得那样紧,下唇上极新鲜的一个齿印,还没有来得及褪去。

心里微微一疼,脚步也就随之一滞。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子言直觉和自己有关。

“沈子言……”他终于开口,然而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苏筱雪轻柔婉转的声音,“林尧,预赛成绩出来了。”

沈子言眼尖地发现,那件显眼的外套,依然搁在苏筱雪的臂弯里,极自然极惬意。

她眼眶又一热,遂一低头,匆匆与林尧擦肩而过。

赛场上的布告栏已经贴出了男子组的预赛成绩,林尧只凭借第一跳的优势进入了决赛,其余两跳居然都是无效成绩。

子言恍然,这才是林尧不高兴的原因吧,他那么事事要求完美的一个人,怎么会受得了这种挫折,她怎么还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沮丧和自己有什么关联呢?沈子言,你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女子组的比赛开始前,季南琛气喘吁吁跑来,塞给她一小瓶碘酒,“听说你抽筋了,用这个揉揉,发散发散就好了。”

子言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抽筋了?”

季南琛微笑着说:“龚竹说的。”

子言“哦”一声,一定是段希峰告诉她的,“谢了啊,班长大人。”

季南琛故作严肃,“身为后勤小组的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还说呢,”子言揶揄他,“身为本班领军人物,居然连一个比赛项目都不报,实在太丢份了。”

季南琛忍笑道:“我的工作都在幕后,光环都是你们的,我多冤啊。”

子言笑着捶他一掌,“你还有理了,不跟你废话,我要喝水了。”

她还是没有忍住,借着喝水的工夫,往选手休息的地方看去。林尧坐在台阶上,正低着头脱下一只钉鞋,稍稍往下一倒,无数细沙便倾泄了出来。

应该是那失败的两跳灌进去的沙砾吧。

子言这么想着,心里又一紧。

她怔怔地望着林尧,没有办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即使是在察觉他身边多了一个自己无法媲敌的苏筱雪之后,她的心神依然不能够从他身上挪开!她对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当天晚上,温柔的灯光下,子言写下一篇日记,林尧的名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终被缩写成一个Y。

那一晚她没有睡好,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少年,整张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阴郁而孤单。

这个梦,反复做了整晚。

校运会结束后子言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成绩,200米第三,跳远第四,总体来说还不错。

当天晚上没有自习,季南琛的同桌嚷嚷着要为子言庆功,她又拉上龚竹做伴,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大排档吃夜宵。

炒田螺热辣辣出锅,有白烟一样的热气蒸腾。龚竹挑好了一只哧溜一吸,便辣得不行,眼泪汪汪地说:“不得了,太辣了,子言,只有你敢吃。”

季南琛有些抱歉地说:“事先不知道你不能吃辣。”他走到一边,小声跟老板交待了几句,走回来对龚竹说,“我要他们接下来少放点辣,你要不要喝水?”

子言抿着嘴只管笑,她瞧着龚竹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起伏不定,露出娇艳的脸色,渐渐绯红,连点头也变得很含蓄。

“季南琛,你好偏心啊,我也要喝水。”她笑嘻嘻地打岔。

季南琛细心地用竹签剔出田螺肉来放在盘子里,老半天才回答她:“你要喝水?你还嫌不够辣才是真的,少添乱。”

子言笑吟吟地看他倒了一杯水放在龚竹面前,又把挑好的田螺肉朝龚竹一推,“直接吸汁水会更辣,这样吃会好受一点。”

她只来得及啧啧了两声,季南琛已白了她一眼,“可惜你爱吃辣,不需要我给你剔,所以我只好牺牲一把,亲自陪你一起吃,免得你吃独食。”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堪比晨星,唇边挂着和煦的笑,如春风化水,那温暖的感觉在这夜幕里一滴一滴渗入人心。

如此细心温柔,体贴入微,如此磊落大方,一举一动毫不扭捏作态,难怪他能倾倒全校那么多女生!子言为着龚竹,幽幽地叹了口气。

吃过夜宵,子言独自骑车回家。

望着天上不多的星星,她其实有一点迷茫。

突然有点羡慕龚竹和季南琛,她从来也没有幻想过这样与林尧接近,因为知道是幻想,所以索性连幻想也不去想。

如果把今晚的季南琛替换成林尧,那么陪伴在他身边的也应该是苏筱雪那样堪可相配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男才女貌、赏心悦目。

就算眼下林尧对她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的特别,就算两人之间好像真的有点什么默契,然而这也不能算得上是什么缘分,也许对于子言这样平凡的女生而言,其实只能算是一段单相思的孽缘。

一旦认清了这个事实,子言的心就立刻跌落到了尘埃。

这世上多的是灰姑娘遇上王子的童话,然而灰姑娘若是一辈子只能坐在厨房的灰堆里拣着豆子,那么王子将永远也发现不了她的美。童话里这样残酷的一条定例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灰姑娘要是没有水晶鞋,就永远只能是灰姑娘。

在这个晚风沉醉的夜晚,子言感慨地想,是不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才是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时刻?

为了能有这样蜕变的一刻,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算不上月朗星稀的夜晚,路上行人并不多,夜风有点凉意,昏黄的路灯散发出温柔的光晕。

前面是段下坡路,她的刹车不太好,不敢骑得很快,只得不停地摇铃。

叮铃铃的清脆铃声,打破夜的朦胧沉寂,有些倏然一惊,对面骑过来的那辆车,好像有点直直撞过来的架势。

避无可避,她的车头在摇摆了一阵子之后,终于直接撞上了对方的车,好在车速不是很快,但也撞得不轻,她的车头立刻就被扭成了麻花状。

子言跌倒,单车的踏板刮到了她的小腿,她的整条右腿被压在车轮之下,动弹不得。

那人立刻就扔下自己的车走过来,蹲下身去查看她的伤势,同时皱起眉说道:“同学,不要紧吧?”

不要紧你个大头鬼!子言暗地在心中咒骂,这条右腿真是多灾多难,昨天刚刚抽筋,今天就被车撞,这几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诸事不顺。

然而这声音无比熟悉,似乎是常常回味过的,哪怕此时此刻,这个声音的主人叫的是如此陌生的一个称呼:“同学。”

林尧的眼睛隐藏在深邃的黑夜背景之中,散发出泠泠的寒光,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脸上连丁点抱歉的意思都看不出来。要不是想不清楚原因,她简直怀疑,刚刚这个人是故意来撞她的。

他瞥了她一眼,好像这会儿才终于看到她一样,完全无视她的右腿还压在车下的事实,居然还有时间把一句问候说得不紧不慢:“是你呀,沈子言。”

有点隐秘的失望和尖酸,如果换了苏筱雪,他大概不会这样平静吧。

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涌起,她面无表情地笑了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把车给我搬开。”

他恍然“唔”了一声才起身。

子言挣扎着站起来,除了刮破一点皮,貌似并不严重。

“你给我坐下!”林尧冷不丁说。

他撞了她,照道理是她生气才对,他有什么道理反在她面前摆谱?

子言双眉倒竖,几乎要发作起来,对方却只用一句话便打破她的怒气,“你的裤子破了,沈子言。”

果然破了,裤管有一小片布撕裂了,她纤细的小腿上破皮的地方赫然露了出来,她觉得有些狼狈,不由自主便把脚往里缩了缩。

“别动!”林尧取出一块手绢,按在她的伤口上,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痛吗?”

有如潮的温暖自左肋下七公分的地方升起,弥漫咽喉、耳垂、腮边,连头发丝都被捂热了。她细如蚊蝇地应了一声,“不痛。”

他叹口气,又摇摇头,“会不会针线啊?”

子言再次羞愧地摇头,他一定是存心的,为什么要问这种白痴问题?现在的女生,又有几个会针线女红的?她只学过最简单的缝扣子,而且属于针脚还特别难看的那种。

“就知道你不会。其实我会。”林尧终于有了笑容,破天荒没有讥诮她。

“你好厉害啊,”她懵懵懂懂地点头,不敢劳他大驾,“回头叫我妈缝就好了。”

他笑出声来,眼神流转微光,比昏黄的路灯亮多了。

“今晚吃什么了,辣成这样?”他的思维果然很跳跃。

子言看他望着自己麻辣辣红彤彤的嘴,赶紧舔了舔,“炒田螺。”

他的眼里又开始涌起熟悉的嘲讽神色,“就这点成绩还值得去庆祝啊?”

子言有一刹那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小学时跟他小肚鸡肠、刻薄斗气的情形:他总是善于激怒她,看她被气得脸通红跳起来,像个好斗分子,自己却在一旁气定神闲。

这样的他,才是记忆里熟稔而略带亲切感的他。

她果然又被激怒,连带声音都高了好几度,“要像你这样打破校运会纪录,才有资格庆祝吗?”

话音刚落,其实她就后悔了,却又倔强着不肯收回先前的话。

林尧的脸容平静得看不清神色,他的手慢慢缩回去,把手绢折了个角塞回衣袋,然后起身来去校验她的车头,歪扭的车把像慢动作一样被一点一点地扳正。

世界很安静,路边有灯光,人行道的花圃种着不知名的花,晚风柔和,花香拂来。这个夜色本该很美好,可是现在两个人却一言不发,沉寂得可怕。

路灯将她和林尧的影子拉得极近,只要稍稍移动手的位置,那倒影看上去便如和他双手紧握在一起一般,一直没有分开,可是谁也没有发现。

最后,他回过头来,缄默了一分钟左右,说:“沈子言,你嫉妒我,和当年一样。”

没有等她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现在的你,没有从前可爱。”

是,我嫉妒你,一直嫉妒,嫉妒到现在梦里也会出现你,日记里全是你的名字,这嫉妒变态升级到了这种地步,当然会不如从前可爱。

子言很想把这番话发作出来,一直以来翻腾在心间的怨气,无从发泄,无处发泄,却又不能发泄。

林尧,现在在你的眼里,也许只有苏筱雪才可爱吧?她一个平凡普通的女生,拿什么跟校花较劲和攀比,就算是小小的嫉妒,都是自取其辱!

她凝神静气,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然而没有哭,最后也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过往无数的记忆涌上心头,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突然让她觉得好累,至少今夜,她已经疲惫得无心再纠缠下去了。

“我要回家。”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气,只是很平淡地说。

这个夜晚,十分不美好,异常的糟糕。

整晚,心里都涌动着若有若无的隐痛,子言理所当然没有睡着。

第二天便是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下眼皮有些青紫,还好不是很明显。

精神不好的时候就容易丢三落四,她的自行车停在车棚忘了拔钥匙也不知道,等到中午放学时才发现。

自行车当然不翼而飞。

她呆呆地站在车棚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叫她名字。

“怎么了,沈子言?”季南琛扶着车把,站在她身后。

她欲哭无泪,“我的车好像被偷了。”

“不要告诉我你忘了拔车钥匙。”季南琛说。

她哭丧着脸点点头。

预料之中的摇头皱眉,季南琛哭笑不得,“你的忘性还真大,该不是昨晚兴奋过头了吧?”

兴奋?还过头?子言的表情也有点啼笑皆非了。

“好吧,你先坐我的车回去吧,下午我陪你到保卫处去报案。”

也只好如此了。她看一眼季南琛,对方的眉头还是紧皱,不过嘴边却有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其实季南琛皱起眉的样子也是好看的。

这个人平时就很稳重,骑车的速度也一样缓慢安稳,连下坡都可以保持这样蜗牛般的匀速,倒教沈子言不得不有些佩服了。

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班长大人,你可以骑快点吗?难道你的刹车也不好?”

季南琛的笑在胸腔里震动,唬得她赶紧缩回了手,“你想坐云霄飞车啊?好,那我满足你,抓紧了啊。”

他把刹车一放,车身便如离弦之箭一路往下溜坡。风乎乎刮过,子言的头发被吹得乱成一把草,她却莫明感到畅快,似乎昨晚的不快也在这张扬的速度里得到了释放。

“……再快点、再快点!”她咯咯大笑起来,仰首去看天空。

季南琛笑着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丢了车还这么高兴。”

“不高兴也找不回来了,不如高兴点。”子言一直觉得这种精神胜利法极为有效。

不知迷路为花开

周末在外婆家吃饭时,叶莘关心地问:“姐,听说你的单车被偷了?”

“嗯,”子言边吃边想,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怎么知道的?”

“听我们班的林尧提了一句。对了姐,你跟林尧以前认识吗?”叶莘随口说。

子言含着满嘴的食物,所有的吞咽动作都暂停了。

“不、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他……”她一着急,顿时有点结巴。

叶莘探究地望了表姐一眼,这一眼着实令子言有些毛骨悚然。

“这就奇怪了,前天林尧问我,你表姐的车是不是被偷了,怎么忽然改步行上学了。”

她觉得自己直直望着表弟的表情很傻,赶忙别过头去,“我就不能走走路上学啊?”

“可是林尧说你现在骑的车不是先前那辆,所以前一辆肯定是丢了。”

子言含糊应了一声,开始暗地琢磨现在骑的这辆单车和前一辆到底有什么不同,同款同色同半旧的单车,只有车铃的款式稍有不同,他居然会分辨得这么准确!

真甜,外婆烧的藕片大约放了糖,她想。

他无意的一个关心,也能令她的天空由阴转晴。

放晚学后人流如潮,车棚里灯光昏暗,她摸索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车,慢慢推着走的时候,前面有个男生冲她背后叫了一声:“林尧,还不走?”

她不由自主回过头去,林尧肩上落了一圈淡淡的光晕,眼睛堪比星光,正含笑立在她身后。

他回答得很从容:“我的车好像出了点小毛病,你先走吧。”

明明是在对同学说话,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离开。

子言步履缓慢地推车走着,感觉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一直到几乎跟她并肩。

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也不近,听得见车轱辘缓缓转动的声音,谁都没有开口先说话。

风拂起渐渐长起来的发丝,痒痒的,柔柔的。

身边有人骑车掠过,几乎擦着了她的胳膊,林尧下意识将她一扯,“小心!”

她暗自庆幸,幸好是夜晚,幸好这路灯不够明亮,否则一定会被他发现,她的脸究竟有多红,手心到底有多烫。

林尧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翻身骑上单车,只三两下便骑得老远。

事发突然,她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呆了好一会儿,还没有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直到林尧抓着一个小男生的手去而复还。

“这车不是你的吧?”他的话音还带着些喘息。

子言把视线投向一旁的单车,越看越眼熟,明明就是自己几天前丢失的那辆!

男孩吓得脸色惨白,脸上冒出晶亮的汗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同学说借给我骑的……”

“这是我的车,前几天被偷了。”子言尽量把语气放得很平和。

男孩的脸色顿时如土,身子一直颤抖,“哥哥姐姐,我、我还给你们,不关我的事啊,别找老师和家长了。”

人人都有恻隐之心,不过是个念初一的孩子,要是惊动了家长和老师,这孩子的一生只怕就此要蒙上阴影了,她立即就做了决定,“你走吧,我也不想知道你同学是谁,以后要接受教训,知道吗?”

男孩仓皇离去。

林尧微微一笑,“你对别人倒真是好。”

“还没谢谢你呢,”子言欣喜地打量自己丢了几天的爱车,“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轻笑一声,“你说呢?”

这话像是调侃,又有些亲昵,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温柔旖旎,她心里一动,却又不敢去看他,索性只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对不起。”林尧低声说。

“没有从前可爱”这句话刺在子言心里很久,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也不愿意勉强自己记起这伤人的一刻。可现下是他先提起来,现下是他在道歉,她不能假装自己没听见,也不能沉默不回应。

“什么事?我都忘了。”子言淡淡地说。

林尧的眼神黯然,苦笑道:“我不信你忘了。”

“可我真忘了。”她抬起头说,“我从不愿意记住让我不高兴的事,除了自找麻烦,没有别的好处。”

“沈子言,”他轻叹,“我好像,经常让你不高兴。”

她有点苦涩,勉强挤出一点笑,听他继续解释:“那天我不是存心……”

他就是存心,他存心让苏筱雪帮他拿外套,他存心来撞掉她满腔高兴,他存心用言语来激怒她,子言果断打断他的话:“你就是存心!”

林尧一怔,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渐渐泛红,涌起盈盈的水色,长叹一口气,“好吧,是我存心,存心来找你的茬儿,行了吗?”

几乎像是在有意纵容她发脾气使性子了。

其实,用不着这样的,林尧,只要见了你,沈子言就已经欢喜,这欢喜的姿态如此之低,低到如同张爱玲描述过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满怀甜香。

“好吧,既然你承认是存心,那我就原谅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

“这回觉得你说的是真话了,你要是想笑就笑好了……”他揭穿她。

居然会被他看出来,着实丢脸,她只好装不明白,“我哪句说的不是真话?”

他说得很认真,“你一向喜欢口是心非。”

子言“哦”了一声,“看样子你倒蛮了解我的。”

“可惜你不了解我。”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回轮到她一怔。

他看了她一眼,貌似无意地说:“高二你会选文科吧?”

“嗯。”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然而又有些惴惴地问了一句,“你一定选理科吧?”

他看着她很久,看得子言有点簌簌发抖的感觉,“你说呢?”

答了跟没答一样。其实她知道自己也是多此一问,以他的成绩不选理科,只怕会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痛心疾首吧,一个季南琛已经够令人跌破眼镜了,光华哪来的第二个季南琛?

有些木然地应了一声“哦”,她停住脚步,客气地说:“今天谢谢你了,我……”

他很不客气地打断她的客套话:“不要跟我说这些。”

真折磨,一股冲动的念头涌上来,子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我要跟你说什么?”

“沈子言,”他轻声说,“你不需要这样客气地感谢我,”他顿了一顿,“这样显得太见外了,我们是同学,不是吗?”

林尧的脸色如常,语速很慢,他的手指紧扣在车把上,指节根根分明,极修长的手。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他的这双手,曾经牵过自己的手。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样牵过苏筱雪的手。

林尧说得没错,她就是嫉妒他,嫉妒他的好,嫉妒所有属于他的美好,嫉妒自己比不上他,比不上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女生。她宁愿他来激怒她,至少那样,在他面前,她还是特别的。这些小心思,藏得如此隐秘,连她自己也轻易不能发现。

所以她不正面看他,跟他客气,跟他疏离,情愿自己难受,也让他难受,都不愿意对他好一点点,也让自己好受一点点。

沈子言真笨。

他今晚想说的,其实只是一句话吧:不要跟他太见外,不要距离那么远。

她迎着他的目光,终于柔和地点头,“好。”

“还有,其实你那天说得没错,我是真的嫉妒你。”她微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随便跳个远也能破校记录,人家都出全力了才拿个第四。”

林尧的眉心舒缓,笑容和煦,“很不错了,女子组的前两名是校田径队的呢。”

子言有些赧然。

“那天你抽筋了是不是?”

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眉头一蹙,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季南琛是关心则乱,连抽筋要用碘酒都忘了。”

“是你提醒他的?”她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他又好笑又好气,“你说呢?”

这个人,真是心思细腻如同针尖。

没有去计较他为什么皱眉,只有涌动不尽的温暖一波波袭来,整颗心仿佛都被融化其中。

天上并没有月亮,只有稀疏几颗星,泼墨般浓黑的夜色,却如春夜般暖洋洋,扑面晚风,子言隐约闻到春天花开的香味。

开学前一个星期的晚上,子言参加了表姐叶芷的谢师宴。

叶芷发挥得并不好,只被本省的一所财经大学录取,她的脸色很淡,完全看不出情绪起伏。

自以为很了解表姐的子言,那一天根本看不懂叶芷脸上的神色。不是高兴,也不是伤心,只是有种通透的解脱与乏力,她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脸上也会出现这种神色,相似得惊人。

叶芷那天喝得并不多,却好像有点醉了,一直躲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子言推门进去的时候,意外发现表姐的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从前都是追着别人的脚步走自己的人生,明知不适合自己,依然选了文科,以为距离会很近,结果,反而把自己推得离那个人更远!”叶芷喃喃自语,好像在对她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初表姐选文科的时候,家里人已经一致认为不合适,可是叶芷的固执令所有人都没办法。叶莘说,我姐大概是疯掉了。

原来如此。

子言无言地握紧了表姐的手,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子言,”叶芷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永远不要被别人左右你的选择,那样,只会妨碍你正确的人生方向。要不然,你会像姐姐这样后悔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头,忽然就想起林尧,他果然聪明,不需要付出表姐这样的代价,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她急急地想起了季南琛,有什么堵在胸间,一定要说出来。为了他好,也为了龚竹好,她一定要说,必须得说。

因为,他们是她的朋友。

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子言还没来得及把逻辑语言组织好,季南琛就到了。

电话里她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感觉自己思维混乱,言不达意,最后季南琛建议说,有什么话出来当面讲吧。

地点是她选的,她觉得学校是个令人安心又不会误会的地点,何况,正值暑假,应该空无一人。

因为着急,她没有顾得上已经是大晚上。

夜色并不太黑,因为夏季的繁星撒满了天际,极阔朗的一道银河迤逦斜向西边,像极了“走”字底的收尾,只有高明的书法家才写得出这样漂亮的书法。

季南琛一直含着笑,侧着脸听她说话,脸上的表情很柔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话头的意思。

满天的星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双眸子,像藏了宇宙星河般浩瀚无边。

子言自然没有把表姐的例子搬出来,也没有勇气在季南琛面前直接点龚竹的名字,所以,这说服工作便显得极其委婉曲折,收效甚微。

到最后她也没能说服季南琛放弃选文科。

他双目炯炯,语意坚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沈子言,我不觉得选文科将来就会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我对自己有信心,所以,你也要对我有信心!”

我为什么要对你有信心,只要龚竹对你有信心就好了。子言暗地想,没有反驳。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的义务,也就不再坚持。

季南琛微笑着看她一眼,伸出手来,“不过,还是谢谢你,沈子言。”

自己虽然滥好心,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她收获的,是一个男生珍贵的友情。

她微微一笑,也伸出手来,跟他握在一起,轻轻摇了一摇。

季南琛的手掌宽厚却不失力度,和他素来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暖。

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射了过来,惨白的光束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季南琛轻轻一用力,便将子言扯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后。

“是谁在那里?”不乏严厉的语气,像是位老师。

等到子言的眼睛终于稍稍适应了这刺目的光,眼前的情形顿时令她大吃一惊:两位体育老师,领着一群刚从体育馆打球回来的校篮球队员,齐刷刷站在他们面前。大伙的表情都很怪异,有几个好奇的已经忍不住在后头交头接耳。

不知哪个调皮的嘬起唇吹了一声夸张的口哨,她才发现,自己还和季南琛肩并肩手牵着手,状似亲密地站在一起。

蓦然间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过,她将手狠劲抽回来,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

林尧,林尧是篮球队的!

他在不在?他是不是就藏在这一群黑黢黢的人里头,也正用异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她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林尧不在其中。

长吁出一口气,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都放假了,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这位高中部的体育老师显然认识季南琛,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

季南琛的脸色如常,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我们来找人。”

他走近几步,小声跟老师解释着什么,子言听不太清楚,只是有些心虚地低着头。半晌,季南琛才镇定地回头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她胡乱点着头,虽然觉得扔下他一个人不太仗义,可是看他能从容不迫地编出一套话来糊弄老师,估计也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点一点头,几乎是撒腿就跑了。

第二天季南琛打电话给她说没事了,她大大松了一口气,于是便把这事搁在脑后了。

开学那天,子言看着贴在公告栏的分班名册表,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林尧果然分在理科班了,许馥芯也是。

只是,也有些意外的惊喜。

段希峰居然会和她分在同一个班。还有,最冷门的就是大名鼎鼎的苏筱雪居然弃理投文,说来也巧,正好也分在她们班。

她的嘴唇勾起一丝微笑,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和想要的结果,季南琛和龚竹,果然分在同一个班,就在她隔壁班级。

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是最好的一件事。

看完布告,她把视线转投到一边的宣传栏橱窗前。

学校做了一期校运会掠影的宣传特辑,右上角贴了一张林尧的免冠照,唇红齿白看起来很阳光,底下有一行小字说明,X年X月X日打破校运会跳远纪录。要不是隔了一层玻璃,子言几乎有伸手去撕这张照片的冲动。

她从来没有他的照片,有的只是一张小学毕业照。

照片已经泛黄,有些褪色,因为摩挲的多,还有点卷角。

于是,便望着橱窗里这张照片,含着笑,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一动,才发现,玻璃橱窗的反光映衬出,有个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后背有麻酥酥的感觉蔓延上来,她僵立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也滞住了。

隔着玻璃,她才能这样自如地看着林尧。只是,他的眼神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奇怪?

忧伤,为什么会是忧伤?从子言认识林尧的时候算起,她便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她眨了眨眼睛,再度看去,林尧已经回头,一言不发地离去。

淡淡的忧郁袭来,脑海里还残留着那晚的温馨片断,他明明是关心自己的,虽然有点距离,虽然有点别扭,但是,她感觉得到。

然而,暑假才过去两个月,他却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虽然眼神很忧伤,但是,他刚才看着自己的样子,分明有些冷飕飕,教她莫名地起鸡皮疙瘩。

他的情绪太反复,太折磨人,她跟不上他的步伐。

无奈地笑笑,她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开学没多久,子言就领受了许馥芯以前告诉过她的“盛景”。一到下课时间,她们班窗前就开始人头涌动,隔壁班的男生们有事没事都爱在这里闲逛,谁叫校花在这个班。

她的位置离苏筱雪非常近,并排,只隔一个过道。

于是观察得也就相对来说比较仔细。

苏筱雪的神情很淡,总是一副不合群的样子,她对谁都笑,客套而冷清地笑,不温暖,也不疏离,教人打从心底没法跟她亲近起来。

就如她的肤质,如霜如玉,透着清冷,透着气质,也透着距离。

她是真心佩服苏筱雪,这个女生的优异,简直是鹤立鸡群,放在文科班,实在是有点明珠错投的惋惜。她也知道,像这样出众的女生,是绝对不会将自己这类平凡女生列入她的交往名单的。

所以,当她和苏筱雪的交集,从一张纸条开始之后,她还有种错觉,觉得不太真实。

那是一节数学课,子言难得撑着脑袋听了进去。

然后,感觉胳膊被人轻轻捅了一下,一个纸团随即被扔在她的课桌上。

她转头,是苏筱雪,微笑着对自己示意。

子言大惑不解地展开纸条。

“沈子言,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文科不错,我想借鉴一下你的历史笔记,不知可否?”这字迹,娟秀妩媚,又不失英气,在女生里算是写得极好的。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上数学课看历史笔记。

子言这么想着,还是点点头,因为她自己也是常常借数学课看别科笔记。

下课时,苏筱雪亲自过来还笔记。

她微笑的样子如沐兰芷清香,“沈子言,我觉得你记笔记的方式和我很像,你瞧。”

子言翻开苏筱雪的笔记,扉页上便出现熟悉别致、向右倾斜的连笔字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赠筱雪”。

她笑笑,“好诗。”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就徐徐翻过去了。

苏筱雪说:“我很喜欢这句诗。”

子言没有回答。

然而也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了。苏筱雪几乎没有什么女性朋友,但是并不代表她不好相处,子言甚至觉得,原来对苏筱雪的外在印象有些偏差,她并不是个清冷的人,有时也相当热情。

她跟子言当面好像没有什么话讲,却热衷于上课传递纸条。为老师的着装,当天的天气,甚至外面窗台上跑过一只猫,她都能时不时扔一张纸条过来。

是个有趣的女孩,也许她外表的冷清,只是因为内心太热情,所以寂寞,所以无聊,所以才想找一个觉得可以跟她进行交流的人来倾诉。

很久很久以后,子言都觉得,她和苏筱雪的友情,只是介于同学与朋友之间,绝对没有上升到朋友的界限,虽然,她连男生写给苏筱雪的情书也有幸看过,却感觉自己一直没有走进过对方的内心世界。

比如说,苏筱雪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林尧。

风波不信菱枝弱

“子言,学校要推荐品学兼优的高二学生提前参加高考了,一共只有三个名额,我好想争取啊。”

“加油,芯儿,你一定行的。”子言觉得自己的朋友完全具备这个实力。

“唉,别提了,有林尧在,这个几率就大大缩水了。”许馥芯叹着气说。

子言心中一动,“你哪儿得来的消息?我们文科班有名额吗?”

许馥芯凝神想了一会儿,“文科班好像没有名额。”

“我知道,”子言笑得很苦涩,“就算有,也轮不到我,还有人家季南琛和苏筱雪呢。”

许馥芯的眼睛突然有些黯沉,子言也默然不语。

这样好的机会,谁都不会想错过。多一次博弈和选择的机会,败了并不丢脸,一旦胜了,起点便会远超众人。

正式名单出来以后,恰如平地一声雷,全校师生讨论这个话题,足足持续了两个星期之久。

林尧的名字位列第一,像被搁在炒锅里,被无数张嘴翻过来覆过去地炒,几乎要炒糊了。

许馥芯落选了。子言知道她心里难过,也就顾不得为叶莘欢喜,虽然,表弟被选上,的确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放晚自习时,子言特地绕了一个大圈,跑到许馥芯班级的后门那里等她。

潮涌的人群里,她瞥见林尧和几个男生正说着什么,刚好从她身边经过。

林尧漆黑的眼睛扫过她,又扫向她身后,略略一顿,便转过头去,远远走开。

最近以来都是如此,她和林尧之间,忽然就又变成了从前隔膜时的样子,距离十万八千里。

一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只是,子言始终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出在哪里。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许馥芯一起结伴回家了。晚风习习,吹拂在脸上,心情也平静安宁。

子言一路都牵着许馥芯的手,她不开口,自己也就不说话。也许,就这样陪着她,不说话也挺好。

许馥芯的手很潮湿,像有汗沁出,她忽然问:“子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啊?什么事?”

然而许馥芯又沉默起来。良久,子言渐渐有些焦躁,拉住她不让走,“芯儿,有话你就直接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有什么事瞒过你?”

“那好,我来问你,”许馥芯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早恋了?”

子言立刻呆住,半天说不出话来,林尧的面容像镜子一般,雪亮的反光刷过心上,照得她全身有些轻颤起来。

许馥芯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仿佛有点淡淡的苦笑,“全校都知道了,你就单单瞒着我一个人吧?”

子言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叫全校都知道了?”

许馥芯轻咳了一声,有些歉意有些尴尬,“对不起,子言,我是说,我以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本来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结果却要通过别人的嘴才……”

“等等,”子言的害怕和惶恐瞬间像荒草疯狂蔓延起来,“芯儿,你在说什么?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

许馥芯叹口气,“子言你装糊涂的本领还真是……那天同时被那么多人看到,这世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啊?”

那么多人?同时?子言脑海里风车一样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许馥芯说的不是林尧,而是指季南琛?

她提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是这事啊。”

许馥芯诧异地看她一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不能笑啊,太好笑了!”子言边笑边说。

许馥芯带些揶揄的语气酸她,“有多少女生的心因为你碎了,你也是该偷笑啦。”

“什么跟什么呀?”子言摇摇头,“我是笑这事儿太荒唐了。”

“怎么,难道季南琛那晚不是跟你在一起……约会?”许馥芯的声音有些奇异的变调,明显高了几度。

“嘘……”子言赶紧捂住她的嘴,“你疯了,小点声!我和他清白得跟小葱拌豆腐似的,什么事都没有!”

子言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只略过去了龚竹那一节不提。

许馥芯抿着嘴似笑非笑,“就这么简单?如果是这样,子言,那你真的很冤。”

人言可畏,连许馥芯都误会,何况别人?

她来不及去想同为当事人的季南琛会是何种反应,也刻意避免自己去揣测龚竹的心思,这些都不重要,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子言恍然间想起,林尧那忧伤而淡漠的眼神,疏远而隔膜的神色,终于明白,先前的症结出在了哪里。

她苦涩地抿住唇,先前的轻快笑意已消失殆尽,林尧,他也这么想?

天色浓黑,骤降的气温令吹来的风都挟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扑在人脸上,有冰凉的寒意,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那种疏离的态度,是真的相信了这经不起推敲的流言,还是在接到推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算好了?

无限光明与远大的鸿图,已经徐徐在他面前铺开,昔年并肩立在城墙下看红榜的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他说,他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还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来看榜!

林尧,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已经跟不上你的步伐了,她甚至已经没有勇气去解释、去澄清、去努力、去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背影,渐行渐远。

晚上熄了灯,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月光,手却一直在床单上摸索,最后才摸到枕下的一本张爱玲的《半生缘》。

黑暗中,她重温着那句:“世均,我们回不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有些什么东西迸裂,刹那间,她预见到了未来。

她和林尧,都回不到过去了,有些什么东西,已经碎裂得很彻底。

又逢周末,固定去外婆家吃饭的日子。

叶莘边扒饭边很兴奋地比划,“姐,如果这次考上了,我就可以提前一年升学了,免得还要争取全国竞赛的名额,那个竞争更激烈,而且保送的学校是指定的……”

子言默默听着,划拉着米饭,没有什么胃口。

“连林尧都很重视呢,我还从来没见他对什么考试这么上心过,脸都瘦下了一圈,据说他每天关在房里看书到凌晨,我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叶莘说着,皱了皱眉,“其实他哪儿用得着这样,没人能超过他的,上次全国数理化竞赛也不见他这样拼命啊!”

子言的心抽搐了一下,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瘦了吗?原来已经很久不见了。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这么拼命,这么急于离开,是因为那个目标真的这么吸引人,还是纯粹因为,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

她呆呆地冲着表弟一直笑,笑到嘴角僵硬,还一直维持着这个表情。叶莘纳闷地说:“姐,我还没考上呢,你就这样乐,搞得我压力好大。”

压力!林尧现在的压力只怕更大吧?周围人的眼光,家长老师的期许,他自己的自尊,一定会把他压垮。顶着这么多光环,人生不一定就是满目阳光和艳羡,谁了解他内心的重荷,谁又真正见过他外表下的另一面?

子言的心疼得纠结成一团。

她心疼他,心疼得厉害。

想为他抚平眉间那微蹙的棱角,想见到他如沐春风的笑容,原来这么多年,不单单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早已把一切,都烙进她的心里,占据着,片刻不离。

可她知道,他必定要走。这是谁都认定的事实。她自问自己没这力量,能够留得住他前进的脚步。尽管他的疏离令她这样疼痛,尽管他正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前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他快乐就好。沈子言的难受,其实微不足道。

原来这就是爱。

第一次,子言在心里承认,她爱他。在他即将要远离她的前夕,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份针尖对麦芒的尖锐已渐渐转化为隐秘不可知的情愫,深藏在心底发酵、蒸腾、蜕变,根深蒂固,枝枝缠绕。

只是,再不舍得,也要眼睁睁目送。

她唯一能做的,是在结局落幕前,用微笑来画上纪念的句点。

至于那些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根本不必理会。

然而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却不得不在乎龚竹的感受。

所以,她连季南琛也没找,只把龚竹约出来,生性开朗活波的她果然心无芥蒂,“子言,你放心,我一定代你去问季南琛,要他去查,那晚到底是谁开始造的谣言,非把那人揪出来不可!”

造谣的人始终没有找到,然而事情却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

子言有一次和段希峰聊到这件事,他冷笑着说:“换了我,早就把篮球队的那帮家伙一个个揪出来揍一顿,事情就解决了。”

“段希峰,你还是把心思多用在下一次的模拟考上吧,成天就想着动拳头。”子言皱着眉说。

“你的政治笔记借我。”段希峰眉头皱起,表情骤然痛苦起来。

子言又好笑又好气,“你上课都不做笔记?老向我借,真怀疑你中考是怎么考上光华的。”

段希峰懒洋洋翻着书页,“你比老师管得还宽。”

子言摇摇头把笔记扔给他,“反正说了你也不听,谁管都没用。”

“你平常都不管我,怎么知道管了没用?”段希峰几分认真几分戏谑地笑。

“懒得理你。”子言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开。

下一节是体育课,她很白痴地又忘记带运动鞋,只好去隔壁班找龚竹借鞋穿。

幸好,她的脚只比龚竹大一码,勉强挤挤还是穿得下的。

“上体育课啊?这鞋好像不合适。”季南琛站在她面前微笑着说。

子言有些尴尬,笑笑说:“我的脚要比龚竹大一码来着,临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将就着穿吧。”

季南琛没有说话,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子言感觉周围有无数的眼睛窥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鞋带都没系好,就低头跑了出去。

走廊的转角,折过去就是操场,上课铃刚刚响过,偌大一条走廊,空空如也。

她小跑了几步,速度并不快,反正体育课迟到也没什么要紧。

突然,斜刺里冒出一个人影来,对方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子言顿时刹不住脚,一个趔趄,脚下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不由自主向对方倾斜过去。

双方都闪避不及,额头重重磕在一起。

眼冒金星,麻木了好一会儿,额头才传来热辣辣的痛感。

她强忍疼痛,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氤氲的水汽就漫涌上了眼眶。

“对不起。”两人同声说。

子言感觉自己眼眶酸胀,泪意凝结,只得假装去抚摸额头,想用手臂遮挡住开始泛红的眼睛。

他蹲下来,额上有个明显的红印,显然也被撞得不轻。

这样面对面蹲着,距离近在咫尺,他的眼睫毛像刷子一样微微颤抖,眉目分明如画,骤然教人浑身燥热。

子言有些窘迫,对方直直望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一直流连到颈间,呼吸渐渐有些急迫。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来,覆在她的额上,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密密的刘海,温柔地点一点那个红印,“痛吗?”

子言摇一摇头,“不痛。”

林尧的眼神黝深,一眼望不到底,手指一直搁在红印上,没有离开,“这里红了。”

极力忍住想哭的念头,她轻声说:“你也一样。”想哭不是因为疼痛和哀伤,是心里满溢着被他关心的小幸福,已经好久,他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甚至,他都没有这样看过她。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简直像是在梦里,她一度以为,自己大概撞晕了过去,发了一场白日梦。

他的眼神再度滑落在她的颈上,唇边有一缕含义不明的微笑,收回了手。

子言呆呆望了他一眼,果然如叶莘所说,他瘦了,下巴原来柔和的弧度没有了,显现出分明的棱角,眼睛也稍稍有些下陷,藏在睫毛后的瞳仁因此显得深不可测。

该上课了,她提醒自己,然后慢慢站起来。

“别动。”林尧说。

他仍然半蹲着,极自然地拈起她脚上两根松散的鞋带,顺手为她挽了一个蝴蝶扣,“沈子言,你还是这样!连鞋带散了都不知道。”

泪水霍然冲出眼眶,子言别过头去,咬住了唇。

这一幕扼杀人呼吸的温柔,定格在那年初夏,学校的长廊里,只有她,和他。

永不能失,永不能忘,蜿蜒缠满了记忆的闸门,如同那年开到末日的荼蘼,芬芳了她整个的青春年华。

上完体育课去还鞋的时候,龚竹的眼睛突然一亮,“子言,你这条项链好别致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才发现原来藏在脖颈里的链坠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精巧的十字架,银色的缠枝花纹,点点流动莹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戴上这条项链。

虽然搬家搬了两趟,这样东西,她总是知道放在哪里,尽管,它在箱底锁了五年。

也许是从来没有戴过的缘故,居然没有褪色,她也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这方面,她向来比较迟钝。

“是纯银的。”龚竹摸了一摸,很快就下了判断。

她下意识地把链坠藏进去,贴着心口,沁着肌肤有些微凉意。

天气渐渐炎热,高中会考结束后,所有人都出了一口长气。

这个暑假,子言照例住在外婆家。

叶莘看书看得烦闷的时候,偶尔也会出来陪子言看一会儿球赛。

“还有几天就高考了,你还有这心思?”子言故意拿手遮表弟的眼睛,不让他看。叶莘叹口气,“突然很没有信心,姐,能不能鼓励下我呀?”

“那好吧,我的生日蛋糕让你切最大块的,感动吧?”子言笑嘻嘻地说。

“你还是许生日愿望的时候想到我比较让我感动。”叶莘喃喃道。

子言心中一动。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她还在屋顶看星星,那夜的星空分外璀璨,漫天镶满了晶莹剔透的碎钻,闪烁不定。

突然就看见了一场流星雨,极小规模的,陨落的流光顺着天际蔓延下来,大颗大颗扫过夜幕,最后变做一粒一粒细小的水钻,那光也随着渐次黯淡下去。

她闭上眼睛,许下生日愿望:请让他实现他的理想。

第二天切蛋糕的时候,叶莘追着问她许了什么愿望没有,子言含糊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叶莘高兴地说:“我就知道姐对我好。”听了这话,她哭笑不得。

照光华往年的老规矩,高三年级八月份就要开始补课,这个暑假也就过得分外短暂。开学前一晚,龚竹和子言并肩坐在老浮桥上聊天,龚竹随口问:“叶莘考得怎么样?”

子言摇摇头,“分数倒是出来了,只上了普通本科线,他已经决定放弃了,留校念高三。”

“叶莘不考上重点是不肯走的,”龚竹说,“对了,他们班的那个林尧呢?”

黑暗中子言的眼眶骤然有些发酸,她淡淡说:“听叶莘说超过重点线二十分,他们班主任建议他报Z大,据说十拿九稳。”

龚竹“啊”一声,半天才说:“Z大啊?好厉害,这么有名的重点,那应该是肯定要走了吧。”

子言没有回答。

高三开始补课的第二天,连文科班的老师们都在开始议论起这件新闻,“听说Z大的投档通知第一批就下来了。”“录取通知书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吧。”子言有些心烦意乱,面对着书本便怎样也看不下去。

她揉了一揉额头,感觉有些昏沉沉。

段希峰说:“沈子言,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疲倦地摇摇头。

“回头我给你摘几朵栀子花插在书架上,闻一闻花香就会好多了。”段希峰说。

“哪儿有啊?”她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

“就在明珠花园,满园都是呢。”他笑笑,“不过可别晚上去,不但要翻栅栏,说不定还会看见一对对的……”

“去你的。”子言用纸团轻轻朝他扔过去。

晚自习过后,路上人潮熙攘,她漫无目的地骑着车,有种茫然不知去向的失落感。林尧还没有走,她已经这样患得患失,他走以后漫长的一年时间,她该如何度过?

子言一向是个外表倔强内心自卑的人,从当年转学来光华时,这颗种子就已经种下,她对自己没有信心由来已久。Z大,虽然看来并不是那样高不可攀,于她而言却会是铺满荆棘与坎坷的一条路,然而她必须走下去,没有退路可言。因为,林尧会在那里。

她恍恍惚惚居然骑到了明珠花园。此时月色晦暗,乌云如墨,像一幅中国山水画。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满园栀子花正在繁盛期,宛如一盏盏朦胧如纱的小白灯笼,有种梦幻般的美。

忽然间童心大起,她顺手就把车停在一边,挽起了衣袖。爬树翻墙这种事从小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何况这才一人高的铁栅栏。

明珠花园是一座椭圆形的小花圃,越往里走,栀子花开得越密,花瓣也开得分外白硕。子言采了七八枝之后,还有些贪心不足,正想再往深处走几步的时候,耳畔传来了嘤嘤的女子哭泣声。

这哭声很微弱,时有时无,饶是她一向胆大,也有些毛骨悚然。这样晚了,难道真的有花妖女鬼,从聊斋志异里跳出来,专门等在这里吓她?

子言默默念叨,这个世界是唯物的,没有鬼怪,就算有鬼怪,也是人吓人,绝对不是真的。

“求求你,答应我,别走……”这回听得清楚,声音明显是从花圃外围的一条小马路上传来的。密密匝匝的花枝挡住了栅栏,几乎透不进一点路灯的光,各色枝叶在黑暗里显得奇形怪状,有如潜行的夜兽伏在静处,有种阴森的感觉。

然而这声音却意外有些耳熟,子言正惊疑不定,忽然就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我答应你不走,你别哭了。”

刹那间不知身处何处,这极轻的一句话恰犹如夜半响起一道惊雷,在子言的头顶毫不留情地劈开。混沌中,她的意识极度紊乱,双脚开始瑟瑟发抖,几乎要立不住脚。

伸出手去轻轻拨开花枝,一缕昏黄的光线从树叶罅隙中漏了过来,花圃人行道的彩色地砖的花色已经全然模糊。那个素来清冷如霜的女生,满面泪痕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正扯住面前男生的衣角,橙黄的光晕洒在她脸上,就连泪水也晶莹夺目。

桂花吹断月中香

不记得谁说过,每个人都是自己爱情里的主角。

虽然子言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一直习惯把自己处于配角的地位,可是,这个世界很小,其实根本容不下其他女主角。

然而那个晚上,当她痴痴立在花圃内看着眼前这一幕时,深深感觉,在眼前两个这样相配的男女面前,自己才是真正的配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林尧慢慢缓下身子,眼睛在路灯下灿若星辉,以春风般和煦的声音温柔哄劝:“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筱雪?”

苏筱雪的身子一动,子言也跟着一颤,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花枝弹回去,遮住了林尧唇边温柔的笑容,也遮住了子言心里仅存的一线微光。

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狗血剧情,看书时只觉嗤之以鼻,原来轮到自己身上时,却会是这样的锥心刺骨,鲜血淋漓的难受。

不待苏筱雪出声,子言已经慢慢后退,慢慢离开。

起先摘的几枝栀子花紧紧握在手里,居然没有丢掉,只是再次翻越栅栏时,她的手腕因为这些花枝的牵绊,不小心被锋利的栅尖划破,最后又钩住了裤脚,她茫然不觉一用力,就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撕裂就撕裂吧,总好过心被撕裂。子言一直抬头看着天边月,乌云遮住了半边轮廓,看来明天是个阴天。真是奇怪,为什么不下雨呢,索性来场痛快的大雨也好。

自行车还停在一边,伸手去握车把的时候,几滴雨水顺势落在手背上。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发觉,不是雨水,是自己的泪水。

明天她要去跟龚竹说,什么鬼法子,想哭的时候看着天,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她看了那么久月亮,都没有止住不争气的眼泪。后来她才发现,不是龚竹的法子不灵,而是因为,自己低头看见了被林尧亲手校正过的车把。

晚上洗澡前,她很缓慢地解下那条十字架项链,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很傻。

他要走,不会因为沈子言而不走;他要留,也不会因为沈子言而留。这场独角戏,她独自一个人唱了五年。原来以为,捱到他考完,只要捱到彼此高考完,总会有那么一个时机,如今看来,都是她一个人顾影自怜的幻想,而幻想,总有谢幕的一日。

林尧以前之所以对她特别,大概只是因为早就把她的自作多情、欲盖弥彰看在眼里,他不露声色,偶尔也对这可怜的暗恋者还以一点小颜色,好鼓励她坚持下去,好让他继续享受着这种被人暗恋的快感。

而她沈子言,不幸正是这个可怜的暗恋者。

八月酷暑的天气,她躺在床上,手脚冰凉,发抖了一整夜。

也许是先前就有点中暑,子言第二天早上发起了低烧,破天荒第一回请了一天病假。

吃了药迷迷糊糊睡到下午,有同学来家里看望她,是段希峰。

他盯着子言手腕上贴的创可贴看了半天,才闷声说:“你居然真的去摘花了?还划伤了手?身手未免也太差了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妈插在瓶子里的栀子花了。”

子言咳咳几声,正想转移话题,就听见段希峰像保证似的说:“等明天你病好了,我保证你的课桌上每天都有一朵花,你大小姐不要再去干这种粗活了。”

他的脸色很臭,好像子言欠了他几百块钱的表情,眼睛里露出的懊悔神情叫她莫名其妙感觉心跳有些过速。

段希峰走后,母亲旁敲侧击说了一句:“子言,你以前不交这样的朋友的,他看起来和你不是一类人!”

子言疲倦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有分寸的,妈,你放心。”

休息了一天去上课,才发现学校已经风云变色,每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许馥芯特地跑到文科班的教室门口来找她,这样重大的消息,好像不找个人来八卦就没有办法分享心中的压抑和激动。

“子言你昨天病了?咱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消息实在太闭塞了。”虽然是专门来八卦的,许馥芯看着她的表情还是很关切的。

“没事儿,都好了。”

“哈,难怪你不知道这大新闻了。听说了没有?林尧正式放弃Z大的录取名额,留校读高三了。”许馥芯眼睛里闪着光,有簇火苗在跳跃。

子言发现,许馥芯跟自己待的时间长了以后,也许是近朱者赤的缘故,一向沉静的性格大变。倒是她,听了这消息,只有眉心微微一动,语气仍然极淡,“哦。”

“啧啧,子言,我发现你有我当年的风范了,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啊。”许馥芯看出她心情不太好,故意逗笑说。

子言悄悄把手握成拳,“跟咱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色变?”

“早知道被他这样白白浪费掉一个名额,当初还不如让给别人,说不定就是我走了。”许馥芯突然沉静下来说,看得出颇为惋惜和遗憾。

子言抬起头看着她的朋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忧伤,“芯儿,你就这么想走吗?我可舍不得你走。”

“开玩笑呢,这世上哪有如果的事儿啊?”许馥芯笑笑。

子言突然也笑,“是呀,这世上就没有如果的事儿,哪来那么多如果啊?”她觉得自己真可笑,竟然会疯狂地想:如果,如果那晚她没有看见,如果她什么也没有看见,林尧留下来的消息,会带给她多大的冲击,又会留给她多少绮丽的梦想与憧憬!

然而,这一切,如今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尧毕竟是林尧,Z大还没有看在眼里,他对老师说,他的目标是B大。”许馥芯神情有些佩服,“换成是我,早就走了。”

这样的话,的确也只有他说出来才不让人觉得狂妄,可惜,子言清晰地了解,他留下来,不光是因为B大,还因为一个女生晶莹剔透的眼泪。

那个女生,并不是她!

只有那个女生,才有与他并肩考上B大的资本,换作任何人,都达不到这目标。

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尖锐的钝器刺伤,她的平凡与没落,恰是苏筱雪最好的陪衬,青春刚刚绽放出一点光,就瞬间被扼杀得干干净净。

回到教室,一枝新鲜的栀子花正带着朝露插在自己的书架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段希峰,微微一笑。

这种暗流涌动的关心代表了什么,她不愿意去探询,也没有力气去探询。自身的痛苦还异常清晰地在心底翻腾,尽管那晚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

她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笑得没心没肺。

最近她都是这样,无论上课下课,恍惚出着神,龚竹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在她面前忽闪了老半天,她都没看见。

直到龚竹摇一摇她的胳膊,“子言,放学后去看我们班的足球赛好不好?”

“好。”她清醒过来,微微一笑。她是这样喜欢龚竹干净无暇的眼神,美好而纯粹,如一江春水,如一鸿清泉,教人怜惜,也令人沉醉。

“嘻嘻,我们借了你们班的段希峰,这小子踢球帅得很。”龚竹说。

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子言才发现自己不该来。

她不知道,原来林尧除了乒乓和篮球,还会踢足球。自己对他,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向缺乏了解。

依然是醒目的白色运动衣,他的位置是前锋。

龚竹惊讶地说:“原来不单我们班借人,他们也借人,这也假得太厉害了,林尧谁不认识?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班的了?”

球赛开始的时候,子言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段希峰的身影,其他人,连眼风也没扫一下。

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自作多情,她已经可笑了五年之久,难道还不够她清醒?

没有什么心思看下去,她起身去买水。

回来的路上意外遇见苏筱雪,手里也拿着两瓶水,她笑笑,苏筱雪也笑笑。

八月末的天气,苏筱雪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旁人穿这种娇艳的颜色只会喧宾夺主,唯独她,衬得肌肤像淡淡点了一层金,璀璨得有点耀目。

并肩走在一起时,苏筱雪忽然浅浅一笑,说:“其实我根本就不爱看足球。”

子言回答不出来。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所焕发出来的一切,都让她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不是自卑,而是自卫,虽然苏筱雪面对她的大多数时候都很善意。

大概是中场休息时间,子言往球场上看去,球员都已三三两两散开。林尧与队友说笑着什么,正迎面走过来。

子言有些惨然地想笑。多好!狭路相逢,恰巧可以让他从容地做个对比。她站在苏筱雪身边,恰如绿叶衬红花,只有傻瓜才会选她。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妄想找根救命稻草,然而仓猝之间,奇迹没有发生。

感觉林尧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筱雪身上,“你好些了吗?”和煦的问话,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苏筱雪笑起来,像冰雪在阳光下初绽,“嗯。”她把水递过去,“给你买的水,看你这一身汗。”

子言麻木地望着地面,阳光明媚,头上的桂枝刚刚垂出累累的米粒,像要开始芬芳校园的季节。每个人脸上都在笑,唯独她身处暗黑冰窖,周身覆满冰霜。

“沈子言,我渴死了。”是谁在对她说话?她茫茫然把手中的水递出去,才发现是段希峰。

他看起来是渴坏了,顺手拧开瓶盖,子言才反应过来,“段希峰,我刚喝了一口,再给你买一瓶吧。”

汗珠凝在头发梢上,段希峰的脸刚踢完球有些泛红,“不用了,哪儿那么多讲究?”说着仰脖咕嘟喝了一大口。

子言觉得自己被人望了一眼。她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不知道为什么,心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林尧的目光微微有些锐利,有些隐藏的暗流起伏,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随即望向段希峰。

他只看了段希峰一眼,有种近似于恍惚的神情,然而只维持了转瞬即逝的两秒钟,眼神便已恢复清静澄澈。他点头,微笑,然后对苏筱雪说:“谢谢了。”和队友转身离去。

高傲、自尊、虚以委蛇的礼貌,在林尧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子言惨然一笑,原来现在他连表面上的掩饰都懒得费工夫去做给她看了。

只是,她的心为何还要那么痛?

为一个根本不会与她有交集的陌生人,把心痛成这样!

这一年的高三生活,从一开始就惨淡得不可思议。

大考小考月考模拟考,差不多要把高三生考糊了,每个人课桌上的书架都高高垒过了头,子言每晚做梦都会梦到这书架倒塌,压在自己身上,死沉死沉。

只差一根稻草的重量,她怀疑自己就会轰然倒下。

整个校园飘满桂香的时候,她的一篇作文拿到了一个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喜报贴在公告栏才三天就让人给撕了,她本人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倒是龚竹显得很气愤。

段希峰说要给她庆功,子言笑笑说好,叫上龚竹吧。

“敢不敢喝酒?”段希峰问。

那天下午没有课,子言平生第一次喝酒,只是一点啤酒,就喝醉了。第一次发现,醉酒的感觉这样好。半醉半醒之间,如坠云雾中的模糊,化作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遮盖住了自己早已疲惫的睫毛。

稀里糊涂睡了一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才缓缓醒来。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像是住校女生的集体宿舍,坐在床沿看着她的人,是季南琛。

光线有点暗,他背光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她,身后是一天中最华丽的日光,如细碎的沙金一样铺了满室。

她的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宿舍里的一切都笼罩在金栗色里,像披上橘红色的一层薄纱,有点模糊。

挣扎着要坐起,季南琛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扶住了她。

“醒了?要不要喝水?”他温和地问。

“我怎么会在这里?”头还有些晕眩,她半靠着床头,有些懒懒地说。

“下午你和段希峰都喝醉了,龚竹没有办法,打电话给我。考虑到把你送回家不太好,怕你父母责怪,所以,我借了一间宿舍让你好好休息。”他的语速很平稳,不紧不慢,让人安心而沉静。

“现在什么时候了?龚竹呢?”她喝了一口季南琛递过来的水。

他露出一点笑意,“守了你一下午,刚刚我让她上晚自习去了。”

“呀,我迟到了,忘了晚上有自习。”子言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季南琛按住她的手,“我让她给你请假了。”他的眼睛凝视着她,慢慢倾身过来,彼此呼吸声可闻,几乎近在咫尺,“沈子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你脸色很差。”

她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瞪大眼睛看着他,感觉瞳仁慢慢在收缩,渐渐浮起一层水光,要狠狠咬住嘴唇,才没让眼眶泛红。

季南琛温热的气息就在眼前,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推开这温暖,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在他手里颤抖。

“我就是觉得压力太大了。”她半天才挤出了这一句。

季南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缓缓把手移开,子言这才发现,手心里已沁出了冷汗。

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出去走走吧,吹吹风。”季南琛说。

子言点点头,跳下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和季南琛两个人,确实令她感到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每个人都有压力,但要学会正确释放自己的压力。”季南琛边走边回头看她一眼说,“不过,喝酒可不是一个好法子。”

子言低下头。

“把手伸出来。”季南琛忽然说。

她慢慢伸出手去,以为或许会挨一下他打手心的惩罚。

几颗牛奶糖落在她手心里,她惊讶地抬起头。

“吃糖吧,很甜的。”他微笑着说。

她没有告诉季南琛,其实自己从不爱吃糖,只是听话地剥开糖纸,丢一颗到嘴里。

她的手指依然攥着那张糖纸,玫瑰红的底色,衬着暗红的描边,把它摊开来对着夕阳看,有种红彤彤的美。

“真甜,甜倒牙了。”她扑哧笑出来,回眸嗔了季南琛一眼。

季南琛的眼神幽暗而深远,他看着她笑,瞳仁深处如绽烟花。

这个男生,眉如墨色,英气逼人,偏有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形若秋水。子言躲开他的注视,低头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谢谢你,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最不喜欢别人欠我人情,你记得早点还。”季南琛笑笑说。

子言头一回在季南琛面前有些放不开,笑得很矜持。

第二天段希峰对她说,“以后再不让你喝酒了,你喝醉的样子好丑。”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子言白了他一眼。

他笑一下,“哈,我是男人,丑不丑没什么要紧。”

她随即苦笑一下,“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

九校联合模拟考前一天,他们班爆出一件极大的新闻。

一个平时看起来老实憨厚、和子言关系还不错的女生,被一群无聊男生撬开了抽屉找小说看,不小心翻出一本日记来。

日记的主角通篇都是季南琛,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只是,还多了一个女配角沈子言。

在这本日记里,出于嫉妒与怨恨,沈子言这个名字被她用极近刻薄与尖酸的文字尽情嘲弄了个够。

季南琛和她的关系,再怎么皓如日月,清白如水,原来始终都没有人肯相信。那一晚的流言,如乌云一般沉沉压在这两个名字上,成为从此后她面对季南琛时心中抹不去的一道伤。

这本日记的其中几页,被恶作剧的男生贴在黑板上。子言极其镇定地看完这些文字,眼看着那女生趴在课桌上号啕大哭,一语不发,扬长而去。

学校对于这次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极为重视,高三全体学生都被打乱班级按抽签顺序在不同教室考试。

当天上午考语文,在陌生的教室,子言笔触极稳地写下作文最后一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潮的感慨,沉重的压力,终于压倒了她最后一根稻草。

泪水浸湿了贴在考场桌角上的名字与座号,她呆呆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感觉极其陌生。

走出考场时,下起一阵小雨。浓云密布,显然,还有一场大暴雨紧随其后。

下午要考的是数学。中午她吃过午饭,对母亲说一句“我去学校了”,就拿着一把雨伞出了门。

顺着沿江路一直走,雨已经开始下大了。她撑开伞,数着地上溅起水花的人行道彩砖,数到第三百八十一块的时候,她停住了脚,往左一拐。这是一个长条形沿江而建的开放型公园,设计者对于取名字这回事显然不是很在意,总之子言认为沿江公园算是个很偷懒的命名。

公园中心有座小小的亭子,回廊型,四角飞檐,中间一个宝塔尖,常见的样式。她随便选了个地方,安静地坐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不像在考场上,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四周静寂,只听见哗哗的大雨声,林木葱葱,雨水倒挂一样刷下来,洗得地面发白。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缓慢,很平静。

原来逃考做坏学生的感觉这么好,她闭着眼睛笑起来,两手紧紧抱着文具袋,静听这雨声,什么也不想。

那一个下午,在昏昏欲睡的平静中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天空有种苍白的颜色,白得有些发青。她看看表,差不多是考完的时间了,便起身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母亲看她脸色平静,问她考得好不好。她胡乱点点头,说,“晚上还有自习。”吃过晚饭便又出了门。

其实并不知道往哪里去,她有种天地之大,无处容身的感觉。

刚走出大门没几步,子言就被一个低沉的声音给喝住了:“沈子言!”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所以没有很惊慌,回过头去看他。

季南琛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简直要把她的腕骨给掐断。子言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叫痛。

她踉踉跄跄跟着季南琛的脚步,身不由己被他拖着走,不知道要被他拖到哪儿去。

等到两人的脚步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子言惊奇地发现,又是沿江公园里的小亭子,这种巧合令她哑然失笑。

“沈子言,你还笑得出来?”季南琛的脸色很不好看,“为什么不去考试,你下午去哪儿了?”

子言用自由的那只手指了指脚下的地,“就在这儿啊,我觉得心情不错,下午就在这里坐了坐。”

季南琛的眉头紧蹙,好半天才说:“上次我就跟你讲过,要学会正确释放自己的压力,喝酒不是好办法,逃考更是糟糕透顶!”

子言斜起眼睛来看他,唇边带着笑意,“你消息还真灵通啊,这么快就发现了……还找到我家来了?”

“咳咳,”季南琛有些狼狈,脱口而出,“你都不知道我跟你在同一个考场吗?”他的眼神随即有些黯然,“我好容易问了叶莘才知道你家……对不起,因为我,带给你这么多困扰。”

“不关你的事。”子言不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强加给别人。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有话哽住了。子言顺着他的眼神回头一看,也有些尴尬,就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对紧紧抱在一起的恋人,难怪季南琛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他拉着她走远了几步,镇定了一下,才温和劝说道:“沈子言,不要让关心你的人失望。任性了一下午也该够了,明天一定要回学校考试,好不好?”虽然四周很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却如宝石般闪亮,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她有那么一阵子的迷惑,手腕还被他握着,只是力道已经松散。有个可怕的疑问眼看就要呼之欲出,她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会问出口:“为什么对我这么关心?”

他的手蓦然一松,静默良久,轻叹一口气,“这次的事,你是因我而受累,我有责任……”

她立刻打断他的话,“被人暗恋并不是你的过错,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

他固执地坚持,“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会……”

这个人的思维还真是奇特,子言摇摇头,“你真的没必要这样歉疚,难道要把每个同学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才甘心?”

“同学?”他的身子动了动,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呼吸不均。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忽然绽出眩目笑容,“子言,我没有把你当同学。”

子言的呼吸都好像停顿,被他松开的那只手腕开始麻麻的有点痒,她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自今岐路各西东

季南琛眼睛里的光一闪即逝,转眼又幽深得晦暗不明,“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意料之外的回答,子言松了一口气,心里不可避免又隐隐有点失落感,面对这样优秀的一个男生,虚荣感暂时冒出来也是件极正常的事吧。

暗夜里,她的双耳有些发热。为了掩饰些许的不安,她咯咯笑出声来,“季南琛,就算你想,我也不愿意随便就认个人当哥哥呀,你真逗。”

“就当你还我的人情吧。”季南琛微笑,嘴唇上翘,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好像蓦然轻松了许多。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可没承认。”子言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很抵触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你明天都得乖乖回学校去考试,我的好妹妹!”感觉季南琛说到“好妹妹”这三个字时咬字特别狠,她心里一颤,试探了一句:“如果我不去呢?”

他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高考前这样自暴自弃,你到底是和谁赌气呢?”

子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没有赌气,她只是放弃,放弃了一段若即若离的痛苦感情,放弃了一个重重刻在心里的名字:林尧。我放弃你!放弃曾经期待的一切!放弃曾经幻想过的所有美好未来!

只是,从心上活活剜去的滋味,好痛,然而,只是她一个人痛!

她必须发泄出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纪念这放弃,纪念这痛,不单是她!她要他陪她一起痛!最后任性的一次发泄!

除了语文,科科缺考,科科零分!够特殊了吧,够破天荒了吧,够让你记一辈子了吧,林尧?我就是要这样任性,这样惊世骇俗!我就是要你不安!就是要你内疚!就是要你难过!

子言强迫自己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淹没在沼泽里:其实我只是要你最后还能记得我!我这样无能,这样卑微,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你,记住我!

她垂下头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坠落地面。她不想被人窥见这脆弱,尤其是季南琛。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季南琛已经上前一步,扳过她的双肩,强迫她抬起头来,“子言,听话,不要让我……和龚竹担心了。”他哄劝的声音很温柔,沉静的眼神莫名让人安心。

“好。”她敷衍答应一声,同时扭动一下身体,示意他放开她。

他叹气,抚一下她的头发,状似亲昵,却极其自然,“答应过哥的事,一定要做到。”他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做出恶狠狠威胁的样子,“明天早晨看不到你的人,我会直接去找你父母!”

淡淡的温暖拂过心头,第一次感觉,其实有个哥哥也不错。只是,偏偏是他。

和他的关系已经如此招人侧目,她不想再惹上是非,如果不是因为龚竹,她想,和他没有交集最好。

她抹一把泪水,皱起眉,“不要动不动就充人家的哥,我还没答应。”

季南琛仔细看她,见她表情开始放松,也就调笑了一句:“排队等着当我妹的人多了,轮也轮不到你,我肯要你当妹妹,那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的,真不像他!子言一把推开他,拔腿就走,“德性!自恋狂!”

这回他没有追上来,只在身后挥了挥手,“好好复习,明天见。”

“明天见。”她在心里回答。

重新坐在考场上的感觉有些忐忑,没有人注意她。她走进考场时,只接住了季南琛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打开文具盒,压在桌角,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写着自己名字和座次的纸条,好像有点什么不同,凑近一看,她的名字下方不知道是谁用黑色水笔写了一句话:“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陌生的字体,字迹潦草歪斜,好像写得很匆忙。她有点莫名其妙,也有点好奇,提笔就在后面续道:你是谁?

虽然有可能是恶作剧,也许根本就不是写给她,又或许只是人家顺手摘抄下来的词句,但这段小插曲还是取悦了她,忽然就笑起来。周围有趣的人还真多,原来还有些抑郁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当天下午并没有异状,子言差不多忘了这件事。第二天她刚走进考场,居然不可思议地又发现了回话,还是同一个人的字迹:“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回来就好。”

很狗血,很可笑,然而有汩汩的暖意流淌过心头,浑身暖洋洋,提起笔开始答卷时,她的唇边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心态极其轻松。

离开考场时,她把纸条小心撕下来夹在笔记本里,其实也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模拟考成绩出来前都风平浪静,班主任一直没有找她谈话。子言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布成绩的那晚,班主任的神色很平静,他站在讲台上讲了很长一段开场白。子言听见苏筱雪超越季南琛成为文科全级第一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后,班主任锐利的眼神果然扫向了自己,“这次模拟考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我们班有位同学,竟然公然逃考,导致单科分数为零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至今都不敢相信会发生在她身上!”

子言有些麻木不仁地听着,直到自己的名字终于被点到,“沈子言同学,待会儿班会上你要当众做出深刻检讨!”

她低着头站起来,尽量忽视周围同学异样的眼光。

“不过,在沈子言同学做检讨之前,我先要恭喜一下她,”班主任死板的脸色终于稍显缓和,“除掉逃考的数学,她其余四门科目单科均排名全级第一,总分排名全班第十。”

“啪啪”两声惊醒沈子言,她迟疑地看去,段希峰率先鼓起了掌,继而是苏筱雪,继而是全班,掌声如潮,整间教室人声鼎沸,连班主任脸上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子言的检讨是在全班同学善意的笑声中完成的,完成得很顺利,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她同时很幸运地逃脱被请家长的悲惨命运,班主任又爱又恨地训斥了她一顿之后,逃考事件就此作罢。

一下课,她就跑向隔壁教室去找季南琛。没有他,自己还不知道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做人要知恩图报,饮水思源,这个道理,她懂。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明亮日光灯下,季南琛正在给龚竹讲解着什么,笔尖明显在纸上划着辅助线,他微侧着脸,鬓发卷曲得很好看,脸部轮廓英俊得令人侧目。龚竹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波如水,一直徘徊在他身上。

子言望着这一幕,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彻底打消了上前打扰他们的念头。

她默默走回教室的路上,忽然傻傻地笑起来。

又逢放晚自习,自行车棚里人声鼎沸,微黄的灯光摇曳,子言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车,却极沮丧地发现,车胎瘪了。

“子言。”是季南琛的声音。

骤然听闻他这样亲昵称呼自己,子言觉得有些别扭,低着头故意不回答。

他上前几步,看了看她的车,“没气了?我看看。”

他弯下腰来,一边蹲在车前仔细检查车胎,一边随口问道:“子言,你打算考什么学校,有目标吗?”

有些心酸。目标?如今已经近似于无了。B大?遥不可及!何况,就算真的考上了,又有什么用?

她默然摇头。

不知不觉季南琛已起身站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子言才蓦然发觉,他比她要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光线几乎全被他挡住,眼前只留下一大片黑影。

他背着光,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车胎没问题,有人故意恶作剧,走吧,我陪你到值班室借气筒去。”

她推着车和季南琛并肩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你在家是幺儿子吗?”

“什么意思?”他居然故意装糊涂。

“那你为什么喜欢当人家哥哥?”子言提醒他,不知为什么脸有点发烧。

他站住了脚,望着子言,慢慢抬起手来。初夏的夜空,星光点点,他的手一直放在子言头顶虚悬,然后似是不经意,掠过她鬓边一缕发丝,才缓缓垂下来。

子言有些恍惚,目力所及,似乎季南琛身后不远处有谁的影子一晃,看上去有点像重影。她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再抬头看去,才发现是错觉。

他笑笑,“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当你哥哥。”

后来的很多年,子言都拿这句话来堵他的嘴,季南琛每回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都很奇特。

子言曾经和许馥芯探讨过这件事,她说,比如,我是说比如,有个男人非要认人当妹妹,背后隐藏着什么心理?许馥芯一句话就让她坚定了念头,“你不记得电视剧和小说里,只要男主不喜欢对方,第一句话就是,我只把你当妹妹!”

原来如此!

顿悟的同时,子言觉得有些委屈,明明自己对他心无芥蒂,举止正常,他居然会从哪里看出她对他有意,来这样处心积虑防范她?难道,那些漫天流传的流言也困扰了他,令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然而她素来就藏得住心事,很能沉得住气,他不主动挑明,她也就心领神会地不点破。表面上,她依然落落大方,任他叫她妹妹,她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更不回避,只是微笑。

其实这阵子遇见季南琛的频率要比任何时候都多,频繁得连子言都觉得太巧合:上学、放学、车棚,无处不在,哪怕是课间休息,她只要坐在课桌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季南琛身姿秀挺的背影或是侧影,正倚在扶栏边跟人谈笑。偶尔,他也会不经意流转一下目光,偶尔与子言对视,只是那目光平和温馨,带着亲切的意味,有时也会自然地冲她笑着点点头。

有这样一个目光沉静、能让人心神平稳的哥哥,也许,未尝不是件好事。

高考前一天,季南琛打电话给她,“我刚从考场回来。”

“听说你和苏筱雪一个考场?”子言淡淡地问。

“嗯,”季南琛的心思好像都放在了后一句话,“你的考场在我隔壁。”

“这么巧?”子言的心思倒放在另外一件事上,“和苏筱雪一个考场,有压力没有?光华的省文科状元的名头可就指望你俩了啊。”

季南琛的话语里有一丝笑意,“还是平常心比较好。你逢大考就情绪不稳,中考就是这样才没发挥好,这回一定要稳定情绪,不许妄自菲薄,我就在隔壁,加油!”

子言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近在眼前的高考,对她而言,其实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与憧憬。

年幼时的约定与向往,熬了这么多年,以为总会有梦想成真的一天,然而真到了这一天,却发现所有的颜色都已褪去,灰败得如同废墟的荒草,在流年的逝去中渐渐枯黄。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她相信,自己已经完全放弃,放弃在红墙下与他并肩而立产生的那个光怪陆离的美梦;她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能够平静去面对从此失去他这个事实,只要,不再让她见到那个人。

然而事实总是不能尽如人愿。

比如她完全不知道能在考场遇见他。

高考前她已把蓄长的头发又剪成一把最普通样式的清汤短发,经常穿着一件式样古板的白衬衫,配上母亲的半旧黑色齐膝裙,因为有点不合身,更显得衣裙下的身躯单薄平板到了极点。

高考当天,她还是这副打扮,抱着一个文具袋,低头穿过一大片灰色水泥栏杆,无视栏杆边倚着满满当当的学生,默然在人群中穿梭,像片极度单薄与单调的叶子,丝毫不引人注目。

她的平静,就在下一刻被尽数打破。

走廊的尽头,好似有谁叫了一声“林尧”,她的腿脚便簌簌开始有点抖。

她以为自己能够很平静,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情绪藏得那样好,可是仍然听不得他的名字,哪怕是旁人那无意的一声,也能刺破她本以为坚硬的外壳。

她和林尧,就如歌词所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林尧所在的理科考场,本来设在另一栋教学楼,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走到文科考场的这一栋来,和几个相熟的同学聊起了天。

子言控制不住地向他望去,突然发现,他站着聊天的位置,正对着苏筱雪那个考场的前门,离她的考场后门只有几步之遥。

顿悟、恍悟、醒悟、大悟!

他在等苏筱雪,等着在考前跟她说上一会子话,等着鼓励她,等着与她携手并进,等着将要一起并肩而立的荣耀。去年他放弃Z大,为苏筱雪留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应该知道了结局,居然还会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子言觉得自己神经紧绷,手腕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手里的文具袋。

苏筱雪出现在楼梯尽头的同时,她已经落荒而逃。

她逃得很远。

然而却并不能平静,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见到而失控又是另一回事,她控制不住地不断想象着现在他正在和苏筱雪说话的情形,想象着苏筱雪那笑语嫣然的模样,心情糟糕到了顶点。

心尖上起先是麻木,继而是酸楚,最后变做尖锐的刺痛,由上及下,遍及全身。

然而还远远不够,这一天的狼狈简直无法言喻。

不知过了多久,腹内有针尖样的抽痛扭曲升起,并且盘旋,一阵一阵波动,随即一阵温热的感觉就冲破阻碍,蓦地往下一沉。

不知道是否心绪波动起伏过大的原因,她一向准时的“好朋友”居然提前不期自来,那种起伏辗转的疼痛,教人浑身无力,头冒冷汗,这痛感抽筋钻骨,无所不在,以至于考场铃声响起时,她只能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移动脚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落下了每月必痛的毛病。

极度疲惫倦怠酸楚疼痛的五场考试,林尧始终不肯放过她,似乎在故意折磨她,几乎每场考前,她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他的眼神看天看地看窗户看楼梯,就是不看她一眼,只在最后一场考试铃响前,她转过身去,才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一缕游丝般的目光,缠绕在她身后。

她不想再回头去捕捉那缕含义复杂的目光,只觉身心极度疲惫,就算两两相望了,又能如何?徒令对方尴尬,也令自己尴尬,她很累,再也玩不起这场追逐的游戏。

最后一天,她双脚疲软地走出考场。面前是一片雨过天晴的天色,她疲倦地冲等候在外的父亲点点头,双脚一软,差点踉跄着倒地。父亲问,考得好吗?她拼命摇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摇得自己头晕。

这场毫无意义的高考,注定以失败告终。

三天后她回校估分,之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校门一步步捱回家,脑中轰鸣,一片空白,这是一个她有生以来从未考出过的可怜分数,几乎低到了她学生生涯的底点。父亲三年前的担心终于成为现实,她,落榜几乎已经是注定的事。

酷暑天气,一点冷汗都没有出,她心凉如水,脸上平静无波。

白天父母一上班,子言就拔掉家中的电话线,缩在自己的小房间发呆。她只想静一静,虽然,她已经安静了很多天。

母亲单位有一个定向委培的大学指标,子言的分数刚刚达到标准,母亲说,子言,不要意气用事,都一样,去读吧。她摇摇头,再摇摇头。

哪怕这所大学,与B大在同一个城市。

她决不要这样没脸没皮地跑去那个城市,她没有勇气看这样灰败的自己踩上那个城市的土地,更没有勇气和他呼吸同一个城市上空的空气。

“妈,我实在不想读书了。”她说出这话时,连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深思熟虑过后,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早就应该走的路。

父母惊愕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半天,父亲才开口说:“想好了再告诉我,不要这么快做决定。”

她嘴唇一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当天傍晚时分意外接到了季南琛的电话。

这是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出门,清爽的风轻拂她的发丝,她穿了一条极长的浅色布裙,可以遮住脚踝。抬头望向前面那株合欢树,浓荫覆盖下的深绿渗透在季南琛的白衣上,他整个人像披了一层浅浅的碧纱。

他的脸庞有些消瘦,眼睛却出奇的亮,眉色深深,鬓发乌黑,含着笑,远远望向她。

“去复读?”子言惊讶地抬起头来,“你?”

季南琛肯定地点点头。

“季南琛,你疯了吧?”

“我才没疯,今年确实考得不理想啊,离N大还有距离,别的学校我又不想去,怎么办呢?只好再来过一年嘛。”季南琛口吻相当平淡地说。

子言还在消化他的话,考上了重点不去,非要去复读,难道真是因为N大的缘故?

“子言,你会复读的吧?”季南琛慢慢说。

她摇一摇头,“我不想读书了。”

他的眉峰渐渐聚拢起来,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冠,黝深得没有一点光,可怕的静默。子言觉得有些不安,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他才身形微微一晃,叹气说:“怎么办呢,我都已经跟龚竹说好了,一定会说服你陪她复读的。”

子言讶异地抬起头来:“龚竹她也……”

季南琛柔声说:“是呀,你考虑看看,就当陪她也好啊,这次大家都没有发挥好,一起重头来过吧。”

她的心微微一动,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心:是因为龚竹要复读的缘故吧,他竟然会做出这样惊人的决定,还不惜亲自来劝说她,就算只是为了龚竹的朋友,这份情谊也足以感动人了。

子言的心渐渐松动和软,有极淡的酸意冲上眼眶,“重头来过,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季南琛抬起手,不经意地为她拂去一片合欢叶子,他的笑容清淡却不失温度,“我们都会陪着你。”

眼泪滚出眼角,她慌忙转过身去,悄悄拭去那一滴泪水。

季南琛好像没有看见她的动作,只微笑抬头欣赏身旁繁盛的合欢,“这树长得真好。是合欢吗?”

子言回过头,眼睛还有点睁不开,她眯着眼点点头。

他望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平缓如清泉流淌,瞳仁清澈如镜,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还有她渐渐露出的笑容。

他欣慰地笑,“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好。”子言再次点点头,像放下了一个沉重包袱。

办好复读手续的那天,她立在空荡荡的操场,明亮而灼热的日头下,心里也被灼烧得一片荒芜。

从此以后,这个学校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这一年夏天明亮的日头从没有如此惨白枯萎,她的心,从此尘封在这里,永远不会再开启。

清声不远行人去

补课已经近一个月,窗外枯燥的蝉鸣,纹丝不动的树木,被烈日烤得无精打采。九月的天气,就算已经临近傍晚,还是没有一丝风,一出教室的门,喧嚣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今年的高考,本校爆出一热一冷两大新闻,热门的是林尧果然考取B大;爆冷的则是季南琛居然放弃重点选择复读。子言只关心了许馥芯和叶莘的去向之后,就装聋作哑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这一个月以来,她每天上学都绕着路走,情愿走一点远路,也没有勇气走那条过去走了几年的上学路途。她知道他还没起程,大学开学总是晚的,她不要在这样凄凉的情形下和他尴尬地撞上。

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与他的最后一层薄纱没有揭去。

“晚上没有课吧,记得放了学到X酒店来啊。”母亲早上就开始叮嘱了,今晚有叶莘的谢师宴,全家都要出席。

“我不想去。”子言的声音很轻。

“只是去吃个饭有什么要紧?都是自家亲戚还有老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母亲有些嗔怪她的不懂事。

她叹气,以她目前的心态,实在不想去凑这份热闹,可是叶莘亲自打电话过来,“姐,你不来我要失望死了。”

有什么办法,这是她亲表弟。

下午放了学,她茫然站在原地很久,才想起要去哪里。

刚走进酒店大门,叶莘就一把拽住了她胳膊,笑逐颜开,“姐,你总算来了。你要是不来,我可要遗憾一辈子了。”

“有这么夸张吗,叶莘?”她瘦得厉害,脸颊尖削下去,手臂纤细。

“当然有。”叶莘看着表姐,有些心疼地安慰,“姐,你永远都是我心中那个优秀的表姐,目前只不过是凤凰涅磐,明年就好了,真的。”

沉沉的书包带勒得她的肩有些痛楚,她强忍住不适,露出一点笑容,“好了叶莘,不要煽情了,快领我进去,我饿了。”

二姨满面笑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小西来了,进包厢坐吧,正好缺一个人。”看得出来,二姨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力道也使得大,子言身不由己便被拖走了。

一扇包厢的门被霍然推开。

一张硕大的圆桌,铺陈着透明玻璃转盘,映着头顶结构复杂流苏繁络的晶莹水晶吊灯,整个房间都泛着璀璨的光,刺得子言眯上了眼,好半天才适应这夺目的光线。

满桌的人都望向她,各种眼光或好奇或探询地投过来。子言低着头在最外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有些局促地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二姨摸摸她的头,“小西,我先去招呼客人,待会儿叫叶莘来照顾你。”又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随意啊,待会儿叶莘就会来陪你们。”

由她进来引起的静默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每个人都笑语艳艳,身边有人在问话:“你是叶莘表姐吧?我是他同学,好像见过你的。”

“同学?”子言蓦然反应过来,惊惧地抬头,血流涌上大脑,心脏瞬间几乎停跳。

整间包厢都是叶莘的同班同学,有熟悉的有模糊认识的,大多都有点印象,三三两两在说笑,只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用一双如秋水沉静的眼睛定定看向她。

他的神情并不清冷,第一次看他情绪这样明显流露在外,那目光其实也并不如初看上去那样镇静,带着汹涌的情绪,有些什么在里面翻滚,痛楚、怜惜、焦灼、无奈,还掺着些微的不自在与尴尬,那样复杂,深黑得教人陷进去,又害怕得想逃离。

原来心脏痛到了极处竟是麻木,五脏六腑全都绞成了一团,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沈子言,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以为每晚在日记里重复提示自己忘记就真的忘记了,可是为什么,一看到他,你的心还是会这样悲伤和难过!难过到没有办法掩饰!难过到整个人如木胎泥塑!

最后一层遮羞的面纱都被毫不留情地揭开,她所有的自尊都在被无情地践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才没有起身狼狈逃走,居然还有勇气呆坐在那里,望着玻璃转盘怔怔傻笑,像马戏团被围观的猴子,无地自容。

林尧长长的睫毛不忍阖上,他霍然起身,不看任何人一眼,急匆匆便走出了包厢,也许是走得太急,一向从容的他最后几乎是踉跄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感直涌上来,子言慌忙捂住了嘴,也冲出了包厢。

卫生间里有面小小的镜子,她搜肠刮肚地干呕了半天才抬起头来,镜子里那个面如菜色、惨白如鬼的人真是自己吗?她惊疑地看了又看,终于傻笑起来,难怪人家要躲她,现在这副模样,简直不成人形,她居然还有脸面坐在那里等人家先起身躲避!

早就应该识趣地离开,只怕还好些,等会儿他再进去看见自己那个位子空了,一定跟卸下千斤重担一般轻松。

叶莘狐疑地看向她:“你今晚还有自习?那也不用这么早就走啊。”

她喟然一笑,“要用功呀,你不是说明年要等我好消息吗?”

叶莘叹了口气,“唉,林尧刚走,你又要走,我真的很不开心。”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勉强笑道:“不跟你多说,我先走了。”

天地之大,四顾茫然,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知不觉间信步就走到了湖边。湖畔花草正茂盛,与隔岸已经如烟的垂柳遥遥相望。傍晚风急,拂动落水的柳枝,带起水面涟漪,分明透出凉意。落日返照回来,天地笼统罩在霞光里,彤红似血,有些凄厉的美。

是她眼花了吧,今天她大概是疯掉了,仿佛又看见了他,就在眼前,就算留给她的只是个背影,也那样像是他。

眼泪,终于跌落下来。她没有看错,就是他!

晚霞将他的背影染成明媚的朱橙色,极淡的一层金粉勾勒在他的白衣上,水彩一般浓烈的色调,却显得那样孤单与凄清。

眼泪糊住了所有视线,她蹲身藏在一块巨石后,强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呜咽,哽得喉头一阵紧缩。

所谓咫尺天涯,不过如此了。

沈子言短短十七年的人生,几乎所有的痛不欲生全都来自面前这个背影。如果不爱了,就不会痛,但是明明还在爱,这爱却已如此的令人绝望!原来爱情里最可怕的不是离开,而是他明明就在面前,明明心里溢满了对他的爱,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紧紧抱住双膝,咬得嘴唇出血,有血腥的痛感流进咽喉,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个起先背对她的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眼前,面容如她一般苍白,即使霞光映照,也看不出一点血色。

刹那间涌起极度可耻的念头:他就在这里!就在她面前!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也许从今以后再不能相见!扑上去,扑进他怀里,什么顾忌都丢到脑后。不管他爱不爱自己!不管什么狗屁自尊!不管横在两人之间的苏筱雪!不管彼此判若云泥的差别!就这样不管不顾,用力抱住他!告诉他说我爱你!毫无羞耻地说我爱你!

就这样奋力一博,倾尽这一生的气力,对他说出那三个字。

血气涌上面颊的同时,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从来没有如此失控,在他面前哭得这样狼狈,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在脸上蜿蜒成两条曲折的泪痕,一定很丑。

隔着模糊的泪光,看见他直直看着她,胸膛起伏,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听见他轻叹一声,低下头去,长长睫毛微微抖动,像停了一只蝴蝶在扑扇羽翅。

子言近乎痴傻地看着他,看着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含满了泪水,睫毛上还凝着一滴泪珠,醒目而惊心。

他是在为谁而流泪,是为了自己吗?是在怜悯她吗?天知道,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林尧的怜悯!那些保持在他面前的少女的骄傲与自尊,在他怜悯的泪光中被摧毁得一塌糊涂,多年以来的支撑与信仰轰然倒地,灰飞烟灭。

子言的心里压抑着无限悲伤与绝望,那些过往,甜蜜的,辛酸的,愤怒的,痛苦的,一一在脑海中回放,就连记忆也在暗地里提醒自己,已经到了最后的结局。

无数字句堵在喉口,几乎将要令她窒息,夕阳逐渐黯淡下去,颜色越发血红,凉风吹动树木,有种横扫落叶的凄凉。

两个人默然对立,相对无言,彼此脸上都是泪水。

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哭了吧?她应该觉得荣幸,还是绝望,抑或是残酷?她注定要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他日后的记忆中了吗?也许,连记忆也不会留下多少印记。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人们渺小的记忆单薄得像一粒细沙,就连她自己,也快要记不起童年时和他发生过的点滴。

多可笑!多可悲!他只用这样的方式,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就已经教她明白,已经教她绝望,教她认识自身的可卑、奢望与狼狈!

过去千般别有深意的对视,万种汩汩汹涌的暗流,终于汇进死海,在如血的残阳下,蒸发、升腾、烟消云散。

就算她如叶莘所说,第二年如凤凰般璀璨重生,也永远忘不了这加诸于身的焚烧灼痛,一颗心早已被烈火煅烧得焦黑不堪,这涅磐的印记,将永不会消褪。

满面泪水已变做冰凉,干干的泪痕令肌肤有种割裂的痛。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风渐渐停住,心里满目凄凉,这无限的惆怅与绝望蜿蜒没入渐沉的夜色,仿佛无休无止。

她的腿脚渐渐觉得麻木,终于身形一动,林尧仿佛触电一般惊醒,望向她,“小西……”这声音干涩暗哑,却仍然带着袅袅的余温。

她如梦初醒,恍然中眼眶又是一热。这个只有亲人才称呼的小名,被他吐露在唇舌间,总令她莫名震颤与抗拒。

到了这种田地,她居然还在妄想,就为他叫了一句她的小名!沈子言,你真是无可救药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她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跑,书包带勒在左肩,坠坠地疼,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一气跑回家,电灯霍然亮起,驱散所有的黑暗,家中从未如现在一般温馨平静。她趴在书桌上,号啕大哭。

第二天去补课时,她利用自修时间列出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表。

复读班的班主任显然是个唯分数论者,季南琛这样高的个子,居然安排他坐在最佳的第三排位置。也许是前任班主任打过招呼的缘故,子言极幸运地被安排在第四排,季南琛的后座。

班上同学个个苦大仇深的表情,连上厕所都要拿本书在手里才肯安心,只有季南琛是个例外。他为人和善极好相处,经常孜孜不倦浪费自己的时间帮人解题,当然,前来求助的大多是女同学。就算是在惜时如金的复读班,也总抵挡不住某些青春的骚动,季南琛同学通常都是被骚动的重点对象。

幸好龚竹在隔壁班眼不见为净,看不见这刺目的一幕,可是子言就没有这么幸运。她在被迫有幸观瞻过多幕短剧之后,终于有一天,季南琛为一个女生讲解三角函数的时候,她忍不住刻意重重咳了一声。

季南琛抬起眼睛扫了她一眼,又埋头下去写写划划,完全不理会她的暗示。

晚自习的时候,季南琛回过头来看她,她只作不知,专心默读课文。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为什么生气?”

她不言语,也不搭理他,他又继续说:“是因为我给别人讲题吗?”

哈,好笑,我会因为你给别人讲题而生气,不是为了我朋友我才懒得生你的气。子言别过头去,继续装聋作哑。

“可惜你的数学从来不要我给你讲解,我统共就这么一个长处,不派上用场太可惜了,所以只好便宜别人了。”季南琛嘴角含着笑说。

子言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他是故意的!故意讥讽她的数学!

“我可请不起你这么好的家教。”她冷笑一声。

“你是我妹妹,哪儿用得着一个请字。”他戏谑地笑。

“不敢当!”子言低下头去,一提到这个称呼,她的气焰就会消褪很多,脑子里一个声音会反复提醒她,他对她无意,他不是她的谁,所以,她没资格。

自作多情,本是她平生最怕的字眼,在林尧面前已经丢脸丢到淋漓尽致,她不要又多一个来实践。她脆弱的自尊经不起季南琛这样反复来提醒!

季南琛看着她,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说:“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再过一天,就是中秋节,她的确有些心神不宁。

这几天,叶莘和许馥芯已经陆续跟她告别,听说林尧起程的日子,就定在中秋节后的第二天。

她一直在想那日扔下他一路狂奔回家的情形,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他最后一句叫她名字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惜,这些都已变成猜测,不可能知晓了。

她勉强笑了笑,“我在想咱们中秋会不会放假。”

季南琛“哦”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晚上肯定不用上自习的。”

今年的中秋节,月色特别皎洁,月光泼银般洒下来,满地白霜。

子言一人信步在本城的街道游逛,路上基本看不到行人,她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便抬头去看月亮。

银汉广霄,夜色深邃,月上中天,明亮如霜。不知道今后他在遥远千里外的那个城市,见不见得到这样美好的月色?她怔怔想着,一路漫无目地游走,意识恢复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市委大院的门口。

走在那座小楼前的石径小路上,鞋底叩着路面发出轻响,已经夜深人静,这声响分外惊人。子言弯下腰去,脱下鞋子,隐在花木深处,夜露有种渗透人心的沁凉,脚心分明感受到阵阵寒意。

光着脚蹲在阴影里,她蜷缩成一团。那一年开到荼靡的栀子花,那样颓败气息的余香,花影下林尧的脸庞,全都变成惨痛的过往。时间是良药,会一点一点风干这刻骨铭心的痛,会让这些溃烂的伤口痊愈。她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该走的路。

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口的灯光,子言揉揉膝盖,终于站立起来。从今以后,虽然没有了他,虽然只剩自己一人,可是,她会好起来的,总会好起来的。她这样安慰自己,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夜任性受凉的结果,令她断断续续生了近半个月的病,好在没有耽误学业。

她的复读生涯实在乏善可陈,除了瘦掉十斤,并没有什么可值得记忆的事情,除了龚竹和季南琛,同班同学她连一个名字也记不得。

唯一的乐趣就是写信。

许馥芯一到学校就生病,风干物燥的西北到底不适合南方长大的女孩,由于水土不服,她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一个多月,边打点滴边给子言写信,一星期一封,极有规律。

叶莘倒是如鱼得水,信里充满了对大学新鲜生活的乐趣。子言每回收到表弟的信都要乐上好一阵子,只除了那一次。

“姐,你不用担心我会像许馥芯一样水土不服,我是男孩子,身体当然比她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班的林尧平常身体看上去那么好,一到学校竟然也水土不服,高烧并发肺炎,开学都一个月了,还在医院住院,他母亲一直在医院陪护。”

子言静静看向窗外很久,才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听说苏筱雪翘课坐飞机赶到北京去看林尧,还真看不出来,平常那么高傲的一个女生,居然会有这样的勇气……”

信纸被小心收起来,子言轻轻咳嗽了几声,胸膛处传来闷闷的回响,上次生病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苦笑一声,已经是夏末秋凉的天气,强迫自己将那一点燥热渐渐沉淀下去。

“好了,就是这样,明白了吗?”季南琛低低的声音传来,打断她的冥想。

那女生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乍一看像个洋娃娃,心思明显没有用在习题上,一直似笑非笑看着季南琛。

“子言,段希峰找你。”龚竹冲进她们班,大声对她说。

子言霍然起身,自从高考后,她就一直没有段希峰的消息。

跑得太急,似乎撞了一下那女生,顾不得道歉,她就冲出了教室。

段希峰晒黑了不少,头发剪成极精神的板寸,已经基本脱离了学生气质。他的眼光坚毅而明确,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要去当兵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你真想好了?”子言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段希峰避而不答,伸手亲热地摸一摸她的短头发,眼睛里有些什么克制的东西在涌动,“你要好好读书,我给你写信你不用回……明年等你的好消息。”

她觉得段希峰的举止是极自然的事,也许是内心深处一直把他当兄弟的缘故,她笑着捶一下他的胸膛,“那我高考的时候,你会不会来看我?”

“会的吧,如果我有假的话。”段希峰微笑着说。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子言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要加油!”

子言一愣,随即会意微笑。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笑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浑身轻松。

季南琛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他的脸色如常,只是一直以来温煦的微笑没有了,子言第一次觉得,原来他的神色也可以这样冷淡。

“沈子言,你那套数学模拟卷做完了?”

她立刻变得垂头丧气,“没有。”

“那还不赶紧去做!”季南琛露出少有的严肃表情。

“我、我……”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其实季南琛从来没有给她讲解过,多半是因为她不愿意,也不肯向他求助,一想起那年的流言和众人的眼光,她就会变得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他的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叹口气说:“要不要……”

“不要,不要。”子言赶紧打断他的话头,假装没有看见他无奈的表情。

就算季南琛看起来非常乐于助人的样子,又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子言仍然有着自己的底线,不肯逾越一步。

她的复习计划做得有条不紊,文科成绩一如既往独树一帜,数学成绩也在极其缓慢地盘旋上升,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极其枯燥。

快放寒假的时候,天气出奇的寒冷。最后一堂考试过后,放假的前一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下起了密集的小雪珠,噼噼啪啪打在窗棂上。

子言搓了搓双手,拼命呵气,还是抵挡不住那股寒冷的感觉,早上来得匆忙,她忘了带手套。

季南琛头也不回扔给她一副露指手套,“戴上吧,别把手给冻伤了。”

子言正在犹豫要不要戴上,他忽然回过头来说:“这么漂亮的一双手,生了冻疮可不好看。”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子言别的不爱惜,平生最爱惜的就是一双手。她的手指指节修长匀称,手背肌肤晶莹幼滑,十分好看。她一直认为,这是自己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了。

她立刻套上手套,讨好地对着季南琛笑。那手套是男式的,稍微有点大,不过心里还是热烘烘的。

季南琛笑笑,转回头重新埋首看书。他背脊的线条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刚硬挺直,终于柔缓地松弛下来,多少透出点慵懒温暖的气质,熟悉而亲切。

从那次以后,季南琛一改往日亲和的作风,基本再也看不见他给任何女生讲解习题,他对谁都拒绝得很礼貌。

子言多少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究下去的心思。这一天,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许馥芯顶着风雪,身上仿佛还带着西北呼啸的寒风气息,俏生生立在教室门外,冲着自己嫣然一笑。

心头盛开大朵大朵的雪莲,蓬勃的喜悦塞满了心扉,她最好的朋友简直像个精灵,突然就从天而降在自己眼前。

忽然就意识到,大学里放寒假了。许馥芯回来了,叶莘回来了,他,大概也回来了。

许馥芯瘦了很多,下巴尖尖,原来就苍白的肤色现在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嵌在深处的琥珀瞳仁光可鉴人,透出别样的妩媚。

“怎么这样瘦?大学里伙食不好吗,还是不习惯?”子言的问话一串接一串。

许馥芯笑着摇头,“才不是,我想你了。大学里都交不到朋友,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子言心里感动,嘴里却调侃说:“不相信,别想蒙混过去。老实交待,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馥芯的笑意凝滞了一秒,叹息说:“等你高考完了再告诉你。”

还真被自己说中了!子言有些发楞,随即又释然地笑,“果然为伊消得人憔悴,回头一五一十告诉我,最好把人领来给我瞧瞧。”

许馥芯扑哧一笑,“成天拽文,不理你了。”

一片幽情冷处浓

回家的时候雪粒已经变成一朵朵的雪花,落在地上瞬间就融化。子言蓦然想起那年的大雪,她兴冲冲想要用瓶子装雪的美梦被季南琛打破后,这个城市就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雪。

万事皆如此,她其实早就明白,幻想之所以美好,是因为难以实现,就如用瓶子装雪,就如期待林尧有一天会和她牵手一起走。

她在复读班艰苦地挣扎了半年,从没有指望会收到林尧的只字片语,原来以为会是怎样难熬的一段时光,到底也坚持了下来。她一步一步低头走着自己的路,曾经溃烂的伤痛原来只要不去触碰,就会渐渐在时光里痊愈。

傍晚时分雪下得大起来,一片片,颇有点鹅毛的架势。子言待在阳台上看了半天,直到听见客厅里的电话铃清脆地响起来。

她扑过去接,叶莘的声音从电话线那一端传过来,“姐,我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感动吧?”

她抿住嘴笑,“少贫嘴,准是有什么事吧?”

“嘿,猜对了。明天和几个同学约好了去溜旱冰,反正你也放假,一起去好不好?”叶莘兴高采烈地说,“别闷头埋在书堆里,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的。”

只要听到叶莘口里的“同学”,她的心都会揪起来,做不到平静如初。

“不去,我又不会溜冰,再说,你同学我都不认识。”子言拒绝得很干脆。

“怎么不认识啊,许馥芯也去呢,你就当陪她好了。”叶莘急了。

“都有谁啊?”子言小心翼翼地问。

叶莘随口报出几个名字,她听了似乎都有点印象,最令她放心下来的是,没有林尧。最后经不起叶莘的软磨硬泡,她终于答应下来。

溜冰场里人头攒动,叶莘老远看见她便兴奋地大叫:“姐,这里。”

低头穿溜冰鞋的时候,她特意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那鞋穿起来真麻烦,带子一重又一重,穿过来穿过去,最后打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林尧曾经给她打过一个极漂亮的蝴蝶结。

夏日最后一缕带着余香的记忆,到现在还能温暖她的身心。

她抬头去找叶莘和许馥芯的身影,发现他们两个已经在场中开始慢慢移动,而她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好几次试图站起来都跌倒了。溜冰这个项目,她完全没有尝试过,一迈腿就能摔跤。

一只手伸过来,一个面容和善的男孩笑着说:“你是叶莘的表姐吧,我来带你。”子言看他一眼,把手放在他手里,稍稍一用力,终于站立了起来。

“你是叶莘的同学?”她随口问,这个男孩看起来温和厚道,相当朴实,一脸无害的模样。

他点头笑一笑,“自我介绍一下,谢光华。”

“沈子言。”子言也粲然一笑,对方有个不容易被人淡忘的好名字。

他俩慢慢顺着墙壁挪动步伐。谢光华的溜冰技术看起来很不错,但为了迁就子言,他的速度明显放得很慢,并且极为耐心地指点她一些技巧。这种妥帖的沉稳气度,她只在季南琛身上见过。

“你在N大呀,仰望。”子言笑着说。

谢光华笑得很诚恳,“欢迎以后来玩。”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身后一股大力给撞得飞了出去,接连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她的腿立刻感到了钻心的疼痛。

回望身后一片狼藉,一群人跌得横七竖八,大概是集体摔倒,多米诺效应波及到了她。

耳畔有人轻声在问:“沈子言?”这声音有些轻颤,微微透出些柔软,如八月里带着桂子香的微风,一点一滴沁进心底,明明是问话,却带着毫不迟疑的语气。子言抬头看他,渐渐觉得呼吸紧迫,喘不过气来。

“沈子言。”她一定是呆若木鸡了。他蹲在她面前,见她毫无反应,只得再度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很酸涩,努力望向别处,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生疏而礼貌地点点头。

半年未见,林尧依旧清俊的脸容离她这样近,秀长的眉梢横扫入鬓,他的目光波动,闪烁微光,胸膛起伏不定,嘴唇微启,温热的呼吸呵在她耳边,立刻引起一阵颤栗。

“摔到哪里了?怎么不说话?”他的话语有点急促。

她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挪一下自己的右腿。谢光华也凑过来,关心地问:“要紧吗?我看看。”他的手刚接触到子言的裤腿,就被林尧按住了。

“不要动,她这条腿以前受过伤。”林尧平静地说,“老谢,去把叶莘叫过来。”

“哦,好。”谢光华反应过来,急忙起身。

一股淡淡的暖意和酸涩蔓延过来,他居然还记得,还记得她这条曾经受伤的右腿。子言低下头,这温暖如梦如幻不真实,令她胆怯得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微微叹息一声,林尧俯下身来,乌黑的头发几乎抵在她的下巴上,他极为轻柔地为她解开右脚溜冰鞋上重重的鞋带,然后很小心地脱了下来。当他的手伸向她的左脚时,她慌忙拿手去阻挡,“我自己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的手指无意碰到他的手,立刻像弹簧般想收缩回来,却被他敏捷地握住。

他也不抬头,仿佛有些沉郁,将手掌圈起,捏住她逃避不及的两根手指,重重捏一捏,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才骤然一松。

子言看见闻声而来的叶莘和许馥芯,脸立刻火烧火燎。

然而在下一刻,脸色又立即变得惨白。

在他俩身后,苏筱雪露出皎洁的笑脸,正仪态万方地站在那里。

这一晚,甜蜜、酸涩、惆怅、忐忑、悲伤、无奈、害怕一起涌向沈子言,天堂到地狱,原来不过一念之间。

站在眼前的都是一群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晦暗见不了光的复读生,她没有脸面,也没有勇气直面这群人。

没有一个女孩,会甘心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黯淡无光。

林尧刚刚那短暂的温存几乎令她忘了身在何处,然而苏筱雪的出现却像一针清醒剂,适时地提醒了子言内心深处隐藏的自卑。

她的右腿被锐利的溜冰鞋划出一个几公分的口子,血流得并不多,只是有种钝钝的痛。

她解开左脚的溜冰鞋,装作轻松地站起来,“没事没事,不要紧的,你们继续玩,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林尧和谢光华的声音同时响起,因为是同时,显得并不突兀。

她只敢感激地望一眼谢光华。

叶莘上来扶住她手臂,“姐,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她轻轻推开表弟的手,“不要大惊小怪,我自己能回家。”她弯腰拎起两只溜冰鞋,刻意回避林尧的眼神,一拐一拐向大门走去。

“子言,等等我。”许馥芯追上来说,“我也该回家了,正好有伴儿。”

直到快走到大门口,子言还隐约能感觉,身后那个人的目光钉在她的后背上,令她的脊梁僵直了很久。

昨天下的那场雪在地上薄薄积了一层冰,此时的天空分外明朗,一丝阴霾都没有。

“这个谢光华挺不错的。”回去的路上,子言颇有感触地说。

“是吗?你这人心善,看谁都不错。”许馥芯淡淡地说。

子言讪讪一笑。

“子言,你有喜欢的人吗?”许馥芯突然问。

她的脑子懵住了,好半天才回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忽然想起来的,我看苏筱雪就很喜欢林尧,看她眼睛就看得出来。”

子言深呼吸了一下,勉强笑道,“芯儿你还学会了看相?”

“还用得着看相?坐飞机去探病这样奢侈的事,说是普通同学你信吗?”许馥芯认真看着子言说,“要说老实话,这两人倒也蛮相配的。”

子言默默低下头去,听许馥芯的声音流水一样从心头流过,“上大学后,我妈叮嘱我将来如果恋爱,一定要找个和自己条件差不多的人;其实用心想想,老一辈人讲的门当户对,并不是没有一定道理的,条件悬殊的恋爱,没法长久,注定会夭折。”

有重鼓擂在心头,一下,又一下,沉沉的,震得耳膜有点混响。

她再度深吸一口气,绽开笑容,“这么说你还挺看好这一对的。”

许馥芯低声说:“子言,我只是有感而发。”

“嗯,我知道。”子言说。

“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

子言调皮地一笑,“等我高考完了就告诉你。”

她很彷徨,许馥芯的一席话振聋发聩,准确击中她暗藏的心事,心绪纷乱,只能强迫自己不细想下去。

回到家,她撩起裤腿,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敷上药,窝在沙发里正发呆,就听见电话铃响起来。

“子言,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都不在。”季南琛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过来。

“什么事啊?”她现在已经习惯季南琛对她的称呼。

季南琛在话筒另一头笑起来,笑声朗朗,好像很高兴,“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去去去,又想占我便宜,不说算了。”她有点懒洋洋。

“准备送你一个小惊喜,叫声好哥哥不会吃亏的,因为你肯定会很喜欢。”季南琛笑着说。

子言有了一点兴趣,正想问他是什么礼物,忽然听到电话里有点奇怪的声响,季南琛匆匆说:“我先挂了,待会儿再打给你。”

嘟嘟的忙音传来,子言有点莫名其妙,半天才放下话筒,然而刚放下,铃声又清脆地响起来。

“哎呀,好哥哥,这回可以说了吧?”子言的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

话筒里一片静默。

子言有些奇怪,难道信号不好?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季南琛,你听见我说话吗?”

电话里有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对方还是没说话,四周静谧得有些空荡荡。

好像有谁轻轻叹息了一声,电话里随即又传来短促的忙音。

她呆了一阵,她家的座机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像过了很久,电话又响起来,这回子言很谨慎,“喂?”

对方只顿了一顿,随即笑语嫣然,声音非常轻柔温婉,“沈子言?”

虽然这声音很好听,可是很陌生,子言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猜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我是,你哪位?”

柔婉的笑声传来,“我是苏筱雪。”

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还是有点区别的,难怪她一时没听出来。

这个晚上真是意外迭出,苏筱雪说,因为担心她的伤势,所以打电话过来问候。子言恍然响起,毕业时同学录上大家相互留言,她好像是留了电话号码在同学录上的。

“真不要紧吗?”苏筱雪说,“那我就放心了。”

子言赶紧谢谢她的好意。苏筱雪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念了大学才知道,朋友还是中学时代交的最可贵,真怀念那时候上课和你互传的小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她笑笑,她至今还停留在中学时代,自然没有这种风轻云淡的怀念心情,除了满脑子的书本和近在眼前的又一年高考,已经容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闲聊了一阵,苏筱雪终于说:“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什么复习资料,可以写信告诉我,我给你寄过来。”

有点受宠若惊,苏筱雪给人的印象一向清冷高傲,愿意主动示意帮人家忙,这恐怕还是第一次,子言立即真诚地回答:“好的,谢谢。”

直到很晚季南琛才终于再次打电话过来,他听起来似乎有些沮丧,说惊喜送不成了,却也没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子言也没有放在心上。

刚一开学,苏筱雪就给她写来一封文笔优美、字迹灵秀的长信,信里简单介绍了一下W大的生活和她目前的状态,字里行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与惆怅。“子言,其实我不快乐,真的,不是矫揉造作。我想,也只有你能理解我这种心情。”

子言看了半晌,莫名也有些感叹,所谓人至察则无徒,苏筱雪之所以没有朋友,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完美了,因为完美,所以寂寞,因为寂寞,所以孤独,所以才会愿意把子言当成一个远方的笔友来倾诉。

仲春的傍晚,子言怔怔看着窗外飘落的一片落花,轻轻叹了一口气。

班上陆续有人收到同学寄来的各科高考模拟试卷,这些模拟题库精准而实效,侧重点分明,用了成效很明显,收到的人都当宝贝一样私藏起来,没有人愿意与人共享。

子言没有收到过类似的参考资料,其实她完全可以托叶莘和许馥芯帮忙,只是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她一向习惯事事为别人考虑:天气渐渐炎热,在大日头底下跑大城市的书店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何况许馥芯身子娇弱,她实在不忍心让好友去跑这个腿;至于自己表弟,就更舍不得拿来支使了。好在她平时可以蹭季南琛的题库来用,而且用得心安理得。

因为没有预期,所以收到一张薄薄的包裹通知单的时候还是小小欢喜了一下。不管怎样都好,毕竟,还有人惦记着自己。

通知单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是邮局发出的铅印快件单,寄件人一栏写着内详,物品写着书籍,是邮局工作人员的手笔。

她利用中午午休的时间骑车去了趟邮局。

回来时太阳很大,身边的人都汗流浃背,子言却觉得心中清凉一片。

那天下午的课她听得全神贯注,自修课时埋头看书,不跟任何一个人说话,唇边却一直挂着傻傻的笑容。放晚自习时,龚竹连叫了她两遍她都没反应过来。

一回家她便锁起房门,打开台灯,橙黄朦胧的光晕一下让她的心沉静下来。

她静静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好几分钟,才找出一把铅笔刀,很小心地挑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

五套北京海淀区的高考模拟试卷被她排成了扇型摊在桌面,随同试卷寄来的还有两本最新的参考书,售价不菲。

没有只字片语,找不到信纸,也没有任何便条夹杂。寄件人似乎存心不想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甚至连在信封上都没有留下一个落款。

只有信封上她极为熟悉的连笔笔迹,笔锋潇洒有力,稍稍向右倾斜。B大专用的牛皮大信封上虽然没有落款,右下方的校名旁边却有一个清晰的手写信箱号。

就算是关心她,用的也是这样别扭的方式。

难道你不写名字,我就认不出你的字迹?如果真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何必用B大的信封,又何必留下一个联系的信箱号?

子言抿着唇微笑,窗外夜色沉沉,她却依稀看见一颗明亮的启明星,正高悬于东方的天际。

对她而言,林尧就是她生命中的启明星。

时间渐渐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中流逝,子言每天不到凌晨两点绝不肯上床睡觉,她瘦得厉害,精神却焕发,丝毫不觉得辛苦,只是面对参加过一次的高考,感觉心情比上次还要紧张、兴奋。

隐隐的焦灼和忐忑的希冀,占据了她整个的心神。

她不允许自己觉得辛苦,也不允许自己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后,子言已经位列年级前十名,用班主任的话来讲,只要不出意外,大学已经向她敞开了大门,现在就要看她愿意跨进哪一所大学的校门。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子言转过头去看窗外纹丝不动的大樟树,乒乓球台上有低年级的小男生正在打球,挥汗如雨。光阴如水,覆灭一切幻想,唯有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脸容是永恒。

复读的这一年,关于林尧的所有消息都是通过叶莘信里断断续续的描述才得知的:他在大学取得的成绩,在各类大赛中获得的奖项,对他而言仿佛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易得,他的光彩一直都在,无论放置在何时何地。

18岁的沈子言,人生从来没有这样明确过,她每晚都在心里拼命祷告:“林尧,等等我。虽然醒悟得太晚,但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在追赶你的脚步。”

天气渐渐转热,这个城市三十年来最炎热的夏天终于来临,酷暑的天气实在教人吃不好睡不香,一大清早就开始汗流浃背,只有傍晚的时候才有一点微微的风。

这个时候,子言通常喜欢待在操场的台阶上看书,背后是浓密的树荫,前面是一览无遗的大操场,碧绿的青草香,随风拂来,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下午刚刚领了准考证,离高考只剩七天。

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就是在这台阶上照的毕业照。那个时候,这学校里还有他。

不知不觉起身,沿着操场缓慢走了一圈,夕阳西下,从未如此认真审视过这校园,她待了七年的地方,她的母校。

虽然有那么多的苦涩与不快乐,她还是这样感激她的母校,因为这母校,不单是她的,还是他的,每一级阶梯都印满了她和林尧共同的回忆。这是他们共同的母校!她和他唯一的共同点!

回望那座教学楼的三楼,四年前他曾经立在栏杆前深深凝望过她,如今已经是空空如也……物是人非,最伤情也最残忍的字眼!

这一年下来,她努力坚强,努力坚持,努力让所有的泪水都回流到心里,然而此时此刻,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有种想哭的冲动。

学校广播电台里传来一首优美的旋律,杨丁丁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在这里,我要把这首曲子送给我的学姐沈子言,祝她今年高考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这丫头!她的笑终于伴着眼泪一起绽放出来。

有人站在她面前,遮住了夕阳的余光,一只手犹豫着抬在半空,终于缓缓落在她肩上。

“子言,告诉我,你要考哪里?”季南琛素来平稳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波动的裂纹。

渐渐蓄长的头发刚够扎起一个小马尾,细散的碎发蜿蜒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抬起头,带着泪光对着季南琛朗朗笑起来,“我要去北京,我一定要去北京!”

如果她可以提前知道,她的这句话也许会改变季南琛的命运和前途,她绝对不会说得这样轻易。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她和季南琛相处的方式都有点别扭和奇特,一种极微妙的暗流在两人间涌动。

这种情形的发生纯属意外,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是场意外。

季南琛现在基本不给其他女生讲题,但是对子言的同桌却是个例外。那晚他照例回过头来帮她的同桌讲解,子言正背着书,无意间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无深意,子言回想了好多次,还是认定这个结论。

除了,这一眼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眼光。

一向沉稳的季南琛刚对上她的目光,便慌乱地移开视线,像做坏事的小孩被当场逮住,满脸紧张与尴尬的神色,他的瞳仁黑得像宝石,闪烁不定,配上略略羞涩的表情,一切让人觉得新奇而陌生。子言忽然就想发笑,不由戏谑了一句:“好哥哥,你怎么了?”

季南琛蓦然一怔,眼神渐渐变得深邃黝黑。他没有回答,含在嘴边的微笑却仿佛有了深意。这眼神和笑意都令子言感到莫名的不安,只得将头一低,回避开来。

一直以来维持在两人间的某种平衡就在那一刻被打破。

子言刻意忽视这种失衡的感觉,季南琛这尊大神,她实在惹不起,就算被挂上了一个妹妹的称号,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过去因为他而产生的流言曾经带给她许多难以承受的压力,何况,她知道,他对她好,只不过是因为龚竹。

此后她一直刻意回避和季南琛之间的各种交流,季南琛也觉察到了什么,两人的关系在不自觉中日渐疏远。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眼前的季南琛,好像又找回了一点昔日的平衡感,以致于她忽然就找到了宣泄的理由和对象。

这个夏天的夕阳,从没有如此耀目过,子言的声音干脆而直接,哭与笑都释放得痛快淋漓,她好像对着季南琛,又好像对着无限辽远的天空在喊:“我要去北京!”

操场上空回荡着一个女孩竭尽全力的呐喊声,仿佛青春里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此刻!

只是,远在北京的你,听得见吗?

又误心期到下弦

子言参加高考的日子,是在一年里最热的七月。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很紧张,比第一次高考还紧张。

然而并不空虚,她心中有数,只要数学能够正常发挥,她就一定能考上,只是看考取学校的质量而已。

父母的说话声都变得分外轻柔,母亲几乎通宵未睡,半夜爬起来为她熬绿豆汤,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起夜看钟点,生怕耽误了子言考试的时间。子言知道,为了自己考试,父亲甚至不顾她劝阻,特意请了三天假,一定要去考场外陪考,这是连第一次高考都没有过的慎重。

然而上苍还是不太眷顾沈子言。

她一向不是个被幸运光环围绕的人,只是这一次的霉运降临得太不是时候。

第一场考试结束她步出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正午烈日下父亲晒得几乎发黑的脸色。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午饭,天气太热,她实在吃不下,简单吃了几口,就躲到房间去小睡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闹钟响了好几遍都没有听到。恍然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母亲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父母昨晚都没有休息好,上午又太疲倦,全都睡过了头,子言醒过来的时候,考场应该刚刚响起了进场的铃声。

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仿佛被点了穴一般呆立了很久。

父亲一把拉住子言就飞奔起来。

由于高考,很多道路被封闭了,所有的机动车都禁止通行,子言只得坐在父亲的单车上赶往考场。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晚了。考场大门已经封闭,一把硕大的铁锁横挂在门前。

脑子里跟糊了糨糊一样,子言再回想起来都是一片茫然。不知道父亲是怎样一遍一遍跟执勤守门的武警战士解释的,不知道班主任是怎样听到动静出现的,总之,脑子里最后回响的只有老师那一句大喊:“你们要是不让我学生进去考试,就是彻底毁了这孩子的前途,她肯定能考上!我担保,我用人头担保!”

眼泪涌了出来,子言感觉眼前一片灰暗,朦胧中被人推了一把,是老师严厉的声音,“还不快进来!快跟老师去考场!”她努力睁开眼睛,才发现校长和巡考老师都已经赶到了。

跌跌撞撞跑上二楼考场,脚步发软,终于摔了一跤,文具散了一地。老师蹲身下去帮子言拾起物件,镇定地告诫子言:“沈子言,要稳定情绪,你行的!只不过迟到了四十分钟。记住这场是政治,你的强项!老师相信,你就算比别的同学少了四十分钟时间,依然会考得比他们好!”

她这才想起,眼前的是自己的班主任,政治老师。她含着热泪点一点头。

考场里她位置上的试卷已经收起,四下里都是学生埋头安静考试的脑袋,等了将近十分钟,监考老师终于被班主任说服,重新发下了她的考卷。

子言在位置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埋头下去开始答题。

考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默然无语地抬起头,比平常少了近一个小时的答题时间,最后交卷的时候,总共有三道共54分的大论述题还没有来得及动笔。

父亲还等在考场外,满脸焦灼悔恨的神情。她脚步轻盈地走过去,拍拍父亲的肩膀,“爸爸,不要紧的。我们回家吧。”

她很平静地吃完晚饭,很平静地接过电话,是季南琛打来的。

“我都听说了。”季南琛和她并不在一个考区,对他知道消息的速度,子言还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听我说,你把下午没做完的论述题彻底忘掉。你要相信自己,以你的实力前面答的客观题已经足够保证你的保底分数了。”季南琛冷静而有条理地说,他的声音依然从容而温暖,“明天上午的数学才是关键,你不可以把下午的情绪带到明天上午去。听好,子言,不可以放弃,现在认定失败还太早!”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内心是真的很感激。她已经知道,后来能顺利进去考试,是因为校长和巡考方签下了一份担保责任状,本来已经注定要失去的考试机会,已经被这么多人一起努力为她争取到了,能有现在的一线机会,真的已经感激而知足,她绝对不会放弃。

“子言,我,关心你,不是要听你说谢谢这么客气。”季南琛语气一涩,顿了好一会儿,才说,“说好了,这一次我们要一起考上,谁都不许落下。”

他的声音刹那间暗哑晦涩,子言心里一动,微笑回答:“好,我答应你,你放心!”

他半晌才回答:“那好,子言,我……放心了。”

第二天的考试子言考得很顺利。

第三天考最后一门的时候,晴热了一个月的天气忽然大变,狂风卷起沙尘席地而过,满天都是翻滚的浓云,一场极大的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父亲还在外守候,子言看看窗外,眼眶有点发酸。

暴雨停止的时候,天色碧青,满地都是狼藉的积水。她迈步出了考场,冲着等在屋檐下的父亲极其灿烂地笑。父亲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父女俩牵手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高考后第三天,子言回校估分。她所在的城市,历来都是先估分,再填报志愿,最后才能看到真实成绩下来。

估分准确与否有时也是衡量一个人最后录取学校的关键。

子言刚估完分,季南琛就回头来看她的脸色。他的神色深邃,有掩饰不住的关切,一双漆黑的眸子黯沉得一点光也没有。

“怎么样了,子言?”他的眉头蹙起,发际线是道漆黑的弧线,鬓角稍稍有点卷曲,侧脸相当好看。

她把估分表递给他,微微一笑,没有丝毫遗憾神色,“重点是没有可能了,如果估分准确的话,普通大学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起来,清新如夏日傍晚的一道凉风,“已经很不错了子言,你的政治比平时成绩整整少了四十分,其余科目发挥都很正常。”

子言看了一眼他的估分表,笑容灿烂,“别只顾着说我了。你这成绩,填N大一点问题都没有,恭喜你呀,哥哥!”这句哥哥,叫得情真意切,从未如此清晰。

他一怔,淡淡一笑,笑意稀薄,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些轻愁。

“子言,你遗憾吗?”他认真问。

“说不遗憾那我太虚伪了。”子言笑笑说,“不过,能让我进去考试,没有让这一年的努力再度付诸流水,我就已经真的很感激命运的仁慈了。”

她没有说谎,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坦然看向季南琛,嘴角一直含着平静的笑意。

季南琛的眉目舒展开来,起先暗藏的些许轻愁,转瞬被风吹散,他想伸手去握一握她的手,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笔。

叶莘回来听说了子言高考的惊魂经历,很是叹惋了一阵,问起她的志愿表填了没有,她老老实实说,还没想好。

确实还没想好。北京的学校太多了,她要仔细比较,确认有把握录取,才可能最终确定目标。

许馥芯电话里笑着说,等你通知书下来,我们去大吃一通。子言笑眯眯点头说好。

晚上静下心来对着书桌上的志愿表,她呆呆看了好久,那本简单的高校简介已经翻过很多遍,但是每一所北京的大学校名依然能让她的心突突跳。

她划去一所重点,又划去一所重点,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有些遗憾,她的分数已经令可供选择的范围大大缩小。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传说中的后悔药可吃,人终究是要面对现实。

一直到第二天去二姨家吃饭,她都还没能够决定下来。

跟叶芷叶莘饭后玩纸牌抽乌龟的时候,二姨家的电话响了。

叶莘一个箭步就扑上去接。

叶芷的眼睛狡黠地一眨,子言便会意地凑过去听表姐压低了声音的悄悄话。

“叶莘这小子,最近有点不大正常,一有电话就抢过去接,而且每次接电话声音都支支吾吾,眼神鬼祟。据我观察,他多半是有情况了。”

子言有点想笑,然而还是忍住,故作严肃地点头,“待会儿用上满清十大酷刑,逼供!”

姐妹俩心领神会地点头,不约而同看向正在接电话的叶莘,眼神同时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芒。

浑然不知的叶莘一直频频点头哈腰状,满面笑容,不时嗯啊几句表示赞同。叶芷啧啧两句,又低声说:“这小子平时狂得很,几曾见过这等表情,一定是那个接头对象。”

子言听了表姐的话,再看看叶莘极为配合的表情,实在忍俊不禁笑起来。

叶莘的表情就在此时一变,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稍等啊,我问问。”他捂着话筒,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子言,极小声地问:“姐,你估了多少分?”

这个接头对象实在很上心,连叶莘的表姐高考估了多少分都要关心,可见双方关系发展已经很不一般。子言笑着报了自己的分数,还乐呵呵冲着表弟眨了眨眼。

叶莘的表情倒看起来有点呆滞,在回答了对方之后,好久都没有吭声,只把一双眼睛来回地在子言身上打量,良久,才如梦初醒答了一句:“哦,好,我一定会转告她。”

电话刚挂,叶芷便揪住叶莘的衣领,“是谁打来的,快老实交待。”子言看得有趣,也跟着帮腔,“快说快说。”

叶莘转头看向子言,漆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是林尧。”

叶芷犹未反应过来,子言已经彻底石化,她喉咙像被呛住,连连咳了好几下才平静下来,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跟林尧很熟吗?”叶莘满脸疑问,眼神充满探究,显然很有八卦的兴趣。

“不熟不熟,他不是你同学吗?我都没怎么跟他讲过话。”子言赶紧分辩,话说得太急,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叶莘显然不太相信。

“认识?我都不记得了,哦,是不是上次溜冰?当时你不是也在场吗?”子言觉得自己完全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说谎嘴脸,没有火眼金睛的洞察力是不可能看穿她出色的演技的。

叶莘明显不具备奥斯卡奖评委会评审的眼力,他吁出一口长气,放松下来说:“哎呀,那就奇怪了。”

叶芷松开他的衣领,对这个话题显然不太感兴趣,随口问道:“奇怪什么?”

叶莘笑笑说:“我高中同学,放暑假没回来,在大连他哥那儿玩。刚才打长途给我,也没说什么,就为了问一句小言姐的高考估分是多少。”

子言发了一会儿呆,她的眼睛仿佛神游太虚,视线从客厅一直穿过去,穿过走廊,穿过阳台,穿过云层,穿过无垠的天际。大连七月金沙般的日头底下,有一汪白茫茫的海滩,闪烁出耀眼的银光,海浪一节一节涌上来,漫过了细沙。沙滩上不知是谁堆了一个沙堡,林尧就站在沙堡边,眼睛含着满满的笑意,瞳仁里倒映着天际的海岸线。

叶莘慢慢说:“林尧真是奇怪,明明和小言姐不熟,打个长途来问分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我转告小言姐,让她报考北京的学校……”

子言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纸牌掉了一地。

这回连叶芷也开始感兴趣,把视线转向了她,笑嘻嘻地追问:“小西,这个林尧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

子言低下头去,头发披散下来,正好遮住发红的面颊。她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的纸牌,极其镇定自如地回答:“不可能,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难以为续的后半截话全部被叶莘打断了:“当然不可能!林尧那么优秀,眼高于顶,多少女生倒追都自讨没趣……”

子言的舌头有些发僵,叶芷已经大声开始反驳,“怎么不可能?你又不是他!再说了,你表姐很差吗?”

这两姐弟果然不能凑在一起,一到一起必定打嘴仗。子言勉强笑笑,“姐,叶莘说的是事实。”

叶莘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姐,我不是说你很差,我是说,咳,我的意思是说,林尧喜欢的不是你这类型的女生。”

叶芷讥讽地冷笑,“你还真了解你偶像!他喜欢谁难道还要经过你批准啊?那你倒说说看,他喜欢什么类型?”

叶莘看了一眼子言,迟疑地说:“去年暑假我们班几个男生在一起玩真心话游戏,轮到林尧时,他毫不犹豫就说喜欢的女孩是短发,白皮肤,很优秀,还有,”叶莘再次看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他还说,那女孩在他面前哭过……”

子言摇摇晃晃站起来,放声大笑,“哈,叶莘,我可以给你爆料了,这个女生是苏筱雪!”

叶莘吃惊地看着她:“姐,你怎么会知道?!”

表弟这话的用意无异于间接承认。这答案令子言的脑海深处轰然爆开四溅的火星,她的嘴唇一直维持着笑逐颜开的形状实在很辛苦,“苏筱雪是我同学嘛。”

叶芷愣了愣,“那他为什么要小西报考北京?”

叶莘揣测,“北京的学校是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嘛,他也只是提个建议……”

子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要我考北京我就要去北京啊,实在太搞笑了,我几乎都不认识他,他谁呀他?”

她笑得快喘不过气来,“打牌打牌,叶莘快来啊,下一把肯定是你当乌龟。”

无边无际的自嘲与受伤困住心灵,子言倔强着不肯流露出哀伤,她的脸上,从来只洋溢着给人看的笑容,内心的伤口,只愿意一个人舔舐。

那天晚上,苏筱雪致电给她,“子言,想好了报哪里没有?”她默然摇头,忽然想起对方看不见,只得哑着嗓子回答:“还没有。”

“其实选择个靠海的城市不错啊,到了大连,我才发现,能听到海风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脱口而出道:“你现在在大连?”

苏筱雪轻柔慵懒的声音里有丝淡淡的笑意,“是啊,这地方真好,海滩的风景也很美。”她轻笑了一句,“回头写信告诉你。”

冰凉的话筒在手中握得滚烫,然而心里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冷却。

原来故事已快走到结局,唯有她还懵然不知,漆黑的天色终将要破晓,破晓的却是别人的黎明。

今后她的世界,只剩下迷茫荒凉的夜路,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人走完。

志愿表交上去后的一个多星期,成绩终于下来了,子言的估分极为准确,所填志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差池。父母已经开始忙碌地为她准备行装,预定谢师宴的酒席,她茫然无措地随父母在烈日下东奔西走,原本还算白皙的肤色晒得发黑,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也觉得惨不忍睹。

这段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子言觉得,越忙,心里的痛就越麻木,越麻木,情绪反而越平静。这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原来人的韧性竟然坚强至此,可以承受得住那么多的苦痛而不崩溃。

去学校拿通知书的那一天,子言遇见了龚竹。阳光下她一双大眼睛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子言,你不是一定要去北京的吗?”她感觉自己笑出声来,“世上哪有一定的事啊?你呢?”

龚竹眉宇间有些黯然,她稍稍露出一点笑容,“那倒也是。我还好吧,在南京,学校挺一般的。”

子言捏一捏她的小手,安慰说:“咱俩差不多。对了,至少季南琛也在南京,还可以照顾你。”

龚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嘴唇微张,迟疑了半晌,最后终于说:“他……不在南京,他被R大录取了。”

这个消息的震撼力绝对不亚于前段时间听说季南琛摘取了本市文科高考状元的头衔!子言有些糊涂,他不是心心念念一直要考N大的吗?

转瞬间又有些释然,R大和N大,其实季南琛不论选择哪所,前程都一样会光明坦荡。

回家的路途其实是不必经过西门城楼的,子言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神思恍惚地走到了这里。

一字排开的大红榜单,她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季南琛,本届文科状元的名字,高悬在榜单的第一位,如同去年的林尧,排在理科榜单的榜首一样。

季南琛的名字后,果然写的是R大。

城墙仍然斑驳,罅隙里冒出头的青苔爬满了青砖墙,茂盛得很沧桑。七年过去,它一如当年般寂静,岁月模糊得了记忆,模糊不了这面几百年的老城墙。

没人记得当初,有少年和少女,曾并肩在这里,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连她自己也快忘记了。

她定了定神,匆匆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学校,便转身离去。

“芯儿,我拿到通知书了。快出来,我请你大吃一条街!”她打电话给许馥芯。

那个热辣辣的夜晚,夏风扑面,热浪滚滚。两个女孩子蹲在昏黄的街灯下,吃着麻辣辣的炒田螺,辣得嘴唇一片鲜红。

最后两人一起坐在老城门的浮桥上看月亮慢慢爬上来,河面被微风揉皱,水光在夜色里潋滟,月影在水面被扯得支离破碎,这夜景,一点也不美。

“芯儿。”她忽然抱住许馥芯,第一次放肆地大哭,压抑了一年的情绪淋漓尽致地释放在自己的好友面前。

童年时的懵懂,整个少女时代的恋慕,她对于爱情的所有期盼和努力挣扎,随着她最后高考志愿的选择,全都落了幕。

考上大学,于她并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她的爱情,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守候,忍受了无尽的寂寞与痛苦,终于还是在她最好的青春年华中死去。她哭,只是想最后祭奠她死亡的爱情。

许馥芯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师宴上,她喝得有点多,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么能喝,可惜,怎么喝也不醉,哪怕头痛欲裂,依然不醉。

父亲说,小西这个基因遗传自我。母亲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只催子言早点回家休息。

她脚步很稳,面色如常地走出酒店大门。

夜色下的湖水温柔如情人,她对着月色看自己的手指,根根修长,月光下几近透明,发出淡淡的光泽。只是,这寂寞的美,无人欣赏。

“子言,你不要紧吧?”季南琛的声音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她回转身,恍然想起,她还没送走同学居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摇一摇头。

“我看你今晚喝得有点多。”季南琛慢慢说,走上前几步。

不说还好,他一说子言觉得酒意就有点上涌。她仗着几分醉意问他:“我好得很。倒是你,上次忘了问,你最后怎么报R大了?”

季南琛的眼睛如水银般流转微光,他的声音低如大提琴的和弦,居然有种少见的沉郁,“你呢?你不是说一定要去北京,为什么最后改报了上海?”

子言拼命想令意识清醒一点,她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咕哝了一句:“上海不好吗?外滩和东方明珠多美啊。”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子言,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

“你?你还失败?”她傻笑起来,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没发烧,难道你喝醉酒说胡话了,状元哥哥?”

他捉住她的手,力气并不重,可是子言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她直觉自己果然是喝醉了,连抽回手的气力都丧失了。

“状元哥哥?”他的眉头骤然一松,眼里波光迷离,微微俯下身来,以从来没有过的轻佻口吻,戏谑地问,“那你想不想当状元夫人,嗯?”

像谁给了一鞭子,子言极快地便清醒过来。她张大眼睛,呆了一呆,说:“季南琛,看清楚,我不是龚竹。”

他眼神深邃地看向她,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单薄,一直倔强着挺直的背脊,在夜色里有些颤抖。

“跟你开玩笑呢……妹妹。”他紧紧握一握她的手,随即颓然松开,唇角含着某种自嘲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个夜晚很混乱,不仅她醉了,大概连季南琛也醉了。子言含糊地想。

夜风开始有点凉意,令人越发清醒。

“到了学校记得给我写信。”他看出她的不自然,轻轻扯了扯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笑笑说,“军训时能偷懒就偷懒,你瞧你,这个月晒黑了好多。”

这样亲昵的言行,换作别人一定让她觉得暧昧,但是季南琛这样做,不但消弭了起先不安的感觉,还令她觉得心里一暖,“季南琛,有你当我哥,真好。”

他淡淡回答,“子言,我也是。”

子言看向他,他的眼睛只远远望向暗夜的湖面,眸色黯沉,没有一点光。

而那天的月亮,银辉万千,洒下一地皎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