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刚过六点,甄晓已经起床了。

她看唐栗还在蒙头大睡,就轻手轻脚进了卫生间。

没太睡醒,意识也不连贯,但就是睡不沉。难怪唐栗说恋情刚开始的时候完全可以不吃不睡,和吃了兴奋剂一样,她现在信了。

她刚洗漱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睡得不好,下巴冒出来一个痘痘。

这冒得可真是时候,她懊恼自己没化妆的习惯,不然备着遮瑕膏应该可以遮一下。额头的刘海因为洗脸弄湿了一些,她用纸巾按住吸了吸水,用手指拨开,自然了一点。

人出去,外面已经布满晨光。

她走出房间,恰好言瑾也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是用毛巾擦干的,还半湿着。他还在醒神,瞧见她出来,就望了过来。

慢慢地,走近了。

她敏感地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刚洗完澡的那种味道。男孩子要比女生经得起熬夜,除了眼底有一丝红,和平日没有区别。

“睡得好吗?”他问。

“嗯。”她违心地说。

早餐吃的是牛奶和面包,还有水果。

甄晓还没睡醒,站在烤面包机旁,等自己的面包片。言瑾站在她旁边,懒懒地看着她:“给我也来一片。”

甄晓答应了声,没去看他。

这些天他和她去了很多地方,这个平淡无奇的早上,她终于看到言瑾最生活化的一面,没有初见时的高冷,没有让她不敢靠近的气息,现在言瑾在甄晓心里的形象又落地了很多,依旧美好但不再像是只可远观的学神。

这个比喻或许不太好,但之前言瑾在甄晓心里,确实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学神。

而现在,甄晓发现他也有体温心跳,有七情六欲,就是个普通人。

而这个人,现在是她的男朋友。

昨晚最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又跳了进来,他亲她亲得突然,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体是紧绷的,下意识的动作不是迎合而是退了一步,而他也感受到了,还在她耳边故意问: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回忆里都是湿漉漉、热烘烘的画面。

“啪嗒”一声,面包片掉落在银色不锈钢托盘上。她恍然回神,自己刚才竟然因为一小段旖旎的回想,脸红了。

“甄晓。”

“嗯?”

她应了声,用夹子,把面包翻了个面,继续烤。

“你怎么不说话?”

“你也没说。”

她慌慌张张地将视线收回,脸颊滚烫,总不能说在想昨晚的事吧。

言瑾饶有兴趣地挑眉,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点:“你很容易脸红?”

甄晓更心虚,背对着他:“不是!”

他闻言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你是见到我就容易脸红?”

他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甄晓有些崩溃,她的脸更烫了,然而却无言以对,只得夹起烤好的面包片,拿了小盒黄油和草莓酱,回到靠窗的餐位上。身后言瑾发现她忘记给自己烤面包,只得垂眸轻笑,自力更生。

贺千寻打着哈欠来到餐厅的时候,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干吗呢?万年铁树开花了?刚私会完?撩妹成功了?这进程有点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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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短短两天的活动,下山后大家各自回家。

言瑾是S市本地人,甄晓的故乡离S市不算远,坐动车仅一个小时。

故乡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这座城市和繁华快节奏的S市不同,能看见历史留下的痕迹,老城区,偶尔看见砖瓦房,但是也能经过成片的林立高楼,马路宽广却也经常塞车。

甄晓到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雨水淅淅沥沥,微冷,她没多在屋外逗留,一鼓作气跑到巷尾的小楼内。

老式的收音机里放着多年前的歌曲,这栋只有甄晓奶奶居住的老房子里,奶奶戴着老花镜,正在院子里的小菜园摆弄她的小蔬菜和小辣椒。

她穿着干净的衬衫,站在藤蔓缠绕的架子下,笑眯眯地看着甄晓:“小小回来了啊。”

甄晓放下书包,脱下围巾外套,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和树叶,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她看向奶奶在院子里拨弄辣椒的身影,才发现,她这么久不回来,奶奶原本圆润的身形变得有些消瘦。

“奶奶,你没事不要老去院子里弄那些蔬菜了,要多注意身体。”甄晓扶着奶奶,走出小菜园。

“知道啦,每次回来都被你这个小丫头唠叨一遍。倒是你,学习不要太辛苦了,身体才是本钱。”奶奶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今天买了你爱吃的水果,还有青蟹,摘好辣椒就给你做墨鱼仔炒青蟹。”

甄晓最爱和奶奶聊天,她一个下午就待在院子里和奶奶说话,把学校里发生的事告诉奶奶。恍惚间,她回忆起她小时候住在这里的那段时光。她那时还深陷在爸爸陡然去世的阴郁里无法自拔,奶奶自然也是心痛的,却每天藏着难过费心地照顾她、开导她,陪她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奶奶炒的墨鱼仔炒青蟹一如既往的好吃,可奶奶胃口似乎不好,只吃了一点点。甄晓晚饭吃得有点撑,和奶奶散完步,就一股脑地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是言瑾发来的信息。

希腊号:到了。

这是两人分开前的约定,甄晓也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小小:我也到了,在家。

想想觉得两人这样一本正经会把天聊死,难得确定了关系,所以她忙跟了一句:奶奶在外面收拾东西。

言瑾好像很懂:嗯,我不会乱说话。

甄晓莫名在这句话里看出了些暧昧,难道没人在他就会乱说话?

他那么高冷的一个人,会乱说什么?

甄晓盯着聊天框,那边一直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可以乱说话?

小小:你会乱说什么?

希腊号:你确定想听?

她没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因为表姐来电话了。

“小小,回家了没,什么时候来我家聚聚?”

每逢节假日,甄晓都会去外婆家一趟,虽然外婆和外公已经不在了,但习惯已经养成,今年也不例外。

站在树荫深处,空气凉丝丝的。甄晓敲门,表姐探了个头:“来了。”

甄晓一进客厅,就见到了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母亲付娴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抿着茶杯中的菊花普洱茶。

甄晓的大脑像处于某种真空状态,眼里只剩下那个脸和身材均没有被岁月刻下痕迹的人。

她低着头,垂着眼,声音细得像是耳语:“妈妈。”

付娴静抬头,眼里瞬间多了点东西,连连点头,欲言又止,整个屋子仿佛都静了下来。

甄晓不习惯被众多长辈盯着,她每年才回来一两次,明显成为大家话题的中心。

甄晓告诉自己要微笑,表情好一些,笑得她的脸都僵硬了。

她被舅妈拉着坐下,手被握着,舅妈说:“小小,这次来待多久?”

“明天就走。”

“听说你考上S大,读波斯语专业?”

“嗯。”

“了不起呢。”

甄晓笑了笑,知道那是客气话。甄晓的几位表哥表姐也各有成就,她这样并不稀奇,不过舅妈从小看着她长大,话里有几分偏袒的关心。

“有没有想过以后出国发展?”

“我不出国,国内挺好的。”

“不嫌国内发展空间小吗,多去外面看看。尤其你是学语言的,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波斯语就说得很好,后来去伊朗留学。”

甄晓笑说:“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今晚住在这边,临睡前,甄晓被付娴静叫住:“小小,我们一会儿谈一谈吧。”

甄晓无法拒绝,只好点头。

刚才上楼,甄晓看了眼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似乎没什么变化。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她的木屑和小雕刻又被清理干净了。

付娴静洗澡去了,甄晓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等她。

新年将至,她的微信里都是节日的祝福。

付娴静出来的时候,看到甄晓脸上露出的淡淡笑容,问甄晓:“你最近还好吗?忙不忙?”

“我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甄晓说。

“你会……恨我吗?当年我和你爸爸吵了那么多年,身为你的母亲,却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些年我也一直想补偿你……”付娴静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澜,却无端让人听出几分心酸。

“不会,以前也没有过。”甄晓微微一笑,“我这些年过得真的很好。即使没有爸妈在身边,我一样也没缺少亲情。”

气氛有点僵,甄晓本就话不多,在付娴静面前更是格外缄默。

付娴静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大学毕业以后想做什么?我有些朋友在伊朗,如果你到时候有想法,我帮你联络一下。”

“到时候再说吧。”房间内一下子变得安静许多,她的话于是变得格外清晰,“我也没什么大追求,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看你和你爸一个德行。”

“我是他的女儿,当然跟他一个德行。”

付娴静抬眸看她:“你是他女儿,就不是我女儿吗?”

甄晓有些受不了她这样,叹气道:“您能别那么敏感吗?”

付娴静面色不佳:“你爸是个罪犯,是他毁了整个家!”

甄晓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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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除夕,下午甄晓就回去了。

她乘车回家,车窗外阳光正好。下了车,她放慢了脚步,然后在街边买了一杯咖啡。她站在路边,慢慢喝了很久。

咖啡冷得很快,霎时就没有了方才的温暖。她将没喝完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接着走进一棵树的阴影下,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妈妈说,是爸爸毁了这个家。

他是个罪犯。

她却无法相信,一个从小那么疼爱她的父亲,一个从小就教育她诚信做人的父亲,怎么会成为人人口中唾弃的罪犯。

纵使爸爸再不对,他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结果,她无法像母亲一样憎恨他。

回到家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甄晓很喜欢家乡的雨天,每次雨后的空气都格外清新,院子里的花草也湿漉漉的,显得晶莹剔透。

通常这个时候,甄晓最喜欢在庭院里吃饭,闻着满院花香。

吃完饭,奶奶又吐了,人也没什么精神。

甄晓拿了一杯热水过来:“奶奶,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奶奶摇头摆手:“去什么医院,睡一觉就好了。”

扶奶奶回房间睡下后,甄晓就待在二楼的房间,趴在窗边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听着雨滴落在窗户的声音。再黑些的时候,她在房间里开一盏灯,洗完澡窝在床边的沙发上,看一部电影,什么也不去想,困了就睡,一睁眼就到了天明。

言瑾发来微信的嗡嗡声吵醒了甄晓,她迷糊着抱着毛毯醒了过来,强行让自己清醒,摸到手机,已经快七点了。

甄晓走到窗边,看了一下院子里。往常五点多就会起床晨练的奶奶今天好像还没起,她披了一件羽绒服下了楼,走去奶奶的房间。

保姆阿姨通常是七点钟来做早餐,这天早上她打着伞拎着菜进来时,就见甄晓白着脸从甄奶奶的房间急匆匆地出来,见到她就问:“阿姨见到有救护车过来了吗?”

“我倒是听到动静了,怎么了,四奶奶是哪里难受?”

“头晕不舒服,昨晚吃完饭又吐了,脸色很不对劲。”甄晓尽量克制自己的颤抖。

“四奶奶她前几天就不舒服了,我说去医院瞧瞧,她总说老毛病,缓缓就好。”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抬了担架进院子的时候,甄奶奶自己穿好衣服走了出来,精神看起来非常不好,眼睛也是半眯着的。她扶着门柱说:“只是有点不舒服,小小你怎么叫来那么多人。”

甄晓见她如此,眼圈微红,跑过去扶住她:“一点点不舒服也得去医院瞧瞧。”

大年初一就这么在医院里提心吊胆地度过,这种恐惧的心情已是她第二次体会到,上一次是父亲去世的时候。

一种类似缺氧窒息的感觉。

后来,因为害怕,因为不安,她越来越谨小慎微。

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甄晓觉得格外慌乱,她怕奶奶会离开自己。手机铃声在大衣口袋里响了很久,直到路过的人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去接。

“喂?”她有气无力。

“甄晓,怎么没回微信?”是言瑾。

甄晓没说话,实际上,她都没听清他在问什么,一直在想着奶奶,刚才她的脑子里都是不好的结果。

“甄晓?”言瑾察觉到什么,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甄晓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嗯?”

“你怎么了?”言瑾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奶奶生病了……”

奶奶打完两瓶吊瓶,到了晚上就嚷着要回家。

一夜过后,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早上。

甄晓和阿姨一起做了早餐,奶奶也起了个早,人似乎精神多了。她见了甄晓,立刻念叨道:“这不好了吗?你呀,就是大惊小怪的,我这毛病几十年了,没事。”

甄晓噘着嘴不高兴了一早上,有惊无险,这是再好不过了。到了中午,她看着奶奶忙忙碌碌的样子,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微侧头听她说话,不经意地看见她佝偻的身子,心尖微疼,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是奶奶抚养长大的。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睡觉的时候,开始打雷下雨,奶奶来她房间帮她关灯,看到她没睡,以为她害怕打雷声,就坐在她的旁边,边拍着她边等她睡着。

那个时候,她问奶奶成长怎么那么难呢,奶奶告诉她,人都会长大的,不要心急。

然而现在她长大了,她却已经老了。

能与奶奶相伴的日子在慢慢减少,甄晓不敢往下深想,她打开电视,电视里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如今城里对烟花爆竹的燃放十分严格,出了家门,甄晓看到不少小孩跑来跑去,互相打闹,然后哈哈大笑。

甄晓走出去,拿出打火机,点燃手里的仙女棒,一抹火光亮起,那么好看。

她一个人自娱自乐,隔了会儿,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甄晓低眸看了眼手机,是言瑾。

希腊号:在哪里?

小小:家门口。

等了会儿,没下文了。

甄晓刚要说话,言瑾有了回音。

希腊号:站着别动。

言瑾远远看到那姑娘摇头晃脑,傻傻的模样,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离她几米的地方,她仍旧没有察觉。

他忍了忍,出声:“喂。”

甄晓醒神,偏头看去,瞬间就傻了,仙女棒的光亮映亮了她的眸子,那里头有惊讶,亦有惊喜。

隔了几米的距离,两人目光对视。

从瞧见他,甄晓的心就像被人捏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狂跳。

拎着水果的言瑾黑色长裤、深灰色大衣,一身清爽。见她看着自己,他白皙清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风一吹,树叶上雨珠坠落,他迈开长腿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

这里绿化做得很好,空气很清新,绿叶中的红花带着鲜艳夺目的色彩,还有各种花花草草的点缀。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言瑾挑挑眉:“不高兴见到我?”

甄晓摇头,连忙否认:“不是……”

她手里拿着未燃尽的仙女棒,言瑾已经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奶奶还好吗?”

甄晓“嗯”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人的影子,他的长长的,而自己的就显得有些短了,终于想起要问他的问题:“怎么过来了?”

“想见你。”

仙女棒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窜着,直到慢慢熄灭。

末了,甄晓拍了拍手掌:“明年,也一定会很顺利的。”

她的嘴角有很明显的笑意,声音也很积极。

言瑾“嗯”了一声,他说:“会的,甄晓。”

甄晓点头,半晌,冲他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脸颊两侧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很甜。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被惊醒,想抽回被握紧的手,未果。

言瑾接起电话,说:“我不过来了,要陪女朋友。”

这么说着的人将甄晓往前拉了一下,让她站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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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瑾偏过头,闻到甄晓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是甜甜的奶香味。

见到了想见的人,放松下来后,言瑾突然有些疲惫。

昨天和她打完电话,他赶最早的火车过来,春运期间的车站人头攒动,一票难求,好不容易买到普通火车的站票,几小时的车程,他一路站着过来。

甄晓觉得他的下巴就快到自己肩上了。

“能抱吗?”

熟悉的声音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她被问得心一软,可还是故意说:“不能。”

拒绝的声音很轻,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软糯,不禁失笑,歪头去看她的眼睛。

她抬了抬眼睛,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去看他。

如果目光能灼人,那么言瑾做到了。

身后有人走来,两个小伙子人高马大,甄晓礼貌地往前让了一小步。这下,是真的靠在言瑾身上了。

言瑾笑了:“不能,还往我身上靠?”

“这里路太窄了。”

“小小,是谁来了呀?”屋子里传来奶奶询问的声音。

“奶奶,是我同学,过来看看您。”甄晓迅速抽回手,边说边让言瑾进屋。

奶奶擦了擦手,出来一看,就看到站在孙女旁边的男生,非常高的个子,气质干净,模样也端正得很。

老人家一看,乐呵呵地迎上来:“我能有什么事?小小就是大惊小怪,年纪大了不舒服很正常,吃了药就好。”

奶奶倒了一杯茶给言瑾,笑呵呵地示意他坐,和他闲聊起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困,不一会儿,便在沙发上打起瞌睡。

甄晓将毛毯轻轻盖在奶奶身上,而言瑾坐她对面,细细打量起她。

这段时间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眼睛一如往昔般清透明亮。

甄晓被看得不自在,抬头时正巧对上他的目光,一边的发丝顺着脖颈一侧垂了下来。

甄晓望着他,他似安抚般的眼神让她很有倾诉欲。

她不习惯说家里的事,连唐栗也只知道一点,压抑了太久,她突然有很多话想说,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在中意男生面前倾诉的小女生。

“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爸爸很早就走了,我妈因为我爸的事受了刺激,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越来越歇斯底里,不接触外界,甚至开始绝食。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不仅丢了翻译工作,连我也不理。”

言瑾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甄晓无所谓地笑笑:“你看,我从来不是什么幸运的人。”

言瑾顺着她的头发,问:“那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已经好多了。”

“所以,你学波斯语是因为你母亲?”

甄晓点头:“我想了解我妈妈,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和她的关系始终就像隔着一层膜。不过,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会积极地生活和学习,我现在很开心,而且我已经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她抬头看他。

言瑾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是带着紧张和期待,另一个似春风一般,轻易就能将人安抚。

他心疼地拥她入怀:“以后,你有我了。”

甄晓很纳闷,她究竟是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他们好不容易见个面,见面时还是那样梦幻又美好的场景,这样发展下去不是应该找个地方甜甜蜜蜜约个会吗?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最终被言瑾带到了奶茶店,刷题!

活该他之前追不到她!

甄晓做着数学卷子,言瑾坐在她旁边,双人桌子长沙发,不算挨得很紧,但两个人胳膊全搭到桌面上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

甄晓刚写了小半张卷子,就被言瑾的胳膊轻轻蹭了一下。

笔尖停了停,思路被打断,再想续上的时候续不起来,她索性不想解题思路了,直接转过脸去,偷看言瑾。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其实是想分辨眼前的男生和自己心里的男生,是不是能重合上。

然后在她想说话的时候,先听到言瑾叫她的名字:“甄晓……”

甄晓回过神,还是看着他,应了句:“嗯?”

她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于是连忙收回目光端起奶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奶茶上的白色奶盖很厚,甄晓喝口奶茶掩饰心虚,不自觉中她就长了一圈“白胡子”。喝完后,她把目光放回试卷上,仿佛自己没有分心过一样。

言瑾利用这点时间已经做完了一张数学卷子,现在放下笔靠到沙发背上,看了甄晓两眼,没忍住叫了她一声:“甄晓。”

“嗯。”甄晓转头看向他,佯装镇定。

不知道自己嘴唇上面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油泡沫的甄晓,配着干净明亮的眼神,甜里面掺了些呆。

看着她这个样子,他用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闷了口气,对她说:“过来。”

不知道他要干吗,但她不多想就放下笔侧过身正对他,向他靠近了一些,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了句:“干吗?”

眸光交错在一起,言瑾突然抬手捏住甄晓的脸颊,捏得她嘴巴嘟了起来。

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他低声问了句:“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根本思考不了,甄晓下意识要摇头,但脸被他捏着动不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言瑾要吻她,然而,并没有,只除了他的目光烫人。

他的视线落在了甄晓嘴角的那抹奶油上,指了指:“这里,有奶油。”

“哦哦,”甄晓呆萌地擦着嘴角,“是这里吗……”

她试图借此掩饰尴尬,但抹了半天,还是没抹掉。

言瑾看不下去,直接伸手去帮她擦掉:“这里。”

他指尖微凉,触碰到的地方却微微发着热,甄晓的心跳一下子失了频率,却甜到了心里:“嗯。”

他看着甄晓微微受惊失措的模样,像只小奶猫,脸颊上的粉色极其诱人。

于是,想把她揉进怀里,看她更可爱更无措的模样。

但最终还是作罢,她才刚刚对他敞开心扉,他应该再耐心地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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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到晚上,甄晓和言瑾在附近的街道溜达,买了些补品给奶奶,言瑾的电话似乎很多,但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掐断。

路过一家猪肉脯店,甄晓看着七八种肉脯,拿起一块尝了尝。

味道还不错。

直到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她回头笑起来:“想吃这个?”

暖融融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特别好看,他第一反应就是摸钱包。

甄晓乐了,摆摆手,从自己斜挎的背包里抽出钱:“我带了。”

然后,她买了一堆,塞到他手里。

接着,她彻底开始了买买买的购物旅程。

商场的楼下是一个游戏厅,离他们最近的是跳舞机和娃娃机。

甄晓买了一百块游戏币,奈何那个娃娃机猫腻得很,她夹了十次都没夹上来一个,让她的心情有点丧。

言瑾从她手里拿过游戏币,十分自然地问她:“想要哪一个?”

“想要哪个都行?”

“嗯。”

她绕着娃娃机走了一圈,搜寻目标:“我想要那个玻尿酸鸭,还有那个小兔子。”

他靠在那儿看着她。

甄晓和他隔着一个娃娃机,但这并不能妨碍他捕捉到她脸上那活泼的表情。

现在她好像在他的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

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像是她说什么他都会应下。

甄晓这么想着,又有点出神,感觉好像她提出的要求,他都没有拒绝过。

她倚在娃娃机旁边看他,感觉此刻像不真实的梦一样。

暖黄的灯光罩下来,他的眼睑覆盖着一层浅浅的光影,他认真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甄晓想,大概就是这样的言瑾,最吸引她。

很快,言瑾手指钩着两个她选定的娃娃,眼带笑意地望着她,淡淡的声线里透着揶揄调侃:“看够了没?”

被捉了个现场,她脸红:“我……”

“我很好看?”

甄晓猛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心虚啊,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吗?难道她看一眼都不行?

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声音小得都快被丝丝的嘈杂声盖过去了,憋不住抗议:“不能看吗?”

“可以啊,要不要凑近给你看?”

她被逼得后退:“不用不用。”

“你想看,让你看个够。”言瑾使坏,“亲一亲也可以,嗯?”

甄晓推他的肩膀:“谁要亲你,自作多情。”

学神,你的高冷呢?

回家的路上,甄晓问言瑾:“言瑾,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做生化研究。”

没想到,他是真的热爱生化,热爱科研。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她说,“我光是看那些公式就觉得头疼,而你却要做科学家。”

提起科研,他的眼中仿佛有着星光:“科研是一片很广阔的天地,还有许多值得我们去探索的地方。”

甄晓先是点头,而后摇头:“不懂。”

“……”

“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名翻译。”

言瑾一直将她送到家门口。

甄晓看向他:“谢谢你带我出来散心。”两声咳嗽,好像是她在斟酌,“你……以前真的没交过女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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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晓说完那句话后,言瑾很长时间没出声。

其实也不长,甚至不到五分钟,但对于甄晓来说太漫长了些,因为问出这句话后,她心里很不踏实。

言瑾低头,瞧着她。

这一刻的他是陌生的言瑾。

深黑色的眼睛盯着她,让人窥探不出丝毫情绪。

甄晓被看得略显局促,突然,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甄晓捂着额头,惊呼:“你干什么?”

“让你清醒一些。”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好笑,“瞎想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追女孩子。”

哪怕这么站在了他的跟前,她也欠缺真实感。

“没有。”

“你过去也是这样吗?”甄晓问,“就没有你想主动交流的女生吗?从来都没有?”她不太信。

“女生?”言瑾瞥了她一眼,“现在不是就有一个吗?”

甄晓心突突地跳,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纰漏。确实,他主动追过自己。

甄晓机智地对这一段缄口不提。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相信我。我对你,非常认真。从始至终。”

他连说三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词语。

甄晓却被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戳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面颊浮现出淡淡的浅粉,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她糯着声音小声道:“我知道了。”

还会害羞?

言瑾勾唇,又说了一遍:“相信我了?”

“其实,我从没有怀疑过你。”

他听罢,笑了。

言瑾忽然靠近,甄晓直愣愣地看着他。

甄晓僵硬着身体,任由他默不作声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们靠得很近,她在他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害羞的自己,他的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抬起。

言瑾低头,在甄晓的眉心落下一吻。

原来,被亲额头,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被人捧在手心,格外珍视。

嘴唇离开她的眉心后,他定定看她一眼。

甄晓记不清当时的她是什么样子,因为早已大脑空白,也忘了尴尬是什么,浑噩着,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能记得的是他轻声和她说“晚安”,她还顿在原地,他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拿着装着娃娃的购物袋,将她拉到台阶上,她木木不知道按指纹。

他拿起她的手指按指纹,再把她推进门内,把书包和娃娃塞到她的手上。

甄晓糊里糊涂地回了家,她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路灯下,他竟然还在,一人靠在树旁。

下一秒,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拿出来看。

希腊号:早点休息,别乱想,回去喝一杯牛奶。

小小:我记得了,你也快回去吧。

她看了很久很久,到他离开以后,她的心中仍旧满是柔软。

她认真且郑重地把微信中的“希腊号”三个字,改成了“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