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执子之手 ...
殿内旖旎的气氛一窒,云舒几乎能看到四周漂浮的粉红色桃花瞬间崩裂,碎成了一地渣渣。
她艰难地从柔软的被褥中爬起来。
谢景脸色比她更难看。
云舒噗嗤笑出声来,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努力振作精神,扬声问道:“怎么了?”
夏德胜也知道自己来打扰新婚燕尔帝后的行为很不人道,奈何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他不敢擅断,只能过来当灯泡了。
推开殿门,躬身行礼,夏德胜迅速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贵妃梁思,今天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这件事说来非常诡异。
昨天皇帝大婚,作为贵妃,梁思也得全程陪着走礼仪程序,在皇陵的寒风中站了大半天,回宫都半夜了,匆匆睡下。
今天早晨御膳房送去早膳,梁思还在睡懒觉。因为他向来有赖床的习惯,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服侍宫人也不敢打扰,将早膳按往常习惯放到偏殿桌上就退下了。
直到快中午了,才过去叫醒,却发现贵妃不见了踪影。
一开始管事以为他吃过早膳之后自己跑去后院散步什么的了,就让贴身的小太监去服侍。可小太监找遍了几个梁思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人影。
管事这才发觉情况不妙,赶紧来找夏德胜汇报。
夏德胜命人搜查,短短一个下午翻遍了周遭宫室,连水井池塘这些可能出危险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人,也慌了神。
堂堂的贵妃,突然间从宫中失踪了!先不说这件事的玄奇之处,关键是梁思身份特殊,是前朝皇子,幕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在?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来交泰殿打扰帝后了。
谢景听完,脸色阴沉,“荒唐!今日贵妃失踪,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皇后,后日轮到皇帝了?”别的他还不至于动怒,关键梁思身边都是东锦司的人,这样还能将人弄丢。
夏德胜跪地请罪,不敢言语。
皇帝很少这么发火,瞬间竟然让他感觉曾经严酷的主君又回来了。
云舒道:“一个人不可能无端消失,先去看看吧。”
云舒和谢景去了景和宫。
夜色掩映下,宫内气氛一片凝重,数十名服侍梁思的宫人都跪在殿前。
几个东锦司内擅长追踪的高手正在仔细勘察寝殿周围,见到帝后驾临,上来回禀消息。
“应该是贵妃自己离开的,极有可能是伪装成小太监。有偏殿服侍的小太监发现房间里少了两身衣裳,正好跟贵妃身量相合。再有就是贵妃的梳妆盒有动过迹象,首饰匣子里头也少了好些小巧珍贵的首饰。”管事紧张地禀报着。
种种迹象表明,梁思似乎是换了小太监的衣裳,然后化了妆,还拿了些值钱的小巧首饰,自己跑掉了。
“臣已经命人清查今日出宫之人,逐一核对。”夏德胜补充道,顿了顿,又分析道, “贵妃不会武功,也不擅易容之术。若是自行出逃,必有襄助接应之人。”
自从前梁余孽叛乱之后,梁思身边近身服侍的人都换成了东锦司安排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年,不可能逃过他们耳目。接应之人极有可能是之前潜伏在宫中的乱党余孽。这正是夏德胜最担心的。
云舒蹙眉,比起怎么跑掉的,她更疑惑的是,梁思为什么要逃出宫去?她早就发现,这小家伙胆小软糯,贪吃好睡,除了脸长得可爱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梁氏血脉的霸气,说白了整一个小弱受画风。留在宫中已经是他最舒服的日子了,之前也跟他保证过将来会放他出宫。怎么突然又跟前梁余党勾结,兴风作浪了?
还有,自从皇帝的身世泄露,前梁余党基本上死心塌地归顺新朝了,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余党呢?
“贵妃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谢景问道。
管事冥思苦想,“贵妃日常起居很规律,并无什么特殊的啊。”梁思算是整个宫里最容易伺候的主子了,日常生活除了好吃好睡之外,就是看书赏戏,花园里玩乐,偶尔还抄抄佛经什么的。
没有任何异样,突然就要逃跑了?云舒难以置信。
过了片刻,一个中年太监匆匆入内。
他是负责查访今日出宫人员的,禀报了查访的结果。
出宫的人不多,都是结队出行,没有任何人有嫌疑。
这下子,线索又断了。
云舒气乐了。梁思没有人帮助,不可能离开景和宫范畴,难道是变成鸟儿飞走了不成?
这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跪在角落的一个小太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景也看到了,淡然道:“谁有线索,都可以禀报,能找到贵妃,必有重赏。就算错误,朕也不会追究。”
那个小太监鼓足了勇气了,颤声开口道:“陛下容禀,奴才有一个怀疑。”
“说?”
小太监咬牙道:“奴才怀疑,此事跟淑妃娘娘有关。”
云舒一怔,怎么又牵扯到淑妃了?
小太监开了个头,后头利落多了:“启禀陛下和娘娘,此事说来话长。去年东淮王叛乱时候,京城沦陷,诸位大人护着几位娘娘北上撤退到涟仓。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我们娘娘也不知道因何冲撞了淑妃娘娘,被其几次为难责骂。住在涟仓的那段日子也不好过。奴才还曾经无意间听到贵妃娘娘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泣,念叨淑妃凶残,自己命不长久。”
云舒脸色一沉,看向夏德胜。后宫妃嫔他们关注不多,但也不会任由梁思这么被欺负。
夏德胜冷汗涔涔,“臣失职,并未听闻有贵妃受淑妃欺压的奏报。”
宫中的管事也跪地恐慌地道,“奴才也并未见过此事。”
小太监赶紧补充道:“因为此事都是在北上的日子发生的,那时候贵妃身边随侍不多,诸位大人忧心国事兵事,都未曾细察。奴才也是那段日子负责贵妃娘娘饮食,才略知一二。自返回宫中之后,淑妃娘娘突然不再欺压贵妃了,半年来,还经常示好,送来饮食点心之类。但贵妃虽明面上不再哭泣,照奴才悄悄观察,依然长吁短叹,日日忧虑,似乎更甚以往。甚至茶饭不思,夜不能眠。所以奴才揣测,贵妃娘娘失踪,极有可能与淑妃有关。”
云舒和谢景对视了一眼,听起来好像是梁思有什么把柄被淑妃拿住了一样,该不会是……
谢景沉着脸道:“宣召淑妃过来。”
不多时,夏德胜就带着淑妃到了景和宫。
淑妃穿着白狐皮大氅,乌黑的长发用七宝金簪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眉目间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起来。
看到云舒和谢景都在景和宫里,吓了一跳,霎时清醒过来。
谢景抬手免了她的礼节,问道:“今日贵妃突然不见踪影,众人寻觅不得,淑妃可有线索?”
淑妃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立时凤目圆瞪,“什么,他不见了?怎么可能!”
云舒从她表情上,就觉得有线索的可能不大。但是淑妃脸上旋即出现的关切,却有点儿耐人寻味。
“贵妃性格文弱,绝不可能无端失踪,只怕是被恶徒掳走。”淑妃着急地道,“请陛下赶紧搜查宫中,万一有人加害于他……”
“朕已经吩咐宫中搜查了。”谢景道:“只是听景和宫之人交代,你之前与贵妃起了争执,时常为难苛责,可有此事?”
淑妃表情一窒,咬着唇:“臣妾去年北上涟仓的途中,是因为一些小事与贵妃有过龌龊,但都是鸡毛蒜皮的零碎之事。臣妾那时候因为心情糟糕,无处发泄,一时愚昧,才几次与贵妃争执。”
淑妃出身的沈家算是东淮王府的附庸,而东淮王府谋逆,她立场非常尴尬。
“回宫之后陛下宽宏,并不追究臣妾家人罪责。臣妾感念皇恩,想起往日对不起贵妃,更觉惭愧,因此这段日子时常来此示好补偿。”淑妃恭谨地说着。
沈家毕竟没有正式攀附谋逆,对这些牵扯不深的,云舒都从宽处置了。
淑妃的说辞非常完美,明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绽。
谢景则懒得废话,单刀直入,“听说你北上之时,是因为热水沐浴之事才跟贵妃起了争执。”他音调放缓,平静问道,“你知道了吧?”
淑妃身体微颤,小心翼翼道,“臣妾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谢景淡然道:“朕不喜有人在面前撒谎。”
淑妃脸色发僵。
夏德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很久没有在皇帝身上感受到这种压迫力了,今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啊。
淑妃终于抵受不住了,跪下低头道:“臣妾是知晓了,陛下恕罪。”
谢景继续道:“你因为知晓梁思是男子的秘密,在涟仓的时候,几次三番为难他。返回宫中之后,你表面上不再为难他了,却依然没有放弃,或者以此要挟他与你联手干些不情愿的事情。以致于他恐慌不安,惊惧出逃。”
这是他综合了各方面的说法,推出了最大的可能。
云舒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家伙很懂啊,对这些微妙的宫斗心态。
淑妃却猛地抬起头,高声道:“陛下明鉴,当初臣妾发现此事,是很恼火,因此故意挑衅为难他。但臣妾并未以此威胁过他。更不可能因此导致他逃出宫廷。一者,贵妃说他身份之事,陛下和娘娘早已知道,并另有安排。二者,”淑妃顿了顿,“返回宫中之后,臣妾真切地觉得之前迁怒的行为过分,万分歉疚。”
云舒仔细看她表情,并不像是在撒谎。之前景和宫的小太监也提起过返回宫廷之后,淑妃几次三番来示好,还送了好些礼物。但也说到,贵妃并未因此而松懈,反而长吁短叹,非常不安。
是淑妃演技太好,还是另外有别的原因?
不过现在不是烦恼这些的时候,关键是要将梁思找回来。
淑妃替自己分辨完毕,又斩钉截铁道:“陛下,他甚是呆笨,又特别胆小,绝无可能自行出逃。因此臣妾怀疑,是有人掳走贵妃,并刻意伪造出他私自潜逃的假象,来惑人耳目。”
夏德胜道:“已经查过今日所有出宫的人和车辆,绝无遗漏。”
淑妃立刻道:“极有可能凶手掳走贵妃之后,至今仍然潜藏宫中。”
云舒点点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毕竟皇宫占地广阔,不少闲置的宫室都能藏人。今天下午的搜查也只是将景和宫附近的地方搜了一遍。
夏德胜头疼地道,“臣这就安排人手仔细搜查。”这可是个大活儿,只怕要动用大批人手搜上几天才能彻查干净。
淑妃想了想,开口道,“就算凶手武功高绝,也必要吃饭,夏总管可以从这里入手,严守御膳房和各个小厨房,暗中观察是否有失窃的食物,来寻找线索。”
“娘娘说的有道理。”夏德胜露出赞许之色。
眼看着事情告一段落,室内气氛略微松懈。
谢景和云舒准备回去。
淑妃在室内徘徊着,经过外厅,目光不经意落在旁边的桌子上。
桌案上摆着十几个个盘盏,盛着各色粥点菜肴,都精致新鲜,还有一个梅花攒盒,整整齐齐摆着八样糕点。
这是梁思今天的早膳,因为人失踪了,景和宫一片兵荒马乱,都来不及收拾。
可以看得出几样菜肴和点心都被动过,从减少的数量看,梁思今天早晨的胃口还不错。
淑妃脸色却突然变了,脱口惊呼道:“不对!”
云舒和谢景闻言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淑妃面露惊恐之色,“不对,这点心……”她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管事,厉声喝问:“这是贵妃今早用的早膳?”
管事不明所以,还是小心翼翼回道:“正是。”
云舒走到桌案边上,“这点心有什么特殊的吗?”
淑妃指着梅花攒盒里的一样点心道:“这白玉贝丝糕,数量不对。”
攒盒里头的八样点心,每样都是精致的六小块,其中的白玉贝丝糕只剩下了一块儿,肯定是梁思吃过了,可能比较喜欢,吃的最多。
淑妃表情凝重:“贵妃之前跟臣妾提起过,他很喜欢这个糕点的鲜甜味道,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多吃两块,必定全身起红疹,甚至呼吸不畅。所以不敢多吃,一次只一块半块儿的解解馋。”
云舒立刻醒悟,这白玉贝丝糕是用很多海鲜扇贝之类制作,梁思应该是海鲜过敏体质。
今天怎么会无缘无故吃了这么多?
是凶徒逼凌,或者干脆就是被凶徒吃掉的?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谢景脸色难看。
管事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不敢言语。
云舒明白,他们算不上有意怠慢,梁思的性格软糯,而且因为性别秘密,不喜欢别人近身服侍,等闲不会召太医。但这些人也够疏忽就是了。
责罚可以以后再说,但眼下淑妃发现的这个线索……若是凶徒吃掉的也就罢了,若是梁思吃掉的。
“请陛下尽快搜查,臣妾担心贵妃安全。”淑妃低声催促着。
夏德胜连忙领命,正要离开。云舒不经意看到旁边搁着的帷帽。
联系到宫内失踪,凶徒逼凌……又想到今日始终存在心头的一个小疑惑。云舒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突然道,“等等,如果没有什么凶徒呢?”
谢景和淑妃齐齐望向她,什么意思?
云舒径直转向管事,“你们今早可见过贵妃面容或者说话?”
“并未,因见贵妃还在歇息,我等不敢惊扰,按照惯例放下早膳就离开了。”
“那昨晚呢?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谢景眼中闪过锋芒,霎时明白了云舒的意思。
管事也是聪明人,冷汗涔涔,绞尽脑汁回忆道:“昨晚皇陵祭祀结束之后,天色已晚,贵妃在偏殿等候御驾出发,因为等候时间久了,曾经出了大殿更衣,久久未归。”
“可有人跟随?”
管事摇头道:“贵妃更衣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跟随。”
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侍卫前来传讯,陛下和娘娘准备出发。奴才等赶紧去寻找贵妃,发现贵妃在后山凉亭中……”
云舒又详细询问了几个细节。昨晚宫人找到久久未归的梁思是在祭殿西边的丘陵脚下一处凉亭中。梁思戴着帷帽,并无人看到容貌。因为天已经黑了,队伍急着启程回宫。管事和几个小太监赶紧簇拥着梁思回了队伍,上了轿辇。而回宫之后,已经入夜,梁思没有让人近身服侍的习惯,自己洗漱之后入睡了。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这一天一夜都没人见过这个“梁思”的真面目。
夏德胜立时紧张起来,倘若真有恶徒伪装贵妃,潜入宫禁,如今必定潜藏在阴暗之地,试图行不法之恶举,比如行刺帝后什么的。
谢景却蹙眉,“未必,若真有行刺之意,借助贵妃的身份,更能成功,拖延至此,反而打草惊蛇。”
云舒也是同样的看法,“我也认为,这人未必有这么大的胆量。甚至说不定假扮梁思,只迫不得已。而且,”她顿了顿,继续道,“说不定原本就是宫中武功极高的太监或者侍卫,才能不露行迹地逃出景和宫,还能制造贵妃假扮小太监潜逃的现场。”
夏德胜满脸迷惑。
云舒道,“所有疑点,只要找回梁思就能解答了。”
若推测无误,梁思应该还被困在皇陵之中。
夏德胜立刻道,“臣这就安排人手,前去皇陵那边搜查。”
“不必了,我们亲自去一趟。”云舒开口道。时间拖延太久,她怕那些人狗急跳墙,杀了梁思灭口。
而自己和谢景亲自赶去,还可以利用气运之眼这个金手指,将人以最快速度找出来。
***
夏德胜很快备好了马匹,深夜出宫,轻车简行,两人也只带了百余名侍卫,往皇陵方向急奔。
路上,谢景策马走在云舒旁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能肯定梁思在皇陵?”
“我有个想法,只是比较惊悚。”云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你还记得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了,咱们去兵器工坊巡视,看到的那几艘大船吗?”
谢景诧异,说梁思的事情,怎么又牵扯到兵器工坊上了。
想了想,还是点头道,“记得,当时你还问过管事,都是往皇陵这边运送砖石的。”
云舒苦笑道,“没错,其实我当时觉得那几艘船有点儿不对劲儿的,但也并未深思,如今回想起来,这几艘船的吃水明显不对。”
“砖石沉重,吃水深些也很正常。”谢景回想着那几艘船的模样,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当时六艘大船,有两艘的吃水格外深,但那两艘看过去,装载的砖石并不比其他几艘多啊。”云舒分析道。
“还有,在兵器作坊里巡查的时候,你曾经顺口问过工坊里新币锻造的进度和产量。当时管事回答,表情似乎格外紧张。”
“再有,兵器工坊里的高炉质量极好,按理说随着手法纯属,耗材和报废的比率会逐渐降低,但是却始终没有降下来。”
云舒逐一说着细节疑点。
谢景仔细回想着,目光闪烁精芒。
“你是说……”
“没错,我怀疑,中间遇到的那几艘船。吃水特别重的两艘,里头装有大量金币。这帮工坊管事守将,私底下应该偷偷用工坊高炉锻造金币,私下出售。”
说到最后,云舒咬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地方官府的奏报,说民间窖藏金银币的行为严重,却并未引发明显的通胀。云舒还以为是因为市场的滞后性,只怕原因还在这里。
市场上的货币比以前多了,自动抹平了被民间窖藏的亏空。
也难怪谢景一开始没有想到,以前历朝历代,铸钱这活儿,工本高昂,利润并不多,严刑酷法之下,胆敢私铸的极少。但如今市面流行的金币银币,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金银数十倍,甚至听闻在南洋流通匮乏的地带,已经达到近百倍之多。这样高昂的利益面前,难怪这帮硕鼠铤而走险了。
工坊铸币,云舒一开始就严防死守,别的不说,光是进出的水道,就设了好几轮检查关卡,每一批运进运出的货物,都有严密严查,甚至还得搜身。这些人应该是趁着此番皇陵改建,大批建材运输,才能将铸造好的金币带出工坊。
这种大手笔的犯罪行为,不可能是一个两个官员能完成的,肯定牵扯到很多人。从工坊一直到皇陵的改建现场,恐怕有一批人牵扯其中。
***
一行人抵达前梁皇陵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夏德胜命人将所有皇陵的守将和官员唤醒,传召到殿中。
原本驻扎天坛行宫的戴元策则带着数千精锐赶到,将前梁的皇陵团团包围。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凭着气运之眼,谢景很容易分辨出了十几个气运有异的嫌疑人,带下去挨个审问,果然其中几个抵受不住,招供了。
而云舒带着侍卫去后山,在一处皇陵偏殿里,找到了被捆成粽子、泪眼汪汪的梁思。
这小子也确实挺倒霉的。因为性别的秘密,他特意去了很偏远的殿所更衣,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
在皇陵的山丘间七拐八拐,看到远处一所偏殿在施工。赶紧过去找人问路。经过堆放材料的回廊时候,不小心将摞高的箱子给弄倒了,摔裂的砖石里头,灿烂的金币滚了出来。
他看得发愣,里头看守士兵冲出来,生怕他泄露秘密,火速将人抓住。
本来只以为是个女官,发现竟然贵妃娘娘,这些守将士兵也吓得半死。贵妃在这里失踪,立刻就会有东锦司的人将整个皇陵翻个底朝天,他们的秘密肯定保不住。
逼上梁山,无路可退,其中一个官员急中生智,竟然想出了这个险之又险的主意。
会想出这个主意,也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了贵妃娘娘竟然是个男孩,恐吓之下,梁思又胆小,将什么都招供了。
那帮人索性派了个身材相似,武功高强的侍卫假装成梁思,带着帷帽,混入宫中。
原本的计划也没有那么复杂,想着途中找个机会制造个马车故障,摔下悬崖什么的,谁知道这一路禁卫护卫太森严,愣是没找到机会。硬着头皮熬到了宫中,景和宫周围竟然也守备森严,那伪装者从夜晚到白天,尝试了多次,才总算找到机会成功潜逃出景和宫,混着回到了侍卫队伍中去。他也是个缜密之人,逃走之前专门偷了些财物衣裳,伪装出贵妃自行潜逃的痕迹。
也幸好云舒他们来得及时,这帮恶徒还真在商量着,要将梁思换上小太监的衣裳,杀掉灭口,然后抛尸在宫外,伪装成刚刚出宫就被劫匪抢劫钱财杀害的模样。圆上之前他们布下的局。
云舒听完了整个计划,不由得感叹。这布局,虽然离奇,竟然诡异地圆满,从出主意的人到伪装潜伏的人,还真都是人才啊。
要不是那伪装的人贪嘴,多吃了几块点心,都不一定露馅儿呢。
还有,这帮人私铸假、钱的成果也非常杰出。
粗略估计,持续数月的工程,竟然锻造了金银币不下十万枚。都被封存在砖瓦中,沿着水路运送到皇陵这里,然后碎砖取币,分批运走。
云舒想了想,其实这帮人都不能算伪造假、币,人家造的可是实打实的真钱啊。现代造币的,哪有能驱动国家铸币机器的。
也格外可恶!有这个精明劲儿,干什么不行,非要违法乱纪。
夏德胜和戴元策按照拷问出来的名单,分头返回宫中和兵器工坊,去捉拿案犯的同党。
因为这件事,云舒和谢景在皇陵足足忙碌了一整个黑夜加白天。
直到下午,江图南带着刑部的精锐匆匆赶到,接手了整个案件。
熬了一天一夜,总算松口气,而且谢景和云舒也都不想让江图南看出两人交换身体的事情,便提前一步离开了皇陵。
***
走在回去的路上,谢景道:“事情完毕,要送梁思返回宫中吗?”
云舒想了想,这两年里,梁思年龄渐长,个头也不断拔高,他又能吃,再穿女装,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
原本他们就想着这一两年里找机会放他出宫,正好趁着这个送上门的时机,不如索性对外宣称贵妃遇害算了。
然后给梁思重新置办个前梁旁系的身份,京城里赏赐一座宅邸安顿下来。
谢景点头,这个念头跟他不谋而合。
云舒又补充道:“不过还是得安排个人,回去告诉淑妃一声真相,免得她牵挂。”
谢景眉梢一挑,“你认为淑妃和他之间……”
“也许吧。”云舒耸耸肩。是不是男女之情她无法肯定。但淑妃提起梁思时候,关切模样却是实打实的,似乎两人之间的交情,非同寻常的复杂。
这段日子,淑妃也经常往宫外去。发现德妃和文昭仪事业搞得如火如荼之后,淑妃也渐渐放开了手脚,返回宫中,不仅接手打理皇庄的事情,还开始插手内府的生意。她原本就出身商旅世家,这方面颇有天赋,很快干得风生水起。
“等到将来再过一两年,可以找机会让淑妃也离开宫中。”云舒笑道,一切随缘就好,他们若有缘分,自然会走在一起,顺其自然吧。
比起这两人,德妃和文昭仪就轻松多了,两人时常打着处理善堂事务的旗号,住在城外的皇庄或者行宫中。妃嫔的身份,反而算是她们的庇护,倒是不必急着出宫。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淑妃和梁思之间真是那样的话,某人头上又多了一顶小绿帽啊,虽然是自己喜闻乐见的绿帽……
谢景并不知道某人的腹诽,道,“光烦恼她们,先想想自己吧。”
“什么?”
谢景逼近了云舒,低声笑道,“先不忙着回宫,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云舒好奇。
“跟我来就行了。”一边说着,谢景伸手扣住云舒腰肢,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
没有让侍卫跟随,他带着云舒,两人策马往后山疾驰。
越走所见的风景越熟悉,尤其看着不远处的陡峭山壁,还有遥远的碑林。
这里不就是当初两人在林间相逢的地方吗?云舒惊喜地发现,又想起自己把他当做狐狸精的好笑过往,忍不住想笑。
虽然过了好些年,但奉天观后山的这片树林,依然郁郁葱葱,如往昔一般。
谢景策马加快速度,转过一道弯,很快到了曾经习武的那片坡地上。
云舒霎时瞪大了眼睛。记忆中简陋的山洞,还有开阔的坡地,都变了模样。山洞旁边,就在那些玉兰果树边上,建起了一座小房子,青瓦白墙,树木的掩映下,房间错落有致,清新素雅。四周山石勾勒出天然的院落。让整个房子显得幽静又极有趣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云舒瞠目结舌。
“你离开之后,我在这里住的日子越来越长,山洞终究不太方便,就建了房子。不过那时候只是一座竹舍。现在的房子是上个月命人新建成的。”谢景笑道。几个月前,回忆起少年的初逢之后,他就安排人来这里修建了房舍,最近才刚刚完工。
他翻身下马,又将云舒抱了下来。
两人携手进了院内。云舒查看四周,不由惊叹,内部别有洞天。
房子并不大,却麻雀虽小五脏全,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内中格局,还有家具摆设,都格外像东书房,甚至比东书房更完美,近似她上辈子习惯的小公寓。
“平时看你的习惯,还有你之前说过的一些家具样式,都仿照着做出来了。”谢景笑道。
云舒心头温暖,他都记在心里头,自己不经意说过的那些话。
挨个房间逛了一圈,云舒越看越是欣喜,还发现,房间里没有火炉,却依然非常温暖。
“从奉天观那边引了地热过来。”谢景笑道。
奉天观那边的地热是地下温泉,这里引入之后,不仅造了明净漂亮的浴池,还安装着流行的花洒和水龙头,都是温水。
除了没有电,还真跟后世的小别墅没有两样了。
云舒喜欢地不得了。
入夜之后,两人并肩躺在被窝里。
听着山间的风吹在玻璃窗上,云舒忍不住想起一起困在海上孤岛的那段日子,心情格外甜蜜。
她转头看向谢景,正色问道:“说实话,这些年有没有再想起我来。”
谢景不说话了,表情有点儿犹豫。
不用回答云舒也知道答案了,感情上这家伙从来不会说谎,甜言蜜语骗骗人都不肯,耿直地简直让人无语。
谢景握住云舒的手,露出歉意的表情。
少年时候,他背负的太多了,那惊鸿照影的相逢也不过是一个小片段,有些温馨,有些好笑,但并不认为还会有什么交集,渐渐就抛之脑后了。却没想到,缘分就在悄无声息间开始。
云舒撑起一只胳膊,居高临下望着谢景。
突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这只坏狐狸。”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谢景扣住她的腰,将人拉进怀中,亲吻着面颊。
云舒感觉热意渐渐上来,抬头望去,谢景凝望着自己,眉目轩朗,唇角含笑,目光仿佛温暖的春水,让人不觉沉醉。
云舒低声哼唧着,落在谢景耳中却是世上最动听的音调。
正浓情蜜意不胜旖旎,冷不丁,云舒那一叠声的“坏狐狸,亲爱的”里头掺杂了一句“好师父……”
谢景落在云舒腰上的手一顿,表情微妙。
云舒诧异他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谢景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道:“这两日你也够累了。”
是挺累的,忙着梁思的事儿,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被他这么一说,困意上来,云舒打了个哈欠。
不客气的翻身到了旁边,在谢景肩头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
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窗外透着光亮,还有星星点点的银白雪花在飞舞,
不知不觉,竟然下雪了。
这可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啊!雪花纯净精致,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脉络。
等等,自己视力又变好了。云舒猛然醒悟,转头看去,谢景还在睡着,秀美的脸颊透着珍珠般的光泽。
两人真的又换回来了!
云舒又是欣喜,又是心酸,却很快都变成了温馨。
仔细看着沉睡的谢景,云舒调皮地撩起一缕头发,拨弄那轮廓秀气的耳朵。
谢景很快被弄醒了,看着始作俑者,毫不客气地将人伸手一揽,就推到在被窝中。
云舒低笑着抱住她,温暖柔软的被褥中,很快变成了旖旎春光。
亲吻着谢景的脸颊,耳廓,云舒满心的甜蜜,低声呼唤着名字。
谢景抱住她肩膀,温柔地回应着,却在某人胡乱叫师父的时候,又是身体一僵。
黑着脸色道,“别乱叫啊。”
云舒:……
什么啊,不就是叫了声师父吗?之前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亲亲宝贝之类的肉麻称呼都叫过了,怎么没见这么介意的。
想到昨晚临睡前,好像也是因为自己叫唤这个,某人紧张起来的。云舒难以置信,难不成……谢景竟然对这个称呼有心理负担?因为在这个时代算是逆伦犯上。
竟然在这点儿上特别在乎?
喂,你可是连篡位这种事儿都干过的人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心理,这种反差,让云舒特别想笑。
谢景被他笑得脸红,手一用力,将某人拉近,堵住了那张惹祸的嘴巴。
……
***
等到两人终于起床收拾,已经是快中午了。
朝中还有不少政务,再加上这场牵连广大的铸币案亟待处理,两人不能再拖延了。
一瞬间云舒竟然涌起了上班狗的心酸滋味。
最终,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四周,“等过些日子朝政不那么忙了,咱们再过来度蜜月。”
虽然没听过蜜月这个词,却也能领会其中意思。
“好。”谢景亲了他额头一下。
走出房门,大半日的风雪之后,庭院里已经银装素裹起来。
谢景不由抬头望去,隔着峡谷的对面山峰上,是奉天观寂静肃穆的身影,风雪中更显寥落。
心中泛起波澜,却又很快消失。
云舒拉住她的手,一起出了院子。
院门外,前来迎接帝后御驾的侍卫早就等候在外头了,领头的人是易玄英。
看着满面春风的两人,他掸着肩头的雪,微带酸楚地道:“恭喜啊。”
“辛苦了。”云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易玄英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景,嗯,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为什么,心里头会有一种诡异的念头呢。
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场景?满心的遗憾。
他揉了揉鼻子,百思不得其解。
谢景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转头道:“赶紧出发吧。”
云舒点点头,两人翻身上马。
白雪铺陈出洁净敞亮的道路。
风雪虽大,却挡不住心头的温暖。
未来一生,并肩携手,何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