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位于淮海路的奢侈品店从来不缺有钱人的光顾。因此当穿着淘宝同款,素脸朝天的花佐伊进去时,柜姐决定继续高贵冷艳,没多看她一眼。

花佐伊拿出手机翻了下照片,找到水明月要她买的那个包。

“请问。”她扬声问道。

店员小姐撇了她一眼,低头忙着整理单据,爱理不理。

水明月一直教导她,作为中产阶级,就算要买奢侈品,也要老老实实海外代购,别在国内买回一包气。学学那些决胜千里,抄底黄金,抢购马桶圈还扬我国威的中国大妈!

要不是急用,花佐伊自然也不会跑到这里来买包。

水明月微信上说病了,不方便出门,心情又超差,千叮咛万嘱咐要买这款。都说“包”治百病,花佐伊希望她拿到新包包后能快些好起来。

又走进来一位男士,光从身上价格不菲的笔挺西装,柜姐如计算机般精确迅速估计出了此人不凡的身价。她立刻彬彬有礼又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

严肃的男人只是朝她礼貌地点了下头,便视她为空气,不再看一眼。

没关系,柜姐深信多金冷漠的男人大多是买单侠。他们比富太太们更有购买力,比小明星更直截了当,可以分分钟散金刷卡,只因嫌其他事都太麻烦。

果然,他径直走向当季精品区……然后站在某人的身后,出声问道:

 “找到了吗?”

毫不起眼的女人转头过来对男人微微一笑,缓和了他因等待而渐渐不耐的情绪。

“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花佐伊点了几款,对边上毕恭毕敬的柜姐说道,“除了刚才点到的,全都买给我包起来。”

她好笑地看着柜姐的表情从不敢相信,懊悔不已,心中窃喜,到心花怒放各种情绪全走了一遍,最后终于凝固在强作镇定上。而身边的男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掏出黑卡走向账台。

没错,就是那张连直升飞机都可以买下的黑卡。

花佐伊叹了口气,真没意思。这人还是如此冷静无趣,仿佛能轻易看穿她所有的小把戏。

“不好意思,我改主意了,还是只要这个就好。”她忽略掉柜姐浓重的失望,挨近男人身边,“先帮我垫下,回头还你。”

“是想分36期吗?”潘凯臣淡淡瞟她一眼,随手签单连金额都不看。

花佐伊吐了吐舌头,被他说对了。

虽然在大公司上班,但花佐伊只是个派遣制员工,拿死工资,加班、出差、应酬都是义务劳动。没有奖金,没有晋升,连伙食补贴都是别人的一半。

此刻,手机上有13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家公司的上司孙彼得。并非她像身边这位那样是业界顶梁柱,缺了他地球都不转,而是刚才退场的方式实在太拉仇恨,孙彼得不打爆她的电话才怪。

就在一小时前,孙彼得突然愤怒地冲到她面前,头顶冒烟。

“Zoe你又干了什么好事,伶俐通信的律师函都寄到家门口了!”

花佐伊纳闷,伶俐通信只是自己碰巧拓展出的客户,因为雪莉看上去跃跃越试就全权交给她跟进后续,怎么突然闹起解约了。花佐伊刚想说和自己无关,边上的雪莉突然就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了。

 “哎,总监,你不要再说我们Zoe姐啦,她也不是故意。”

哇,金鸡百花什么的怎么没请你去拿奖。花佐伊深呼吸,压住吐槽能量。

人到中年心地最软,办公室软妹子的眼泪仿佛是落在他心里。孙彼得见她梨花带雨甚至还小声地安慰几句,然后怒视花佐伊。

“花佐伊,你别找借口了,就是你的问题。”

“总监,我还什么都没说!”花佐伊百口莫辩。

雪莉在孙彼得看不到的时候,朝她作揖讨饶。花佐伊抽了抽嘴角,仿佛看到了一口擦得发亮的黑锅正朝她袭来。

对这种事,办公室的同僚都习以为常。作为派遣制员工,不但要担负与正式工相同的KPI,还要肩负临时工的重任,随时为公司的企业形象献出自己的膝盖。

这时,有人在前台的指引下进来。

这人是SI公司史无前例的超级大客户,人人都供着的金主大人。最近的《人物周刊》有他的专访,超大版面个人写真帅到没朋友,附带傲人家世和资产预测,还细致描写了他从不被看好的家族次子,一跃成为寰宇核心人物的奋斗史及自律严谨的生活细节。最后专访记者得出一个结论,明明可以靠脸靠身家,偏偏还要靠实力,这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自动进入人生的hard模式。

大金主如入无人之地般从容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最终停在花佐伊和孙彼得面前。冷冷的目光在孙彼得和低头认错的花佐伊之间扫来扫去,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似乎在和谁生气了。

“怎么不接我电话?” 他沉声说道。

想到花佐伊之前跟着的那个寰宇的案子,孙彼得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又捅娄子了,果然是不值得托付重要工作的派遣员工。他不由将花佐伊挡在身后,一脸讨好。

“潘先生,如果Zoe在工作上有问题,我们立刻把她换了,一定保证您的利益,您别动气。”

“不,只是一些私事。”

花佐伊敏感地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眼神,以及来自这个大魔王的“森森恶意”。

“她出门没有带钥匙。”潘凯臣顿了顿,“我家的。”

噗咚,有人滑到了。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立刻带上各类奇妙的色彩。花佐伊仿佛能听到同僚心中各种惊讶、鄙夷、羡慕、怀疑的心声。

八卦脑洞大开,有人开始猜测花佐伊与潘凯臣的关系。最后得出结论,明明可以靠身段,偏偏还要靠实力。这让她身边的每同事都自动进入看好戏的joke模式。

花佐伊为人低调很多年,只想做个安静的美少女,如今成为众矢之的都是拜他所赐。虽然以前的确做过很多对不起他的事,但如今这个记仇的家伙仍然抓住所有机会打击报复,破坏她向往的平静生活,她也忍无可忍了!

“潘先生我们出去说!”

仿佛是见到了有趣的事,他挑起冷秀的眉,凉薄的唇边似笑非笑,看得花佐伊有些头皮发麻,终于说了一个“好”字。

前脚离开,背后的办公室就经炸成了一锅,花佐伊清楚地听到孙彼得贯穿全场的咆哮:都给我回去做事。

好吧,她是回不去了。有些事必须今天解决。而且他和她之间的问题,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是买个包就能解决的。

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坐定。花佐伊抱着装着包包的礼物袋,偷瞄对面的大资本家。

他真的不常笑,但仅是勾勾嘴角就叫人心驰神往,自己好多次都栽在他罕见的温柔中,忘记他是一个多么严厉又不近人情的家伙。

过去花佐伊很怕潘凯臣注视自己。犀利的眼神像什么都看透,像自己有多么不堪。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潘凯臣只是习惯皱眉瞪视,他严苛地对待别人更苛刻地对待自己。

明明是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冷峻气场,人们又被他的俊逸和神秘吸引。无论是在何处,他都自带星光,是领袖般的存在,可以随时吸引所有女人的视线。

就像边上那桌的两个女人,就算用杂志挡着脸,还是能感受到她们向潘凯臣投来的殷切的桃色目光。花佐伊由衷的希望她们不要贸然来搭讪,因为此刻眼见这个男人正变成恐怖大魔王。

 “到底什么意思。”潘凯臣眸色变得很深,那是暴风的预兆。

一把拴着爱心吊坠的钥匙被扔在桌上。

   他心情恶劣地点了杯黑咖啡,看到花佐伊不太赞同的眼神后,又换成了热可可。

“我找到更好的房子了。”花佐伊呐呐地说。

“你就这么想离开?”

声音不高,但蕴藏火气,那定定地凝视她的目光像是充满力量,叫人感觉快被他的眼神掐死。恍惚间花佐伊想起之前不知道谁说的那句话。

“冷峻帅哥什么最喜欢了,不但有型而且安全,要是上手了,别的女人想撬都撬不掉,而且你能想象嘛,这么严肃的男人终有一天会对你歇下冷漠的面具,热情地吻你说爱你,多有征服感多爽快淋漓啊……”

可是她并不想征服谁啊。

“学长,我觉得吧……我们还是不适合。”

潘凯臣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不再作声,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击在她的心上。就在花佐伊以为听不到回答的时候,他终于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很好。”

好什么?花佐伊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结论,反而是从他生人勿近,越发显得疏离地表情里看出来,这下还真是把这位永远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社会精英给气着了。

花佐伊胸口闷闷地,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人表述自己的心境。

“我们在一起很勉强,CQ说我最近的压力太大了。”说着,她低下了头,因此没有看见潘凯臣双手握成了拳,仿佛在忍耐什么。

“我明白了。不过,小花,别把我和你那个备胎相提并论。” 

边上那桌有人抽气了。这个人是潘凯臣吗?是她们正在看的《人物周刊》中那个黄金单身汉,新国大地产商,被新国16至60岁女性票选为最想拥抱之人的潘凯臣吗?这个女人竟然把像男神般存在,令地球为之旋转的潘凯臣当做备胎!

这页是说他没错吧,要不我们偷拍,然后寄给杂志……

正在这么打算的两人,在偷瞄到潘凯臣死死盯住花佐伊的恐怖眼神之后,又默默地把手机收了回去。感觉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是活不到明天的。

花佐伊心里难受不已,她想着要解释又觉得无力。

“备胎什么,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没……”

“够了,随便你吧。”潘凯臣豁得站起来,浑身带着火气,再也不看她一眼愤然离开。

完全没料到他会那么洒脱,花佐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自己真是蠢透了,完全符合不作死不会死的节奏。

正在她懊恼不已的时候有人直直地朝着她这桌走来,花佐伊惊讶地抬眼,看见刚才那个气炸了的冷峻男子又气势惊人地折了回来。他臭着脸,黑眸蓄满怒气,愤愤地抽走账单,转身走向账台结了帐,然后又一言不发地走掉。

边上那桌的两个女人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默默移到花佐伊身边,想看清她是何方情圣。

忽的,花佐伊拍案而起,拿上包包冲了出去。

一定是去追他了!嗷,好言情的桥段。

咖啡店外,另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悠闲地搭着车框看表。他瞧见从店里跑出来的花佐伊,微微勾起了嘴角。温和淡然的笑容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人心绪宁静,又令人相信即使天塌下来他都能抵挡。

花佐伊激动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什么。身边的男人低头倾听,安慰地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最后男人绅士地打开车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而花佐伊没有犹豫,安静地坐了进去。

天,还真自带备胎!而且这只也超帅的。

店里那两个贴着玻璃偷窥的女人沸腾了,感觉今天看了一场过瘾的女性励志偶像剧,可惜结局颇有悬念,如果能从头看起一定可以选边站好。

事情还要从半年前的某天说起。

Self-Image创意策划公司上班从来不打卡,因为他们的工作时间是“朝九晚无”。到了旺季加班更是常态。半年前地震那会儿,就他们家公司没一个逃下楼,最不济的也是躲在办公桌底下打字而已。

可是就有这么一个非常不合群的家伙,每天下班时间比挂在墙上的钟还要准。

“花佐伊,你想去哪里?!”

高八度的咆哮音没有影响某人继续夹着包包往外逃逸的趋势。

望着远去的矫健身影,SI久负盛名的咆哮帝孙彼得,愤恨地拽紧拳头,额间发青。

“看什么看?”咆哮帝锋利的视线扫向田鼠般一个个从隔间冒出头来看热闹的员工,“你们也想像她那样?”

顿时,所有人又埋头工作。他们和派遣制的花佐伊是不一样的。

花佐伊一路夹着包包逃跑,还是被一个人堵住。

具有欧美人体格的高大男子,虽穿着正式的西装,但被灯光照射的白衬衫下依稀可见结实强壮的体魄。况且他还正好有张品相端正的俊脸,配合偶尔露出虎牙的亲和一笑,怎么看都是个足以令单身女性屏息凝视的好目标。

“这个点下班,Zoe去喝一杯?”那人有低沉的声音,靠近说话时总令人腹腔痒痒。

花佐伊见到熟人,眼都没抬,扯了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楚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如果哪天花佐伊突然对他热情起来,反而会觉得其中有诈。作为派遣制员工的经理人,他很有自知之明。

包里的手机卖力地闹起来,花佐伊一边和经理人挥手告别,一边捞出手机。

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的女人便迫不及待地发难:“是怎样啦,每次都要人家等。”女声娇嗔发嗲,令人骨头一阵酥麻,怕没几个男人承受得了,可惜花佐伊也是女人。

“我五点下班,现在才过了三分钟。”

“……人家不管啦,快过来,人生大事和你相谈!”

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水明月,目前的人生大事是找一张长期饭票,并坚信以自己的资质和风华,那张票不是纯金的也得是镶钻的。自她成功地把朋友圈变成了准男友圈之后,所有的目标人物就都被她圈养起来。

幸好她那些潜在发展对象都互不关注,水明月通常就用一句“统一回复”就能打发,否则……画面太美好,花佐伊不敢想。这次水明月相约,肯定又要吐槽男友圈里哪个极品。

花佐伊哀悼了一下自己将要浪费的宝贵时间,波澜不兴地走进敞开的电梯,转身之际正巧看见对面电梯前背对她站着的青年男子。

那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负手而立,光亮的金属门如镜面映出他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俊容。他一定不常笑,眼角没有一丝的笑纹,他一定很严厉,目光如鹰隼锐利戳人,他一定总生气,混身散发的肃穆可以掐灭整个春天的花。

仿佛是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注视,男人视线忽地向她扫来。

花佐伊瞳目一缩,触电一般,心跳如雷。幸好及时关闭的电梯门阻隔了男人的凌厉,不然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紧张感,她有很多年没有体验过,最近一次,还是当学生的时候逃课被副校长当街逮到,又窘迫又心虚。

但是这次有略微不同。她的心跳得很快,不仅仅因为恐慌,还有些别的什么,连手心都出了汗。

“副校长?小伊伊,你说的是你暗恋的那个副校长哦?”

“噗……”花佐伊没有形象地地喷了,咖啡撒满桌,“才,才不是,我并没有暗恋谁!” 

“哦?是吗。”水明月漂亮的眼睛冒出了可疑的星光。

和花佐伊这类默默无闻的壁花小姐不同,水明月不仅美艳动人,而且有一颗24小时年中无休的花痴心。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看到优质男性,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运用非凡的思维想像着和他牵手、拍拖、结婚、生子直至老去。她正是运用着如此伟大的能力,运营着整个男友圈。

花佐伊看了下表,轻声咳嗽。

“不是要说你的大事嘛。”

“真讨厌欸。你知道吗伊伊,上次王总介绍给我那个家里有三办厂的,见了面才知道是微信头像是他仰面45度角拍的,真人长得矮又不穿内增高,凭什么说人家长得高还穿高跟鞋……” 

茶馆里,水明月靠着窗口扭腰坐着,倩丽的容貌和窈窕的身材不断令经过的男人们投以注目礼。事实上,无论在何处,她总是男性们瞩目的焦点。

“想我大学那会儿,追求我的青年俊才要领号排队。”美艳的脸上焕发青春的光泽,那犹如珍宝般的记忆是她自信的无尽之源,“哈哈,当初就连A大第一帅哥贺修远都是我裙下之臣,”她顿了下,“之一!”

絮絮叨叨发挥了一小时,水明月早就把花佐伊微不足道的八卦忘在脑后,媚眼一瞟。

“说说你这边怎么样了?”

花佐伊第三次低头看表,演技十足的叹了口气。

 “哎……”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花佐伊凭就借着这声疑似为喝饱了撑着的叹息,成功地从水明月绵绵无期的碎碎念中脱身出来。

这几年她工资没涨,社会经历到涨了不少,应付水明月这款绰绰有余,但是SI那边的几个精英怪,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了。

特别是孙彼得,人到中年虚火旺盛,总是针对派遣员工,若不是在派遣协议期内不得擅自解约,花佐伊等人不知道要尝几次“鱿鱼”的味道。

说真的,花佐伊实在不了解SI有什么好,公司大员工多层级复杂,工作餐还很白烂,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那样拼命工作。

只不过今天,花佐伊有些意外了。一大早,空荡荡的办公室,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们要不是集体公休去泡温泉了,便是集体食物中毒不得不去医院。在她看来,绝对是后者比较靠谱。

有人推门进来,那人一进来便站在她的面前,一点都没有想要挪开的意思。

她的脸埋得很低,裸露的脖子能感受到来者那强大气场和专注力,如被锋芒,有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想要用手抓。

花佐伊忍不住抬头,只觉得心脏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前日刚看到的令她心跳不已的冷酷男子,此刻正在面前。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坐姿,还整了下平时不太注意的刘海。

“你好。” 

“我是潘凯臣。” 头顶上那个严肃到令人感到害怕的男人答非所问。

他好象又靠近了些,属于成熟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她不能明白的情愫和期许。很难解释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花佐伊心猛跳起来,手指也禁不住颤抖。她以为是害怕,却兴奋不已,双颊微微泛红,移不开视线。

其实这种症状通俗一点就叫做“一见钟情”。这是她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想通的。当时她还嘲笑自己一定是受到了水明月的脑波影响,才会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心动不已。

花佐伊闭了闭眼,露出职业笑容。

“不好意思,请问找谁?”

或许是她的错觉,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男人的眼中划过一道失望的情绪。

“花佐伊!!!你怎么又迟到,大家会都开好了,你想死……”

顺着孙彼得咆哮的吼声丢过来的,还有一个看上去和被砸到都会觉得很重的文件夹。

花佐伊赶紧缩回脖子低下头,因此她没看到潘凯臣迅速抬手一压将文件夹扣在隔间的挡板上,同时冷冷地瞪了来人一眼。

 “潘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快请进,快请进,雪莉,再给潘先生倒杯茶!”

能让SI咆哮帝恢复正常音量的人物,果然不可小觑。

从会议室回来的各位同事,一进门就看到花佐伊神色诡异地夹在两人之间,这才想到:

“欸呀,忘记提醒Zoe姐今天早上开会一定要来!”

一大早,SI市场部的同僚在会议室齐聚一堂,等待寰宇集团的代表莅临。

寰宇的国内办事处,整体装修刚全部做好,但会议室休息室所在楼层的室内装修装潢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动工。是很容易做的案子,而且出价很高,感觉甲方相当重视,直接派了总部的人来谈细节。

听说他原是新国总公司分管海外市场的高层,因为大陆分支的新建才来此处监工。虽是大材小用但他为人要求很高,崇尚事必躬亲,又严苛地令人发指,像一座碉堡那样难以搞定,被他瞪哭的业务员数不胜数。

吹毛求疵和精益求精只有一线之隔,他是找人做装修的吗?简直可以去做火箭了。不过想想这人来自动不动就要鞭刑的国度,忍忍也就过去了。

按照SI的惯例,所有项目经理各自拿出方案供客户挑选。用的是古代选花魁战术,环肥燕瘦必有一款适合。

可惜花佐伊不知道,因为她昨天准时回家了。就算她知道,以派遣员工这样低人一等的身份,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仿佛是王子的舞会,只有灰姑娘没有参加。

眼下,他们应该是都开完了会,已有了决定。

 不知为何,花佐伊总觉得潘凯臣的余光在瞄她,就连走进孙彼得办公室前那看似随意地回眸一瞥都有别样深刻含义。

不一会儿内线响了。

“Zoe你进来。”

彼得很少通过内线叫花佐伊进去谈话,一方面他总是用咆哮的,整个楼层都能听到,另一方面,除了咆哮之外孙彼得很少和花佐伊交流。

因此,她办公室里最不起眼的派遣员工,从未被交代过任何大案子的花佐伊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总监,能不能再说一遍?”

“潘先生有意让你来负责这个项目。” 

欸?哪有这种事,她没提过策划,没参加讨论,甚至连客户的要求都没看清楚,竟能从那群马力全开的精英堆里轻松胜出,难道是金手指不成?

潘凯臣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她的反应,目光太过严肃,俊颜一直板着,活像是在参加谁的葬礼。

花佐伊担心,若她不从,很可能不幸地成为葬礼的女主角。

孙彼得借一步说话,额头还浮现青筋,像是快中风了。

“人家看中的是乔丽斯的方案,你只是顶替下,别自作多情……”

早说嘛,乔丽斯当然有可能。

SI的项目组是两人一组AB角制,因为乔丽斯太能干了,一百样包办,花佐伊就只要做些幕后的简单支撑性的工作。打打电话沟通感情,逢年过节送点礼物说些好话,正式场合她连客户都不需看见。

只是这次,像超人一样的乔丽斯正好不在,只能由她这个B角上台充场面。

 “既然这样的话,合作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潘凯臣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从会客沙发直起身。

低着头的花佐伊被阴影笼罩,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却被人一把拉近。她惊讶地瞪着与潘凯臣相握的手掌,感觉一股电流通过他温热的掌心霍的涌来,不由地打了个颤。

“明天请准备好正式签约合同。”他的人笼罩在晨光之中,像被勾勒了一层金光,深邃的瞳眸睇着她,薄唇忽而勾出弧度,极浅的一道,却勾人心魄,“之后请多多指教了,花专员。”

花佐伊的心咯噔一下,脑袋一片空白,她刚才还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像被他感染似的,也露出了微微的,痴痴的笑容。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明明是个恐怖大魔王级的男人,露出过的笑容恐怕比伤风感冒还要罕见。但是,只要他对她笑了,就要死的好看。 

她像是着了魔一般,瞬也不瞬地盯着潘凯臣迷人的浅笑。因此她也敏感地发现,男人蹙着眉头很快散去笑容,严肃,甚至有些不悦地瞪视她。

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花佐伊霍的抽回自己已满是手汗的掌心,退后几步,心中已了然这个男人对自己不加掩饰的厌恶。

“Zoe,你可要认真负责地完成啊,这可是件‘重大’Case,做不好的话……”你就等着滚蛋吧。 

其实她并不担心搞糟了被“退货”回派遣公司,反正迟早也要走人。她担心的是乔丽斯回来找她寻仇。

照乔丽斯那个性,要是知道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企划被花佐伊毁了,作为前国家级排球女将,她一定会使出那招失传已久的“晴天霹雳”,一巴掌把花佐伊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想到这里,花佐伊半夜2点从床上弹起来。她做了一个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收件人:CQ

信息主题:请假一天。”

当这封邮件被送出去的瞬间,花佐伊松了口气。

派遣制度在这种关键时刻,的确很方便。她都不需要经过SI这边的同意就能随意请假,当然是以牺牲日薪为前提。

只要她不出现,孙彼得一定会想办法找其他人顶替。她可不要弄糟了乔丽斯的企划。 

回复邮件秒到。

楚擎说,“好,扣一天工钱。”

这个家伙要不是也醒着,就是开了邮件自动回复。

紧接着又来了一封。

“扰人清梦,追扣半天。”

盘腿坐在床上的女人叫起来,狠狠地戳着键盘。

“你自己不睡觉别赖我。”

“我比某人要敬业很多。”

瞪着闪烁的屏幕,花佐伊似乎听见了那个男人爽朗的笑声。楚擎从来不责备,即便她消极怠工总是被“退货”。

想来,花佐伊几乎没有见过楚擎对自己或其他人动怒。这才是处事有道表现吧。

花佐伊把笔电一丢,彻底睡不着了。她索性从床头拿起一本和母亲的病情相关的医学书继续啃。过了一会儿觉得她又不甘心地送了一封邮件给楚擎。

“不准乱扣我工钱哦!”

几乎是立刻,她收到了回复。

“知道了,赶紧睡,天要亮了。”

 “那你干嘛还不睡。”

“我在等,不知道你下封邮件什么时候来。”

明知道这是他的职业素养,花佐伊还是小小的感动了一下。毕竟在宁静的午夜,只有他是有求必应的。

 “嗯,好梦。”

她关了笔电,合上眼睛,计划着要利用一天的休假去母亲的疗养院,然后再去妹妹的住宿学校送点冬天的衣物。一想到又要见到妹妹花佑玲那张总是在和她怄气,长年处在叛逆期的小脸,花佐伊突然心情很多好,慢慢地沉入梦乡。

“砰。”桌子被人猛的砸了一下,花佐伊回神。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虚伪的女人!”男人恼羞成怒。

“哦哟,好吵。”水明月拿出指甲刀在漂亮的指甲上磨了磨,“人家也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可怜的卢瑟。什么跨国贸易公司总裁,原来就是个搞代购的,真不知道怎么给你混进会高尔夫所的。”她嗲声嗲气,容颜未改却已气场全开,杀气惊人。

花佐伊额角抽搐不已。几分钟前她还在安静的病房里,给母亲读她最喜欢的莎翁小说《王子复仇记》。结果水明月一个电话,她不得不来相亲现场观摩屌丝逆袭记。

水大小姐相亲还要自带观众,难道是叫她为自己鼓掌来的?

那现在需要鼓掌么?!

战火越演越烈,被水明月激到满脸通红的男人,噌地站了起来。

“你,你,你……”

水明月不甘示弱,拍着桌子一跃而起。

“人家怎样啦,你说呀,你说呀。”她还是嗲妹妹的姿态,凶起来就像撒娇,但在气势上一点不输给对面气到冒烟的男人。

男人气急攻心,操起桌上的水杯就朝女主角脸上泼去。

下一秒,群演花佐伊就被温热的茶水无辜泼了一脸——水明月眼疾手快地及时躲开了,而心不在焉的群众演员缩在墙角无处可逃。

“哼,不可理喻。”男人一挥手,砸了杯子就走。

“等等,钱还没付呢!”水明月扭着翘臀,阿沙力地追了出去。

把茶叶从头上捏下来,花佐伊忽然可怜起那位相亲男子。有的女人看上去像狐狸精,其实是母老虎乔装的。

不一会儿,水明月娇容浮着怒气,又冲了回来。

“讨厌啦,高档会所还潜伏着这种屌丝,算我眼瞎白交会费,果断取消关注!”她喝口水,美眸一瞪,火气绵延到正在擦头发的花佐伊身上,“关键时刻伊伊你怎么不帮我!”

这种撕逼的事还是交给主角就好,她一打酱油的就看看不说话。

“对不起,打搅了。”

一道硬梆梆的男声将水明月正在兴头上的抱怨打断。理直气壮的口吻,丝毫没有诚意。

水明月没好气地转头,正想发飙,瞬间火气竟然灭了,连周身霹雳啪啦作响的火星都化作了一朵朵绽开的小花。

花佐伊感激地将目光投像那位神奇的灭火器先生,脸皮瞬间紧绷。

“潘,潘先生!” 

潘凯臣直接忽略她吞蛋的表情,眼神清冷地转向水明月。

 “麻烦,借这个用一下。”

还不等花佐伊反应,潘凯臣直接把她从卡座里捞出来,拉着就走。

穿过如织的人流,她感受到加诸在她手臂上的力量和怒气。

 “喂,潘先生,潘先生!”她试图挣脱男人的制约,“潘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听SI的人说你今天休假,就为了陪别人相亲做绿叶还被泼茶水?” 

不要说的她好像是心甘情愿。

“你是不想见到我吧。”潘凯臣突然一个转身,花佐伊差点撞进他硬邦邦的怀里。

这个人在生气,她光是被那种沉重的视线笼罩,就觉得浑身像被千万根针戳着,每一个呼吸都很艰难。之前对他生出的莫名的好感和爱慕被紧紧拽在拳头里,不敢露出半分。

 “看着我。”男人略带愠色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花佐伊抬起僵硬的脖子,她害怕潘凯臣研究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什么一般。虽然自己也的确没什么可隐藏的,但他过分熟稔又惋惜的眼神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潘先生,我想你真的可能认错人了。”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叫我的。”他轻笑,冷冷地像是嘲笑她“贵人多忘事”。

搞什么,明明是前几天才见过第一面的陌生人,到底跟她是什么仇什么怨。花佐伊低下头,手指绞着素裙,活像是逃课被校长抓住的女学生。

潘凯臣阴沉不定地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心处有2个可爱的小发漩,通常有2个以上发漩的人,性格都会比较直爽与激烈。

而她的那份率真已经根本找不到,就连和他相关的记忆也一并丢失。原来自己像宝贝那样珍藏的记忆,她却弃之如敝履。

潘凯臣扯了扯领口,突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上车。”

把她推上自己的车,迅速锁上车锁,让她没有机会逃跑,简直像是劫持。

“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男人霍地扯开领带抛至後座,黑眸带有恼意地盯着她,霎时花佐伊心跳漏了半拍。

“一个让你能记起我的地方。”他说。

车速很快彰显了车主此时发飙的心境。花佐伊的心脏也像是坐过山车似的怦怦直跳。封闭的空间里都是潘先生的气味,干净又好闻,她忍住不嗅着,偷偷看他,只觉得空间越来越小,离他越来越近,心跳越跳越快。

天!她现在是被人绑架好吗?发什么神经,她又不是水明月!

花佐伊翻然醒悟,倏地坐直贴住车窗,但用力过猛,一头砸在玻璃上。Duang的很大一声,令潘凯臣转头看她。

 “想下车?。”

随即,车门锁咔地开启,连紧闭的车窗都降了下来。

一股冷风猛地灌入,花佐伊立刻被自己飞散的长发遮住脸,手忙脚乱地想要拨开眼前的障碍物。这个男人针对她,捉弄她,现在就算突然伸手把她推下疾驰的轿车,也不会感到太惊讶。

“你可以随时把门打开自己下去。”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不要……”花佐伊失声尖叫。

车窗总算是升起来了,啪嗒一声,她又被锁在密闭的空间里。而潘凯臣只是冷哼一声,再没有说话。

车内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脸色泛白的花佐伊克制不住地偷瞄他。这个就在刚才差点杀了自己的男人,此刻俊彦紧绷,黑瞳里带些怨气,仿佛他才是受气的那个。

突然,他翘了翘嘴角,像是在自嘲。

“没认出我,那至少你应该认得这里。” 

沿山路而上的车开进了一座巨大的庄园——久负盛名的英知学院旧址。

天色渐暗,巴洛克风格的高大建筑物群沉寂在暮色之中,隐隐可见昔日的威仪,又仿佛一座被人遗弃的孤堡,伫立在不属于它的时代。这座百年名校曾经是富家子弟趋之若鹜的地方。近年因为要扩建已整体迁移,只留下此处空落落的旧校舍和寂寞无人的长廊。

车稳稳停在旧教室楼下,岁月褪去颜色,变成眼前这幢灰蒙蒙的大楼,她只是楞了一下,便被潘凯臣推下车。

花佐伊会知道这里,是因为英知学院是她的母校。自从初中转校离开后,她就再没有来过,几年不见,物是人非。

这里曾经热闹非凡,是云端最令人向往的学堂,她仿佛还能看见穿着暗红色制服的少男少女,谈笑风生从她身边走过,仿佛还能看见出暖花开之时,学院里那仿佛是粉色云朵般的樱花树。

年少轻狂时的耀眼回忆如这渐渐凋零的砖瓦。这些年她差点忘记了,学生时代自己的样貌。

在花佐伊出神地环顾四周的时候,身边那个男人正以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通过她在看着遥远的回忆。

终于,他出声让花左伊走去最顶楼的天台。

银白色的水塔高耸,夕阳的余光反射在上面,鲜红而耀眼,像要燃烧起来。

“爬上去。”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叫你爬上去。”男人淡定地重复了一遍,好像她要是不情愿,他很乐意把她扔上去。

花佐伊穿着高跟鞋,颤颤巍巍地沿着生锈的梯子乖乖往上爬。她不喜欢登高,因为越是高的地方,摔下来越是疼痛。

水塔上什么都没有,超冷的。她不敢直起身,猫着腰摇摇晃晃摸着水泥面蹲在上头。这里是山顶的制高点,整个城市臣服在脚下。 

“你知道为何带你到这里了么?”水塔下的男人高声问道。

花佐伊摇了摇头。

“那好,你就呆在上面直到想起来。”

听到下面金属摩擦的声音,花佐伊才醒悟,潘凯臣竟然把她爬上来的梯子拆了,随手丢在一边。

“喂喂,让我下来啊!”

男人像是浑然没有听见,悠闲地瞅着她的衰样。

水塔距离天台少说也有3米,花佐伊不敢往下跳,宁可冻成狗也不要摔断腿。她趴在水塔的边缘,蜷起身子往下张望,每有冷风吹来,都不能克制地浑身发抖。

潘凯臣不耐烦地皱了眉头。

“想下来就求我。”

简直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花佐伊立刻毫无骨气地妥协。

“求求您把梯子架回去。”她缩成一团,在高处向低处的他哀声求饶。

  潘凯臣啧了一声,眯起眼睛。

不带这样的,已经求饶了呀。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遮住了视线,到处飘散的梧桐树叶,像是记忆的碎片,飞快地掠过身边,呼啸一般。四周天色渐暗,庞大的建筑群笼罩在昏暗的氤氲中,只显出模糊的黑洞洞的轮廓,像是无数只潜伏在黑色中的怪兽,因日落而蠢蠢欲动。

花佐伊并不害怕,这种景象她并非第一见到,只有胆小鬼才不敢一个人呆在日落后的水塔……

不对,花佐伊甩了甩头,抛开那些奇怪地熟悉感,现在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潘凯臣要是走了,留她一人吹一个晚上的冷风,非死即伤。

望了一眼令人晕眩的高度,花佐伊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挺拔的背影伸出祈求的手。

求求你,别丢下我……

瞬间,她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谁也做过同样的事,说过同样的话。

花佐伊一惊,瞥向身边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泥台,那里赫然蹲着个蜷缩成一团的黑色身影,在她记忆的角落里,向即将离去的人伸出祈求的手。

“求求你,小花学妹,别丢下我……上面又冷又可怕……呜呜。”肉球一样的身躯艰难地伸展到极限,像是认定再伸长一寸就能抓住希望。

裙摆飘起,女孩子灵活地跳下3米多高的水塔,回眸一笑。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的时候会闪动狡黠,像是很有主张又有恶作剧的坏心。夕阳将她的侧影勾勒出暗红的金光,飞扬的神采,介于天使和小恶魔之间。

她丝毫不理会胖子在水塔上的哭号,对她而言,区区三米都跳不下来的男生根本不值得同情。

“你那么软弱总被人欺负,如果你能自己想办法下来,就会稍稍强一点,我也是为了你好,”说着,她猛的朝空中挥出一拳,慷慨激昂,大声嚷道,“加油啦,学长,加油!” 

总被人欺负的肉脚学长,总笼罩在低气压里的胖哥,总头戴乌云的衰男,终于毫不领情地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真可怜。

哎,就这么爱哭才不像个男生嘛。小花学妹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我现在要去社团活动,放学来找你,如果到时你还在上面的话。”

本来的确应该这样,但是后来……后来,好像和朋友们一玩起来她就完全忘记了,把那胖子整个晚上都丢在上面,就是在这种狂风大作的大冬天!

花佐伊一个寒颤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冷风吹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再看了一眼潘凯臣。他正背向她,双手随意地插着裤袋,米色的西装被风扯得呼呼作响,高傲地头颅扬着,藐视天地般不可一世,挺拔的身型宛若帝王凌驾万物之上。

花佐伊揉了下眼睛,原本清明的世界逐渐模糊,竟和方才的记忆混淆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一切都看不真切。

突然,她的胸口猛地一抽,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伸出的期待救援的手,倏地握拳收回。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本来要走的人忽然又璇了回来,微昂起下巴,仰头凝视她。

即将日落的黑暗前夕,他背后的光影像是巨大的黑色羽翼,随风舒展,漆黑的羽毛铺天盖地而来。他似笑非笑地嘲讽着她的诧异,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就像是恶魔的咒语。

他说:“小花学妹,你以为人都是不变的吗?”

花佐伊明白,她的现世报来了。

花花绿绿的电影排片表前,那么多登对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幸福得好像全世界都充满爱。再看身边正阴险地瞅着自己的的男人,花佐伊情绪超低落,不由吸了吸鼻子。刚在楼顶被冷风吹到发抖,现在缓过来还是觉得冷。

花佐伊原以为潘凯臣会把她一人丢在水塔,不管死活,毕竟学生时代,她曾经就是这样对他的。没想到这人竟然主动伸手将搀她下来,只是冷到结冰的表情时刻在提醒她,他并不想也并不用这么。

“潘先生,对不……”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他打断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严厉的目光让花佐伊不得不低下头,仿佛那视线有千斤重。

“不过,你若是有空,就陪我逛逛。”

 “啥?”

花佐伊自觉理亏,早有就了下跪求饶的觉悟,只要不叫她切腹自尽,潘凯臣提出什么要求,都统统答应。可看电影这种事,不是应该与朋友一起做的么?哪有和仇家一起去的,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拿错剧本!

潘凯臣的目光从排片表上挪开,扫向身边浑身僵硬的女人。 

“花专员好像不太愿意和我相处。有空陪人去相亲,没空和我看电影,嗯?”

花佐伊觉得有些恐怖,只得硬着头皮扬笑: “哪里哪里,能和您看电影是我的荣幸。呵呵……”

她笑得又假又冷,就算是路人甲经过都会忍不住摸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这货是来看电影的吗?是来演电影的吧!

如果说一开始潘凯臣看她的眼神还只是西伯利亚冷空气,那现在他那冰珠子都能崩出来的视线中就只剩下足以冻死大象的北极恶寒。花佐伊不由地拉紧了领口,听到他在问:

“你想看哪部?”

 “卡通片!”

不是因为她有爱心,更不是因为装纯洁,挑卡通片纯粹是因为片长绝对不超过90分钟。感觉和他待时间太长自己肯定会被冻死。

排片表上只有一部动画片:《冰河世纪》

“太好了,这部片子我想看很久了!”才怪,大冬天看冰河世纪,不如直接去外面站好,天寒地冻,马上就能看到“冰和死鸡”。

潘凯臣走向票务,眼角瞟到某人因松了一口气而吐出的白色水汽。

“请给我2张成人票。”他回头一望,不知为何,总是抿着的薄唇突然有了些许弧度,就连看上去经常让花佐伊不寒而栗的眼眸都染上了一丝不明的笑意,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冷酷,隐隐透出本色的俊魅。

花佐伊的心猛烈地搏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想受蛊惑,随后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悄然而至。

潘凯臣顿了顿,继续对票务说: “2张票,《冰河世纪》123集,完整版。”

三集连播!!

妈咪呀,花佐伊捧着爆米花的手猛烈地颤抖了,整整5个小时!还好没有选她一直想看的速度与激情,7连播超长豪华版,真的会看死人。

花佐伊欲哭无泪,又吸了吸鼻子,感觉人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长的黑暗。 坐在冰山身边,还要看冰山电影,回家一定重感冒。

黑暗中,有人晚进来由工作人员领着,最终走到了他们两个面前。

郭先生盯着眼前两个看上去不怎么和睦的男女,其实也就只能看出个轮廓,但他很快断定他们是狗男女。

“不好意思,你们坐错位置了。我是11号。”

花佐伊拿出票根,上面是10号和12号,为何售票处会犯这种错误。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郭先生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今天是‘情侣去死去死团’活动专场,我们买断了电影院所有的单号座位。”

 “我们不是情侣。”她立刻辩解。

充满怨气的郭先生才不要理她,挤开花佐伊,一屁股坐下来,大声地嚼着爆米花,心中充满悲愤不再理人。

花佐伊越过郭先生看向潘凯臣,他丝毫未动,英俊的侧脸板着,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现在乘你心意了?”他缓缓地转过来,好像没有特别生气。

仅仅隔开一个位子算什么逞心如意,至少要和他隔开两条马路,横跨两个街区。花佐伊把注意力扯回大荧幕中,装作认真欣赏,。

电影院里空调很暖,英文对白听不懂,令人紧张的家伙并不坐在身边,一切有利条件让花佐伊不禁放松了身体,不一会儿便在黑暗的空间里睡着了。

一幅幅褪色的画卷缓缓舒展,电影中悠扬的乐曲飘荡在她的梦境中,让过去那些不怎么鲜明的记忆有了新的色彩。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英知校园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光晕中,四周红瓦绿荫一派英伦风貌。

她跳下高高的围墙向吵到她午休的那群人走去。

不显眼的墙角处,一群穿着英知校服的高大男生围着个胖子。

“有钱就要给保护费哦。”

眼看拳头就要呼啸着对着胖脸招呼上来了,胖学长蜷成一团,死死捧着钱包不放手。

 “学长,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花学妹的突然出现令在场的抢劫者和被抢劫者都吃了一惊。

“小菇凉,我警告你,别想……”

完全不理会手臂上刺身一跳跳痞子学长,花佐伊镇定地转过头,向墙角另一边高声说道“老师,快来,我找到潘学长了!”

痞子学长紧张地四处张望,隐约看见墙角处晃动的阴影,愤恨地跺脚。

“算,算你走运。”说完,捡起钱就跑。

莎莎的风拂过,阴影随风动了动,落下几片树叶。根本没有老师,她只是在虚张声势。花佐伊在惊魂未定的潘凯臣身边蹲下来,不太赞同地瞟了他一眼。

“学长,你很宝贝这个皮夹?”

潘凯臣傻笑,将皮夹护在胸前。

花佐伊不由打量被潘凯臣像宝贝那样捧着的皮夹。皮质不错,是名牌但是对于潘凯臣那种阶级来说,这样的皮夹要几个就有几个,她甚至见过来他用LV的皮包当书包。

“啊,这是什么?”花佐伊见到皮夹路出了照片一角。

“别,别看。”

她眼明手快已经将照片抽了出来。

胖学长白了脸色,就连刚才被小混混抢钱的时候他都没有,但现在却觉得像是世界末日到来。

照片上的少女笑颜灿烂,像是一朵绽放的雏菊。阳光洒在她沾着泥沙的面容上,美丽异常。她黑眸中的宁静镇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即使再大的困难也一定都会安然度过。这是花佐伊在野营时候的照片,帐篷被吹跑,她却大笑着把它重新搭起来,甚至还安慰着身边的人。

“我不是……”潘凯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花佐伊毫不介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没关系,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拿我照片。班很多人都把我的照片当做护身符,听说贴在门上还能防贼。”

胖学长傻眼。

“而且就算你喜欢我也没关系,因为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让我一说起他就感到自豪,对,我必须是崇拜他的。而且那个人一定要有八块腹肌和强壮的臂膀,最好是那种电影里的肌肉男。啊我最喜欢看电影了,里面的男人都好帅。”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日里总闪着坏坏小心思的目光,仿佛真的在期盼什么。

潘凯臣胸口骤然发紧,他试着张口说话,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花佐伊抚了抚裙子站起,回眸一笑。

 “这种事,不会一直被我碰到,学长,你也要快点强大起来哦,加油。”她朝天空挥拳,像是可以击退所有敌人。

为了培养胖学长的勇气,后来几次看到他被人欺负,花佐伊都没有出手。她站在他看得到的地方静静地观望,直到他真的快不行了,才转身去叫老师。

那个时候的花佐伊真的只是好心,但是她忘了要躲在潘凯臣看不到地方,不然满头是包的学长会怨恨总是袖手旁观的她。

花佐伊前脚才刚踏出一步,手肘就被人猛地拉回去。

 “你为什么不救我……”鼻青眼肿像鬼一样的胖学长像鬼一样拉住她的手,“我恨你,我恨你!!”

郭先生“啊”的一声怪叫出来。

花佐伊立刻清醒,缩回了手,尖锐的指甲已在郭先生的手背留下清晰的印记。

“啊,对不起,对不起。”

慌乱中她倒翻饮料,整杯热可可洒在自己刚买不久的衣衫上,渗入衣物的热饮滚烫灼人。

郭先生心痛地揉了揉自己被掐痛的手。

“哼,还说不是情侣,你们关系超好的,你在梦里还一直叫他学长、学长的。”

“那是噩梦来的好不好。”花佐伊眨了眨眼,看了眼空荡荡的座位,“那个,他人呢?”

“外面讲电话。”

今天不是休假日,潘凯臣不像她那样清闲。他身居要职,地球都需要他来转动,应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既然如此,她偷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被发现。之前茶水还好处理,现在是热可可,必须先用水擦一下不然衣服就毁了。

花佐伊走得很急,没有主意女厕所正在维修的告示。她拧开洗手台上的水龙头,顿时感觉到来自这个世界的森森恶意。

安全通道的门亮了亮。黑暗里,有人准确无误地走向这边。男人的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睛看不清,花佐伊的感知却异常敏锐起来,当他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轻易地闪开了。

“怎么搞的?”

就算只听声音,花佐伊也知道此刻潘凯臣又皱着眉,不由将湿漉漉的身体缩了缩。

她一定没查黄历,今日犯水,不宜出门。明明只想攒点水擦掉衣服上的污渍,结果坏掉的水龙头直接变成喷泉浇了个透心凉,她想要躲开,脚下一滑,直接坐在满是冷水的地上又享受了不少淋浴时光。

头发黏在脸上,线衫黏在身上,妆全化了,走路还带水脚印,简直像是刚从湖里爬出来的溺死鬼。潘凯臣把她从位子上拽出来的时候,还真是大开眼界。

都这么衰了,可不可以当她是还债,放她一条生路。正当花佐伊这么想的时候,潘凯臣已将她推进了车内。

“潘先生,我会弄脏你的车椅。”

潘凯臣没有回答,只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发动汽车,暖气扑面而来抑制住了她不停地哆嗦。落锁,他从外面关上了车门,沉默地离开,过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些刚从万达买的衣服。

花佐伊受宠若惊,几小时前她还以为这个男人是上天派来灭了她的。也顾不上矜持,她拉起湿掉的线衫就要脱下。

正坐进驾驶位的潘凯臣,一把将她脱到一半的衣服拉下。

“你干什么!”

凶狠的目光瞪视她,仿佛花佐伊脱得是他的衣服一样。

“穿着湿衣服,我可能会感冒。”花佐伊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贴。

“那就感冒。”说着,潘凯臣急打方向盘倒车,花佐伊没坐稳立刻被甩出去,一脸贴在玻璃窗上。

背后响起潘凯臣冷淡的声音:“系好安全带。”

其实根本不用开车,走两步路就到了。只是这地方……真的适合冷峻严厉又一丝不苟的潘先生亲自莅临么?

“先生小姐,我们酒店个性化地址各种房型,先选一下你们想要哪种房间。”

潘凯臣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注视身边浑身湿哒哒的花佐伊。她的表情已从惊慌演变为惊恐,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双手握拳估计脚指头都在抓地。

皇冠假日和情趣酒店的地下车库相同,是她胡乱上了电梯才会到这里。在不知道为何会被带来酒店的情况下,她竟然没有逃跑而是乖乖地呆在他身边,真不知应该生气还是无奈。

不愧是情趣酒店,有沙滩海景,湖边小亭,KITTY之家,米奇主题房……竟然还有火星家园……

“就,就,就这间。”

花佐伊在心中默念只是去换衣服,很快就能出来。

“对不起,小姐,今天这个类型的房间全部订满了。”酒店的服务生看两人还没决定,便上前摘下了所有看上去还正常一些的套房样片,“能选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房间有渣滓洞看守所,巴士底监狱,酒吧厕所间……统统带有明显的邪恶倾向和恶趣味。

位于一楼的KITTY主题房的门突然被一道劲风打开,里面传来男人高亢的喊声:南蛮入侵!

只见十几个男人,打着赤膊,安坐在充满粉红色的房间内兴致高昂地……打着三国杀。每个人的额头皆绑着“情侣去死去死”的头带。

他们活动的范围实在太广泛了!

眼看着又有一群孤单寂寞冷的男人向服务台走来,花佐伊当机立断抢下最后一间看上去比较正常的房间。

“我要给这个,请给我们这个!” 涨红脸花佐伊,毫不犹豫却颤抖不已的手指所指的方向——高中教室房。

潘凯臣挑眉,打消了原本带她去隔壁假日酒店更衣的打算。

“好,就这间。”

花佐伊懵了,掐指算来她二十几年的岁月里虽然傻事年年有,但傻成今天这样还真是罕见。潘凯臣连手指都没动,她就自动跳入了陷进的。

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跑,她可以不管乔丽斯,不管装修的案子,也不会遇到这么悲催的事。不对,如果她无所顾忌的话,自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就应该立刻请假回家。但是,她没有。

匆匆在浴室冲了一把,将新衣服换上。明明没见过几次,潘凯臣买的衣服大小尺寸正好。短短几分钟,他能搞定女人的一身行头,应该是很有经历的男人。

忽然脑中响起水明月的话:男人给女人买衣服,其实只是打算亲自脱掉它。

那她现在要怎么办?等下还要去疗养院看妈,不能迟到,欸,好像不是考虑这个时候。总之,在线等,挺急的!

浴室的门缓缓打开,被布置成教室的客房一目了然。墙壁被刷成半截绿色,沙发座椅都蒙着有木质感的布套,摆放成课桌的样子,一根教鞭与厚厚的一叠课本放在讲台上,伪装成黑板的大屏幕电视机下是一张模仿四张课桌平凑起来的大床,足够两个人在上面共度云雨大战三百回合。

潘凯臣正在手机上回复邮件,听见响动转过身来,眼神一沉。

花佐伊穿上了他买的V字领羊毛杉,头发松松散散,海藻似地从肩膀垂下,衬着她过于红润的脸颊,眼眶红红的,眸子里像是有水雾,竟有种楚楚动人之感。

记忆中无法无天热情过头的小花学妹,才不会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

她变了,学会了看人脸色,委屈求全。满是棱角古灵精怪的灵魂,被磨得仿佛是一颗躺在河底,被水流静静冲刷的光滑鹅卵石。

可是……她长大了。潘凯臣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视线移开。

花佐伊一步步向潘凯臣走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如常。刚才在浴室中,她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他一有不良企图,她就拉开裤子给他看:

姨妈巾在此,尔等胆敢“碧血银枪”?!

当然,这是建立在潘凯臣和以前的体育男老师一样,不敢检查找借口不跑800米的女生的姨妈真实性的基础上。

尽管花佐伊想表现得镇定自若,但演技还需进修提高,至少她得把颤抖的双腿管住。

很冷么?潘凯臣瞥了眼室内已经调高的温度。

“阿啾!”

花佐伊打了个喷嚏,踉跄间竟直向前扑向潘凯臣。他条件反射地将人接住,抱了满怀。男性的气息扑鼻而来,他的胸膛坚硬而温暖,环抱她的双臂亦是刚强有力,花佐伊一个激灵,全身像是有电流拍过。

一时间,她觉得头晕眼花心跳加速,那还记得什么姨妈战略。可就在这时,潘凯臣突然凛容站起,将她扶稳。

“你可以回去了,花专员!”

在花佐伊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把她推到门口,把她和随身物品一起丢出门去,反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虽然和她预先策划的脱险方案有些不同,但花佐伊的确是莫名其妙地安全走出房间。她抱了抱仍在发抖的自己,想着原来只是太冷要感冒了,才有心跳加速浑身战栗的错觉。

对面三国杀正起劲的KITTY正好有人走出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姐,刚失恋?要不要一起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