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冰窖奇遇
五日后。清商萧索,浮云在太虚峰间飘游,穆远在一个墓碑前,已跪了两天两夜,未开口说只字片语。他不是傻子,也很少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但这一回,他要跪到自己清醒为止。
他真的不够清醒。这已是第三天,退食,滴水未沾。他的武功再好,内力再高,也开始觉得头晕虚弱。可是,只要一闭上眼,便会看见一双水灵湿润的眼。他的颈项似乎依旧被那双柔软的手搂着,唇上还有她的余温。他从来不知道,与她走近会是这样。那一个险些得手的夜晚过后,他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试图找一些事来做,以分散注意力,得到的结果往往是看不见她,便又开始心烦意乱。是如此想要看牢她,令她长陷缧绁,不让任何男子看她,不许她再想任何男子,包括上官透。
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想。这一切对他的复仇大计,有百害无一利。他正头脑混沌,便听见有老者在身后说道:“你对重雪芝动心了,是吗?”
“不,我只是……”
老者打断他道:“当初我便告诉过你,要么选择不计前嫌,要么复仇到底。若走了中间路,恐怕你不杀她,待她知道真相,也会杀你。”
穆远埋下头去,嘴唇苍白,声音也有些干涸:“我知道……爷爷。”
此刻,雪芝已回到重火宫,哄好了许久没见娘怒气冲天的重适,打点了内务,便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之前英雄大会的计划被虞楚之打断,短期内便再无和释炎在人多之地交手的机会。而由于招式未满两百,释炎也没要他们履行诺言。接下来,只有从柳画身上下手。派人跟踪她,完全是无头苍蝇瞎撞,但雪芝还是没有放过这一机会。
这些年,柳画一直住在画剑庄,生活单调无聊得很:早上起来梳妆打扮,处理帮派内务,练剑;下午若有事便外出,无事则做针线女红;黄昏时分,偶尔会下厨做饭;晚饭过后沐浴,接下来睡觉。看这状况,似乎是没什么好研究的,除了诡异的沐浴时间。雪芝非常不理解,一个天天沐浴的人,居然一洗便是一个半时辰,还不带休息,其间也没有丫鬟伺候。所以,五日过后,她便开始寻找新的办法。柳画那边只是让人跟着,有异样再向自己汇报。十日以后,那弟子又带回来和以往一样的答案。只是,睡觉之前的活动多了个画画。雪芝道:“画画用了多少时间?”
“一个多时辰。”
“那她是不是过子时才就寝?”
“不是,她睡很早。最近她沐浴很快,两盏茶的工夫便会出来。”
十五日以后,穆远回来,并带消息说,七樱夫人最近接了一个大活儿,死伤不少人。同一时间,那弟子又回来道:“柳画最近晚上不画画,沐浴又超过一个半时辰。”
原以为是巧合。但经过两个月的观察,雪芝发现了柳画的沐浴规律:平时,她沐浴时间都会超过一个半时辰,而七樱夫人在江湖中活动多时,沐浴的时间便特别短,两盏茶的时间便可以出来。难道,七樱夫人和柳画,甚至“公子”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说,七樱夫人便是“公子”?雪芝被自己这一个猜想吓住。但她急于知道答案。
几日后,她得知消息,那向自己示爱的古董商左阳,即将在腊月为女儿开满月宴,邀请了许多达官贵族、知名门派及武林高手,重火宫也在邀请名单中。她从不参加这种宴席,何况想起这左阳老婆还大着肚子,他便来勾搭自己,她更感到不屑。只是为了支走穆远,她让他专门跑去洛阳拿邀请函。穆远对她的行为感到不解,但也没多问,很快便出发。接下来,她去了画剑庄。
在庄外角落静候两天,雪芝大致观察出,这门派确实如探子所说,防守不算森严。于是,第二天晚上,她换上夜行衣,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入庄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找到了柳画的浴室。窗上挂着纱帘,纱帘上透着点火光。浴室前回廊上站了几个丫鬟,但无人进去服侍柳画。雪芝跳到房顶,借着月光,用剑锋刮开一片瓦,往里面看去:室内雾气腾腾,木桶里装满花瓣和水,却没有人。再掀开几个瓦片,确定里面没人。看这水的热度,柳画应该才进去不多时。按之前的规律,她会在一个半时辰内,回到这个房间。而这期间,不论她去了何处,这浴室里都定有秘道。
柳画一点也不可怕。雪芝可以用一根指头将她击倒。但是,柳画后面那人才令她担心。她一面希望柳画的去处,会对她调查公子的事有所帮助,一面又害怕和公子正面交锋时,自己会孤身一人。经过三番思考,她还是决定留在屋顶,观察一阵子。这浴室很普通,有一个靠墙的巨大木桶,木桶一侧是个高台,台上有通水的竹管和一个空篮。竹管正在滴答滴答滴水,旁的地面上摆着木瓢、木盆等。墙上挂了一个小木勺。墙角有一堆新鲜皂角。浴室东西两面墙上各有一扇窗,南墙上是通往长廊的门,北墙上是一幅巨大的仕女竹画,墙后是高山。所以,基本排除有通往庄外秘道的可能性,只可能是地窖或者山洞。
雪芝耐心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来动静:浴室内,北墙上的竹画往上卷起来,露在后面的是一面石壁。石壁由两块巨形方石拼凑而成。后面有人在推巨石般,那两块巨石原地旋转了半圈——原来,那是两座石门。柳画披散着长发,从里面走出来,又将石门关上。她在几乎已经干透的头发上泼了点水,吹熄油灯,离开浴室。她走了一会儿,丫头们还在门口看守着,似乎打算在这儿站一个通宵。但是对雪芝来说,这些看守人形同虚设。她轻轻一翻身,便从窗口钻进了浴室。
她擦亮火折子,推起竹画,开始研究那个秘门,很快悲哀地发现一个问题:若想以推拉的形式来打开那道门,几乎不可能。因为那两道石门都是旋转式的,无法从缝隙处推开,只能推大门左右两侧,以让它往里面凸起。而且这两道门中似乎连有机关,或是太重。总之,无法单方面地推一边的门。她的手不够长,就算勉强摸到大门两侧,也没有足够的力道,将大门打开。就算有这样大的力气,估计门缝还不够她的脸颊宽,便会直接撞上她的鼻子。总而言之,这门没有钥匙,只能从后面的秘道推开。
为了得知开门方法,雪芝又等了一日。
次日柳画进浴室,便开始脱衣服。这时,木桶还是空的,木桶旁边的竹篮里有一些玫瑰花瓣。但是,就在她脱衣服时,气人的事发生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类似于烟幕弹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眼间整个浴室都是雾,什么都看不到。布料摩擦声后,是木头碰撞的声音,再来便是水声潺湲。等雪芝能看清楚以后,里面的情况又跟前一日一样:灯火明明晃晃,木桶里的水已放满,花瓣也撒在水面上,里面没有人。奇怪的是,她没有听到竹画卷起的声音,甚至连石门打开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半时辰后,柳画又从北墙石门后回到浴室。与前一日不同,这一日,她进入木桶沐浴后才出去。待她离开浴室,雪芝又照着前一日的方法,罩住窗口,点火折子在里面摸索。柳画应该不是从那道门进去的。可是,雪芝将屋内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抬起来,未发现任何秘道。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她突然看到了那个木桶。她过去搬木桶,但木桶里装满水,太重搬不动。若将水倒出去,肯定又会惊动外面的人。她用力推动那个木桶,大概移了几寸,下面没有洞。她很失望,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墙上的仕女竹画上,几乎每一块竹片都翻开看,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最后,她甚至连那些皂角都拿起来研究,却不小心碰到挂在墙上的小木勺。
同一时间,她很清晰地听到水声——确切地说,是水滴落地的声音。她再摇摇墙上的木勺,便没了声音。可是水滴声依然不停,声音从沐浴的木桶的方向发出来。雪芝凑到木桶旁去看,顿时大喜——木桶的底部竟裂开了个缝,水一直往下流。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是通向什么地方。
她又回到墙壁旁,眯着眼靠近一些,发现小木勺挂在一个小铁钩上。她直接取下木勺,拧动铁钩,水声大了些。她往反方向拧去,流水声没了。但是,又有流水声响起。热水从通水的竹管,流到了木桶中。到水位碰到竹管时,又自动停止。这下,她算是明白,真正的通道是这个木桶。她开了一点水,等它慢慢流光。但是她不理解,为何刚才推木桶,下面什么都没有。许久之后,木桶中的水流干,雪芝伸手过去摸了摸,发现原来木桶底部有两个铁钩,打开机关时,会自动把地面活动的石板拉开。不知柳画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居然会设计这样精密的机关。底下明明是可以活动的木盘,都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越这么想,雪芝便越有一些激动和害怕。她将底部的木盘完全打开,跳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管道,滑而陡峭,连楼梯都没有,根本无法沿路返回。一片黑暗中,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加上她刚才倒下的水弄得里面一片潮湿,她冷到浑身发抖。而真正的极寒,是到管道底部。她沿路往前爬了几步,出了管道,身上的水已是半结冰状态。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下面会是一个冰窖。她更想不到的是,在她滑到冰窖中的一瞬,身后便传来巨响。回头一看,一个庞大的铜门落下,封住管道出口。
雪芝心底一凉。这下不往前走都不行。寒冰隧道青光微弱,狭窄且长,支架上挂了一件毛皮大衣。雪芝取下大衣,裹在身上前行,看到道路两旁躺着几个人。她走上前去看,发现这几个人已死,但在这冰窖里封藏,光凭外观,根本看不出死了多久。但她能认出两个是少林的,三个是华山的,还有一个最近消失的重火宫弟子。这几个人武功都不弱,可以说很强。她感到头皮发麻,但也只能强忍惧意走下去。
本以为能发现大秘密,神器、惊天动地的计划书、藏宝图或绝世剑谱,可这冰窖不大,走到底也只有几间房。除了一间房里有几个冰雕,其他都只是空空的房。那些个冰雕也很简单:一棵树,一个女子,四面墙壁上雕刻着雪花。这些雕像似乎也有很长时间了,是什么树,女子的面容,都已经无法辨认。只是,雪芝的好奇心和惧意都被极寒驱走。她只想早点找到出口,离开这里。她靠在一面墙上,使劲揉搓自己的手,吐了一口气。可她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便听到冰壁裂开的声音。她大惊,连忙站直身体。但已来不及,身后的冰壁哗啦啦碎裂,往地上砸去。雪芝捂住头,闭眼惊叫。下了冰雹般,她左躲右闪无用,被砸了一身冰块。所幸落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冰窖又恢复极寒的状态。雪芝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冰壁后面还有个房间,只是她开始没看到。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冰雕躺椅。一个人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一袭白衣,衣衫丝料单薄,正轻飘飘地垂在半空。他一手放在腰间,食指上是一枚温润洁白的汉玉戒指。他的脸上依然戴着白色的樱花面具,黑发长长地垂在冰椅上。
竟是虞楚之。而且,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少一个人。
雪芝顿时哑然,同时还大松一口气——还好是虞楚之,若是公子,那可完蛋了。但转瞬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儿,为何虞楚之会在这儿?这可是柳画的地盘。难道,虞楚之便是……
雪芝觉得更冷了些。虞楚之睁开冰似的眼,并未坐起来,只淡淡道:“雪宫主光临寒舍,真让在下受宠若惊。”
“你住这里?”雪芝环顾四周,不可置信道,“这个冰窖?”
“嗯。”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很多年。”
“平时都不出去吗?”
“今年才出去的。”
雪芝顿时醍醐灌顶。虞楚之皮肤这么白,原来是由于住在冰窖,不见天日。还有,他不离身的大氅丢出时,发出沉重的响声,大概是冰块或冰袋的声音——他穿大氅不是因为怕冷,而是怕热。住在这种地方,体质自然与寻常人不同。那他强到不正常的身手,大概也与此有关。雪芝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常年住在冰窖,性格不会变得很古怪吗?”
“我很古怪吗?”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不过为了练武,忍耐这般痛苦,真是很不容易。”
“不是为了练武。”虞楚之眯着眼睛,“是为了杀人。”
“那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尚未。”
“什么人这么厉害?”
“一个总有一天会惨死的人。”
“说了等于白说。”雪芝叹气,看着他又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若觉得不便回答,你可以不说。”
“你想问我和公子的关系。”
“是。”
“我也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柳画从来不说。”
“你不是他?”
“若我是他,我们还能如此平和地聊天吗?”
雪芝沉默片刻,又道:“那柳画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哦。”
“何故面露失望之色?”虞楚之的笑声清脆,“毕竟在下曾对雪宫主表示过爱慕,是吗?”
“你想太多。”
“但愿如此。”
“虞公子确实武功盖世,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喜欢你。”不知为何,虞楚之时常挂在脸上那一抹清高的笑,让她觉得很讨厌。
“我可什么都没说。况且,我也知道雪宫主是已婚之人……不,应是穆夫人。失礼。”
她与穆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竟被他说得如同见不得光。讨厌的感觉更加强烈。而他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流走,像是能洞察她所有心事:“怎么,不喜欢这称呼?还是说,更喜欢我叫你……上官夫人?”
雪芝倏然抬头:“不要说了!”
“雪宫主颜色如花,即便羞恼,也是天姿国色。”虞楚之缓缓坐起来,阴阳怪气地笑着,“只是,反应如此之大,莫不成,是对上官透念念不忘?”
雪芝不说话。
“其实,在下也知道一些上官透的事。”
“什么事?”
“第一,他是个死人。”看到雪芝露出怒容,虞楚之忍不住笑道,“第二,他生前曾经和别人做过一笔交易。第三,这个交易的对象,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雪芝急道:“什么人?什么意思?”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让你知道,对在下一点好处也无。”虞楚之站起来,走近雪芝,“不如,我们也做一笔交易?”
“你说。”
“怕你付不起。”
“直说,我不缺钱。”
“你。”他个子比雪芝高了一个头,这会儿和她站得很近,面具后的瞳孔被映得幽幽青蓝。
“什么?”
虞楚之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他垂下头,长发擦着雪芝的耳侧。他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只盼雪宫主,与在下共度幽期。”
雪芝断然道:“抱歉,宁蹈大故也不从。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雪宫主,现在你出不去,又打不过我,若我强要了你,岂非得不偿失?还是答应的好。”他在她耳边用极为诱人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我在床上的表现,绝对不亚于英雄大会那一日。雪宫主试试便知。”
“多谢,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雪芝说得很平淡,但心中很乱。她知道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冷淡。她要忍住,不动怒。
“你不是已经让穆远睡过了吗,再多一个我,又有何关系?”
“告辞。”
若是别人,雪芝早已大开杀戒。可她打不过他,她只好憋着气,转身走了。谁知,虞楚之上前来,拦在她面前:“穆远如何?两刻钟,还是半个时辰?”
雪芝涨红了脸:“这与你风马牛不相及!”
“不比较,你怎么会知道?”
“无须比较。从我和穆远成亲开始,我便打定主意要跟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他便是最好的。”
“那上官透呢?”
“你可以住嘴了。”
“你说,那上官透呢?”
他话音刚落,雪芝便抽出武器,一剑刺过去。也是意料之中,虞楚之捉住她的右手。雪芝抬头望着他,浑身发抖:“上官透已死。你若尚存一丝人性,便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虞楚之怔怔地看着她。她眼中分明有泪光,但她忍着,咬紧牙关,扬头眨了眨眼,深呼一口气:“他已弃我而去。所以,我也决定抛弃他。”
“……你不爱他了吗?”
“不爱。”
虞楚之目光平淡,没有说话。雪芝道:“请问,可以让我出去了吗?”
虞楚之往旁边让了一下,后面有一条寒冰隧道。雪芝朝他微微一拱手,道谢过后,朝隧道走去。她都已经走远,才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地道:“还好,上官透已经死了。”
她原便不打算和虞楚之打交道,可听到那句话时,她竟感到莫名的痛心。虞楚之后面是一个楼梯,上了楼梯便是一个石洞,推开门往前走一段便是浴室。到浴室时,木桶中的水还没装满。雪芝推开窗户,悄悄溜出去。
刚回重火宫,雪芝便听说,虞楚之和柳画已经定亲,将在腊月公布婚期。此事对雪芝,对知道雪芝报仇计划的人来说,都绝非好事。不管柳画和公子是如何关系,他们在同一战线上。若她再和虞楚之成亲,那想要对付公子,简直难如登天。所以,这婚绝不能结。最起码,要尽可能延后。同一时间,穆远拿回左阳的邀请函。据说左夫人知道雪芝要来,气得都不肯管孩子,还是左阳花天价,用一整块翡翠雕的牡丹花赍发了她,才把她哄回来。原本雪芝不打算去,但穆远说在洛阳看见了七樱夫人。七樱夫人也将参加左阳女儿的满月宴,还说有另一门喜事要公布。或许,这便是柳画与虞楚之的婚期。于是,雪芝和重火宫众人一起讨论,如何拖延他们的婚期。她并不想穆远知道太多为上官透复仇的计划,所以没有叫上他。
讨论到最后,雪芝采用了烟荷的方法。
柳画到洛阳的一日,雪芝命海棠把她打晕,绑起来扔在迷烟柴房里。属下本提议直接了结了她,但雪芝想了想说,她死了说不定会引蛇出洞,还是留着。接下来,雪芝去洛阳,花重金聘请到花满楼的大花魁赫连飘飘。赫连飘飘是个月里的嫦娥,柳眉杏眼,仪态万千,去年的蟾宫客们因为她大打出手,还有一个侍郎公子因为她投河自尽。京城里流传过这么一个说法:对赫连飘飘不动心的,只有女子和黄门。若你是男子又对她无感,那你便是黄门天阉。
虞楚之虽然冷漠,但好歹还是男人。
接下来,雪芝带着儿子和四大护法,出席左阳女儿的满月宴。赫连飘飘则是直接被抬上轿,赶往左府侧门。
左阳的面子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他的朋友。雪芝在宴会上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大堂也布置得很是喜庆奢华:入门一把巨大的貂尾扇,地面铺着大红色的波斯毛毯,只要是靠着墙的地方,一定会有昂贵的商彝周鼎。左右两边各一排红漆反角楠木桌,桌面上摆着白玉花瓶,桌上摆着无数佳肴珍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开胃菜便是银碗装的血燕窝。宴会正中央摆着左四爷不知从什么途径弄到手的前朝纯金雕龙,龙的眼珠子是两颗夜明珠,桂圆大小,闪着奇光异彩。左阳身材高大,身披云豹重裘,站在门口成了一口大钟。他老婆身段苗条,是个标准的美人儿。她身穿宝蓝织锦裙,披着白狐肷披肩,往来宾人手送一个红包,均是沉甸甸的金线梅花锦囊。她身后奶妈抱着个漂亮的奶娃娃,几乎每路过一个女子,都会忍不住上去逗一逗她。
重火宫人到时,没有女儿的雪芝自然忍不住多看了那孩子两眼,还冲她笑了笑。那一直睁大眼看着来往宾客的奶娃娃,居然也在对她笑。然而,奶娃娃她娘却不那么喜欢雪芝。左夫人防备地往后退,做出护住孩子的动作。这动作倒是让左阳很尴尬,连忙赔笑,招呼雪芝进去。雪芝干笑一下,便进去,却很清楚地听到后面夫妻的对话:
“她到底是我们的客人,有不满你就不能忍忍吗?”
“没有办法,昨天我梦到她变成了一个尖嘴狐狸,要来吃我的女儿!”
“你……这么小家子气斤斤计较,怎么上得了台面?”
“你说我上不了台面?她上得了台面啊,骚气冲天,恨不得所有男子都看她。你愿意娶一个狐狸精回家?那你休了我,娶她啊。狐狸精是来者不拒的吧!你看她那来路不明的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左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怕雪芝听不到。雪芝不愿意惹出多的事端,径直往里面走去。可是,老天不帮她,她儿子也很不给她面子。重适用尖尖的童音大声说着:“谁说我来路不明?我是上官透的儿子,我爹可比你这蛤蟆相公英俊、有钱、武功高。我爹是国师公子,你当家的是什么?乡下种菜的,卖几个又旧又破的罐子,便自称儒商?蛤蟆想追我娘,当然追不到啊。自个儿当家的管不住,责任都推我娘身上了?”
这下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雪芝的脸变色,拉住重适便往里面拖:“适儿,你瞎说什么,跟我走。”
左夫人脸色发绿,一手握着锦囊,指着重适发抖道:“你、你,要说丑事,还有哪个门派比重火宫出得更多?你那死鬼老爹从前不知搞大了多少女子的肚子,现在又抛弃你们母子,不知去哪里逍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后面的话被左阳一手捂住。
“你!”重适推开雪芝,尖声道,“你说我娘是狐狸精是吧,那你便是蛤蟆精!还有你这个长相古怪的女儿,跟你长得一样,蛤蟆脸!”说罢,伸手在那奶娃娃脸上狠狠拧了一下。
奶娃娃的脸立刻通红。场面僵冷了片刻,她嘶声大哭起来。这下彻底尴尬。雪芝确定,自己儿子比上官透小时还可怕,是个大祸苗。只是,倘若不是她有事要办,听到这样的话,早已大开杀戒。可左夫人非但不觉愧疚,反倒提高音量,哭了出来:“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死小鬼,居然动我女儿!雪宫主,你不要因为自个儿死了儿子,便眼红别人家孩子啊。”
重适脾气和雪芝很像,一被人说中要害,火气噌噌上升。他也开始大哭,还扯着左夫人的白狐肷,拳打脚踢。雪芝听到这句话,之前强压的怒气也瞬间消失。她再看看左阳的女儿,那张脸是那样纯净可爱,让她立即想到多年前,死在释炎手上的显儿。如今适儿茁壮成长着,显儿却早已失去了脆弱的小生命。所以,无论适儿做错什么,雪芝都不会责备他。她要对适儿加倍地好。所有亏欠显儿的,她都会偿还给适儿。
因为太过伤痛,雪芝已经忘记如何还击。她只是拉着重适,不让他继续添乱。看到雪芝明显受伤的表情,左夫人也有些于心不忍,想开口解释一两句,却又被乱咬人小狗一般的重适逼疯。左阳拉住她,整个场面一团混乱。宾侣们也开始纷纷劝架。这时,一个女子软绵绵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出了什么事,为何这样热闹?”
很多人都认得这个声音。人们也自然让开一条道,七樱夫人走过来。她身穿金钱蟒长裙,裙摆飘飘,佩环华贵,手里提着一个玛瑙鼻烟壶。她个子并不高,但是被六个男子众星拱月地包围着,却是格外妩媚动人。然而,她在重适的眼中却是透明的,他还是继续没完没了地闹腾。七樱夫人不语,她身后的虞楚之却走上前来,摸了摸重适小小的脑袋。
发生了奇怪的事。任别人怎么拉扯重适,他都没有反应,虞楚之这样一摸,他竟转过头来,用哭红的眼睛看着虞楚之。重火宫很多弟子都说,只有神仙,才能让哭泣的重适安静下来。重适平时很依恋重雪芝,可一旦他哭,她也别想成为那个神仙。任她如何哄、逗、骗、摇晃、捂嘴,甚至用细竹条抽屁股,他都不会闭上那装了长笛的嘴。很显然,虞楚之也不是神仙。重适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去拉扯左夫人的绫绮和奶娃娃的脚,持续哭闹。突然,虞楚之挡在重适和左夫人中间,蹲下握住他的双手。这下重适更不乐意,嗓门更大。虞楚之轻轻道:“适儿,昨天我遇到一个冥寂士。他给了我一个难题,我如何都解不开。”
重适依然在哭着,不过在他说的过程中,哭声渐小。虞楚之道:“我给了他无数种答案,他都说是错的。于是,我叫他给个正确答案,他却说,你去问天下第一聪明人吧。然后,我翻来覆去想,谁会是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呢?”
重适已是干打雷不下雨。他看着虞楚之,眼中露出期待的神情。虞楚之道:“我遇到的很多人都不够聪明,直到刚才看到你,我便跟身边的叔叔们说啊,这个孩子便是第一聪明人,你说是不是?”
重适道:“那个高人问了你什么问题呀?”
虞楚之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重适吃惊道:“啊,这个你都不知道啊?”
“怎么,你知道吗?”
“这个我小时便会,太简单了呀。”听到那个“小时”,周围一帮人都忍不住笑了。
“可是叔叔就不知道呀。”虞楚之看看左右,小声道,“说不定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答案你得偷偷告诉我。”
“没有问题。”
重适凑过去,却被虞楚之挡住:“别在这儿说,我们进去说。”
“好!”
然后,重适顺其自然地被虞楚之领进去。
这一幕实在惊讶了不少人,当然也连带重雪芝。旁人是惊讶万年冰山居然会这样对待孩子,雪芝却是惊讶虞楚之竟然能让重适不哭。
“左四爷喜庆添一子,祝先花后果,儿孙满堂啊。”他们刚进去,七樱夫人便上前击掌。两名随从便搬了一个玉石盆景过来。那是一大片碧玉雕琢的幽篁,盆景左右两侧还有一副小对联:绿竹生新笋,红梅发嫩枝。
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叹之声,雪芝却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她满腹疑虑,带着几个护法进了大厅。虞楚之和重适一大一小正聊得开心。看到雪芝进来,虞楚之便起身,将重适牵到雪芝面前。但是,重适黏上了虞楚之:“我要跟虞叔叔坐一起。”
“适儿乖,别瞎闹,跟娘过来。”雪芝有些尴尬地拽动重适。
虞楚之却道:“要不我们坐一块儿,适儿很讨人喜欢。”
后面那句话让雪芝彻底无言。虞楚之绝对是这个世上,第一个说小魔头“讨人喜欢”的人。雪芝没有拒绝。整个宴席上,她都得想方设法拖住虞楚之,让他不要公布和柳画的婚事。只要不公布,便没人参加婚宴,他们的婚期自然会延后。只要不成亲,便有很多种可能性拆散他们。虽然听上去有些残酷,但只是精通烹饪的柳画,绝对斗不过擅长七种乐器、会临摹三十三个名家字帖水墨画、能歌善舞,从小被栽培成男人克星的赫连飘飘。就算不能让虞楚之变心,也可以让他暂时沉沦美色,无心插柳公子的破事儿。
赫连飘飘也愿意完成这个任务。没有女子会放弃接近虞楚之的机会。
酒宴开始后,虞楚之便坐回了七樱夫人的桌。虽和雪芝相邻,但不能陪着重适。重适很快感到疲惫,跟着孩子们去后院玩耍。雪芝站起来击掌道:“恭喜左四爷玉燕投怀,在此赠上小小贺礼,还望笑纳。”
话音刚落,赫连飘飘低垂着水眸,款款步入大厅。
赫连飘飘是天价。虽然在场的有不少是洛阳的商人,也都买得起或者买过她,但是无一人能够付得起天天看她的银子。而在场的男子,连带整个洛阳的男子,无一人不想天天看到她。只是能买到又买不起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受。其实,雪芝很讨厌把女子献给男子的活儿。毕竟当一个女子指使教导另一个女子去勾引男子时,一下会觉得自己老了。可是,男人就是吃这套。这可是腊月间,前几日才飘过小雪,赫连飘飘却只穿了一件紫纱薄裙,却连一个哆嗦都不打,可谓兢兢业业,恪守本职。然后,她起来献舞一曲。
四溢的酒香中,有玳瑁雕琴,玉鸣丝竹,朱袖如云,赫连飘飘身体比她的轻衣还柔软飘逸。玉葱指,瓜子脸,勾魂媚眼,融入这一曲芙蓉曼舞,真是叫人愿年年陪此宴。在场的,只要是个男的,都看得直了眼。由此可以断定,门口挂的那只金丝雀,定也是雄鸟。血樱六子虽然戴着面具,脑袋也随着赫连飘飘而转动。而虞楚之不仅欣赏美人的舞蹈,还毫不掩藏,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一曲终了,他甚至跟着众人一起鼓掌。雪芝一直在细心留意他的反应。看来,到目前为止,他已暂忘了柳画。然后,按照计划,赫连飘飘端着酒,走着猫步,到虞楚之身边坐下。
“小女子赫连飘飘,见过虞公子。”她举起美酒金卮,声音柔情似水,雪芝听着都快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