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太虚之巅
那是上官透人生中最失败、最耻辱的一日。他从未那样深刻地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连想要保护妻子,都只能靠下跪和乞求换来。他也早想过,公子不会就此罢手。但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派人杀了他的儿子。
这远远不足以满足公子。这场杀戮早已策谋周全。释炎叫他去光明藏河,不然连另一个孩子也要杀掉。他去了,早已做好送死的准备,和释炎拼死一搏。他一直认为自己武功不弱,而且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少林寺的和尚,他从未放在眼里过。只要他使出全力,就算是修炼了《莲神九式》的释炎,也应该会被他重伤。可是,直到和释炎真正交手,他才知道,释炎取他性命,易于破竹。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但他没有。再次睁开眼睛,他已和废人没有区别。他依然活着,带着羞耻悲痛的记忆,忍辱负重地活着。柳画虽替公子做事,却一直倾慕他,找了替身,救了他一条性命,并把他关在地下十几里的冰窖中,请神医替他治伤。他很感激柳画的漂母之惠,并且问她如何才能报答她。柳画说,你现在身负重伤,离开冰窖不能活。想要痊愈必须住上七年。而且,现在无论你去何处,都会被公子发现。所以,七年内你不能离开这里,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是保护你自己。若七年后离开这里,重雪芝变心,你便娶我,以全新的身份生活下去。若她依然爱着你,我还你自由。
他从来不曾担心过芝儿会变心。他很清楚,芝儿把他当成她的天。即便变心,也不是七年内的事。相反,他一直很担心。他担心芝儿和适儿,怕他们会受到公子的加害。所以,即便是在极寒的冰窖中,他也不敢浪费须臾。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练武上。他用一年半的时间,研究重莲的两本秘籍,又用两年的时间修炼。接下来的两年,他都躺在冰椅上调节内息,终于在下一年岁杪,双修成功,同时拥有阴阳两道内力,达到了内功的无上境界。
但他依然觉得不够。既然《三昧炎凰刀》和《沧海雪莲剑》是两个人修炼的武功,内力是两个人的,那他将内力合二为一以后,自然可以用合二为一的招式。于是,接下来的三年多,他修成了《黑帝七樱剑》。
七年的时间,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有练功。从最开始一日十二个时辰嘴唇四肢发紫长冻疮,浑身瘙痒,到后来的仅是身体发抖行动困难,到后来的渐渐习惯极寒……到最后的人冰一体,离开冰窖便会觉得燥热难过,一出太阳,皮肤便像被火烧,他忍受了普通人无法忍受的寂寞,经历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性格渐渐孤僻冷漠之时,他却知道,他一直等待着的东西没有变。
这七年,他唯一的消遣是做冰雕。千百个日月,他做的冰雕永远一样:一棵樱花树,一个女子,满墙的雪花。因为他在樱花树下对那个女子求婚。因为她站在雪花中的模样很美。因为,她的名字叫作雪芝。
冰雕会结霜变形。每当冰雕变形,他都会去重刻一次。但他渐渐发现,她在他脑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刻出来的雕像也和她越来越不像。到最后,他不再记得她的模样。于是,他再未去修饰冰雕,只是偶尔坐在冰窖中,出神地看着那棵树,还有那个容貌越来越不清晰的女子。每次看着“她”,他都暗暗发誓,一定要变成无可超越的强者。如此,便再无人能拆散他们。
他真已做到。重出江湖之际,他成了天下第一。
可是,又有那么多的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与雪芝重逢时,她依然是那么美丽——不,比以前更美。只是,她美得那么冷酷无情,咄咄逼人。那个离开他便无法活的小姑娘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口中残酷的女魔头。重火宫百般横行,她不干涉,甚至还帮衬罪魁祸首——她的现任丈夫——公子穆远。
前一刻,她甚至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她爱的人早在七年前去世。
看着重雪芝悠尔而去的背影,他知道她要回重火宫,必然是要去见穆远。他又想起他们在客栈中交叠的身影,几乎整个人都被妒火焚烧,于是再也忍不了了:“给我站住!”
这一声响起,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雪芝也禁不住停了停。她从未见过上官透发火的样子,心中难免害怕。但停留很短暂,她又继续往前走。然后,茶盏摔碎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后院。有女子低声抽气。雪芝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害怕,她走得更快。但才走了不出五步,上官透已出现在她的面前,捉住她的手腕:“你听不到我说话?”
这么多年来,雪芝第一次因为极端惧怕,说话声音都在发颤:“我……我没有听到……”
“那我再说一次,你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面前硬生生拽了两步,“听到了吗?”
雪芝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他。他说话从来都很有君子格调,对她更是温言细语。见他如此陌生的一面,她一时吓得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他再度愠怒道:“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雪芝急忙道,“我听到了。”
“不经我允许,你不得跨出房门半步,知道吗?”
“我、我知道。”
虽然雪芝已经非常软弱服从,他的怒气却未平息,手加重了力道,几乎把她拖到自己身上:“你若偷偷溜回去,只要我捉住,会让你死在床上,没人会来救你。”
雪芝双眼发红,写满了恐惧,几乎被吓哭出来。他却不怜香惜玉,松开手,把她推到一边:“带雪宫主到岁星岛的客房。”他离开后很久,在场的人才有了反应,带她乘船去了岁星岛。
直至夜,无眠中宵灯明灭。雪芝又点了一盏灯,借灯光看清手腕上的红色指痕,将身上带的药瓶打开,倒了药粉在红痕上。药粉刚落上去的瞬间,她疼得闭上眼,额上青筋绷成条。这时,有人款门。应是替她拿棉被的丫鬟。她坐起来,握着手臂道:“请进。”而后将药瓶和纱布都放在椅子上,腾出空位。
“受伤了?”
听见这声音,雪芝的手一抖,纱布和药瓶从床上滚落。一只戴了玉扳指的手往前一伸,小小的药瓶和纱布便落在了白皙的手心。雪芝连忙摆手:“没有,没受伤。我随便涂、涂着玩的。”
手却又一次被握住,只是这一次力道小了很多。上官透把她的手拉到灯光下,微微蹙眉:“怎会伤成这样?都红了?”
“不碍事。一点都不疼,就是不大好看。”雪芝连忙把手抽回去,“有什么事吗?”
上官透怔了怔,道:“我来告诉你,明天便让那四个人出发。”
“什么意思?”
“穆远是否便是公子,与他的身世有关。我知道穆远经常去一个叫太虚峰的地方,那里藏有一个记载他身世的手卷。若他们能够顺利取到那手卷,便可真相大白。”
“嗯。”雪芝认真听他说着,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变。不知道是由于常年在冰窖中的缘故,还是他在她心中一直都是这样。她无法不去留意他每一个神情,说话的每一个音调。上官透道:“你有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
“我说了什么?”
见她久久尴尬难言,他道:“算了,明天再说。你的手给我看看。”
雪芝只得乖乖地伸出手。他抬着她的手腕看了一阵子,直接把她拉到床上坐下,拿了纱布和药粉替她包扎:“对不起,我下手不知轻重。”
“无妨。”
他动作很熟练,却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他的指尖冰凉,手心却是温暖的。雪芝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英气的眉,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恨不得时间淹留在此刻。可是他很快抬头,和她视线相交。红烛的蜡一滴滴融化,一滴滴落下,照映出一场他们新婚之夜的海市蜃楼。或许是气氛过于暧昧泱漭,雪芝一时情难自禁,轻声道:“你真的要娶柳画?”
“是。”
“哦。”雪芝垂下头。若是换作以前,她会继续霸道无理的话,但是这一回,她什么都没说。白天被他吓过一次,她根本不敢开口说话。上官透放开她的手,起身道:“今天早点睡,明天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透哥哥,别走……”她捉住他的手。
听见她那一声“透哥哥”,他的心都绞成了一团。他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他的态度,让她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全部吞下去。她是如此想告诉他,君心如月,妾心不变。可是,她说不出口。她不怕前一次痛苦到无法走路的欢爱,不怕他像白天那样对待自己……她只怕他冷漠地拒绝。再是不甘心,不舍得,那期待的双眼也终是垂下去,握着他的手也渐渐松开。
他却突然懂了她,反手握住那只手,将她推到床上,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完全失控的夜晚。漏夜绵长,红烛黯去。不同的是,两个人都很清醒,也清楚明白与自己缠绵悱恻的是什么人。他依然霸道,依然强硬,但与前一次明显不同。他给了她无法承受的极乐,令她彻底沦陷。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水青,他们才因为精疲力竭停下来,相依入眠。又不知过了多久,雪芝醒过来。上官透仍在沉睡,一只手被她枕着,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雪芝笑得很苦涩,又撑起身子,细致地亲吻他的额心、眼、鼻尖、脸颊、嘴唇……最后靠在他怀中,抱住他。但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入睡,上官透也醒了。她立刻闭上眼装睡。
上官透不是她,不会赖床,也没有眷恋。他翻身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穿好衣服,直接往门外走去。严冬时节,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冷空气倏然钻入被窝。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感到浑身上下都是彻骨的寒冷。她想起以前和上官透睡在一起,清晨无论是谁先起来,都要亲睡着的人一下。但是很快,门被推开,雪芝又闭上眼睛。上官透坐回床旁,双手撑在床头,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被抽走。他吻了她很久很久。
次日,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一般。上官透叫上那四个高手、柳画以及雪芝一起朝南边赶路。上官透对雪芝彬彬有礼,又严如霜雪。柳画默默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个小丫鬟。若不是浑身筋骨都快散架,雪芝会以为前夜只是一场梦。两日后,他们到了洛阳北部的一个山泽。山泽正北方雾气腾腾,天林如合,烟树难分,往上看,隐约可见红云中有山峰尖尖。
上官透转身,对四位高手说道:“那便是太虚峰。白雾中有剧毒阵,山峰正中央有八卦阵,山顶有一个坟墓,但山崖岖嵚,常人几乎无法上到山顶。”
雪芝看了看那四个人,恍然明白了上官透安排他们来的目的。
“毒阵里混合两百八十七种剧毒,分散在空气里、植物上、土地上,里面还有三十多种毒蜂、毒蛇和毒蝎。这些毒物什么都咬,什么都叮,但不碰同类。”说罢,上官透看向毒公子。
毒公子点点头。
“毒阵的正中央有一个机关,外表是椭圆石块,搬开下面有一只翡翠蜘蛛,旋转半周,可以打开我们附近的地道。这个地道直通山脚,山脚到半山腰有阶梯,但是到八卦阵时会没了路。八卦阵是石头做的,里面有千余个机关,七百多条通道,而且机关埋得很隐秘,据说常人光是寻找它们,都需要花上半年时间。”上官透又看了“神算破阵”巩大头。
巩大头笑道:“别说是千余个机关,即便是万余个,俺也不放在眼里。”
“破阵以后会出现一条笔直的山路,直通一座数丈宽的深沟。深沟的对面有一座高崖,高崖和石路几乎呈垂直状,而且峭壁上鲜有碎石凹陷处,还长有不少毒草,也就是说,不能攀爬上去,只能靠轻功。这一点,普通人也无法做到。”上官透看向钱玉锦。
钱玉锦道:“我一个人上去吗?”
“不,你要背着他。”上官透指了指屠飞燕。
钱玉锦看看屠飞燕,他皮肤灰白,两颗瞳孔小到惊人。钱玉锦吞了口唾沫:“我会尽快的。”
“最后就是太虚峰顶。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白云和一个坟墓。”
巩大头道:“那个坟墓里面有什么?”
“慢着。”屠飞燕冷冷道,“知道墓底装了什么的墓,我从来不盗。”
上官透笑道:“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除了挖墓人。”
屠飞燕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出发吧。”
“慢着。”巩大头打断他,又看看上官透,“上官谷主,希望你言而有信。”
“那是自然。”
“你甚至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要五千两黄金,你给得起吗?”
“当然。”
巩大头愕然,又很快道:“十颗夜明珠?”
“可以。”
“还有那个毒阵中央的翡翠蜘蛛?”
“可以。”
“若是美人呢?”
“数量随你挑。”
“我不要太多。”巩大头看了一眼雪芝,迟疑片刻,又道,“我要那种绝世美人,美得每个男子都想要的。一个便够。”
雪芝顿时心生厌恶。而上官透依然笑道:“可以。”
雪芝脸色苍白。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透又对屠飞燕道:“你呢,你想要什么?”
“除了你要找的手卷,墓里的其他东西都是我的。”
“可以。”上官透又问钱玉锦,“你呢?”
“我要林轩凤的人头。”
“等你下来后,我会带你去取。”上官透又看向毒公子,“足下想要什么?”
毒公子清冷如水:“莲宫主女儿的事,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帮忙。我什么都不要。”
“既然如此,请公子进毒阵,其他三位请向西北方走十里,等候他打开机关。”
四人很快消失在雾气中。他们一离开,雪芝便道:“你为何不去死?”
“我为何要死?”
“你方才答应了给巩大头什么?”
“他要黄金、夜明珠、翡翠蜘蛛和美人。有什么问题吗?”
雪芝愣了半晌,只冷冷道:“你最好别把我当成东西。”
“你是什么?是黄金、夜明珠、蜘蛛,还是美人?”上官透笑道,“你显然不是前三种。第四种,是你自我感觉太好,还是我理解错误?”
雪芝怒了:“他分明就是看着我的,不是说我是说谁?”
“那他说黄金时还看着我,难不成我是黄金?”
“你怎么不去死!”
“你就会说这句吗?”
柳画望着远处,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正是因为这无言的叹气,雪芝的火气更大,提高音量对上官透道:“那个钱玉锦要杀林叔叔,你也同意?”
上官透笑而不答,反倒问起柳画:“你累了吗,我带你去旁边休息一会儿,这里太燥热。”
他们离开后,雪芝在地上狠狠跺了三脚,气得满脸通红。她已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气过。她一直以为,急性子已从她骨子里消失。半个时辰后,上官透回来,和柳画一人啃着一个包子。雪芝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但自己也去买,未免显得太没志气,于是强忍着。两个时辰后,在她觉得自己快要饿死时,上官透道:“柳画,你去洛阳客栈等我,我很快回去。”
柳画离开以后,上官透扔了一个包子给雪芝:“吃了出发去太虚峰。”
雪芝早已饿得头昏眼花,连别扭的劲儿都省了,一口咬了半个包子:“可是,他们还没回来。”
“不必。”
说罢,上官透打横抱起雪芝,起身一跃,飞到毒林上空,树枝顶部,轻灵而飞速地跳过一个个枝头,往山脚奔去。雪芝抬头看着上官透:“我不理解,你明明可以过去,为何要让毒公子过来?”
“我破不了八卦阵。”
“破不了阵和毒公子没有关系。”
“我不想抱着巩大头过去。”
“你想抱我过去?”
“这便是我不想给你吃东西的原因。”上官透顿了顿,“我怕你吃太多,我抱着你便飞不起来。”
“你——”雪芝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下去,便不放了。
上官透倒抽一口气:“我扔你下去,信吗?”
“我自己会轻功!”
上官透笑得很是不屑:“你这两天走路都跛脚,还想施展轻功?”
雪芝干脆不说话,又一口咬下去。他做出要扔她下去的动作,她吓得抱紧他的脖子。他露出得意笑容,很快到了山脚,把她放下来。雪芝一脸挑衅:“我看你也抱不动嘛。”
上官透有些尴尬:“换作以前,抱着三个你,我都能从洛阳跑到长安。”
“你就会吹牛。”
“起码现在我走路没有问题。”
雪芝干笑。此时,俩人已经进入破解好的八卦阵通道,她立刻转移话题:“挖坟你总会,为何又要请屠飞燕?”
“我怎么知道那坟里藏了什么东西?”
“那你也不用请钱玉锦。”
“我更不想抱着屠飞燕上去。”
“你宁可杀林叔叔,都不愿意抱屠飞燕?”
“我可没打算杀林庄主。”
“难道你准备言而无信?”
“没错,方才我告诉钱玉锦,等他下来,便带他去取他想要的东西。”
“难道他……”“下不来了吗”这几个字还未出口,雪芝便没再问下去。因为,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巩大头尸体。她愕然道:“你……是让他们来送死的。”
“这是你该关心的吗?”
雪芝呆了半晌,才小声道:“穆远哥,现在在山顶?”
上官透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往太虚峰顶飞跃。不过多时,他们便在峰顶停下。看到钱玉锦和屠飞燕的尸体后,雪芝声音冷了下来:“明明自己可以上来,为何要害死这些人?”
“我的目的是让屠飞燕探虚实,并不是让他们白白送死。”
“屠飞燕是盗墓王我知道,他死是罪有应得,但是钱玉锦呢?他什么都没做,早已归隐江湖了啊。”
“他离开是假,策谋欲杀林庄主是真。自从夏轻眉残废,灵剑山庄至今无人可以继承庄主之位。若林庄主死去,定有不少人会寻回他。他和林庄主,你希望谁死?”
雪芝沉默片刻,又道:“可是,毒公子呢?”
“毒公子一个时辰以前已离开。”
见雪芝松了一口气,上官透戏谑道:“怎么,不为巩大头打抱不平?”
“他死有余辜。”
雪芝径直往前走去,又被上官透拦下:“慢着,别靠近那个坟墓。”说罢,他走上前去,观察了屠飞燕半晌。
屠飞燕右手被截断,左手握着一个手卷。他的眼神是恐惧和不甘,仿佛看到了鬼魂或是死人复生,又像不屑于死在这样的人手中。但他原本便是鬼,死了以后,除了不能动,也和活着没什么区别。上官透打开手卷,开始阅读。雪芝却看着屠飞燕,喃喃道:“难道杀死屠飞燕的人,不是穆远哥?”
上官透没回答,她又继续道:“若是穆远杀了他,他应该不会这样惊讶。毕竟穆远的武功比他高,出现在这个地方,也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事。”
上官透道:“你知道般思思吗?”
“知道。”
对于这个女子,雪芝不想说太多。她爹爹少年时性情大变,和她脱不开关系。
宇文玉磬是宇文长老的独子,也是重莲当时的大师兄。重莲修炼《莲神九式》开始嗜血杀戮,一直是宇文玉磬对他开导劝解,才令他克己杀欲。重莲自小便有龙阳之好,对宇文玉磬也一直暗生情愫。一年,师兄弟二人一同游长安,宇文玉磬迷上长安第一美人般思思,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几次违反门规,离开重火宫与她私会,无视重莲的劝说甚至命令。随后,英雄大会上,般思思出现在会场,无端对重莲说了些暧昧的话便离开。那时,宇文玉磬才意识到,其实般思思喜欢的人是重莲,而非自己,更是对重莲百般忌妒,背叛师门。重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宇文玉磬和般思思成亲之日,勾引了般思思,又把她抛弃。般思思不堪羞辱,自此销声匿迹。宇文玉磬从此与重莲反目成仇,企图刺杀重莲,结果自然未遂。那是重莲修炼《莲神九式》最为心性大乱之时,他废去了宇文玉磬的四肢,在宇文玉磬身上涂满肉汁,弃于荒郊野外,投畀豺虎。
大功修成之后,重莲也意识到邪功带来的毁灭,永不可挽回,但父亲已死,他也无法怪罪于任何人,除了自己。于是,他怀着一颗半死之心归隐重火宫,鲜少出没于尘世。
雪芝知道般思思是无辜的,但依然不喜欢般思思。她爹爹是天下得而诛之的魔头,却也背负了太多常人不能背负的东西。对她来说,任何令他伤心的人,她都不会原谅。这时,上官透却说了一句让她惊呆的话:“宇文慕远,这是穆远的真名。”
“他的父母……是谁?”
“宇文玉磬和般思思。”
刹那间,雪芝几乎无法站稳。而上官透之后说的话,无疑是更大的打击:“其实,当年宇文玉磬死里逃生。但是,一个被废武功又被扔到狼群中的人,即便活下来,又能好到哪里去?”
之后,宇文玉磬生活在仇恨中,但报仇对他来说,难如敲冰求火。而般思思虽不爱宇文玉磬,又对重莲记恨,时刻伺机报复他,便回来与他成亲生子。后来宇文玉磬郁郁而终,般思思又与林宇凰兄弟结仇,试图杀之。林宇凰奋勇上前,替兄弟挡剑,却刚好被刺中右眼。重莲为报林宇凰瞎眼之仇,一怒之下杀了她。
听到此处,雪芝一脸恍惚:“而这一切,穆远哥都已经知道了?”
上官透把手卷递给雪芝:“这手卷上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莲宫主和林叔叔多半也知道他的身世。以你林叔叔的性格来看,他肯定希望多做点善事,来还莲宫主的债。”
雪芝想起,爹爹曾说过,他收养穆远的地点,是在长安飞虹桥。而看手卷内容,当年般思思在长安产下一子,在孩子身上挂了标有“远”的名牌,便弃之于飞虹桥下。之后,孩子凑巧被一家姓穆的武馆老大收养,便取名为穆远。因为重火宫对历代宫主血脉相当重视,宫内任何人对外来客,都会有一些抗拒。穆远从以重莲养子的身份进入重火宫,被所有人认定是准少宫主,也一直被心理不平衡的年长弟子欺负。很多在重火宫长大的孩子,甚至说他是野种。但实际上,他是宇文长老的孙子,还是重莲的师侄,是真正的重火宫人。只是,这师叔对他父母做的事,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原谅。
雪芝把手卷递回给上官透,捂住额头道:“透哥哥,我……我有点接受不了。”
“刺杀你、将《莲神九式》外泄之事,都是尉迟长老所为,但尉迟长老的儿孙都在重火宫,他可能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对他来说毫无益处的事吗?很显然,是大长老宇文在牵制他。再想宇文长老,若他无二心,怎么会擅自做主,逐你出宫?宇文和尉迟一样,辅佐了三代宫主,三年化碧心难灭,现在有二心,只可能和他孙子有关。虽然你是名义上的宫主,但连我这外人都知道,重火宫内务几乎都是宇文慕远掌管。你们成亲后,他得到的权力更多。很多人都认为你们是一样的,甚至有人信服他,超过了你。”
雪芝顿有醍醐灌顶之感。若假设穆远便是公子,一切都说得通。当年,他想要杀了上官透,是因为害怕上官透会帮她。而且弭除上官透,他才有机会娶她,娶了她,才有机会弄垮她,名正言顺登上宫主之位。
“我真不敢相信。”雪芝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官透的声音不冷不热:“你更情愿相信他杀我,是因为太爱你,是吗?没错,你是有不少人喜欢,但你认为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愚笨至此,完全相信你,甚至因为你放弃性命?在我复出江湖之前,没有人会希望变成上官透。”
雪芝抬头看着他。这一刻,他虽很强势,却让她觉得他格外脆弱。她想安慰他,想紧紧拥抱他。但是,一个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路:“上官公子果真情深似海,又聪颖过人。”
雪芝和上官透同时回头看去。宇文慕远正站在悬崖边缘。狂风四起,刮得他长发旌旗般在风中飞扬,他却依旧笔直站立,便是这险地最为挺拔的一棵青松。他还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眉角却多了一抹危意。上官透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一个墨砚,扔在地上:“我还准备下去后,把这些证据拿给她看,没料到你居然就这样现身。”
“我原是不该出现的。我杀了那几个人,也是为了让他们不泄露秘密。但我没想到,那屠飞燕被我刺中心脏、斩断右手,还能把埋得那么深的手卷窃出。不过这不代表什么,而且不论你拿出什么证据都没用,证据都是可以捏造的。只要我不承认,雪芝便不会相信,不是吗?”
远处山峦重叠,延绵长河流成一条美人碧丝。山顶上刮着寒风,没了树木遮掩,狂风连巨石缝隙也都灌满。雪芝的衣裳没有规律地乱舞,双颊被吹得发红。她看着宇文慕远,一瞬间仿佛不认识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上官透道:“那你为何又要出现?”
“我这人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宇文慕远慢慢侧过头,目光冰冷地打量上官透,“不知当年柳画和释炎是如何把你换走的,但是,这机会不会有第二次。立秋日,傲天庄见。”
上官透神情冷峻,声音也沉稳,却散发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不必等到立秋。”说罢抽出黑帝剑,身形一闪,眨眼间便落在宇文慕远面前。宇文慕远躲开他的快剑,又用剑鞘挡住了他第二剑:“想死,何必如此心急?”
说这些话时,他们的剑只是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幅度也不很大。可是,山崖下方的巨石已经碎裂,纷纷往红云中下坠。雪芝大声唤道:“你们不要打了!”
没人回答她。两个人被冲撞的剑气弹开,一人飞到山崖的一端,下方是万丈深渊。剑气如狼,之前的冲击,让二人喘气声都变得有些急促。但是很快,二人又同时持剑向前冲去。碎石和沙粒在空中旋转,却在两剑相交的瞬间停滞。很快,只听见当当当当密集碰撞,他们已交手二三十回合,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当今天下,没几个人能接过上官透十招。直至这一刻,雪芝才知道,宇文慕远果真在她面前隐藏了最少五成实力。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宇文慕远显得力不从心,每次接招动作都慢一拍,被逼得节节后退。终于,上官透一剑刺过去,伤了他的肩。
只要上官透决心杀一个人,这人便一定得死。但他刺歪了。因为在他下手的瞬间,雪芝从一旁扑过去,使了全身的力推开他的手腕,虚弱道:“放过他……”说罢,转头对宇文慕远说道,“你走,快走!”
上官透没有回话,回话太浪费时间。这七年,一直想着同样的事,他要杀了宇文慕远。无论是在英雄大会上,还是几次与重火宫对上,还是看到他和雪芝在一起,他没有哪一次不想要宇文慕远的命。只是他知道他不能动手,因为时机未到。他要让雪芝知道这个人曾经做过什么。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无,眼神看上去也毫无起伏。可是,他的内心却从来不曾这样激动,从未有过——他要亲手杀死宇文慕远!
狂风呼啸着,震动巨树,掩苒百草,恶鬼般横扫着整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他狠狠推开雪芝,举步追杀已经跑到山崖边缘的宇文慕远。宇文慕远就要跳下去。他停下不追,直接举剑,朝着宇文慕远的后背投掷过去。而这一剑,却没能在那人身上戳出个大窟窿。鲜血四溅的画面,也并未出现在他身上。他目光骤然转向雪芝。她握着剑,直到贴着剑柄的根部。剑身上已被鲜血满满染红。
“不要杀他。”雪芝双唇惨白,声音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上官透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他没有跟雪芝抢剑,也没有理她,只往山峰下冲去。宇文慕远还没有跑远。以他的身法,完全可以追上。谁知他双脚刚落地,雪芝便追了下来,不顾血流不止的手掌,挡在他面前:“求你。不论他做了什么事,当年爹爹收养他,必然不希望看到这一日。请你看在过去我们是夫妻的情面上,放过他。”
上官透终于勃然大怒:“重雪芝!我们之所以会变成‘过去’的夫妻,都是因为他!他杀了我的儿子,抢走了我的妻子,毁了我的一切,让我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冰窖中过了七年!现在要我放了他?你到底有没有心!!”
雪芝挡在他的面前,垂下头,却坚定地不肯挪动一步。他没有再说话。冬风在断崖中盘旋,卷走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许久,雪芝握紧双拳,鼓足了勇气,才颤抖着说道:“若是可以,我会竭尽所能,用余生弥补你。”她深吸一口气,哽咽道,“透哥哥……可还愿意重新接纳弃妻?”
上官透怔住:“条件是我不杀宇文慕远?”
“不是条件。你不能杀他,他是爹爹很看重的人。”
很好,他是你爹爹看重的人,也是他认定的未来夫婿。你嫁给我只是一时头昏,或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现在你又为了他,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是吗——这样自取其辱的话,他不会再说。他完全无法相信,这前几夜还在自己怀中忘情娇喘、泪眼蒙眬注视着自己的女子,居然在转眼间,为另一个男子乞求他。她甚至愿意为了宇文慕远放弃自我,勉强和他在一起。何为心如死灰,他现在算是懂了。
七年,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去等待一个早已不爱自己的人。他面上的愠色已然消失,只剩下满目冰冷与苍凉:“你能伤害我,是因为你知道我对你旧情难忘。但是,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会再伤害我。”
他绕过她,朝山脚走去。但走出几米远,他便听见她闷哼之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宇文慕远不知何时又重新跃回来,囚住了雪芝,用剑指着她的脖子。他大惊,上前一步,却听宇文慕远呵斥道:“退后!”
他只能顺从退后。宇文慕远道:“立秋日,来傲天庄,只你一人。”
同一日,林宇凰赶回重火宫,为重莲扫墓。他每年都有无数的理由去探望重莲,这一次,却是头一回在重莲的祭日去醮荐他。他上了香,放上水果、重莲最喜欢喝的粥,微笑道:“莲,你离开我们已有十七年,我也成了一把老骨头。上官小透终于回来,孙子也甚善,虽然他们彼此之间始终有心结,但定会重归于好……你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不过,我这身子好得很,估计一二十年内还死不了,别指望我会来陪你。”
他狡黠一笑,伸手在“重莲”二字上抚摸了很久:“大美人,你好好休息,林二爷我过两天抱孙子过来看你。不过孙子个子冲得好快,再过几年都抱不动喽……”
曾经失声痛哭的少年,早已随着年华的老去,再无眼泪。只是,再想到多年前途经此地,那人的惊鸿一瞥,心还是会疼得无以复加。时逢初夏,红莲初绽,瑶雪池内开出一片红火。他站起来,转身走去,听见身后有人唤道:“凰儿。”
他站住脚步,苦笑自己再次产生了幻觉,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想最后看一眼墓碑。但是,他第一个看见的,却是那清风花香之中,一道只会出现在梦中的身影。
林宇凰愕然睁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