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盛私立医院。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叮”的一声响过后，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身影。

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双手插在衣兜里低着头直接越过护士站朝里面的病房走去。

男孩在1921的门前停下，抬起头看了看门牌，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VIP病房，很大很安静。

男孩关上门，脚步放轻往里面走，很快便看见了一张病床以及周围正在运行的机器。

男孩本想靠近病床，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踌躇着不敢靠近。

良久，男孩摘下口罩，喊了声“妈妈”，很轻很轻，近乎呢喃。

病床上已经几天没有清醒过的江茶，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力受损，虽然没有到看不见的程度，却也是模糊许多。

许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江茶明明没有看清来人，却低声喊了句“小知？”

沈知听见江茶的声音，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沈知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江茶的病床边，握住江茶的手，哭着抽噎，“妈妈，他们说你要死了，呜呜呜呜呜，我不想你死，妈妈你答应我不要死好不好？”

江茶很想摸摸儿子的头，可她没有力气。

“乖...不...哭...”

沈知吸了吸鼻子，“我不哭。”

江茶笑笑。

沈知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看着江茶很认真的问，“妈妈，你可以不死吗？”

江茶没出声。

她没有办法答应儿子。

江茶目光看了圈自己病床周围的机器，好像比上次醒过来的时候又多了吧？

沈知没听见江茶的回应，心里也明白了。

“妈妈...”沈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颇有种天崩地裂的趋势，“妈妈，妈妈，小知听话，崽崽听话，你不要死可以吗？呜呜呜呜呜！”

“崽崽乖乖去上课，听张阿姨的话，崽崽、嗝、崽崽再也不挑食了。”

听着儿子的话，江茶心里酸涩不已。

但凡还有一丝可能，她都愿意拼劲全力去尝试各种办法来治疗自己。

可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的很。

现在的江茶，根本就是强弩之末了。

“小知...”

江茶的声音被沈知的痛哭声掩盖。

沈知的哭声太大了，引起了外面护士的注意。

1921的负责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沈知简直惊了，她知道这是江茶儿子，连忙过来拉他想将人带离病房，“沈小少爷，您这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快跟我出去。”

沈知死死的拽住江茶的手，全身都在抗拒，“我不走！我要陪妈妈！”

护士看了江茶一眼，不敢太用力，劝说着，“小少爷，上次沈总不是说了吗？不让您过来。”

“我不，你放开我！”沈知扭头，照着护士手臂便咬了一口。

护士“哎呀”一声，松开了沈知。

沈知靠着病床边，离江茶更近。

他现在如同一只护食的小兽崽一样，全身都在戒备，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沈知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江茶，他只是从心里觉得发慌，直觉自己不能走。

护士很为难，她也不想跟小少爷较劲，实在是沈总上次交代过，她也是听领导的。

“小少爷...”

沈知气哼哼的看着护士。

“怎么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护士眼睛一亮，转头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沈总，您来了，小少爷他不肯离开。”

沈让先是看了看沈知，复又将目光落在护士手上，“抱歉，你先去处理伤口吧，这里我来处理。”

护士暗暗松口气，“好的沈总。”

等护士离开，沈让蹲下/身来，朝沈知招手，“过来。”

沈知抓着江茶的手直摇头，扁着嘴委屈巴巴的喊了声“爸爸。”

沈让叹气。

沈让站起身来，走向沈知。

沈知害怕，想要躲但地方就这么大，还能躲到哪里？

沈让抬手，大掌在沈知头上揉揉，声音温润，“害怕了吗？”

“呜呜呜，爸爸。”沈知扑进沈让怀里，双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我不要妈妈死。”

沈让看着江茶，话却是对着儿子说的，“小知，妈妈生病了，病的很严重，她...恐怕没有办法再继续陪你了。”

沈让知道这话对于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来说有些残忍，但他没有办法骗儿子，他的妈妈能活下去。

江茶缓慢抬起手，摘下了氧气罩。

沈让瞪大眼睛，拉开身前的儿子便去阻拦她。

江茶摇头，“不戴了。”

沈让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抱着沈知坐在了病床边。

江茶看着英俊依旧的老公，还有哭红了眼的漂亮儿子，轻声笑了。

“崽崽，妈妈对不起你。”

沈知抱着沈让脖子哭。

江茶的精神在这一瞬间好了不少，她心里有感觉，知晓是怎么回事。

“沈让。”江茶看着他，面容平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也不是一个好母亲，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知。”

“不。”沈让覆上江茶的手，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们。”

江茶叹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再说下去，怕也是在他们身上扎刀子罢了。

好一会儿，江茶道，“我走了以后，如果你再娶妻，希望能经过小知的同意。”

“不，我不要别人，我就要妈妈！”

“不会有别人的，我的妻子只有你。”

江茶瞬间红了眼。

她这一辈子，争强好胜就是个工作狂，与沈让生子结婚，完全是一个意外。

大概是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触怒了老天，才会绝症缠身，早早的就要去了。

江茶满心愧疚，如果可以，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对绝对不会只专注工作，可惜，没有如果。

“沈让，你能给我讲讲，小知小时候的事情吗？”

沈让顿了顿，“好。”

江茶闭上眼，拒绝了沈让给她戴氧气罩，轻声说，“就这样吧，我听着呢。”

沈让喉头哽咽，“好。”

沈让声音轻柔，给江茶讲着他知道的沈知。

江茶听着听着，唇角缓慢勾起。

许久，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声。

沈让眼看着机器面板那条线拉直，沈让声音哽咽，卡在了嗓子里，抱着沈知的手臂搂的很紧。

“小知。”

“爸爸？”

“妈妈...走了。”

-

“...下午两点有个会议，晚上岳洋百货的张经理约您吃饭，还有明早九点......”

江茶觉得头很痛，并且嗡嗡嗡的响着。

“别说了。”江茶打断助理的话，揉了揉头。

助理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江副总？您没事儿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江茶猛的睁开眼睛，这是哪里？

“副总？”

江茶转头，继而一愣。

是她的助理白菲，年轻一点的白菲。

江茶目光扫了一圈，这是，她的办公室？？？

江茶站起来，“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哦，您下午有个会，晚上岳洋百货的张经理约您吃饭，明早九点还有...”

“行了，都推掉。”江茶回身拿过自己的外套，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

白菲一惊，她听见了什么？推掉？这还是她认识的江副总吗？

白菲连忙追上去，“副总，江副总，下午的会真不能推！”

“我说推掉就推掉。”江茶往出走的过程中已经穿好了外套，态度坚决，“我现在有急事要办，所有的事情都推后。”

“副总！”

“怎么了？”

身后传来沈让的声音，江茶停下了脚步。

“沈总。”白菲微微鞠躬，“副总下午有个会，比较重要，副总让推掉，这......”

沈让“恩”了声，走到江茶面前，“什么事这么急？”

江茶抬头看他，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我...”她突然局促。

“发生什么事了？”沈让微蹙眉，他认识的江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江茶悄悄深呼吸，双手攥了攥，“我要回家一趟。”

“回家？”沈让想起家里就儿子和保姆在，“家里怎么了？”

“不怎么。”江茶抬手推了把沈让，复又想起那个坐在病床前对她温声讲述儿子事情的沈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解释着，“我突然心慌，想回家看看。”

“副总。”白菲还有话想说。

沈让摆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茶定定看了沈让几秒，点点头，“好。”

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公司。

“沈...江...”白菲跺跺脚，小声嘀咕，“这都什么事儿啊！”

“白助理，看见沈总了吗？”

白菲转过身，“辛助理，沈总跟江副总一起走了。”

辛印是沈让助理，也是少数知道沈让和江茶关系的知情人，闻言一愣，“一起走了？”

白菲不明所以，点点头，“江副总好像家里出事情了，沈总说...送她回家。”

“这样啊...”辛印拿出手机开始调整沈让的日程，“你去办你的事吧。”

白菲一愣，“我什么事？”

辛印瞥她一眼，“江副总难道下午没有行程吗？”

“哦，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办。”

白菲对辛印连连鞠躬道歉，赶忙往自己办公室撤。

“江副总什么时候跟沈总关系这么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