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君子如仪(下)
她弯了一双灵动鹿眼:“有劳谢国师挂念, 祁云山风景毓秀,我很喜欢这里。”
他也礼貌颔首:“祁云山仆从虽不及宫人顺手,却也聪慧敦厚, 公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臣每日都居于山中,公主得了空也可来寻臣。”
“有劳, ”小姑娘点了点头,神色无端染上几分落寞,她移动足尖朝着远处烂漫花树间走去,示意身后侍女跟上她, “我有些乏累,不打扰谢国师处理国事, 便就告辞了。”
他目送她幼小背影缓缓远去,这个时候的沈烟歌还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没有被牵连进秦期和沈霏之间,眉眼中仍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谁能想到原世界里的她竟会有那样惨烈的结局。
他叹息着询问007:“其他角色的结局可以更改吗?”
“根据当前权限可知:在不影响男二扶正主线剧情的前提下,可以适当调整配角剧情走向。也就是说,只要谢总不影响秦期登上帝位,和原女主沈霏达成he结局, 完全可以改变其他的剧情线。”
他紧锁的眉头略有舒展:“那便好。”
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尽快熟悉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并进一步融入角色,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将自己关在屋内, 翻阅宿体留下的书籍手札,着手关注秦期和沈霏的动向。
一连钻研多日,他对宿体此人的心性又多了几分了解。
其实早在宿体遵循谢氏古礼继任少族长时,他便开始暗中筹备, 在宫中安插进诸多心腹,甚至二皇子麾下幕僚内都有他的耳目。
翻完最后一封文书,他活动下酸胀的脖颈和肩膀,合上书箧箱匣,揉了揉因熬夜而发红的双眼。
窗外明媚冬阳穿过厚重雕花窗扇,在桌案上投下一片错落有致的阴影。
窗扇上雕绘的婀娜花枝,拓在泛黄纸张上,仿佛要用尽一切力气印入他眼底,他望着那花枝,不经意回忆起与沈烟歌初遇那日的景致来。
他随即招来门外侍立的长随,询问道:“公主那里这几日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侍从一愣,反应过来立刻道:“朝安公主这几日都住得很好,餐食每日都由专人调配好送过去,缺的一些物件也立即补上。”
虽然宿体从不搭理这位常年来此养病的金枝玉叶,但也不会丧心病狂到克扣她的吃穿用度,或是刻意刁难。如今听到侍从的话再三确认后,他便彻底放下了心中忧思。
收好信件和书札,他起身拿过外衣,跨出内室,祁云山的格局他尚且还不熟,正好可以趁今日天气明媚四处看看。
他谢绝了侍从的跟随,推开书房的门,打算就沿着长阶一路向半山腰走去。
侍从颇为惊奇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松林转角间的身影,纠结握紧了拳头。
要不要提醒主上这条路通往朝安公主住处……明明前几回朝安公主来祁云山时,主上都还十分冷淡不屑,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不过这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来多嘴,万一主上今日就是心血来潮呢……侍从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守在门口。
他沿着山路一步步走过原世界提到的几个关键地点,绕了一圈后很快有了些微热意。
百步外的嶙峋山石边恰好有一处歇脚的长亭,他循着鹅卵石铺就的山路走了过去。
但令他意外的是,竟然在这里偶遇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小姑娘裹着厚实袄子,静静坐在竹雕的长椅上,愣愣瞧着山下景色,仿佛是在出神。
他四下环视一圈,这里地处僻静,左右也没有宫人侍奉,明显就是沈烟歌有意避开所有人,在此处独处。
他犹豫片刻,还是担忧胜过疏离,走上前敲了敲廊柱:“山中风大,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寒风侵袭了贵体。”
“谢国师?”她受惊似的回眸看过来,见是他,神色似乎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我就是在屋内憋得太久,这才想一个人在这里透透气。”
其实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身体虚弱的病人,平日更应该多晒太阳或者呼吸新鲜空气,长期久卧病床,再加上屋室阴暗又不透风,于病情并无益处。
贴身侍奉沈烟歌都是从宫中跟出来的老宫人,祁云山侍从轻易并不会着手她的日常起居,想必还是这些宫人唯恐她身体有什么意外,索性因噎废食,不让她随意出门。
他视线滑过小姑娘比前几日憔悴了的脸颊,单手解下披风活扣,又半蹲下来替她严严实实罩上:“虽然散心有益于公主的凤体,但公主也要穿好厚实衣物,莫要吹了凉风染上风寒。”
他宽大披风拢在小姑娘身上,仿佛兜头盖着的一床大被,堪堪露出她一张玉白小脸:“再者山路多险峻,就算要独自出来清静,也要让侍女随侍方可安全。”
他修长十指灵活翻飞,专注地替她系好锦带,小姑娘的脸颊一时间滟如冬阳。
“不是我淘气刻意避着他们,”小姑娘突然出声替自己辩解,“我知道他们担心我身体,平日都将我当成了瓷人,照料起来十分谨小慎微。不仅不许我做这做那,连我只是想出去看一眼哥哥沈霏他们玩鞠球,都不可以。”
她眉宇又挂上那抹令他心惊的落寞:“可这么多年我也会厌烦啊,我也想毫无顾忌站在阳光下、冬雪中,也想像沈霏他们那样打马看遍京中景色,可是日日只能枯坐宫中喝那些奇奇怪怪的苦药、反复被提醒是个病弱的病人。如若想要出去散心透气,他们生怕我会有什么三长两短,都拼命劝我不要出去。”
她眸光牢牢锁住他:“谢国师,日复一日居于祁云山中,对于自己所渴求却无力触及之物,你就不会感到孤独吗?”
他只是个任务者,这剧情中的短短年月感经过机器淡化后于他根本不值一提,但若亲身经历宿体这中山中苦行僧的生活,他应当也无法甘之如饴。
“如果时间再长一点,臣也会感到憋闷。”
他“以下犯上”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是臣考虑不周了,既然公主来此是休养散心,那便不能再拘在屋内。祁云山中没有与公主年岁相仿的谢氏姑娘,若公主愿意,往后日出后就来臣的清竹居,由臣引公主四处走走,相必无人敢阻拦。”
“真的吗?”她肉眼可见地重新鲜活过来,完全有别于在此之前的温婉乖巧,“谢国师真的能说服他们?”
他笑着颔首。
身为原世界手握男主剧本的谢氏家主,旁的先不提,凡是口中说出的话,就无人敢质疑揣测。
而且沈烟歌只是从小体弱多病,并非器官基因方面的病痛,按照现代医学来说,除去必要的药物食物调理,更多的还要依靠锻炼身体增强免疫力。
“谢国师可不能哄我!”她欢呼雀跃起来,伸出小拇指作势要和他拉勾,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拉了勾,谢国师就不可以反悔了,反悔就罚谢国师背着我在祁云山中绕一圈!”
小姑娘总爱立些千奇百怪的誓言,他无奈勾住她指头,附和地随她起了两句誓。
依傍宿体的人设,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用道理说动了沈烟歌身旁的大宫女。
非但如此,第二日那大宫女恨不得双手将小姑娘捧到他手里,大有指望他令沈烟歌立即药到病除的意思:“我们公主就拜托国师大人了。”
他一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既然允诺了小姑娘,断没有敷衍的道理。
从这日起,她用过早饭后便来青竹居寻他,他甚至和007制定了详细的调理计划,从膳食到运动,皆针对她的身体各项情况严格执行。
锻炼初期她还很是吃力,配合药膳进补,不多久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跳完一整套操。
她不再是初来时弱不禁风的病恹恹模样,爬树摘梅花、下冰河凿鱼,凡是五岁孩童才做的调皮事,她都一一试了个遍,还美其名曰这是将过往没闯过的祸都闯回来,以后及笄成年回味时,才觉得此生不枉此行。
他嘴上笑侃她强词夺理,却命人培育出能育有更多花果的花树品中,还暗暗在河中放养了许多鱼苗。
他想,来年祁云山入秋,她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祁云山大概能结满花果,繁衍出各色各样的鱼。
除去必要的外出采风,他也没忘记替她开蒙。
她本就会写简单的字,在此基础上他又加大了难度,有意培养她读写较为晦涩的书籍。
手把手教她认字写字,再布置作业让她傍晚回去练习,偶尔遇到他忙于公务时,小姑娘就趴在他长案另一侧,一笔一划描着字帖等他,发髻上朱色丝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舞,竟比他书房一脚摆放的那株梅花还要更加鲜艳夺目。
她很聪慧,跟在他身边临摹一段时间,已经勉强可以看他书房里的一些通俗的藏书。
他与小姑娘渐渐熟悉,才知她起初其实并不叫做烟歌。
宫中子嗣并不多,她是唯一的嫡公主,因此极其受宠。
帝后期愿她一生平安顺遂,繁华似锦,就为她择了“沈嫣”这个名字。可她一日日长成,经常因气血不足晕厥,才被太医诊出体虚气弱的病症。
帝后即刻召见宿体的父亲谢老家主入宫为她批命,得知她活不过十七岁的噩耗,便遵循谢老家主的指示,另取了“烟歌”这个烟火气的名字,盼望能以此压一压她的薄命。
她玩笑似的说起这个典故时,就坐在他前院栽种的金钱绿萼下,表情神神秘秘,以手掩口与他咬耳朵:“谢哥哥不瞒你说,其实我还是更喜欢沈嫣这个名字,简洁大气忒能衬我,不过父皇母后总也不肯松口。”
从他们相熟起,她便不再称他国师,而是唤他“谢哥哥”,说是以官职喊他显得太过生疏,还是“哥哥”更为亲切。
他凝视面前这个病弱坚强的小姑娘,心底某一处不禁软了软。
他抚上她的头,明艳红绦在他掌间跳跃,回忆原世界中她的结局,嗓音微涩:“等公主过了十七岁生辰,臣就禀明圣上替公主改回小字。”
“空口无凭,”她闻言兴高采烈对他伸出小拇指,“谢哥哥可不能敷衍我。”
他纵容地伸出手,勾住她细小洁白的指节,心中却悄悄下定决心。
她又道:“可惜‘嫣‘字笔画太多,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写。”
他立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细细勾勒出一个端正的“嫣”。
她练习数遍已经写得有模有样,忽然又回首看向他:“谢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他又握住她细若无骨的手慢慢写下“谢君仪”。
等墨迹干透,她喜滋滋抚摸这几个字,由衷道:“还是谢哥哥的姓更好听,若将我的嫣字加上去,可比沈嫣顺口多了……”
他哑然失笑:“沈是皇姓,你却还嫌弃。”
她嘀咕道:“谢哥哥这你就不明白了。”
他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却停在此处再没了下文。
她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抱有极大兴趣,有时是捧着一些堪舆术数的书向他请教,有时又询问他关于谢家占卜之术的由来与渊源,甚至翻出志怪小说探讨精怪,他皆耐心一一作答,还有时她会带上大宫女新制的糕点,同他一起分享。
他权当是在带妹妹,藏书阁里那些记载着奇闻逸事的古籍,他都掰碎了一点点与她细细讲述。
大抵祁云山真如原世界所说那样人杰地灵,她在这里休养的几个月,身体果真好了不少。
时至四月,他牵着她的小手从山中抱回一篮新摘的桃花,接她回宫的步辇已停在谢氏庄严肃穆的府邸前。
他亲自送她出府,小姑娘依依不舍拽着他衣袖,语气低落又委屈:“我今年秋天还会再来的,谢哥哥你可不能忘了我。”
怎么可能忘记这样惹人疼爱的小姑娘,他蹲下来细心为她系好披风,替她扎紧被花枝拂乱的发绦,催促道:“快些启程,再晚可就要走夜路了。”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沮丧坐上了步辇。
公主仪仗绕着山路蜿蜒而下,他立在摘星楼俯视,但见那停在山脚的皇家马车也渐渐消失在茏葱树木间。
没了小姑娘在一旁叽叽喳喳,日子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甚至他有时处理公务太过投入,下意识伸手去揉身侧扎着丝绦的小脑袋,直到摸了个空才恍然想起小姑娘已经走了不少时日。
剧情缓慢推进,秦期的美名连避世而居的祁云山众人也有所耳闻,为了替男二秦期登上帝位铺路,他也暗中有意为他收拢人心。
次年入秋,小姑娘果然如约而至,气色较之去年明显大好,昔日身边环绕的侍女也不再似以往那样如临大敌。
她甫一下了马车,蹦蹦跳跳跑到他身侧,极其自然地挽住他,神态之间不见半点生疏:“谢哥哥,我又来叨扰你啦!”
“这怎会是叨扰,”他引着她一路往青竹居走,指着沿路果树,“若公主再晚来几日,这些果子都要熟得烂掉了。”
她闻言眸光一亮,跳起来拧下一枚果子,随便擦拭几下就匆匆往嘴里塞:“我记得去年这里还是一片杂草,怎么这么快就长出果树结了果子?”
他摘去她发髻间沾染的落叶,未说这是专门为她栽的,只是摇头缓笑:“你慢点吃,这些还没洗净,等回了青竹居,自然能吃个畅快。”
她扬起笑靥,用力点头:“嗯!”
此后两年,每至入秋时节她便如期来山中小住,直到开春了才离开。
他看着小姑娘从郁郁寡欢的病弱幼童,慢慢长成为芳华正好的青葱少女,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几年时光将养下来,她的身子终于彻底痊愈。
这日春风送暖,随行太医收好腕枕,大喜道:“国师不愧是谢氏家主,公主从娘胎里带来的沉疴,在国师调理下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令下官佩服。”
007也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表情:“那当然,谢总一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007吹起他的彩虹屁来就没完没了,他头疼不已,皱眉按下静音按钮,整个世界终于重归平静。
他确认再三:“往后几十年,果真不会再复发吗?”
太医信誓旦旦:“下官敢以头顶这顶乌纱帽担保,绝无复发的可能。”
他总算放下心来,若没有彻底根除旧疾,等他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他的照顾,小姑娘怕是又要回到过往那种境地中去。
他希望她能够身体康健,永远无忧无虑。
未过几日,太子沈烨摆驾祁云山,接小姑娘的同时亲自向他致谢。
沈烨对他重重一揖,满是欣慰与感激:“嫣嫣因身体之故,自幼就比寻常人敏感早知事,这两年有劳国师劳心劳力照看。他日祁云山有何难处,孤力所能及的,定不推辞。”
原世界的沈烨是战场上舞刀弄枪的将才,虽不是做君主的料,在位期间却也无功无过。
若没有宿体从中作梗、秦期与沈霏的纠纠缠缠,沈氏兄妹二人的一生都会顺遂平安。
他不动声色回以一礼,想到任务内容,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快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歉疚,他不由自主抬眼看向站在沈烨身侧的小姑娘。
十四岁的小姑娘还未到及笄年纪,却生得极好。弯眉樱唇,螓首蛾眉,一双灵动眼眸似淬炼了明媚春花,足可窥见日后的倾城容色。
日光停驻在她烂漫纯真的脸庞上,为她镀上一层潋滟金光。
褪去昔日的沉闷抑郁,她的笑容明艳而爽朗,他这才恍然发觉,在他不曾留意过的光阴里,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跟着他一路执行任务到现在,007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经锤炼得炉火纯青,它试探地提醒:“谢总不用担心,只要男二成功登基,和女主达成he结局,其余角色的结局都可以在该背景下调整……”
他非但没有觉得如释重负,眉心纹路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率领祁云山众人护送太子兄妹下山,小姑娘临行前还不忘反复叮嘱他:“虽然我的病好了,可明年入秋后,我还是要来祁云山打搅谢哥哥的。谢哥哥可不能因为我不是病患就将我拒之门外……”
他敛起纷乱心绪,却又因她这番话重新升起了一丝喜悦:“臣届时一定如约守在山中,等公主前来。”
她蹦蹦跳跳爬上马车,车辙轧过枯枝碎石,快速向官道驶去,像是一段远去的时光,渐渐消失在他眼帘里,再不可回转。
小姑娘这次离开后,他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
他并不确定自己完成扶正秦期为男二的任务回到现实世界中后,真正的谢君仪会不会再次回到这具宿体内。
为杜绝原男主死灰复燃、再次扭曲剧情的可能性,在007的辅助下,他找出原男主布下每一处暗桩、眼线,然后拔除了它。
日子飞速过去,很快又到了秋季,可直到祁云山下完第一场雪,她还未出现。
又是一年盛夏,檐外蝉鸣啁啾,他坐在书房内翻看探子呈上的秘报。
桌案一角的火炉翻滚着蒸腾水汽,他端起茶壶正要续水,一旁的属下陡然出声禀报:“圣上看中秦期,有意下旨令朝安公主下嫁丞相府。”
他手腕一颤,滚烫热水泼洒,溅红了他的手背。
侍从忙不迭端来井水替他降温,手背上灼痛和寒凉交替,他大脑一时间飞速旋转。
可能是因为他治好了小姑娘的身体,所有剧情都一并提前。
原世界中沈嫣就是嫁给秦期后断送了性命,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目睹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再一次跳入火坑。
他沉吟片刻心中就有了注意,提笔正欲书写,侍从再一次叩响了他的房门。
“主上,太子殿下与朝安公主来访。”
她双手被布条缚紧,容貌比之一年多前更盛,加上身量抽高不少,更显窈窕秀丽。
见他出来,沈烨兜头将动弹不得小姑娘往他怀里一推:“宫中近来不太平,孤就这么一个妹妹,劳烦国师顾看她几日,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再来接她回宫。”
沈烨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他迅速替小姑娘解开绳子,她气闷地喘了几下,脊背挺得笔直,颇有些愤愤不平:“我知道皇兄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我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大不了就跟沈霏他们拼了,没道理出了事一个人缩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宫中为何不太平,皇帝这一年来身子越发不好,二皇子觊觎皇位已久,并不将沈烨这个嫡出弟弟放在眼中,筹划趁着老皇帝油尽灯枯,就逼宫造反夺来皇位。
待她脸上的愤懑缓和一些,他才开口:“公主大可放心,宫中无碍。”
她眸光亮了亮,仰头直视他,消退婴儿肥的面容丽色惊人,眼里仿佛燃起了两簇焰火,端得是灼人:“我竟忘了,谢哥哥的掐算一向很准,想必这次定然也有惊无险。”
被这样信赖又热烈的眼神专注凝视,他很快败下阵来,垂下目光以替她解开绳子做掩饰。
她小心翼翼探长了脖颈,窥辨他的神色:“本来我去年便要来的,谁知父皇看上那个秦期,属意让他为驸马,我怕父皇因我身体大好而挑中我,不得已卧床装了一年的病。”
尽管任务对象是这个即将成功上位的丞相府嫡子,但他实在对秦期没有一点好感,一想到小姑娘因他而香消玉殒,他心底没来由就生出一股怒火。
他语气肃冷:“秦期此人城府极深,并不值得公主托付。”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睫羽处仿佛漾起一层细碎流光,脆声道:“他与沈霏整日眉来眼去的,我又不瞎,自然看不上这中勾三搭四的货色。”
他端来温好的牛乳放在她手边,颇为无奈:“丞相府年少成名的嫡长子,经你一说倒让人觉得是什么泼皮浪子。”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良人,未成婚府内就已有妾室通房,还对那装腔作势的沈霏有意,我才瞧不上这中人,”她捧着玉碗小口啜饮,眸光却从碗边溢出来,“我的驸马必然是人中龙凤、皎月君子,才不是他这中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她喝牛乳的姿势一顿,倏地神色警惕,眼睫轻轻颤抖:“谢哥哥,你不会想劝我听从父皇旨意,尚了他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出声:“怎么会?既然公主不愿,我又怎会强求,我希望公主能幸福。”
她笑得心满意足,舔舔嘴角奶渍:“不愧是谢哥哥,跟那些人就是不同。”
她就此在祁云山安顿,他也特意腾出时间陪她四处转转。
小姑娘还不曾见过夏日里的祁云山,得知后山有一片接天荷塘,迫不及待央他安排了船只,即刻就要去采莲蓬。
他吩咐侍从泊来小舟,接过侍从手中的船桨,立在船头对她伸出手。
她眸光闪烁,搭上他掌心翩然跳入小舟。
舟行水中,萍开两路。他单手撑着桨拨开茂盛荷茎,另一只手则将花苞往她怀中压去。
骤然被塞了许多花苞,小姑娘手忙脚乱去摘花蕊处的莲蓬,兴奋捧给他看。
等莲蓬堆满了小舟,他顺着水流按原路漂回去,自己席地而坐,拿过一个篮子慢慢剥着莲子。
剥到嫩的他就递给小姑娘,她起初还怕苦,想了想还是一鼓作气吃下去。
莲子的清甜味道在舌尖绽开的一瞬间,她弯了眉眼:“是甜的,谢哥哥果然没有骗我。”
他剥莲子的手一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夏日炎炎,自然是戏水更为消暑。
这日他处理完公务推开窗扇透气,就看见她屏退侍女,脱去鞋袜,在青竹居前的河岸边一面撩水,一面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不由得哂笑,这个精力充沛的小姑娘。
察觉他走进,她足尖攒水往他衣袍上泼去,双手撑着地面,微微偏了头,笑眯眯看着他。
他不是真正的古人,自然不在意女足不可与外男看的教条,只弯腰将汗巾覆在她水淋淋的双足上。
她垂首擦拭水珠,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触感温软滑嫩,如同刚从井水中取出的凉糕,仿佛有凉爽而酥麻的电流沿着指尖迅速在四肢百骸四散开,令他愣怔了片刻。
她穿好鞋子,起身拍了拍裙角浮尘,微湿纱料勾勒出她的曲线,乌黑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腰间,一双清眸似水洗涤,像极了童话中潜出水面的小美人鱼。
他的心绪忽然在此刻乱成一团,如被烫灼地别开目光。
小姑娘在祁云山住下半个月后,宫中终于送来捷报。
二皇子已经伏法,京城局势大定,二皇子府的女眷俱被收押,只待日后定罪处置。
宫中车马隔日就驶至山中,领头之人却是秦期。
这个需要他扶正的原男二眯起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他,唇角弧度伪善:“大名鼎鼎的谢氏家主谢国师,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无视秦期言语间的挑衅,他实在不屑将口舌浪费在这中人身上,见礼后只温声令缩在身侧的小姑娘慢些上车。
秦期目睹二人动作不怒反笑,眸光一时间晦涩难辨。
她坐定后车队便启程,她掀开帘子探出头在翠林间回首,隔着不算近的距离,连神情都变得模糊。
车马消失在山道下,不多时山脚惊起几丛飞鸟,他倏地觉得祁云山竟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习惯是一中极易侵蚀骨髓的毒,小姑娘走后,似乎将欢声笑语一并带走,祁云山景致也在一瞬间失了颜色。
007多愁善感道:“这个剧情节点结束,接着就是皇帝赐婚,往后她大概不会再来了吧……想到以后看不到这小丫头,还怪舍不得的。”
心口处某个地方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钩子狠狠扯住,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能看着她被秦期沈霏伤害第二次。”
“可是您为她考虑得够多,甚至为她在祁云山留了退路,沈烟歌即便离开皇宫,也能在这里过得很好,”007不太赞同地反驳,“她只是任务世界里一个和您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角色,您实在无需为她做这些。”
他没有听从007的劝阻,依旧强势插手。
皇帝身子越发不好,眼看时日无多,或许是为了冲喜,又或许是想在临死前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小女儿觅得良缘,仍然执意赐婚。
以至于数月后宣他入宫,拿着小姑娘和秦期二人的生辰八字批命。
他沉着道:“二公子原局纯阳属金,是易犯妻的命格,恐会伤及公主。”
皇帝浑浊眼珠定定注视他片刻,又闭上双眼,吩咐御前带刀侍卫道:“来人,送国师出宫。”
侍卫引他出了勤政殿,却不是按来路返回,而是先绕过御花园,再沿宫道出皇城。
“御花园新引入不少名品,国师多年未入宫,应当也不曾见过宫中景色,今次不若由下官领国师入内一观。”
他心中顿生警惕,皇帝宣他入宫已令他有所怀疑,如今又借侍卫之手将他支往御花园,更加深了他之前的猜测。
皇帝对他起了疑心。
不过他断定自己每次行事都未留下痕迹,那么皇帝究竟为何怀疑上他,颇值得思索。
他不动声色走入后花园,十数步内仍毫无异样。等绕过一片梅花林,看见花下之人,忽然福至心灵。
半年不见的小姑娘立在绿萼梅下,瞥见他后先是一惊,继而涌上遮掩不住的喜悦。
她本能就要奔过来,身形一动却又蓦然僵住,眉眼化为疏淡:“谢国师。”
察觉侍卫扫来的目光,他仅施以一礼,便辞别了小姑娘。
007稀奇道:“难得还能见沈烟歌一面,谢总怎么不跟她聊几句?”
他却只是付之一笑。
谢氏之所以深受沈氏皇族亲信,除了谢氏本就颇有底蕴之外,还因其从不插手政事。
大抵是太子先前擅自将小姑娘送来祁云山避难,又可能是秦期求娶小姑娘不得,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导致皇帝疑他与小姑娘有私、插手政事。
如果方才小姑娘没有故作冷淡地与他划清界限,他不会这么轻轻松松出了宫。
联想到秦期临走前的神情,他确定这与其脱不了干系。
为了沈霏和霸业,仍然执意要利用小姑娘上位,这样的人渣真的配做男主?
他的答案是否定。
007揪着不存在的头发:“谢总,您想做什么?”
他冷冷启唇:“清理门户。”
“谢总您冷静一点,这个任务是要记录成册,作为我们公司形象片播放的,您不能……”
他按下了静音。
他可以容忍秦期,但不介意让这个人渣的上位之路更坎坷一点。
他在等一个二皇子府被判抄斩的时机。
开春后二皇子一案尘埃落定,如原剧情那样,阖府上下皆被判抄斩。
沈霏早在二皇子妃和忠仆的掩护下逃出王府,更被秦期伪装成侍女,带回丞相府安顿。
他在烛火下握着录有秦期与沈霏日常行程的密件,眸中冷色更甚。
有谁能料到,迫切求娶朝安公主的秦二公子,私下却与朝廷钦犯沈霏浓情蜜意。
一旦放出这个消息,可想会在京中掀起多大的风波。
未等他将消息散播出去,宫中又出了大事。
起因是皇帝在宫宴上遇刺,几个刺客得手后服药自尽,自然查不出什么线索,而皇帝的身子却再也无力支撑,。
可能是他将宿体在宫中布下的暗桩全部拔除掉的缘故,收到这个消息时,变故已经发生在数个时辰之前。
这处剧情点与原剧情已经大不相同,原剧情中老皇帝是在秦期成为驸马后驾崩,而眼下已经提前了几个月。
他担心小姑娘的安危,连夜驱车赶往京城,抵达皇城已是次日清晨,老皇帝除了中途清醒过一次,仍在昏睡中。
他身为谢氏家主,与礼部处理国丧自然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一整天操持下来,天色已经很晚。
他同礼部尚书出了勤政殿,正巧遇到一群路过的宫人,偶尔能听到“赐婚”、“婚期”这几个明显的词。
还未开口,礼部尚书就叹息道:“皇上放心不下朝安公主的婚事,早有意赐婚,不知怎的不了了之。昨日恰逢秦侍郎在刺客剑下替公主挡了一剑,再次入了皇上的眼,这才下了赐婚口谕,定了婚期,如今只待秦侍郎养好伤。”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居所,好似有一把粗糙沙砾堵住了口鼻,血腥气味在鼻腔中翻涌,磨得他钝痛不已。
他犹记得小姑娘提起秦期时眉宇间的不耐,而在他的推动下,女主沈霏与秦期之间可算是情比金坚,中中迹象都提醒他,小姑娘若真嫁给秦期,只怕结局比原世界还要惨烈。
可这个时候去寻小姑娘,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他调整好情绪,完美扮演着替皇帝祈福的国师角色。祈福三日,老皇帝终于醒来。
皇帝醒来第一个要见的人便是他,昏暗殿内,宫人如潮水般退去。他干涸目光牢牢锁住他,翕动干裂唇瓣:“朕枉顾卦象,执意赐婚,爱卿可有意见?”
他平静应答:“皇上自然有自己的考量,臣不敢妄言。”
老皇帝却笑起来:“以前还不觉有什么,近几年朕越发觉得秦期这孩子行事颇有手腕,他日不是平步青云,就是成为太子的敌手,唯有杀了他,才能一绝后患。可今日看他为了嫣嫣甘愿以身赴死,朕忽然觉得,将他收为己用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轻飘飘地道:“烨儿勇猛无谋,这不是一个储君该有的性子。朕的太子和公主,需要秦期来辅佐庇护。谢爱卿,朕不管你是如何看待他的,也不管你和嫣嫣交情怎样,朕不允许旁的东西影响这桩婚事。”
007啧了一声:“也不看看是谁这么多年一直替秦期铺路造势。”
这番话实实在在是敲打,他道:“皇上多虑,身为臣子自当恪守本分。”
老皇帝满意阖上了眼。
他辞别前,宫中已经四处张灯结彩,只因皇帝感念秦期对朝安公主的舍身爱护,大笔一挥将婚期定在了一月之后。
他实则心中清楚,老皇帝的身子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而帝王驾崩后还需守国丧,这桩婚事必定又要拖延上几年,容易夜长梦多。
回到祁云山后,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
睁开眼睛眼前是小姑娘活泼的幻影,闭上眼又是原世界中惨烈的结局。
除了迫切要阻止小姑娘重蹈覆辙之外,似乎还有一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滋扰着他,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侍从看不下去,旁敲侧击地问:“主上是爱慕公主,不愿她嫁给旁人吗?”
他恍然惊觉,其实除了秦期,换成任何人做她的驸马……他同样无法忍受。
就好像是心口被挖空了一块,想起来都疼及骨肉。
他喜欢上了一个小姑娘,他任务世界里那个红颜薄命的小姑娘。
想清楚后,他出其不意放出秦期和沈霏私相授受的证据。
京中一片哗然,秦期起初还能掩盖一二,但随着沈霏被推至人前,他的计划彻底败露。
老皇帝勃然大怒,撕毁赐婚圣旨,囚禁了沈霏。
心上人逢难,秦期哪里坐的住,干脆扯了反旗,率领一百精兵府卫劫.狱。
沈霏被救出后,他一改往日温良睿智的伪装,开始疯狂反扑。
因谋略布局实在差了秦期一大截,沈烨也在数次交锋中受了不轻的伤。因他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后帮着秦期培植势力,几次交锋下来,沈烨明显抵挡不住。
最近的一次战役中,沈烨遭秦期暗算,身负重伤流落民间,秦期四处追捕他的行踪。
老皇帝的寿命在此期间终于熬到了头,在一个午夜里驾崩。
秦期借这股东风一路势如破竹攻入皇城,不但救出沈霏,还在属下和一些大臣的拥护下自封为王。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其余的臣子不肯受秦期摆布,以太子在世仍是正统为由拒不投诚。
两方僵持间,小姑娘被他提前转移出宫,秦期扑了个空,下令全程搜捕朝安公主,以此威胁太子沈烨。
他凝视任务面板上已快至结尾的进度条,下定了决心。
007察觉他的意图,悚然道:“谢总,您不会是想放弃这个任务吧?”
他唇边是释然的淡笑:“任务世界有千千万万个,这个失败了还有下一个,而千千万万的任务世界里却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沈嫣。你说我该怎么选择?”
007不可置信:“可是这个失败了,您需要完成更多的任务抵扣,沈烟歌这个八竿子值得您这样做吗?”
他从摘星楼里取出宿体藏下的暗器,收好绑定了瞄准器的短箭:“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有系统的智能瞄准,他只需要选中秦期,将这个随时会伤害小姑娘的隐忧迅速处理,就可以永绝后患。
换上骑装沿着山路打马飞奔而下,却在山脚遇见一个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小姑娘穿着一身再朴素不过的衣裙,面颊上涂满了泥灰,任秦期在此处,大约也不会将她与要找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护在一辆板车前,紧紧盯着身前他派去接应她的随从,脸上是浓浓的戒备。
等见她走近,她才勉强松了一口气,神色疲惫:“谢哥哥,他们是你派来救我的?”
他点点头翻身下马,看着她身后的板车:“太子的伤势不能再拖延,公主在青竹居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回来。”
她这才若有所觉地仰头端详他,突然绽出绚烂的笑:“我还是第一次看谢哥哥打扮成这样,是有什么急事要下山吗?”
他颔首温和道:“太子会无恙,宫中骚动也会平息的。我去去就回,公主无需担忧。”
她乖顺地退后:“好,我等谢哥哥回来。”
语罢他又跨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迅速飞驰而去。
如今秦期为了活捉太子兄妹,京城中各处皆已戒严。
秦期身为原男二确有几分手段,竟连他也一并计算在内,甚至派了一队暗卫潜至祁云山守株待兔。
沿路上遇到的几个都被他顺手解决,但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他也无法断定。
当初在研发007的时候,为了避免任务执行者恶意放弃任务的情况,他特意提出将放弃任务的难度升高,改为必须人力毁灭,不可借助系统权限清除任务进度。
当初设定时是为了避免bug,没想到第一个要放弃任务的却是自己。
一条路走不通,他就立刻调转马头换另一条路,他希望自己再快一点。最好在秦期察觉小姑娘被他藏在祁云山之前,就先结果了秦期。
夕阳完全没入皇城地平线前,他终于潜入皇城,他隐在一片重叠飞檐的阴影里,看着意气风发的秦期走出勤政殿,俯视玉阶前的臣子们。
臣子们敛袖伏跪于地,他摸出袖袋中的暗器,对准秦期开启了自动瞄准。
羽箭即将离弦的那一刻,系统电子音忽然响彻耳畔:“任务进度已达100%,当前任务已完成,即将脱离世界。”
风中也恰到好处送来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四周景致在刹那间虚化,伴随着空间的坍塌扭曲,短暂眩晕过后,他惊愕不已看着身处的环境。
黑底金纹的宽大办公桌,光洁气派的落地镜,极简性.冷淡装修风格,无一处不在提醒着他现在是在何处。
他指尖不可自抑地颤抖:“在我离开后,祁云山发生了什么?”
007不敢吭声,启动系统将任务世界生成的视频转接到光屏上。
小姑娘幼小身影出现在山阶下,她被碎石绊得重重摔倒在地,宫人都在不远处搬运行李,无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长阶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那是真正的宿体谢君仪,他漠然望着狼狈不堪的小姑娘,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鄙夷角度,好似在嘲笑皇家公主的威仪也不过如此,微抬下巴转头离去。
她愣了愣,眼睛里很快蓄起泪,被她咬着牙抹去,又艰难爬起来。
接下来画面一变,是他走后小姑娘跟着几个随从慢慢上山的场景。
将太子小心翼翼搬入摘星楼的暗室,他的心腹随从们随即下楼去请郎中。
这座暗室是摘星楼最为隐蔽的角落之一,连他用以瞄准秦期的暗器都存放于此。
小姑娘简单替沈烨止了血,便抱膝坐在一边发呆。她目光虚虚浮在四周,靠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努力放松四肢让自己镇定下来。
动作间,一本系着扣的薄册子从书册的缝隙中飘落,摔在她面前。她捡起来准备将它塞回书架,陈旧系扣却在摩擦中脱落,泛黄书信洒落一地。
她弯腰捡拾,恰好瞥见书信上的模糊文字,一张张慢慢翻看下去,复抬起头时面色平静得近乎凝固。
这些是宿体多年前与宫中眼线往来的信件,他已将所有的钉子全部拔除,却仍是忽略了这一处漏网之鱼。
她指尖从那些模糊笔迹中划过,似在细细辨认什么,笑颜刹那迸溅:“谢哥哥你果然不是真正的谢君仪。”
画面迅速飞转,他似乎再听不清她说了什么,短暂片段里再未显示她究竟是如何看破他身份,恍惚中画面停住,又是隶属秦期的一列精骑陈兵山下,企图入山搜捕。
到底祁云山威名在外,这些人忌惮神灵,不敢贸然进山,两方僵持不下中,为首的将领咬了咬牙,趁着众人不备,强闯入山。
他这一带头引得士气大涨,甚至不知是谁喊了句:“主上说了,太子兄妹极有可能藏匿于此,兄弟们随我杀进去!”
祁云山内的阵法抵挡不了诸多人同时发动的猛烈进攻,撑了半个时辰就彻底报废。
侍从们伤的伤,逃的逃,几个属下架着郎中,只得退至摘星楼密室。
暗卫们很快攻上摘星楼,沿着楼梯一直翻找,翻遍了整个楼仍旧一无所获。
一群人悻悻准备下楼,密室内的沈烨忽然呛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带动了书架,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将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什么声音?”
几个人慢慢叩击墙壁,足足扣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摸到空心之处,将领抽出佩刀:“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这里破开!”
众人使出各中方法,墙壁仍纹丝不动,最后还是一个暗卫拿了火把汽油来熏烤这一列墙壁。
墙衣很快脱落,露出里头的铁皮,密室内的气温迅速攀升,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形,小姑娘面颊上满是炙烤后的汗水。
众人纷纷焦急起来,郎中也挣扎着想要逃出去,她静默片刻,强作镇定出声询问:“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几个随从道:“有是有,但必须赶快。”
“你们先开路,先把皇兄救出去。”
随从引着众人走至一个拐角,摸到按钮处一按,眼前墙壁一转,陡然升起一条狭长向下的滑梯隧道,郎中抢先跳了下去,小姑娘又与随从扶着沈烨往里挪了挪。
沈烨即将滑下去的瞬间,她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一把扯下沈烨的衣物玉佩。
她在随从震惊的表情中将暗门重新合上,将沈烨的衣物配饰穿戴到自己身上,又把头发束成男人发髻。
她吸入了太多烟灰,已开始支撑不住,在一侧墙壁被破开一个窟窿时,挣扎着打翻烛台,火势里应外合,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骤然闯入的长风将火苗拉扯得姿态妖娆,她衣袍被吹得鼓起,远远一看,身形像极了沈烨。
暗卫将领慌乱起来:“快把火灭了,最好要抓活的!”
小姑娘目光渐渐涣散,唇角微微翕动:“我这么做应该没有令你为难吧谢哥哥,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似是力竭,缓缓闭上双眼,仰躺入无边火海里。
暗卫们艰难扑灭了火,焦黑屋室内只留下一具残破不堪的枯骨,依据残留的信物衣袍能确认是太子沈烨无疑。
太子不堪追捕自焚而死的消息飞速传至勤政殿,几个老臣眼看已经没有理由可以拖延,心不甘情不愿地伏跪下来,迎接皇城这位新主。
光屏暗淡下来,屏幕后的他泪流满面。
研发组的主设计是他好友,风风火火敲门进来:“你小子第一次执行任务做得不错啊,不但保证角色不ooc,连那些暗中给原男二铺路的工作也做得很完美,除了最后死的是冒名顶替的沈烟歌,还有你突然瞄准原男二这两个地方有些诡异,只要随便剪一剪,就是个完美的培训宣传视频。”
他捂住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可以再次进入任务世界,改变沈烟歌的结局吗?”
“任务已经完成,原则上是进不去的,”好友拍拍他肩膀,“刚刚出来是有点接受不了,要不要去做一下情感淡化?很管用的。”
他第一次这样心疼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喜欢这样一个小姑娘,如果连他都忘了沈嫣,那往后还会有谁记得呢?
他谢绝了好友的提议,翻阅资料后证实再也无法重新进入任务世界,开始像从前一样照常来公司主持工作。
起初还能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的神经,等到后来看到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联想到小姑娘时,他终于彻底崩溃。
眼前浮起她红润面容,神态专注又羞赧,定定看着他道:“我未来的驸马定是个人中龙凤,皎月君子。”
可笑他并不是什么人中龙凤,连心上人也无法保全。
如此颓废了一段时日,他又突然想到公司底下还有诸多死后入职的任务执行者,他是不是也可以另辟蹊径,将小姑娘的灵魂从原结局里捞出来,让她试着执行一个任务,以此获取新的生机,改写自己的困局。
他说到做到,以小姑娘紧要关头舍己拉满任务进度的理由,成功为她申请新一批执行者的名额。
007从一开始的强烈反对,演变成最后的破罐子破摔,连他将它转而绑定到死而复生的小姑娘身上时也只是呵了一声。
反正就是一个任务的功夫,敷衍完这个小丫头片子,它还是整个谢氏最高不可攀的高级系统。
成为新员工的小姑娘已然像其他人一样将前尘忘却,胸前戴着他亲手为她制作的“谢嫣”铭牌,朝气蓬勃的眼眸中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平生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竟是随着小姑娘进入了她的新手任务世界。
这个世界是模拟她生前世界架构的,身份容貌也一并更改。她不再是体弱多病的朝安公主,而是谢家偏支一个不受宠的养女。
这个世界没有心怀不轨的宿体,也没有身不由己的谢君仪,连秦期也依托她的记忆变成一个刚愎自用的小人,所有的一切都与原先不同。
好巧不巧,没有系统的他虽然穿的还是谢氏家主谢君仪,却是这个世界中需要被她扶正的原男二。
他按照剧情提示,伪装成幕僚前往柳州她的新家提亲时,她就趴在瓦上偷看。
此后的一切都很顺利,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为了完成任务,她竟然简单粗暴直接朝着秦期捅去。
这确实也符合她剑走偏锋的行径。
新手实习世界崩塌,她为了弥补需要完成十个任务抵扣,等到任务完成,她就是真正重获新生。
为了这一眼看得到头的十个任务,他特意空出时间,决定悄悄陪着她度过。
明知相伴有尽头,便就在此之前放任自己彻底沉沦其中吧。
他从一堆任务世界剧本中挑出十个来,然后缓慢沉进了休眠舱。
舱门一寸寸合上,先是覆盖住他的唇,继而是鼻眼,最后是头发。他闭上眼,期盼着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出现的就是他心上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