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里边有一副纸牌

一条小街的街口,因为春寒料峭,杨墅站在背风的地方,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腋下取暖,眼睛密切留意着马路斜对面的小区门口。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既不容易被走出小区的鹿鹿发现,也不易使自己错过她。

上次见过鹿鹿,回家后,杨墅想了好些天,怎么都不能接受鹿鹿不再爱自己的现实。他觉得她最多对他们爱情的未来感到绝望,或者因为疲惫打算忍痛放弃,要说几年风雨的感情说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鹿鹿终于出现了,长款的呢外套,大围巾,深色皮靴,这样的打扮风格让她显得比以前精神许多,有点恢复到大学时代的风采。

看来鹿鹿大学后的灰暗与落寞的形象,跟我有着直接的关系。杨墅愧疚地想,同时急切地冲出小街,刚要扬起手臂喊鹿鹿,却把一个在马路边行走的女孩给撞倒了。他因为突然从一旁冲出来,速度很快,而那女孩因为边走边捧着小上网本在看,注意力不在周遭,所以他们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女孩当即跌坐在地,电脑啪的一声摔在身边,同时嘴里发出惊叫。

空气干冷,有助于声音的传播,一时间路人都朝他们俩看。杨墅这才发现,本以为是鹿鹿的女孩,正循声往马路对面的他们看,他看清了她的脸,并不是鹿鹿。

“你没事吧?”杨墅跑过去拉女孩的胳膊搀扶她。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女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站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灰。

“对不起,对不起,抱歉,抱歉,我刚才一时着急。”杨墅扶起女孩,捡起电脑交给她。

女孩接过电脑,嘴里还在重复:“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杨墅嘴不停地道歉,拼命讨好地冲女孩笑。

“以后注意点儿,这是撞了我,你要撞了岁数大的看你怎么办。”

“那是,那是,那我就完了。”

女孩左臂擎着电脑,右手敲击键盘,可屏幕始终是黑的。杨墅见状忙按开机键,嘴里说可能是断电了,可怎么按开机键都没有反应,感觉额头上有点冒汗。

“天哪,不会是摔坏了吧?我这电脑里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呢。”女孩焦急地说,恢复原位的五官又开始渐渐扭曲起来。

“没事,真的,我的专业是计算机,只要硬盘不摔坏你的东西就丢不了。”可杨墅还是有些没底,因为暂时并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硬盘没有摔坏,实际上硬盘是很容易摔坏的。

“今天必须得修理好,这里有今天单位要用的资料。”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要不这样吧,你着急上班的话你先去上班,电脑留下,你给我你的电话号码,我修理好了联系你。”

“那怎么行,我又不傻。”

“有什么关系,我对电脑还算有了解,你这款上网本原价应该不超过三千,这个国产品牌的上网本都很便宜的,我说的没错吧?你这个算是二手的,你看键盘上的字母都有磨掉的,卖的话,一千块钱是肯定卖不到的,我留给你一千块钱保证金,怎么样?”

女孩的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杨墅:“电脑是不怎么值钱,可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我不在旁边看着不放心,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的硬盘里乱翻乱看。这样吧,你现在就给我修,动作要快,我等你。”

“站在大街上怎么修啊?再说也冻手啊?”

“那我不管。”

“这样吧,一会儿我们找个快餐店,我在店里修。你陪我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现在在等一个住在对面小区里的女孩,她出来了我跟她说几句话就完事。”

“那好吧,今天真倒霉。”女孩把电脑塞在包里,嘴里嘟嘟囔囔。

杨墅看见鹿鹿从小区里走出来,喊了她一声,就一瘸一拐地横穿马路。偏巧这时经过的车特别多,一辆接一辆,好半天过不去马路,眼见鹿鹿伸手拦住出租车,要甩掉自己,他就什么也不管了,直接往前冲,把经过的车给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正准备坐进出租车里的鹿鹿。

“你干吗?放开我!”鹿鹿严厉地说。

“我要和你好好谈谈。”杨墅有些低声下气。

“没什么好谈的。”鹿鹿一把将杨墅推开,坐进出租车,并摔上车门。

杨墅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你出去!”鹿鹿扭头愤怒地吼。

“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这样能解决问题吗?”

“我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好说的。”

“去哪儿啊?”司机问。

修电脑的女孩这时也坐进出租车,气喘吁吁地往里面拱了拱杨墅,关上车门。

“她是谁?”鹿鹿狐疑地打量她。

“我不认识她。”杨墅说。

“不认识我?那怎么行,你想赖账吗?”女孩冲杨墅说。

鹿鹿更气了:“你果然张嘴就是谎言。”

“我没撒谎,我真的不认识她。”

“怎么不认识?竟然想赖账,你还是不是男的?”女孩也挺气愤。

“你捣什么乱啊。”杨墅气急败坏地冲女孩嚷,“没你的事,闭嘴!”

“闭嘴行,你别想赖账。”女孩抱着电脑包。

司机不耐烦地再次问:“去哪儿?”

“你下车不下车?”鹿鹿指着杨墅的脸。

“不下。”杨墅态度坚定地摇头。

鹿鹿推开另一边的车门下车离开。

“鹿鹿,鹿鹿,快,你快下去,别碍事。”杨墅着急下车,可修电脑的女孩挡着他,他用力一推,差点把女孩推得跟他急了眼。

杨墅跟在鹿鹿身后疾走,尽量让她感到诚恳地向她表达着自己对她的情感。

鹿鹿走得很快,沿着马路,始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杨墅的身后跟着修电脑的女孩,因为跟着他们俩走需要不时地小跑,大概走得累,或者脚疼,直在后面哎哟哎哟地发出抱怨声。

鹿鹿突然定住身体,转过身,双眼喷射着愤怒的火光。火光灼烧着杨墅的脸,从杨墅的耳畔滑过,投在后面女孩的脸上。

杨墅扭头看了女孩一眼,见女孩抱着电脑锲而不舍地跟随,累得小脸煞白,他担心鹿鹿误会,再次解释道:“我不认识她。”

“杨墅,只有软弱的人才会永远活在过去,沉湎于记忆里不能自拔,我们的过去已经成为过去,我承认那几年有苦有甜,但苦与甜都是美好的,甚至余生都可能不会再有那么纯洁的美好。”鹿鹿面无表情,让杨墅觉得她格外冰冷遥远。

“但是杨墅,我们应该冷静客观地来看问题,我选择离开你,并不是说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有多恶劣,也不会只因为你上次对我的欺骗,而是我冷静思考了好些天后才做出的选择。你说得没错,是的,我无法突然之间就彻底不爱你,但我知道我必须努力去不爱你。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你是知道的,我们谁都无法跃过那道鸿沟,这是事实,无论你多努力你也做不到,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我躺在你身边,你会觉得躺在你身边的是你死不瞑目的妈妈,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鹿鹿似乎有些哽咽:“如果我们硬要往一起凑,那我们的余生都将在无尽的痛苦与纠结中度过,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最后选择。”

“可是……”杨墅痛苦万分。

“不要再说了。”鹿鹿阻止杨墅继续说下去,“做个有尊严的男人吧,让我一生都对你有个好的回忆,不要晚节不保,做那种让我瞧不起的窝囊脆弱的男人。”

杨墅痛彻心扉地看着鹿鹿,与她久久对视,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鹿鹿欣慰地笑了笑,转身继续朝前走,泪水被风吹着滑过脸颊,打湿耳朵。

杨墅失魂落魄地站在马路边,北风割脸,心如刀绞。

女孩走过来,把一张名片塞在杨墅手里,怜悯地小声说:“我叫关悦,在铜城铜正律师事务所的人力资源部上班,等你心情好点儿了再给我打电话联系修电脑的事吧。”

三个月后。

德惠商场一楼,小广场处人头攒动。

杨墅站在红豆糕点店的柜台边,东张西望做无聊等待状。柜台前的横幅上用美术体的大字写着“五一节日各种糕点五折,特制糕点另有礼品赠送”,横幅前挤满了选购糕点的顾客。柏蓝忙得满头大汗,直到广场处的舞台上有了比赛的选手,方才轻松下来,此时购买糕点的顾客都围去广场看选秀节目。

“你是专门来参加《明日星光:大众歌手选秀比赛》的?”柏蓝用举起杯子喝水,凑到杨墅身边。

“算是专门吧,主要是陪我的领导。”

“谁?就刚才和你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孩?”

“对呀。”

“你的新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啊,人家都快结婚了,看见没有?”杨墅指着站在观众台后面的关悦,又指着与关悦说话的瘦高个儿男子,“那位是她男朋友,地税局的。”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杨墅给关悦打电话,说要为她修理电脑。关悦说因为实在等不及了,已经找别人修理了,幸好硬盘没有损坏。杨墅向关悦表达歉意。关悦说没有关系,并很有交谈欲望地说,知道他当时那种失恋的状态需要缓上一段时间,又说自己也失过恋,大学时的男友跟她处了三年,最后以分手收场,是知道那种滋味的。

杨墅和关悦随便说了几句,关悦问了他一些事情,当得知他正处于无业状态时,像是很惊喜地对他说,她的工作单位正需要一名计算机维护人员。

杨墅向关悦表示感谢,可是对这份工作不大感兴趣,说:“一家律师事务所能有几个人呢,还至于专门雇个维护电脑的吗?”

关悦说:“不是只有一家律师事务所,而是整栋楼里的律师事务所都归他们负责,所以是负责整栋楼里好多家律师事务所的电脑以及网络维护。”

关悦急切地说:“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的学历和能力足以胜任,要不你先抽空来我这里看看吧。”

杨墅有些动心,按照关悦给的地址,当天便来到铜正律师事务所,很快就决定留下。

人力资源这块由关悦负责,而计算机与网络维护这块没有专门的部门,所以杨墅直接对关悦负责。就这样,关悦成了杨墅的小领导。

杨墅的工作很单纯,也很简单,对他来说轻松胜任。很多时候,他都是无所事事地在自己的电脑前发呆。关悦说她每天都在认真学习,要参加司法考试,她说如果过了司法考试,便可以往法院里面考,或者当律师,劝杨墅也试一试,反正每天多数时间都闲着没事干。杨墅动了心思,打算接触一下,但当看到关悦展示给他的那些法律教材后,立即退缩了。因为内容委实太多,对于他这种不是法律专业的人来说,那么多书堆在面前,有点恐怖。

这栋楼里有一些年龄相当的年轻人,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出去吃个饭,或者唱歌,或者去周边的一些旅游景点游玩。在一次K歌时,杨墅发现关悦唱歌相当好听,便提议让她去参加选秀节目。想不到关悦笑呵呵地把白眼一翻,说:“还用你建议吗,今年的《明日星光》我是一定要参加的。”

“你一定能行。”杨墅由衷地说。

“还用你说吗,那是必须的,我跟高人专门学过呢。”关悦得意地拍拍杨墅的肩膀,“我看你唱歌也不错,《明日星光》铜城赛区的海选马上就要开始了,一起参加吧。”

本来杨墅就打算要试试的,于是便和关悦一起报了名。

因此,此时此刻,杨墅会和关悦一同出现在德惠商场一楼。关悦的男朋友来给关悦加油助威,杨墅不好当电灯泡,便站在红豆糕点店里跟柏蓝聊天。

“杨哥,去年的春节我都没过好,你说我怎么这么讨厌啊,我特别恨自己,要不是我笨手笨脚的,你和鹿鹿姐就不会……”

“别提了,跟你没有关系。”杨墅抬了一下手,阻止柏蓝继续说,“我和鹿鹿分手是我们爱不到一起去,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跟你扯不上关系的。”

“鹿鹿姐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

“她的化妆品店我还去过几次呢,你去过吗?在兴实路。”

“没去过。”

“顾客很多呢,生意看起来非常好。”

杨墅“嗯”了一声,对于鹿鹿这种既漂亮又能吃苦还有很强销售能力的人来说,经营不好这家化妆品店才是难事。但他显然不希望有人提起鹿鹿,鹿鹿是他心头钝刀割损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可柏蓝毫不识趣,看不出杨墅嗯嗯啊啊的冷淡反应是何用意,傻傻地不提鹿鹿不罢休。

“是上个月的事,我看见过一个男的去她的化妆品店找她,她下楼后还跟我打了招呼呢,然后上了那个男人的车。还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看见她和那个男的一起走进德惠商场,逛了好久才离开,那个男的一定就是她的男朋友喽。”

“你忙吧。”杨墅没好气地离开柜台,朝舞台那边走去。

杨墅想,看来我真的应该好好发展一下自己了,起码有车有房,不然就算鹿鹿回到我的身边,她也不会幸福。另外,也该让我爸轻松轻松了。他停在关悦的身后,想起自己悠闲的工作,饿不死的工资,心里感到一阵悲哀和难过。他这个只会修电脑的瘸子到底能干什么呢?真的能唱出一片天地吗?

关悦扭头看见了杨墅,兴奋地拍了他的胳膊一下:“怎么这么萎靡?打起精神来,快到我们上场了,走,去那边排队去,成名在即了。”

关悦的演唱水平比杨墅高很多,她会技巧,不像杨墅,杨墅完全是自学自练,什么音准啊拍子啊这些都不怎么懂。就像关悦自己说的,她在铜城赛区晋级是十拿九稳的事。果然,她的演唱得到了三位评委很高的评价,毫无争议地暂时取得了场上的最高分。报名时,杨墅和关悦是一起报的,所以编排的顺序是一前一后,关悦演唱结束就轮到杨墅。

杨墅瘸着腿走到台上,看着台下拥挤在一起的层层观众,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紧张。他演唱了他喜欢的张国荣版的《当爱已成往事》,发挥得一般,但也绝对没有什么失误。三个评委给出的评价是还可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有那个年轻的女评委(铜城音乐学院的老师)多说了一句,说他的歌声里情感充沛,仅此而已。

不过杨墅晋级了,至于成绩,自然是不如关悦优秀的。

又一个月后。

天彻底热起来,当人们感叹夏季的急切时才意识到,这一年似乎是没有春天的,年后的积雪一化,天立即热得人们迫不及待地脱掉厚重的衣裤。

六一儿童节那天,彤彤做了剖腹产手术,生了一个儿子。

手术那天,杨墅被杜宇叫去帮忙,做一些找医生和买东西之类的跑腿的活。手术结束,杨墅和杜宇一起把彤彤抬上病床,所有在场的杜宇家与彤彤家的亲人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和杜宇站在楼道里抽了一根烟,然后下去给大家买水。

从医院门口的超市出来,杨墅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鹿鹿从车里下来。

鹿鹿冲车里的男子挥了挥手,然后关上车门往医院里走。走进大门,才注意到站在超市门前的杨墅。她微微一怔,尴尬地冲杨墅一笑,问彤彤有没有生。

“生了,生了个儿子。”杨墅拎着两大桶饮料,夹着一袋纸杯,往前走。

鹿鹿抽走杨墅腋下的纸杯,有点感动:“真好。”

“你也快了吧?”杨墅目视前方,脚步匆匆。

“快什么?早呢。”

“那还不快吗,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男朋友呢,结什么婚。”

“你真逗。”杨墅冷笑一声。

“我逗?那是我朋友。”

“对,你的闺密,给你当司机,陪你吃饭,陪你逛商场的闺密,心灵纯洁得一塌糊涂,这世界上甘心做女孩之友的人还确实挺多的。”

“你怎么总是酸腔酸调的。”

“我不是特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喜欢玩暧昧喜欢自欺欺人,就有多少人像我这样爱酸腔酸调的。”

杨墅踩着楼梯往上走,又说:“听彤彤说,你发了,成了富婆了,每个月能挣好几万。”

“跟你比差远了,听彤彤说北京的大娱乐公司什么的马上要跟你签约了,到时候你被包装成大明星,随便去哪儿演出,唱首歌就能挣多少万,那个《中国好声音》的吉克隽逸,听说出场费都有三十万了,你才是要发了呢。”

杨墅猛转过脸看鹿鹿,有点脸红脖子粗:“你在讥讽我?”

“讥讽你?没有啊,我是发自内心的。”鹿鹿无辜地看着杨墅。

“你在讥讽我。”杨墅继续往楼梯上走。

“没有,真没有。”

杨墅心痛地感觉,他的心与鹿鹿的心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杨墅来到彤彤的病房,给大家倒水,自己喝了一杯后给鹿鹿倒了一杯。鹿鹿一直在跟彤彤说话,接过杨墅的水,直接放在一边。站在病房里,听脸上带着激动与兴奋的每一个人说话都像唱歌,特别卖力,而且特别悦耳,但杨墅感到的却是一种落寞。他悄然离开,直到走出医院大门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一个人沿着马路慢腾腾地朝前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汗水打湿。硕大的夕阳被京都大厦给劈了一刀,一分为二,鲜血淋漓。不知不觉走到护城河的桥头,步行街的方向,柏蓝的身影在迅疾地朝杨墅飘来,边喊杨墅的名字。杨墅停下脚步,双手插兜,无力地弯着脊背,等待这个单纯天真的女孩渐渐逼近。

“杨哥,听说你要去北京啦?”柏蓝走过来时脸色有红晕。

“嗯,后天走。”

“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给你践行。”

此时的杨墅心情烦闷,特别想喝酒,正愁孤单落寞没有伙伴,柏蓝的出现真如及时雨一般。他和她找到一家川菜馆,要了水煮鱼和辣子鸡块等。这家店有个好处,就是有扎啤,夏季喝扎啤,那才真叫沁人心脾呢。

“杨哥,自从那天你在德惠商场参加《明日星光》后,就不怎么爱搭理我了,在微信上跟你说话,你也不回复,是不是那天我总提鹿鹿姐,你心里不是滋味,生气了?”

事实固然是事实,可总不能坦然承认吧,那也显得自己太心胸狭隘了,杨墅说:“怎么可能,我能生你的气吗?那我干吗还和你一起吃饭,我就是平时不怎么上微信。”

“哦,杨哥,你现在还爱鹿鹿姐吗?”

“你和我在一起时不提她就不知道说什么是吗?”

“你瞧你,表情别那么吓人嘛,我是想告诉你一件关于她的事,但不知道你的态度,不知道你对她的态度,所以我不知道说了合适不合适。”

“什么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见过鹿鹿姐和那个男的来德惠商场闲逛吗?”

“怎么了?”

“跟我一起在红豆上班的珍珍说,她认识那个男的,对那个男的评价不高。”

“她怎么评价的?”杨墅来了兴趣,咽下嘴里的啤酒,把大玻璃杯放下。

“珍珍说她有个朋友以前是那个男的的女朋友,处过一段,后来被那个男的给甩了。珍珍说那个男的特别花心,处过好多女朋友,但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处一段时间就给甩了。那个男的以前总来德惠商场,向各个店铺里的女店员下手,主动搭讪,给买水果,带出去吃饭,或者从网上联系,后来是利用微信联系。德惠商场里的很多女店员都被他伤害过,渐渐就传开了,商场里就没有人再联系他了。”

“这是真的吗?”杨墅相当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柏蓝点了点头:“总之,是珍珍跟我说的,真假我也不敢确定。珍珍说那个男的还主动搭讪过她呢,但她没有理睬她。那个男的三十几岁,四十不到,正是男人的好年纪。平时穿着名牌,还开着好车,看起来事业很成功的样子,又幽默,又有品位,很会讨女孩的欢心,所以很多女孩都被他迷住了。”

“我们俩说的会是一个人吗?”杨墅终究不敢相信鹿鹿会和这种人在一起。

“云华设计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好像是云华设计,名字叫万宗河。”

一个男的突然从后面出现,用力拍打杨墅的肩膀。

杨墅惊吓之中扭头,见是一个脑袋特别大的男子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尽管那个男子已经胖得与十几年前差别很大,而且杨墅也多年没有见过他,但还是立即就认出了他,杨墅的小学同学肖杨。

肖杨和他妻子带着孩子来这里吃饭,吃完饭离开时注意到杨墅。

“好些年没见过了,我还以为你不在铜城了呢。”杨墅站起来,握着肖杨的大手,热情地说。

“你可没怎么变,你们这些后来读了大学的,估计也不大愿意接触我们了。”

“这叫什么话,孩子都这么大啦。”

“是啊,这是你媳妇吗?有孩子了吗?”肖杨指指柏蓝。

“他是我朋友,我还没结婚呢。”

“也是,你们读过大学的结婚晚,哪能一毕业就结婚呢,正常。”

肖杨说他现在在四道街开了家童装店,问杨墅在哪里工作,听说他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后,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说自己当时就知道玩,特别后悔没有读大学,不然现在也不会生活得这么艰难。

杨墅赶忙说:“你都自己当老板了,哪是咱们小小打工仔能比的。”

肖杨问杨墅的工作是不是工资特别高,在听杨墅说了每月的工资后,露出不大相信的讶异表情,问杨墅工资怎么这么少。

杨墅苦笑着摇头,说遍地都是大学生,大部分大学生都是白菜价,也很正常。

“你这么有才华,挣那点钱太可惜了,不如自己干,给他们打工挣那点小钱不值得。”

“我倒想自己干,可一来没有本钱,二来什么都不懂,没人带。”

“没什么难的,你看满大街那么多自己做买卖的,他们能干,你为啥不能干,难道你自认为比他们笨比他们傻吗?”

“回头你一定指点指点我。”杨墅笑说。

“我?我就算了。”肖杨和妻子相视一笑,笑容中有难以掩饰的苦涩,“我是有胆子,但是没有本事。你别看我开了家服装店,可没什么顾客,几乎算是赔本经营,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对了,遇见你正好,我还想找你帮忙呢。现在不是都流行网上购物嘛,咱也不懂那些高科技的东西,我也想在网上开个网店,配合我的童装店,多条路,要不实在是卖不动。”

“不会啊,现在儿童的钱好挣。”柏蓝说。

“是啊。”杨墅同意地附和,“父母都特别舍得给自己的孩子花钱。”

“主要是我那个商铺的位置不好,我脑子又不活,不懂搞点儿促销什么的,总之,唉,艰难啊,快维持不下去了。算了,不打搅你们吃饭了,我们回头聊。”

肖杨和杨墅互留了电话。

肖杨走后,杜宇给杨墅打来电话,问他在哪里,责怪他走了为何也不说一声。

杨墅再没有兴致喝酒,结账后打车把柏蓝送回住处,然后就回家了。

夜里十点多钟,杨墅躺在床上用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上微信了看了看,见鹿鹿发了条微信,贴了张图片。图片是一家西餐厅的餐桌,有牛排,有红酒。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她的微信下面点了一个赞。没过多久,鹿鹿用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祝他去北京比赛成功。

他问鹿鹿: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是不是叫万宗河?

鹿鹿回复:你怎么知道?是彤彤告诉你的?

他又问:他是不是在云华设计公司工作?

鹿鹿回复: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心中如有钢针刺入。

他忍不住给鹿鹿打去电话,鹿鹿竟然立即接听,追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叫万宗河的。

他说:“你最好背地里打听一下万宗河的为人,不要糊里糊涂和人家混在一起,容易被骗。”

鹿鹿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说:“关你什么事,背地里调查别人这种卑鄙的事,我可做不来。”

他干脆直接告诉鹿鹿:“那个万宗河不是什么好人。”

鹿鹿陡然提高音量,斥责说:“你别多管闲事,管好自己已经是万幸。”

他挂断鹿鹿的电话,心如刀绞。

之前杨墅每天独自在KTV里练歌时,都对自己充满信心,那是因为在现实里,在他有限的接触范围内,他难以遇见比他唱歌好听的。可是当他遇见关悦,当参加了铜城区的选拔赛后,方才意识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铜城,尚有好些个比他唱得好的,那么到了全国,他到底能拿到多好的名次呢。所以在晋级了铜城赛区的比赛后,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兴奋感,他知道,他的北京一行,极可能是去做炮灰的。

和关悦一起去北京,并肩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关悦看起来相当兴奋,在杨墅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跟她的男友打电话聊天,一再神气活现地保证说,如果自己将来成名了,绝对不会抛弃她的男友。还说如果有谁要潜规则她,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杨墅一路闷声不语,偶尔用手机看看新闻,大多数时间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

铜城赛区一共有十名选手,杨墅想着没准在我们这列火车上,就有同我们一样去参加《明日星光》比赛的青年人,也许没人像我这么悲观,没人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去做炮灰的。

从没有离憧憬了好几年的梦想如此近过,却又同时感到,从没有如此远过。

到达北京后,经过几天紧张的排演,立即开始首轮比赛,被称为四十强晋级赛。

四个评委里有香港的,有台湾的,还有两个是内地的,其中两男两女,台湾的是女评委,香港的是男评委,内地的两个自然是一男一女。

看别人排演的时候,杨墅和关悦就坐在下面对那些选手进行评头论足。

“没想到他们都这么强,我觉得我应该是成绩最差的那一个。”

“我说你怎么这么悲观啊。”关悦在杨墅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对自己有点儿信心。”

杨墅无声地笑了笑。

“想那么多干吗,你看那个皮肤黑得堪比非洲人的瘦子,就那个,看见没有?”关悦朝独自坐在角落里发短信的男子努嘴,“别人不说,首先你肯定比他强,我听过他的演唱了,那根本就是五音不全嘛,让他晋级,明显是为了对节目进行炒作,总得弄点儿奇葩选手制造话题,吸引注意力吧。”

那个又黑又小又土的小子,正好排在杨墅的后面。悲剧的是,恰恰杨墅演唱结束后被当场淘汰,而他却成功杀入四十强。

关悦排在第一天,不出杨墅所料,顺利进入四十强。

杨墅排在第三天,当天的选手里倒数第五个出场。出场的时候,能明显看出四个评委已经疲倦不堪。

四个评委对杨墅的一致评价是,整体实力较弱,演唱没有技巧,多处表达不准,没有什么亮点。只有台湾的那个曾经很火的女歌手给了他通过票,说他的那首窦唯的《艳阳天》是她曾经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她还提起自己多年来一直很喜欢窦唯,并且他质朴的演唱方式,让她想到自己没有出道时在街头自由歌唱的那种感觉。

香港的男评委问杨墅的腿是怎么回事,似乎想从这个地方挖掘出点儿故事,但杨墅没有积极回应,只说是小时候发生的一次交通事故造成的。他说杨墅的基础还可以,如果能找个老师指点一下,应该也还不错,鼓励杨墅继续努力。

内地的男评委总是笑嘻嘻的,对每个选手都爱进行调侃式的点评,似乎很想向其他几位评委证明自己的语言表达有多么机智和幽默。他说杨墅的演唱水平是典型的业余卡拉OK水平,不适合参加比赛,适合当业务员,在陪客户喝完酒后到歌厅包间里给大家暖场助兴。他问杨墅是做什么工作的。杨墅随口回答没有工作。他于是说杨墅还是别当业务员了,可以找个民间乐队,谁家有结婚或者死老人办红白事的,可以在用拖拉机车斗搭起的台子上表演,是条很好的出路。说完呵呵笑,觉得自己说了一个特别搞笑的段子。

杨墅说了声谢谢,给四位评委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一瘸一拐十分黯然地走下台。

下台后,那个又黑又小的男子上台了,穿着土得过时不知多少年的衣服,说话故意用很浓的地方方言,而且表现得相当紧张,几乎是结结巴巴地演唱了一首迟志强的《铁窗泪》,演唱到一半时泣不成声,不停地给评委鞠躬道歉,说自己不该失态。当台湾的女评委让他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时,他哭着说自己年少时不懂事,不好好读书,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蹲了几年监狱。在监狱期间,他的妈妈因为思念他得病死了,过几天是他妈妈的生日,今天他站在这里要把这首歌唱给他在天堂的妈妈听。说完后,他重新把《铁窗泪》唱了一遍,一曲结束,得到观众的掌声,得到内地两位评委的通过票。那个爱调侃选手的内地男评委自作主张,替台湾的女评委给了一张通过票,于是这位选手成功进入了四十强。

内地男评委情绪激动,不停地用纸巾擦眼泪,说这是他听过的最感动的一次演唱,并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感动过了,说谢谢这位选手,让他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已经麻木冷漠的心重新融化,回到他纯洁的少年时光。

关悦因为晋级,要留在北京一段时间,杨墅便自己踏上回铜城的火车。

那天关悦送杨墅,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外,气愤地说那个内地的男评委就是个傻比。

“那个选手多假啊,都做作成什么样了,那个男评委竟然看不出来。他平时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吗?这个傻比,什么东西啊,被那个装神弄鬼的选手给玩了还不知道。”

“我们都是想法简单的人,谁玩谁倒还说不好。”杨墅无所谓地笑笑,“我没什么,一点儿也不失落,因为我来之前根本就没抱希望,你是知道的呀。”

关悦点头,但始终是那副愤愤不平的表情:“是节目主办方玩大众吧。”

“其实也是大众娱乐节目,这个时代,大家就是互相娱乐,谁也别较真。”

“唉,没意思,真的,我一点儿都不兴奋,这种狗屎比赛。”

“这样也好,节目的关注度高了,你们受到的关注自然就会增多。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呢,难道那个内地的男评委真有那么脑残吗?真脑残他也许就不会坐在那个评委的位子上了。你进了四十强,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觉得你离成功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千万抓住机会啊。”

杨墅坐上开往铜城的火车,呆呆凝视的,还是几天前凝视过的那片缓缓移动的田野。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澄澈的轻松,身体与精神轻得简直就像蒲公英一样可以随风飘起。他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彻底破碎了,他的负担也就没有了,他的束缚没有了,他的人生就可以不再被虚无缥缈的幻想摧毁,他终于可以在其他方向上全力奔跑了。

我要创业,踏踏实实地过好我接下来的人生。他终于坚定了目标,不再迷茫,不再郁郁不得志,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