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才

人心的微妙与曲折

刘备开始有所作为了。

刘备总是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有所作为,然后很快就归于沉寂。这是时运不济的表现。不过对刘表来说,他还看不出刘备有什么时运不济的地方,相反刘备正在锋芒毕露。先是带领他的两个兄弟到江夏去了一趟,粉碎了降将张武、陈孙的造反企图。刘备的收获是,得到了张武的胯下之骑,一匹极其雄骏的千里马。

接下来,刘备解决了刘表的心头之忧——派张飞巡南越之境;派关羽拒固子城,以镇张鲁;派赵云拒三江,以挡孙权,让刘表夜里能够睡得着觉。

但是蔡夫人不让刘表睡觉。对蔡夫人来说,睡觉事小,性命事大。她觉得自己老公的脑袋岌岌可危。

不错,是刘备。刘备的所作所为。虽说刘备、刘表都姓刘,可天下同室操戈的事还少吗?更何况刘备、刘表能不能称得上同室还两说呢。

事实上这样的担心不仅蔡夫人有,他的弟弟蔡瑁也有。在蔡夫人对刘表吹枕头风之前,蔡瑁先对他这个姐姐吹了耳边风。蔡瑁说:“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

这样的道理真是浅显易懂,男人懂,女人也懂,所以蔡夫人焦急地对刘表说,我听说荆州人大多与刘备来往,不可不防啊。现在我们让他在城中居住,凶多吉少,不若派他到别的地方去住,以远离祸端。

刘表听了,呵呵一笑,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刘备是个君子。他当年连徐州都不要,这个地球人都知道的。

蔡夫人也呵呵一笑,却是冷笑:刘备真的不要徐州?所谓人心隔肚皮,有的时候不要正是为了要。呵呵……

刘表不再说什么。因为他说不出什么来了。原先他一直对一个成语的正确性深信不疑——妇人之见。在刘表看来,所谓的“妇人之见”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代名词。可是这个夜晚,他怀疑了。

这是个怀疑一切的夜晚。刘备真是个君子吗?刘备真的不要徐州吗?三让徐州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个男人难与人言的欲望?“有的时候不要正是为了要”,这句话,真是不应该在夜晚说出来,特别是对一个多疑的人来说,它百分百会导致失眠反应……刘表辗转反侧,感觉人心的江湖,真是无边无垠,前方不是岸,回头也不是岸啊!

一匹马见识了人心的微妙与曲折。就在刘表第二天早上红肿着双眼找到刘备准备委婉地表达让其离开荆州之意时,那匹宿命之马宿命般地出现在刘表面前。

毫无疑问,刘表被刘备这匹极其雄骏的胯下之骑吸引住了,以至于目露馋涎之意。

一分钟后,刘表得到了这匹马。刘备送给他的。

刘备之所以要送刘表他的胯下之骑是因为在他眼里,已经得到的东西都不珍贵,珍贵的是那些还没有得到的。比如天下。

刘表当然不知道刘备的这层深意。他只领受了刘备的深情厚谊,一个人为了兄弟,可以毫不犹豫地送出自己最喜爱的东西,这是什么精神?这样的人,心里会有私利吗?刘表死也不信。

所以接下来,他的心情无疑是高兴的,其高兴源自有二:一是得到了千里马;二是明白了刘备的赤子之心。只是这样的高兴并没有延续多久。有一个人很不知趣地打断了它的进程。蒯越。

当然,蒯越也不是存心的。因为他并不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他只知道,这是一匹不祥之马,谁骑谁死。他拉住骑马回城的刘表忧心忡忡地说,主公啊,快下来吧,这是一匹妨主之马啊!过去我哥蒯良,最擅长相马,我呢,也知晓一二。主公请看,这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所以主公啊,你千万不要再骑它了。

就像一盆冷水浇到了刘表身上,他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刘表一瞬间感觉自己很受伤。

不是被马所伤,而是被人心所伤。他仿佛看到了刘备的险恶用心:一大清早,故意在他面前显摆这匹千里马,以售其奸,这是什么精神?这样的人,心里会没有私利吗?刘表死也不信。

所以接下来,刘表做出了一个断然选择,将这匹马还给刘备,让他去襄阳属邑新野县自生自灭去吧。

刘备只得去了新野,就像若干年前他带着弟兄们去小沛一样,他的人生总是非主流,总是与主流或者说中心地带保持一定距离。当然他也曾经进入过主流的,但进去的结果是被排斥——在许都的岁月里,曹操的确和他青梅煮酒了,可毫无疑问,那是出局前的离歌。青梅是曹操的,酒也是曹操的,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那个人还是曹操,刘备在任何时候都是背景,是修饰,是历史的聚光灯无意间扫到的边缘地带。

这是宿命。但刘备不相信宿命。虽然他有时候也以宿命观短暂地安慰自己,可更多的时候,他选择的是主动出击。不错,人是被边缘化了,心却没有。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一棍子打昏你我从头再来。

在客居新野的日子里,刘备一如既往地向刘表献言献策,试图影响时局;在曹操统兵北征之时,刘备急急忙忙赶往荆州,劝说刘表要抓住机会,趁曹操悉兵北征,许昌空虚之时,举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则大事可成也。刘表却跟他打哈哈,说我坐据九郡足矣,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好图呢?

一副知足常乐的样子。刘备就在这样的知足常乐面前败下阵来。看来,人生的很多时候,需要打败的不是远方的目标,而是心中的不思进取。刘备到现在为止还打不败刘表心中的魔障,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影响这个人,以显示自己微弱而顽强的存在。

刘备的人生技能

刘表终于被影响了。在刘备客居新野好多日子之后。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人的积极进取和不具威胁性。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只知积极进取的人是危险的,因为他是称霸的代名词;同样,一个毫无威胁性、软弱无能的人也是不堪一用的——烂泥扶不上墙的道理谁都明白。刘备将这二者很好地结合了起来,所以他在刘表心里就又慢慢复活了。

刘表开始对刘备刮目相看。刘表总是这样,对同一个人反复刮目相看,负负得正,正正得负,以至于到后来,他也弄不清对一个人的具体看法是怎么样的。一切都是在过程当中,一切都是在变化当中。

而世事确实是变化着的,起码在刘表眼里是这样。因为曹操胜利了。曹操提兵回许都,颇有吞并荆襄之心。刘表便认为自己当初犯了个错,悔不听刘备之言,失去趁虚攻击许都的好机会。所以刘表又将刘备请了过来,共商大计。

的确,这样的时代,不是孤军奋战的时代,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代。刘备是有野心的,但刘备又是可堪利用的,特别是在今后的共同抗曹中,刘备和他的弟兄们是一支不可忽视的生力军。

但刘表请刘备来,又不仅仅是为了此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商量。对一个男人来说,生命中重要的事情无非是两件。生前事,身后事。生前事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身后事却往往无力把握。

即便你乾坤独断、挽狂澜于既倒,可人世间既倒的澜又有几人能挽?刘表现在的感觉就是挽不动了。

的确,身后事是一塌糊涂一地鸡毛。原来刘表有两个儿子。长子刘琦是前妻陈氏所生,是个乖乖儿,万事拿不出自己的主意,所谓柔懦不足立事;幼子刘琼是后妻蔡氏所生,人很聪明。刘表的意思是想废长立幼,可又有碍于礼法;要是立长子呢也是险象丛生,因为现在蔡氏族中,都掌管着军务,这些人是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的,所以长子一旦上台,后必生乱。刘表的痛苦也正在这里——虽然有两个儿子,可无论立哪一个都不是理想的选择,所以他问计于刘备。

刘备说话了。

说了一句性命攸关的话。因为此后不久,他差点就为自己说的这句话付出生命的代价。刘备的话是这样说的:“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

事实上刘备当时说出这句话也没什么,因为刘表的表情只是默然。这是拿不定主意的默然,不是暗含杀机的默然。要命的是刘备的话被一个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蔡夫人。当时的蔡夫人躲在屏风后面,听到刘备如是说,那真叫一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从那一刻起,刘备的宿命里就有了危险的成分。刘备自己似乎也感觉到这一点,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话锋芒太露,弄不好会伤了自己,他便起身去卫生间,小小地面壁思过一下。

这是一次伤感的面壁思过。因为刘备流泪了。为自己的大腿。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男人很少为自己大腿流泪的,除非在伤痛的情况下。刘备不是这样。他的大腿毫无异样,只是看上去有些赘肉堆积在那儿,刘备见了便泪流不止,令人很不解。

刘表就不解其意。

刘备哭哭啼啼地对他说,我以前啊天天在马上,身不离鞍,所以腿上没什么赘肉;现在很久不骑马,赘肉横生。唉,日月磋跎,老将至矣,想我刘备东奔西跑,一无所成,怎能不让我伤感呢?

刘表听了,哑然失笑,便打着哈哈说,哥们,别气馁啊,我听说你以前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兄弟你尽举当世名士,曹操都不认可,只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以曹操的威风,都不敢把自己放在你前面,兄弟你还怕什么功业不成呢?

毫无疑问,刘表的这番话纯粹是给刘备打气,并不真的认为后者有什么天大的能耐,但人世间的悲剧就在于,当事者往往拿起根针就当棒捶使——刘备当真了。刘备先是豪情万丈地干了杯中酒,然后豪情万丈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

刘表一下子被雷倒了。“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谁是碌碌之辈?是指他吗?刘表从刘备俾睨一切的眼神中悲哀地体会到,他被归入此类了……

这个宴席最后是不欢而散的。

刘备带着他的万丈豪情乘醉而归,回到小招待所继续意淫天下,刘表则像吃了个苍蝇一样在蔡夫人面前长吁短叹。蔡夫人当然是希望刘表杀伐决断的,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刘备不仅在鼾睡,还大模大样地咆哮了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表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拔剑而起。就像在此之前的无数次生闷气一样,刘表最后总能化解于无形——人生是什么,人生就是在一个闷气与另一个闷气之间首鼠两端,最后活活闷死。这是刘表的宿命。他只能承受,不能反抗。当然刘表不愿杀刘备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愿同室操戈。杀了自家兄弟在江湖上传出去是很没面子的,刘表不愿意做这样的人。

最后站出来杀伐决断的那个人是蔡瑁。蔡瑁连夜点军去小招待所准备结果刘备的性命,刘备却很狡猾地先行逃走了。在刘备的人生技能中,哭和逃是最重要的两项。实践证明,他屡试不爽。

但蔡瑁却打算将刺杀行动进行到底。他在小招待所形迹可疑的墙壁上写了一首形迹可疑的诗,然后请刘表移步去鉴赏。

刘表去了。刘表看到了。刘表愤怒了。因为墙壁上的诗,实在是气焰嚣张:“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刘表的剑拔出来了,发誓要在那条龙没上天之前斩了他。但是很快,他的剑又下垂了。这一回的刘表不是因为首鼠两端,而是想到了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刘备不是诗人。

对一个卖草鞋出身的劳动人民来说,让他写诗无疑是附庸风雅。这是无力的附庸风雅,因为任何一个人,想要附庸风雅,肚子里必须要有货。而刘备肚子里除了有万丈雄心外,并没多少货色。关于这一点,刘表深信不疑。

所以接下来,面对蔡瑁欲除之而后快的杀伐决心,刘表表示了谨慎的态度:“未可造次,容徐图之。”

历史的危局

蔡瑁气为之结。在蔡瑁看来,人世间的很多事情之所以不能圆满,都是“容徐图之”造成的,他决定宜将胜勇追穷寇,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一定要刘备人头落地。

蔡瑁的心情如此迫切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对刘备的仇恨源自于刘备对刘表说的那一句话——“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丧家之犬应该看清他人的脸色,认清自己是什么货色,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否则,对大家都没好处。

于是一场新的阴谋悄悄诞生了。阴谋来自于一场光明正大的聚会——襄阳合聚。这是为了庆祝近年来谷物丰熟而举行的,刘表准备合聚众官于襄阳,以示抚劝之意。

事实上刘表并没有到会,蔡瑁准备邀请到会的那个人是刘备。蔡瑁在会上精心安排了谋杀刘备的行动,而所有这一切,刘表并不知情。

刘备也不知情。刘备只是隐约感觉到,这次合聚不太正常。因为他获得授权将代表刘表出面慰问九郡四十二州的官员,他刘备何德何能可以行此大事?所以凶多吉少。

张飞直截了当地对刘备说,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去它干甚?关羽则显得“老谋深算”一些。关羽认为刘备疑心病太重,上次酒后一时戏言,没把刘表吓倒,却把自己吓倒了,不划算啊。再说襄阳离新野不远,无故不去,反而显出自己心怀鬼胎来,惹得刘表生疑。

刘备便动心了。当然,真正让刘备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也要去襄阳走一走的是赵云的举动。赵云将率马步军三百人同往,确保刘备的安全。

刘备出发了。没有人知道这是一次危险的旅程,连赵云都无可奈何。因为一到目的地,他手下的三百人便被蔡瑁分化瓦解了。赵云自己被安排在另外一张酒桌上,身边坐满了蔡瑁手下的武将。

刘备孤身一人。他是一个人在战斗。甚至他不可能有战斗力。所有的一切都对他不利。整个襄阳东门被蔡和引军把守,南门被蔡中把守;北门被蔡勋把守。只有西门没人把守。因为不需要把守。西门外有檀溪阻隔,那是天堑,是人间车马不可能通行的天堑。

刘备坐在宴席上,就像坐在历史的危局中,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已无生路。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一个人都可疑。他们是历史的同谋,被绑架者只有刘备一人,而刘表却依然在荆州首鼠两端,茫茫然不知所之。

刘备突围了。目标是西门。这是一个叫伊籍的人偷偷告诉他的。伊籍跟刘备说这个秘密时一声叹息:西门其实也不是生门,只是相对于其他三门来说,它不具有攻击力。与人斗太累,不妨与大自然过招吧。

刘备别无选择。因为他手下的千里马的卢已将他驮至檀溪边上,正准备生死一跃。檀溪是条大溪,有几丈阔,几丈深。没有人认为跳下去会有生还的可能。蔡瑁和他身后的五百士兵对此也持悲观的看法。他们甚至停止了追击,驻足静观一出人间绝唱的最后奏响。刘备则闭上眼睛,纵马一跃,等待命运对他的最后裁决。

水镜先生

跃过去了。命运往往是这样,在貌似走投无路的时候豁然开朗,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备就来到了又一村。这是南漳地界,刘备策马而行,日将西沉,风景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就像刚坐完过山车松弛下来一般,刘备沉醉在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中。

人生是什么?人生就是夕阳西下时,一个人策马而行。一切都会过去,一切的障碍都不是障碍,只要能够放下。

刘备就放下了,短暂地放下了一切。他的勃勃雄心,他的那些挫折与失意。

一个牧童站在他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这让他感到奇怪。接下来,更奇怪的事发生了:牧童认识他,称呼他为刘玄德。

刘备不知道,这其实是天意。因为一个叫水镜先生的人很快会浮出水面,与他面对面。这是深具历史意味的面对面,人生中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关于这一点刘备很快就明白了。

水镜先生是仙风道骨的。在这个世界上,仙风道骨的人都处幽而居。水镜先生也不例外。当刘备狼狈不堪地在牧童引领下去见水镜先生时,他惊呆了。

琴声。悠扬的琴声。在突起高音部分后嘎然而止。然后水镜先生施施然出场,惊鸿一瞥地说:“琴韵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调。必有英雄窃听。”

毫无疑问,这样的出场是惊艳的,起码在刘备看来是这样。因为他眼中的水镜先生松形鹤骨,器宇不凡,端的是方外之人的气质。

在刘备的江湖中,他很少看到这样的人物,只是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水镜先生会在他的生命历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水镜先生没有亮出底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指出刘备身边乏人的事实。这样的“事实”在刘备看来却是污蔑。刘备不服气地说,我刘备虽然不怎么样,可要说身边的人才,那是多了去了。文的有孙乾、糜竺、简雍等,武的有关、张、赵云,他们竭尽全力地帮助我,怎么叫作身边乏人呢?

水镜先生笑了,笑得很优雅:关、张、赵云,都是万人敌,问题是没有善用他们之人。至于孙乾、糜竺辈,白面书生罢了,不是经纶济世之才。

刘备想反驳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草堂之内,清气飘然。架上满堆书卷,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余音袅袅。刘备置身其间,一时很有今夕何夕之感。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局外之人,方能参透局中之势。刘备想到了这一层,落寞感反而更深了。因为,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自己不是强势人物,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般,到哪里去找寻济世之才辅佐自己呢?

水镜先生提到了两个关键词:伏龙、凤雏。水镜先生说:“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但是伏龙、凤雏究竟是何人,水镜先生却打死都不说。他只是颇有深意地看着刘备,一脸安详。刘备有如被天雷击中,似有所悟终未能悟。他呆站在历史的谜局里,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夜晚对刘备来说是终不能寐的夜晚。一切都很安静,一切却又嘈嘈杂杂。刘备恍然间明白了,人世间最大的噪音不是来自大自然,而是来自自己的内心。心静,则万事静。可世间人事碌碌,有几人可以心静无虑呢?刘备一声叹息。

下半夜将睡未睡的时候,刘备真切听到了敲门声。是找水镜先生的。

一个被水镜先生称为元直的人自称刚从刘表那里回来,很有明珠投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感叹。水镜先生也认同他的感叹,说“公怀王佐之才,宜择人而事,奈何轻身往见景升乎?且英雄豪杰,只在眼前,公自不识耳。”

刘备听了,当下心里一阵狂跳——英雄豪杰,只在眼前——这是在说我刘某人吗?莫非这个被称为元直的人就是水镜先生说的伏龙、凤雏两人中的一个?

他几乎要跳出去现身了。但是,没有。

因为一旦跳出去,他就不是刘备了。刘备行走江湖几十年,太知道进退之道了。什么时候该出人头地,什么时候该韬光养晦,他拿捏得非常得当。

这个夜晚好不容易过去了,刘备以为,收获会在天亮时。天亮之后,水镜先生会将元直先生隆重推出,而他所要做的,只是笑纳罢了。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事都没发生。水镜先生继续颇有深意地看着刘备,一脸安详。他似乎永远要这样看着刘备,却不想有所作为。

刘备忍不住了,只得自己有所作为。他向对方打听昨天夜里来的那个人是谁,现在到哪里去了?水镜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好、好、好”,令刘备那个焦急和怅然若失。

这次的邂逅是以遗憾告终的,刘备最后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新野。

当然,也不能完全说一无所获,毕竟刘备知道了两个符号:伏龙、凤雏。刘备隐约觉得,这是两个影响他今后命运的符号,前提是他必须得到他们,起码是其中的一个。不过对于这一点,刘备的信心并不足。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他刘备何德何能可以功德圆满呢?

所以,还是随缘,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