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镜子?”罗布森重复一遍,仿佛这是个外来词。
“镜子。”汤森德也跟着说,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
“镜子。”马斯基林又坚定地说了一次。
希尔仍不清楚。“听来很不错,”他讽刺道,“只有一点小小的问题——我们半块镜子也没有。”
“噢,那不重要,”马斯基林回答,接着又补充说,“我们不需要用到镜子。”
“说得好呀!”希尔大声说,将双手一摊,“这家伙终于疯了,谁来替他量一下体温?一开始他说要用我们没有的镜子变出我们没有的坦克,现在又说我们不需要用到镜子。算了,我不干了。”
马斯基林试图解释:“等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罗布森终于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笑得把眼镜摘下擦去眼角流出的泪。“真是够了,”他勉强把话说出来,“真的是太够了!你们能想象吗?请你们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告诉别人我们在战争期间做了什么,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他猛摇脑袋,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接着模仿上了年纪的老兵,以洪亮的声音说:“首先,我们把亚历山大港搬走,又把苏伊士运河藏起来。接着我们造出了一艘军舰,然后马斯基林又不穿任何防具走进大火之中,现在,我们要用不存在的镜子变出不存在的坦克……”他又大笑起来,在笑声渐渐消退后才做了个深呼吸。“好吧,老板,求你让我们知道吧。我们所有人真的都想知道这次我们该怎么做。”
马斯基林解释,当他们把仅存的假坦克从工房搬出来时,他注意到那里有一堆长方形的木板。另外,在油漆房里,他记得还有一大批当初用来漆假飞机和舰船用的银色油漆。“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我们会得到什么?”他问大家。
“得到漆成银色的木板,”汤森德回答,“但不是镜子。”
“应该说‘还不是’,”马斯基林纠正他。“不过你们等着看吧。”
于是,魔术帮成员一起走向工房制造镜子。他们把木板平铺在空地上,泼上银色油漆,再用破布尽可能仔细抹匀。希尔趴在木板上,全身几乎沾满油漆,可不管他怎么抹,把银漆涂得或淡或浓,都无法让木板反射出他的身影。“我就知道他这次真的疯了。”他嘴里这么咕哝,但双手还在继续抹油漆。
过了几个小时,给木板上漆的工作完成。他们利用木板在午后的烈日下曝晒的时间,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准备好外出五天的衣物。
次日早上天还没亮,所有人便集合出发。他们把二十五块涂好银漆的木板和四辆假坦克抬上卡车,马斯基林和福勒坐在前座,其他人只能和货物一起挤在后面。
初升的阳光替恶魔的表演打亮了灯光。“捷足行动”把沙漠变成一场黑色嘉年华,当魔术帮的卡车经过沙漠前线,看见沿途数百辆炸碎或烧焦的卡车、吉普车、坦克和各式装甲运输车时,他们的幽默感全消失了。有些车仍冒着黑烟,有些则黏有死在车内的士兵的血肉。他们越靠近前线,看见的尸体便越多。有一名士兵在用餐时阵亡,吃了一半的肉罐头还摆在膝盖上,罐口已爬满苍蝇。还有一名战士死在摩托车上,整个人连车一起撞进铁丝网,就这么卡在那里永远停在骑车的姿势。一辆吉普车上有四具尸体,看起来好像一起在车上打盹。微风吹来恐怖的尸臭,马斯基林只得把车窗摇上,点燃烟斗,遮盖这可怕的死亡气息。
离前线六英里的地方,他们遇到弗莱伯格的第二新西兰师,足足等了十分钟,才在这一大群往南移动的车队中找到穿越的空隙。
离战场不远的地方,第八集团军各部已形成一个忙碌的营地。维修人员忙着保养或拆解各式装甲车辆,后勤人员忙着准备伙食,军邮局的人奔波传送紧急邮件。宪兵在此设立了检查站,临时设置的医疗中心则有大批士兵被送进送出。这些原本在开罗运作的部门仿佛被整体搬到了沙漠中的这个地方。
然而眼前这一切宛若海市蜃楼。魔术帮继续孤独前行,他们翻过一座小山脊,便又深深陷入这一片荒芜的沙漠。耳中听到的只有远方战场传来的声响——机枪的嗒嗒声、步枪的射击声,以及炮弹落地重击地面引发的隆隆声。这些声音是如此不协调,宛如铁匠抡起大锤,不断敲击钢铁以修塑成形。
上午第一次停下休息时,马斯基林下令魔术帮从卡车上搬下五块涂过银漆的木板,用沙子在上面摩擦。尽管一时怨声四起,抱怨不该在酷热下干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但大家还是照办了。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磨着磨着,这用来替代镜子的木板竟然开始反映出朦胧的光影。于是他们磨得更起劲了,虽然不管怎么磨,反射出的影像仍很模糊,但毕竟这木板已经能反射出影像了。
“啊,这实在是……”格雷厄姆开心地说不出话了。
“用这种玩意儿能骗得了谁?”希尔狐疑地说。
“当然是隆美尔,”罗布森告诉他,“还能有谁?”
希尔笑了。
午餐时间,魔术帮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附近搭起四辆假坦克。“是不是也该把镜子架起来?”福勒问。
“还不到时候。”
他们在这个地方待了一个小时,期间偶有友军车辆经过,敌军方面则只有一架侦察机从远方飞过。
“搞什么嘛。”希尔咕哝道。
“至少我们离战场不远了。”福勒提醒他。
他们收起假坦克,沿着战线又前进了几英里,方向略朝西。在往下一个地点推进的途中,他们遇到八十五工兵连的人从反方向过来。“兄弟们,那边啥也没有。”一名八十五连的士兵在双方的卡车交会时,高声对他们喊道。
这次,他们在一处介于两座小山脊间的浅洼地落脚,此处的地形极适合坦克部队休憩或躲藏。格雷厄姆爬上一座山脊顶端守望。“要架镜子吗?”福勒又问。
“还不到时候。”
一整天下来,魔术帮不停架起假坦克,又折起换至下一个地点,如此一共重复了五次,马斯基林却一次也没把那些木板镜子搬下车。傍晚他们扎营后,希尔忍不住又质疑起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管他呢,”格雷厄姆回答,“我只知道奉命行事。不过,我想他应该很清楚。”他将头撇向马斯基林,又补了一句,“至少,我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月三十一日,他们完全重复和前一天一样的工作。参与“捷足行动”的部队正在他们前方战斗,后勤支援部队则在他们后面努力执行任务,魔术帮的成员却只在这块区域内来来回回移动,不停搭起那四辆假坦克,然后又拆掉运走。反反复复下来,大家渐渐都觉得这种行为简直愚蠢至极。“这种事我们之前不就已经干过了?”格雷厄姆忍不住说。
希尔仍想猜出马斯基林的打算。“他一定拟好计划利用那些镜子了,”他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知道该在何时拿出来使用,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为什么?”福勒问。
“这是秘密。”希尔解释。
尽管战事持续进行,但以他们所在沙漠中的位置,很难感受到战斗的进展。整个沙漠似乎陷入了一种混乱状态,除了每天晚上咆哮冲向前线、然后在天亮前撤退的第十装甲师之外,其他人好像都没什么特别的作战任务。沙漠中只见负责运输的驾驶员开着车四处奔波,忙着装卸货物、运送伤员和饮水,几乎无暇休息。
综合各途径打听来的消息,魔术帮知道“捷足行动”已陷入僵局。强悍的隆美尔虽阻止了第八集团军突破“恶魔花园”,但他的资源已极度匮乏,无法发起决定性的反击。和过去在西沙漠发生的所有战役一样,这一次也变成了消耗战。
交战双方都必须与烈日和酷热对抗。每当在平坦的沙漠中看见某个熟悉的景象、嗅到风中某种熟悉的气味,或听见某个自然界的声响,马斯基林就不禁想起上次差点死于沙漠中的恐怖经历,忍不住发起抖来。关于那次经历,希尔仅向他提起过一次,问他是否还会想起当时的情景。“偶尔会。”马斯基林只得坦承。
“我也是,一想起来还真令人毛骨悚然。不过,这次倒有一点很不错,现在我们有半数以上的部队在沙漠中乱闯,就算我们想迷路也没那么容易了。”
十一月一日,魔术帮向北移动时,遇到一个从战场运送伤员回后方的车队。为了打听消息,他们把车停下,走向那群伤势不很严重、正围在一起煮茶喝的伤兵。马斯基林从伤兵中认出了一名高级军官,正是当初在伦敦的征兵中心霍巴特之家与他面谈过的那位少校。那时这位少校拒绝他自愿入伍的申请,并且毫不客气地说英国军队需要的是能作战的士兵,而不是上了年纪的魔术师。
如今,这名军官的右手被裹上石膏固定在木板上,头上也包着绷带,马斯基林一眼便看出这是肩膀吃了一发子弹、头皮又被一发子弹擦过的结果。少校也马上认出他。“我在开罗看过你的表演,”他惊讶地说,“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我认为你应该留在后方继续娱乐弟兄们。”
“老实说,”马斯基林解释,“从我来到埃及开始,就一直想上前线。”
这句话让少校大为诧异。“为什么?”
“我想,是为了参与,想尽一份力。”
“你在开玩笑吧?”少校没把他的话当真。
“绝不是。”马斯基林看着他说。自上次他们在伦敦碰面后,这位职业军人的外表已有很大改变。如今他胡子又长又密,身上军服邋遢,给人的整体感觉也不再那么中规中矩。当初曾在这位少校身上显露的军人特质如今似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因为爱国心吗,马斯基林?”少校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以为你的年龄够大了,足以认清这些事实,”他微微举起被石膏裹住的右手,“你以为这是光荣的勋章?错了,这是他妈的疼死人的伤口。我知道,我们全都有追求的目标,可是我告诉你,马斯基林,不管你怎么想,当初我在霍巴特之家拒绝你其实是为你好。”他啜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好吧,现在我倒想知道,你对德国佬使出你的把戏了吗?”
马斯基林告诉他魔术山谷的事。“战场上使用的各式伪装物品大部分都是我们设计的。”他自豪地说。
“很好,很好。我很高兴,至少我们之中有人做了一些对大家有帮助的事。”
马斯基林不懂他的意思。“你不也是吗,少校?看你那么兴高采烈。”
这位军官咧着嘴笑了。“为什么不应该开心?毕竟我已经活着离开了那里。”
魔术帮继续往北行进时,马斯基林把他与少校的谈话讲给福勒听。“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我认为他是个古怪的家伙。”福勒回答。
“或许吧。”马斯基林嘴上虽然赞同,但这次与少校的巧遇在他心中造成更多迷惑。也许巴卡司说得没错,他来到了错误的地点寻找成就感。
十一月一日下午,就像一阵清风横扫过沙漠,第八集团军的士气突然昂扬了,过去几天来的心神不宁似已完全蒸发。他们的目标明确了,军官们的命令听起来更确切了,所有士兵似乎都充满了坚强意志。这一切全因一个传遍战线的消息——蒙哥马利的“增压行动”将在今夜展开。
天黑后,魔术帮与几名坦克维修部队的新兵一起扎营过夜。这天晚上和平常并没什么不同,十点过后,每个人都已在仍有余温的沙地上挖了一道浅沟,摊开毯子拉至肩膀,以偶尔响起的枪声作为摇篮曲陷入了沉睡。
四小时后,马斯基林突然惊醒。沙漠南方响起一连串雷鸣般的声音,音波迅速飞越而来,回荡于整个沙漠。他看见那边的天空亮了起来,闪耀有如马戏开幕之夜明亮炫目的大帐篷。“增压行动”开始了,而置身在战地的他们得以亲眼见证。
六英里外,靠近米泰里雅山脊的地方,炮兵部队以每三分钟推进一百码的方式齐射攻击,步兵和装甲车则在弹幕掀起的尘埃中前进。行动开始的第一个小时英军便损失七十辆坦克,但蒙哥马利仍有百辆以上的实力,并成功用这群钢铁部队辗进敌阵,让许多来不及逃走的德军士兵死于坦克履带之下。天亮时,战场一片狼藉,成为一座布满炸毁车辆和残破尸体的废墟。但英军总算突破了“恶魔花园”,所有人员和装甲车辆便由这个缺口穿过敌人的雷区。经过一个星期的胶着,尼罗河的英国军队终于能阔步前进。
隆美尔急欲补上这个缺口,便下令所有尚未和敌军交战的兵力都投入这个区域。他很清楚,阿拉曼之战的命运——甚至是整个北非沙漠战役的命运,将在今早决定。
上午七点,魔术帮已收好装备准备出发。由于蒙哥马利的“增压行动”是往南打,马斯基林便决定带着假坦克道具继续往北走。
前进了九英里后,突然有辆友军卡车十万火急地朝他们驶来,几乎直冲到他们面前才停下,穿着白色炊事兵服装的驾驶员探出头朝他们喊道:“你们有无线电吗?”
“抱歉,没有。”马斯基林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炊事兵发出一声哀号,仿佛被人一拳打中腹部。“有一群德国坦克朝这边来了,他们呈之字形绕过雷区,打算攻击我们的侧翼。”
这是难得的机会,马斯基林立即紧抓不放。“你们车上有多少人?”
“六个,但我们是厨师,一把枪都没有。我们扔下了一些东西才逃到这里来,但他们……”伙夫两手一拍,“他们从后面追来了。”
“别担心,中士。”马斯基林下令,“我要你和手下的人留下跟我们在一起。你说德国佬离这里多远?”
中士不太确定。“大概三四英里远吧,他们通过这个地区的速度并不快,我敢说,最快也要再过二十分钟才会遇到他们。不过,上尉,你要知道,我们只是一群伙头兵,而且……”
“很好,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这批突袭过来的德国坦克意图相当明显,在偷偷溜出雷区后,可以从侧面打击第八集团军。运气好的话,他们或许能给英军造成严重损伤,说不定还能拖住英军的步伐,为非洲坦克军团争取一点时间获得增援。只要能争取到几个小时,隆美尔也许就能整编出一支反击部队,把防线上破开的伤口缝合起来。
希尔从卡车后座探出头来。“怎么搞的?为什么停下不动了?”他大声喊道。
马斯基林跑到卡车后面,向大家简短说明情况,然后说:“我们可以暂时拖住敌人的坦克部队,让一名伙夫开车回后方要求支持。”
希尔瞄了众人一眼。“该怎么说呢,贾,”他吞吞吐吐地说,“前面过来的是真正的坦克部队,他们有真枪实弹,但我们……就算我们的假坦克看起来很像真的,但我们一共也才只有四辆,光凭这点东西根本吓唬不了德国佬。”
马斯基林咬紧牙根说:“迈克,当初你也曾抱怨没能亲自上前线打仗,现在正好给你一次机会。我说有办法拖住他们,而且我正打算这么做。如果谁想跟那些伙夫一起离开,那就去吧。不过,请你们马上决定,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希尔看向罗布森。罗布森踌躇了一下,然后把手一摊。“好,那就干吧,反正这又不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事。”
“比如说?”希尔问。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举动会比用几辆纸板坦克和木板镜子阻挡德军坦克部队更加荒谬。
他们沿着伙夫的卡车的车痕又前进了一英里,然后在一座约二十五英尺高的沙丘底部停下。魔术帮停好车,让那群伙夫中的一个开卡车去找无线电请求支援,剩下的人则帮忙布置假坦克。马斯基林爬上沙丘,眺望远方。他把手举至眉间挡住清晨的阳光,看见远方似乎隐隐有尘沙飘扬,那群德国坦克似乎正朝这里开来,但他又不确定这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想象。
他每隔约三十码安排一个假坦克的位置,接着在这几个地方后方的地上向左向右各四十五度的方向做下记号。画好后,他下令所有人把假坦克摆在沙丘底部离预定位置不远的地方,然后把那些木板平摆在他画的那些线上。“待会我一下令,”他告诉大家,“你们就把坦克推到预定位置,然后一个接一个把镜子竖起来。切记,一定要等我下令。”
他话音刚落,那群伙夫便环顾四方,显然在寻找他说的镜子。
马斯基林回头看向地平线。现在,远方的那股尘沙确实在渐渐接近。
魔术帮成员焦急地站在坦克后面。格雷厄姆看着汤森德说:“你紧张吗?”
“不。”
“那么,你最好跟你的脚讲一下。”格雷厄姆打趣道。他往地下一指,汤森德才发现自己的左脚正不停地拍打着地面。
“是有一点紧张。”汤森德如实回答。
此时,一名伙夫瞪着那几块上了银漆的木板,忍不住问:“你们说的镜子该不会就是指这东西吧?”
这支突袭过来的德军装甲部队由五辆装甲-3型坦克和三辆新式的马克-3型组成。指挥官坐在第一辆坦克的炮塔里,拿着望远镜向沙漠四周张望。上级答应会派空军支持,他却没瞧见任何飞机的影子。但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心里很清楚空军的飞机一定都集中在米泰里雅山脊的战场。不过,即使少了空军支持,他还有一项优势——出其不意。英国军队一定想不到他们会从侧面绕过来。如果他够幸运,说不定……
“都安排好了,贾。”格雷厄姆向马斯基林喊道,“现在只等你的命令了。”
马斯基林估量敌人的坦克离这里大概还有两英里,必须等他们再靠近一些才能开始魔术表演。他在沙丘顶端朝下面的“钉子”喊道:“万一他们开炮,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
希尔如释重负地一声欢呼。
他们屏息等待。这段时间他们只听见远方偶尔传来炮弹在空中发出的呼啸或落至地面的爆炸声,表示战线某处可能又有一辆坦克被击毁。
马斯基林趴在沙丘上看着德军坦克在滚滚尘埃中接近,突然回想起在法汉镇的日子,想起当时趴在狭窄的机枪阵地里,屏息等待高特将军搜寻他们躲藏的地点。那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他们快来了!”汤森德对他喊道。
“我知道。”德军坦克正朝着沙丘而来。马斯基林想起那时诺斯把扫帚柄从缝隙中伸出去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那实在是天真的时光啊。那时他是那样坚信一切,对自己充满信心,却又是那么幼稚。
领头的德军坦克加速冲出,终于从沙尘中现身。“好,”马斯基林下令,“来吧,大家开始行动!”
大伙抬起坦克模型,搬到预定位置一辆一辆摆好,并把木头炮管对准笔直朝他们驶来的德军坦克部队。
马斯基林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当成反光镜,把清晨的阳光反射至平坦的沙漠。他小心调整打火机,上上下下移动,以反射出的光来吸引德军的注意。
“他在干什么?”一名伙夫问格雷厄姆。
“大概在补妆。”“钉子”回答。
果然,德军坦克部队的指挥官看见了这道光束。以目前的距离无法分辨发出这道光束的东西是什么,于是他立即下令部队放慢速度戒备。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想不遭到任何抵抗便绕过雷区并不容易。
马斯基林又等了几分钟,静静凝视着前方,直到德军坦克已近得不能再近时才喊道:“快竖起来!把所有镜子都竖起来!”
等在马斯基林右边的汤森德和一名伙夫马上合力竖起一块木板,反射出的阳光立刻射向敌军的坦克队伍。
格雷厄姆一个人就立起了一块木板。
很快,木板都被竖起,从远方看去,宛如一群坦克一辆辆驶上沙丘。
变!马斯基林默默在心里说。
德军坦克指挥官立刻用无线电询问其他人是否能看出前方那些反光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他只是随口问问,其实心中早已知道那是什么。
一会儿工夫,所有木板就都已在预定位置上竖立起来。
但德军坦克部队仍持续朝他们接近。
希尔看向天空,只希望此刻能出现一支沙漠空军中队替他们解除眼前的危机。
每辆德军坦克的车长都用望远镜看向前方的沙丘,但反射的光线让他们无法看清。根据经验,这样的光线反射通常是由车辆造成的,只不过,这些车辆既可能是不具攻击性的卡车,也可能是装甲车或坦克。
德军坦克部队停止前进,一动不动地停在雷区。他们的指挥官知道,再继续前进已没有意义。不管前方发出那些闪光的是卡车或是坦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奇袭的优势。如果前方是卡车,英国人一定会以车载无线电通知后方戒备;而万一前面是一支埋伏在雷区边缘的坦克部队,那么他们这一小撮部队肯定会被全歼。
他用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尽管难以确定,但他还是根据形状辨认出停在前方沙丘后的是一辆美制格兰特坦克,至于数量多寡已经无关紧要。“全体撤退!”他下令,同时心中暗暗感谢上帝——多亏今天早上的明媚阳光,才令英军暴露了埋伏的地点。
“他们跑了!”一名伙夫兴奋地喊道,“看看他们!看看他们!”
“我早说了,”希尔也大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魔术帮的人彼此拥抱,绕着圈子跳起舞来。几名伙夫本来以为这些人疯了,但在协助他们用假坦克和几块木板吓退一支德军坦克部队后,此时的他们也全欢欣鼓舞,忍不住跟着手舞足蹈。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收起假坦克准备赶往下一个地点时,六架喷火式战机从他们头上飞过,前去追击刚逃走的德军坦克部队。福勒看着阳光下的机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上尉,”他问马斯基林,“万一今天是阴天,你该怎么做?”
马斯基林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就只好表演逃生术了。”
在这决定性的一天后,隆美尔的非洲坦克军团仅剩三十五辆德制坦克和一百辆性能不佳的意大利坦克。虽然希特勒的命令是“坚守阵地,一步也不退让,将所有武器人员投入战斗”,但隆美尔还是决定撤退。残损不堪的德军沿着海岸公路退去,零零落落地延伸了四十英里,途中有数以百计的车辆因油料耗尽而被丢弃于路旁。此役隆美尔损失了三万两千名士兵、超过一千门大炮和四百五十辆坦克。若不是刚好又起了一阵沙尘暴,使英国空军无法升空追击,他的损失可能还不止于此。
英国诞生了一位新的战斗英雄——蒙哥马利,而他宣称这次战役为“完美之战,获得绝对压倒性胜利……德国佬在北非的日子过去了,彻底结束了”!
英军和美军又用了好几个月才全歼残余德军,但隆美尔在阿拉曼之战后的撤退事实上已宣告北非西沙漠战事的结束。
这次,魔术帮也和所有参与战斗的士兵一样狂欢庆贺。这次,他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能默默躲在酒吧角落听人吹嘘战场上的功绩。他们参与的那次“登陆”作战,很快便在开罗流传开来。“其实那并不算登陆,”在麦乐迪俱乐部,希尔被一群挤进来喝酒的文职人员围住时,倒谦虚起来,“那时我们只有三艘船,却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一整团打算大规模登陆的部队。你们真应该看看他们在海边慌张奔跑的样子。那些纳粹——”
“事实上,我们根本没看到他们,”罗布森打断他的话,“你也知道,那时实在太黑了。”
希尔不想让这种细节破坏了故事的精彩。“哎呀,这有什么差别?反正德国佬知道我们来了,就派出空军一半的飞机来轰炸,幸好我们躲在烟幕后面——”
“他们派来的飞机也许不到一半,”这次换福勒更正,“而且是在我们开始撤离之后,毕竟这次行动成功的关键是出其不意。”
希尔皱起眉头,猛摇着头说:“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让不让我把故事讲完?”
“但细节也很重要。”福勒回答。
“我当然清楚每个细节,中士,我只是不想讲得太详细。”
马斯基林和巴卡司少校坐在另一边的角落讨论这次决定北非战局的阿拉曼之役。马斯基林边聊天边在手指间夹着一枚硬币练习魔术手技,但接连失败了好几次。
“毫无疑问,”巴卡司肯定地说,“德国人完全上了我们的当,这点毋庸置疑,因为那是冯·托马亲口说的。”冯·托马将军是隆美尔手下大将,在这次战役中被俘。他向蒙哥马利坦承,非洲坦克军团受到误导,以为英军的主要攻击目标是穆纳西伯洼地对面的战线南段,因而改变了备战计划。
“他们情报部门的报告也这么显示。”马斯基林提醒巴卡司。他说这句话时,手中的硬币又掉了下来。他感觉手指变得很不灵巧,硬得像木头一样,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以后是否还能回到舞台上表演魔术。根据英军截获的情报,德军的确完全误判,以为第八集团军主力将攻击战线南段,而出现在北方的部队只是牵制性攻击。
意大利军队也上了大当。英军在战地拾获的一张意大利作战部门绘制的地图,上面指出蒙哥马利的装甲师部署在南方,还特别注明英国部署在玛尔特罗的部队并不具任何威胁。
马斯基林举杯。“敬大英帝国军队!”
“敬大英帝国军队。”巴卡司也举起杯子。事实上,隆美尔在这场战争开始的前几天把大部分兵力保留在战线南段,的确对战局造成了决定性影响。这也证明,他确实掉入了马斯基林的陷阱,上了这场战争史上最大规模欺敌行动的当。
马斯基林放下杯子,让硬币从指缝间滑入手掌,握起拳头,然后把手伸向巴卡司,张开手掌。那枚硬币已经不见了。“变!”他说。
“不好意思,”巴卡司抱怨道,“那个硬币是我的!”
十一月十一日,英国首相丘吉尔在下议院发表演说,在对第八集团军的将士表达嘉勉之意后,他又说道:“我必须特别赞扬……奇袭和战略。在沙漠中,我方通过神奇的伪装系统,成功实现让敌人措手不及的战略。事实上,敌人知道我方将会发动这场攻击行动,却完全不知道这场攻击行动的细节。他们通过空中侦察,以为我方第十军团仍在战线五十英里外的地方活动,但我军却在原本的集结地留下逼真的假象,主力部队则利用夜间掩护,悄悄抵达攻击发起的地点。尽管敌人已知我方即将发动攻击,却不知道这场攻击将以何种方式于何时在何地进行,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清楚我们的兵力规模。”
说完,他深鞠一躬,对演说中未提及姓名的那位战争魔术师表达敬意。
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天,在魔术帮全体成员的祝福下,迈克尔·希尔与卡西·刘易斯订婚了。这天早上,马斯基林先开车前往吉萨,打算了结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如他在一年多前做过的那样,他走进胡夫金字塔,四肢并用地爬过狭小的通道,来到国王的寝宫。虽然第八集团军总部的通讯中心就设在金字塔内,不时有电子信号声传来,但在这间密室里只有他一人。
他不像上次那样在石地上坐下,因为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这次,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等待那些古代魔术师前来与他沟通,而是最后一次来这里,想知道自己是否能与过去那些伟大的魔术师并列。当然,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他答案。
现在,他已完全按照众人要求完成了种种不可思议的魔术。这些幻象的惊人程度远超古代建造这些伟大纪念物的那群人的水平。他曾让大批军队在战场上出现,变出他们的武器,无中生有地造出了军舰,让整条运河消失,又把一座港口搬到另一个位置。种种伟大的魔术,他已一一完成。
此刻,他站在金字塔内的国王寝宫里,看着冷冰冰的墙壁,想到的是他的祖父和父亲,当初他想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测试自己的能力。而今,他已通过每一项考验,终于能和他们并肩站立。
沙漠让他学到太多事情。现在,他敢肯定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真正的魔法,那完全和精心设计的装置与巧妙的手法无关。真正会让人惊奇的魔法是爱,是失落与复得,甚至是生与死。远在千里之外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玛丽令他体会到这点,魔术帮的好兄弟们使他体会到这点,而已故的法兰克·诺斯更是让他得到最深刻的体会。
“也许,”他站在这个魔术王国的最中心,想道,“世上有一位真正的魔法师。”
马斯基林深深吸了一口金字塔里的空气。他感觉肩膀松弛,双手也自在地垂放在身体两侧,整个人说不出得舒适自在。他的探索已宣告结束,他乐意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寻找的东西是什么。
然而,他却打定主意转身离开。他可不想错过好友今天下午的订婚典礼。毕竟,那才是一场真正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