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鲜卑第一帝

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登国元年,是改变中国历史的一年。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将这一年定为南北朝北朝之始。

本书的故事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从北魏帝国第一任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

知道拓跋珪的人不多。不要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曹操,刘备和孙权,便是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等人的知名度也远高于他。

北魏帝国是拓跋鲜卑人的帝国。鲜卑是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林地民族,种族繁杂,其中有一支部落叫做拓跋部。

北朝是鲜卑人的王朝。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都是鲜卑人政权,其中三魏是拓跋鲜卑人,北齐是鲜卑化的汉人,北周是鲜卑化的匈奴人。

拓跋鲜卑人在其尚属于野蛮人的时代,便开始从发源地西伯利亚及大兴安岭一路南迁,取代了匈奴人称霸草原近百年,最终,他们建立的代国被盛极一时的前秦大帝国征服。那么,拓跋鲜卑人又是怎样重新崛起的呢?

如果说一个人能够改变历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英雄。拓跋鲜卑人就是依靠伟大、年轻的铁血首领拓跋珪实现了国家的复兴。

壹 遗腹子

史书对帝王出生的描绘,往往神奇而夸大。

拓跋珪的父亲叫拓跋寔,母亲是匈奴贺兰部首领贺野干之女贺氏。拓跋珪一出生体重就是平常幼儿的两倍,是个大额头、大耳朵、又重又肥的胖小子,聪明,很早就会说话,眼睛炯炯放光。

这似乎告诉人们,拓跋珪生来就是一个伟大人物。可现实没有这么简单,谁都要经过人生的磨难,一位国王遭受的痛苦要远远超过平常人。

开国君主不是天生的,是铁血和苦难打造出来的。

拓跋珪呱呱坠地时,代国正经历一场政变。有人试图刺杀他的祖父、代王拓跋什翼犍。拓跋寔为保护父王,在与刺客拼斗中丧生。

按照草原民族“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妻其嫂”的习俗,拓跋珪母亲贺氏改嫁给拓跋珪的叔叔拓跋翰。弟弟拓跋觚刚出生,拓跋翰去世,贺氏又成了寡妇。在这一事件上,南北朝的史书各执一词,以上是《魏书》记载。《宋书》和《晋书》则记载拓跋珪为什翼犍之子,是说什翼犍纳媳。

南朝和北朝总是互相抱有偏见,捕风捉影,空穴来风,极力制造对方的污点。

孩提时代的拓跋珪在阴山大草原蹒跚学步,或在白登山下玩耍的时候,祖父拓跋什翼犍总会手指一望无垠、天野相接的辽阔大草原和绵延起伏、雄伟壮丽的阴山山脉,一脸骄傲地说:“这都是我们的。”

什翼犍身材魁梧,相貌威猛,战争使他失去一只眼睛,看上去狰狞可怕。他是拓跋鲜卑人的硬汉子,一位声威显赫的国王,有着一颗宽容的心。鲜卑拓跋部在他手里达到无上的光荣。代国疆域东自秽貊(今朝鲜江原道),西及破落那(中亚西亚草原上的部落国家),南到阴山,北尽沙漠,成为塞北草原强国。

和草原民族征服者建立的国家一样,代国是部落联盟。鲜卑拓跋部的兴起,并非简单赶走当地牧民,夺取牧场,而是通过联姻和军事征服,像滚雪球一样,以拓跋鲜卑人为核心,合并其他民族,组成联盟。代国联盟包括拓跋鲜卑人、乌桓人、匈奴铁弗人、匈奴独孤人、匈奴贺兰人等许多草原部落。

拓跋鲜卑取代昔日大匈奴,成为草原和沙漠的主人近百年。他们纵马扬鞭驰骋塞上,漠然注视着长城内一个又一个王朝如昙花般盛开败落。他们的马蹄踏上过中原的土地,却不肯留下来。

上天给过拓跋人机会,可他们没有珍惜。

东晋十六国时代是英雄辈出的岁月。氐族前秦国崛起关中,天王苻坚在明相王猛辅佐下一统北方。命运不会让拓跋珪平平静静当一个小王子。拓跋珪五岁时,匈奴铁弗部叛离代国,引领前秦帝国甲兵出塞,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转瞬间土崩瓦解。

前秦帝国军队进入大草原,代国兵败如山倒。母亲贺氏带着年幼的儿子们从乱军之中夺路北逃,翻越阴山山脉,穿过大沙漠,逃出蒙古高原野蛮人劫掠,历经重重磨难,来到漠北。前秦军队退回黄河南岸,贺氏母子们重返阴山,回到七介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境内)。

喘息未定的贺氏母子再次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前秦大军压境的危难关头,拓跋珪的叔叔拓跋实君发动政变,残忍地杀死老代王什翼犍的五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拓跋窟咄和孙子辈的幼儿们幸免于难。内乱给前秦军可乘之机,代国因此亡国。

大草原由许多部落构成,代国不过是部落联盟罢了。代国瓦解,草原四分五裂,拓跋珪母子来到贺氏娘家贺兰部落避难。后来,前秦帝国任命独孤匈奴人刘库仁主持原代国地区事务,因刘库仁是什翼犍女婿,贺氏带着儿子们由贺兰部辗转来到独孤部依附刘库仁。

拓跋珪从尊贵的王子沦落为普通牧民,要和牧民一样忍受饥饿,忍受草原恶劣气候带来的种种困难。作为家中的长子,这个未来蒙古和华北的征服者亲自带领同母异父的弟弟拓跋觚、拓跋仪和拓跋烈,以打猎、捕鱼维持生计。

幼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艰难生活给拓跋珪的内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应付生存所需要的智慧和毅力在他心中扎下了根,战争、苦难、血与火的经历养成了他日后果断、残忍、冷酷的性格。

七年光阴平静度过,拓跋珪十二岁了。一场伟大的战争会打破宁静的生活,让血液重新沸腾。

贰 草原已无大匈奴

公元383年,决定南北两大帝国命运的淝水战争爆发。前秦天王苻坚征调北方百万大军向江淮挺进,意图一战征服江南,统一天下。战争的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足以投鞭断流的北方百万铁骑惨败淝水,前秦军千里大溃败。东晋军队出师北伐,氐人统治下的丁零人、乞伏鲜卑人、慕容鲜卑人、羌人趁机而起,各自建立王国。北中国分崩离析。

消息传到塞外,代国的遗臣、鲜卑拓跋部的贵族们欢欣鼓舞,因为他们看到了重新成为主人的希望。更为激动人心的消息是,前秦任命的草原统领者刘库仁死了。

刘库仁本名叫做独孤没根,是匈奴人,属匈奴独孤部,原代国的南部大人。代国灭亡后,他投降前秦。独孤部是匈奴的一支,是匈奴男人和鲜卑女人通婚而繁衍起来的部落。部落姓氏为独孤,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独孤依匈奴人的习惯改姓刘。后世隋文帝杨坚和和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均出自这一部族。

蒙古高原有大大小小许多部落,较大的有鲜卑拓跋部、匈奴独孤部、匈奴贺兰部、匈奴铁弗部和柔然、乌桓、高车诸族。前秦帝国打败拓跋鲜卑人,把草原一分为二,交还给匈奴人打理。

塞北重新成为匈奴人的天下,蒙古高原为两大匈奴部族首领控制,一个是匈奴独孤部刘库仁,另一个是匈奴铁弗部刘卫辰。他们以黄河为界,分为东西两方,平分大漠草原。刘库仁作为秦国的振威将军、关内侯,受命管理前代国黄河以东的领土,负责监督拓跋人。他是代国老臣,匈奴独孤部也有一定的势力,加上强大的前秦帝国支持,拓跋人对他甚为忌惮。

淝水之战后,慕容鲜卑的贵族慕容垂在河北复兴燕国,刘库仁征发塞上兵马出雁门关攻打慕容垂。草原牧民不愿远征,部下的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汉人在慕容鲜卑人的阴谋策动下,发动叛乱,杀死刘库仁。

蒙古高原的部落之所以在刘库仁手下规规矩矩,无非害怕前秦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今秦国瓦解,刘库仁死掉,谁还会守规矩?于是塞北大乱。

拓跋人想复国,就必须找到正宗的代王继承人,这样才有号召力。拓跋实君发动叛乱,老代王什翼犍的儿子们几乎死绝。苻坚以大逆不道罪车裂拓跋实君,什翼犍只余下幸免于难的小儿子拓跋窟咄,但被前秦军押送长安做人质。什翼犍的孙子辈留在草原上,其中拓跋珪年长,当仁不让成为第一继承人。

刘库仁很看重拓跋珪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告诫儿子们说:“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你们一定要尊重恭敬。”刘库仁的话意味深长。长久以来,拓跋部一直统治蒙古高原,势力很大。这句话意在安抚拓跋贵族暂时别闹事,等拓跋珪长大,我把权力归还你们。

刘库仁死后,弟弟刘眷当上部落首领,草原将经历一次战乱。匈奴贺兰部和匈奴铁弗部相继向独孤部发起进攻。战争吹响匈奴人争霸草原的号角,三部匈奴混战,孤独部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两战两胜。

打败了外部敌人,内部开始同室操戈。刘眷的儿子刘罗辰对父亲说:“近来征战所向无敌,然而对于心腹之患,要及早除掉!”刘眷问:“谁是心腹之患?”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酷无情的人,早晚必将作乱。”刘眷不听,你乱说,我是他叔叔。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刘罗辰没看错,争权夺利从来不管你是叔叔还是大爷。刘显杀掉毫无防备的刘眷,自立为匈奴独孤部的首领。

当时草原三分天下。匈奴铁弗部控制西部草原;匈奴独孤部控制中部草原;匈奴贺兰部控制东部草原。很多匈奴人天真地认为属于大匈奴的时代又回来了,只有刘显保持着清醒头脑。刘显比他叔叔强,是块材料。他知道,如果想恢复匈奴人在草原的霸业,必须压制住拓跋鲜卑人。

一百年前,鲜卑人从匈奴人手中夺取了大漠南北的广大牧场。天王苻坚打败鲜卑人,把草原还给了匈奴人,利用匈奴人压制鲜卑人。鲜卑人畏惧的不过是匈奴人的后台,而不是匈奴人。三部匈奴互相残杀,拓跋鲜卑人最后获利,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刘显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若想制伏拓跋鲜卑人,必须除掉拓跋珪。拓跋珪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孙子,根正苗红,是拓跋部的灵魂。拓跋部想重新成为草原主人,定会拥戴拓跋珪称王。怎么办呢?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除掉他。杀死拓跋珪不能过于张扬。因为匈奴独孤部称霸草原离不开鲜卑拓跋人的支持。一旦暴露,拓跋人会投向其他两部匈奴。

刘显召集部落首领开会,准备采取暗杀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机会下手。他的秘密不小心被商人王霸获悉。王霸是谁?代北的大富商,和拓跋珪关系很好。

开会之日,部落首领们纷纷进入独孤匈奴人刘显的毡帐,王霸机智地踩拓跋珪的脚示警,拓跋珪明白暗示赶紧溜走。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刘显随即和弟弟刘亢泥、谋士梁六眷密议,亲率匈奴骑兵队赶往七介山,袭杀拓跋珪。就当时形势,势单力孤的拓跋珪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拓跋珪能逃过大难全靠母亲贺氏。

叁 这个女人不寻常

贺氏不姓贺,本姓贺兰。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贺,所以现在贺兰的姓氏不多见。提及贺兰,我们会想到贺兰山。

贺兰山在哪里呢?在宁夏与内蒙交界之处,巍峨壮观,峰峦重叠,崖谷险峻,是宁夏最高的山。东望滔滔不息的黄河,俯瞰鄂尔多斯高原。古时青海云杉、白桦覆盖,金钱豹出没其中。山势雄伟,若骏马奔腾。阿尔泰游牧民称骏马为“贺兰”,故名贺兰山。这里栖息过一个匈奴人部落,鲜卑时代各部落多以山谷为姓氏之名,因之称为贺兰部。拓跋珪的母亲贺氏便是贺兰部的女儿,代国王妃,未来北魏的王太后。

贺氏具有草原女子的勇敢机智。代国亡国的逃亡路上已经显示出贺氏机警沉着的过人之处。从草原过阴山穿戈壁到漠北逃难,道路漫长,车辆轮子跑掉了。贺氏急中生智,取下头簪插入轮中,重新把轮子固定住,又跑出一百多里,车轮不倾,从而躲过大难。

代国亡国之后,贺氏笼络住一批忠于拓跋部的精干人才,这批人才在后来复兴代国、统一草原、南下中原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贺氏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南朝人说她嫁给了公公老代王什翼犍,并由此认定拓跋珪应该叫拓跋什翼珪。不管贺氏嫁给公公也好,小叔子也罢,我们对于这个帮助儿子成功复国的草原奇女子,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敬意:这个女人不寻常。

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刘显采取行动之前,有人向贺氏告了密。谁呢?刘亢泥的妻子,刘亢泥妻子和贺氏母子有什么关系呢?刘亢泥的妻子是刘库仁的老婆、什翼犍的女儿,也就是拓跋珪的姑姑。匈奴旧俗,“父死妻其后母”,刘库仁死后,拓跋氏为刘亢泥所有。为保护拓跋人的血脉,拓跋氏派人通知贺氏。

贺氏和拓跋珪当然不住贺兰山,现在那里是铁弗匈奴人的草场。他们依旧待在拓跋鲜卑人龙兴之地的盛乐,阴山山脉一处山峰七介山脚下的牧场,这个地方后人称之为“敕勒川”。

告密的不仅仅一拨人,刘显的谋士梁六眷也参与了。梁六眷是代王什翼犍的亲外甥,他派部族人穆崇、奚牧去七介山告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拓跋部的联姻非常广泛。拓跋部用血缘关系笼络着一个又一个毫无干系的部族。这是拓跋部能够从小部落做大的原因,就像一家股份公司,能够不断吸取外来资本壮大自己。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北魏孝文皇帝会进行汉化,这是拓跋人久远的传统。这种传统对华夏民族的作用不可估量。我们可以想想,从历史长河中消失的匈奴人、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丁零人去了哪里呢?其时,他们最后都成为汉人了。

贺氏获得消息后大为吃惊,起初不相信刘显会鲁莽行事,将信将疑。穆崇和奚牧二人的到来,彻底打消了她的幻想。她立刻采取行动,让拓跋珪兄弟和代国老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装骑马逃走,自己则待在营地等待刘显到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刘显发现拓跋珪逃走,一定会彻底撕下伪装进行追杀,那时,恐怕谁都难逃一死。

刘显率匈奴骑兵闯到七介山,声言要把拓跋珪带到军中历练,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影。贺氏骗他说拓跋珪刚刚出去,吩咐侍女们端上热奶和大块的羊肉,还烫了一壶马奶酒热情招待。

论起辈分,贺氏是刘显的舅妈,刘显自然不能太过分。再者,刘显想等拓跋珪回来带走,便留了下来。贺氏亲自陪坐给刘显斟酒。刘显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却不是好色之徒。父亲刘库仁死后,后母拓跋氏中年美貌,刘显并不动心。他一心视拓跋部为最大敌人,不肯和他们走得太近,于是把拓跋氏让给兄弟刘亢泥。

贺氏生来美貌,此时风韵犹存,酒量也不错。男人和美丽的女子一起喝酒总是吃亏,何况和贺氏如此精明漂亮的女人呢?刘显心中有事,莺呢燕语之中耳红眼热已然大醉。

一阵马的嘶鸣、人群的喧哗声把刘显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黎明的晨曦透过毡帐的窗口射进来,毡帐外嘈杂不休。

刘显双目蒙眬地问道:“怎么回事?”

帐外的亲兵回道:“大人,马厩里的马惊了,贺夫人正在外面哭呢。”

刘显这才想起昨夜在贺氏处饮酒,醉了被扶到一处帐篷里睡下。不待他多想,外面吵闹得厉害,刘显披上衣服走到帐外。

毡帐外围满人,贺氏正在那里哭哭啼啼。见刘显出来,贺氏哭得更凶,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冲刘显诉道:“适才我的儿子还在此处,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你们谁把他杀了,我苦命的儿子呀!”贺氏悲悲切切啼哭不休,把个刘显弄得糊里糊涂,心道:“这么说,拓跋珪夜里回来了,不见了?不行,快追!”

刘显想要去追,又见围观的人多是拓跋部众。游牧民族住穹庐,就是帐篷,现在的蒙古包,四下都是开放的,不像汉人们圈墙住。

四处赶来的牧民们黑压压地聚了一片。刘显不想失去拓跋鲜卑人支持,如此情况,不好再四下搜寻拓跋珪。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刘显只好辩白非他所为,假惺惺劝解贺氏:“舅母,你别伤心,拓跋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出去了,再派人找找。若说我的手下想害拓跋兄弟那不可能,我与拓跋珪是兄弟,若谁有这个胆子,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此事原本是贺氏故意让人惊马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不让刘显再去追自己的儿子,见刘显出面说话也就借台阶下,止住悲声道:“既如此,我再派人找找,珪儿没福,只可惜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贺氏这个女人不寻常,聪明,有识见,不愧为部落首领的女儿,不愧为代国两位王子的王后。她非但把你拖住,分不开身,还要让你不能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刘显中了贺氏的计策,拓跋珪等人安全逃到贺兰部的聚居地大宁。与拓跋珪一道逃亡的有一批忠于拓跋珪母子的原代国势力,这批人后来成为北魏开国功臣,史称“元从二十一人”。

贺兰部也是匈奴人,他们容得下拓跋珪吗?

肆 贺兰匈奴

贺兰部是匈奴的一个部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匈奴人,是由匈奴人与高车诸部(关于高车族将在后面详谈)杂居共处繁衍生息而来。贺兰部非常强大,许多高车部落与它结盟。

代国时,贺兰部与孤独部同为拓跋部的附属部落。拓跋部非常注重与贺兰部的关系,时有政治联姻。拓跋部首领拓跋郁律曾嫁女贺兰部首领贺纥。贺兰部传到贺野干时,他娶什翼犍的女儿辽西公主为妻并生下贺讷和贺氏,随后亲上加亲,贺氏又嫁给什翼犍的儿子拓跋寔。论起来,舅舅娶了外甥女,可见拓跋部的伦理关系和草原其他民族一样非常混乱。总之,拓跋部依靠通婚融合加强血缘关系,逐渐发展壮大。

代亡后,贺讷接管贺兰部落。贺兰部虽然名义上归刘库仁统辖,实际是我行我素,俨然一个独立王国。天王苻坚拿出对付草原民族的传统办法,封贺讷为将军。游牧民族没有定居点,逐水草而居,贺兰部早已远离贺兰山,来到阴山以北、西拉木伦河以西的草原上,聚居在大宁,即今天的内蒙赤峰一带。

随着宗主国前秦战败,刘库仁被杀,贺讷感到称霸草原的机会降临,于是起兵攻打独孤部。两大匈奴部落之间的战争,以贺兰部失败而告终。正在他懊丧不已的时候,拓跋珪到来了。贺讷非常高兴,隆重欢迎,并当面恭维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当念老臣!”贺讷说这句话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试探一下。从贺兰部意欲占领代北(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带)可以看出,贺讷有称霸草原雄心。

不管贺讷出于什么目的,我们这位心气高傲的十六岁少年拓跋珪却笑道:“果真像舅舅说的那样,外甥怎么敢忘记呢?”贺讷再没什么表示。拓跋珪的盛气凌人和招摇引起贺兰部众的不满,为什么非你拓跋部才可以做草原主人呢?我们大匈奴才是草原和大漠真正的主人。

以贺讷弟弟贺染干为首的一部分贺兰贵族开始谋划除掉拓跋珪,贺讷和贺染干不是一母所生,恐怕贺讷未必同意。因为贺讷是什翼犍之女辽西公主所生,拓跋珪的亲舅舅。要杀拓跋珪,不能让辽西公主和贺讷知道,最好是暗杀。

为什么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均欲置拓跋珪于死地呢?拓跋部自首领拓跋力微建立代国开始,历经八王之乱、五胡之乱,一直雄霸匈奴故地,经营草原近一个半世纪,通过互相联姻成为塞北草原最大的一支力量。虽说代国被前秦国灭亡,但根基雄厚,势力仍在,精神不散。其他部族想夺取草原霸权,绝对绕不开拓跋部这堵墙。拓跋珪是拓跋部的魂,是旗帜。

拓跋珪寄居人下,本该做事低调,但他性格张扬,做事动作大。他与独孤部闹翻后,干脆大张旗鼓,召集故旧。草原上的拓跋人和原代国的部族纷纷投奔拓跋珪,其中包括刘显的很多附属部众。刘显很是气愤,大呼上当,派人抓捕贺氏,精明的贺氏逃奔到刘亢泥家,在供奉神像的车子中躲藏了三天。刘亢泥全家人为她求情,贺氏这才免于一死。贺氏保住儿子完成任务,没必要继续待在独孤部,鼓动原代国中部大人庾和辰带领部族和她一起逃到贺兰部。

拓跋珪的势力越来越大,贺染干迫不及待地要除掉他,指使匈奴勇士侯引七突实施暗杀。牧民尉古真告密,拓跋珪作好准备,营地戒备森严。侯引七突不敢贸然动手。贺染干怀疑尉古真泄露计谋,把尉古真抓起来审讯,用两个车轮夹他的头部,用刀刺伤他一只眼睛,尉古真拒不承认,贺染干无奈,只好释放他。

暗的不行,贺染干亲自上阵,率骑兵包围拓跋珪的营地。双方剑拔弩张,烈马长嘶,火拼一触即发。拓跋珪客居贺兰部,真正动起手来,是生是死,不言而喻。危难之间,贺氏挺身而出,谴责贺染干:“你们要杀死我的儿子,到底想置我于何地呢?”贺染干虽心有不甘,却只得收兵退走。他并不惧怕贺氏,实在是害怕贺讷和辽西公主,不得不离开。

贺染干行动失利使拓跋贵族看到希望。拓跋珪的从曾祖纥罗与其弟拓跋建及诸部大人共同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王复立代国。贺兰部和拓跋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辽西公主支持,贺讷不得不支持拓跋珪复国。此外,贺讷知道贺染干对贺兰部首领位置也抱有野心,一旦自己失去拓跋各部支持,就会让贺染干得利。贺讷思来想去,想起三国的曹操,自己何不“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助拓跋珪的力量统一大漠草原。

个人的利益大于种群的利益,这不是匈奴人的悲哀,而是人类的悲哀。

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代王,贺染干坚决不同意,我们贺兰部怎么能立拓跋珪一个外人做首领呢?贺讷笑着对弟弟说:“拓跋珪是正统王子,你我以前都是代国的臣子,现在反对人家复国,说不过去吧!”

有了贺兰部首领的拥戴,一切水到渠成。公元386年,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春正月,拓跋珪在拓跋诸部和贺兰部支持下,在牛川召开部落联盟大会,复兴代国。

壮阔雄伟的阴山南北自古以来就是千里牧场,内蒙古有首民歌唱出了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牛羊遍野、风光无限的阴山草原:“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洒,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在青苍蔚蓝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拓跋部向我们展现了草原民族独特的祭天礼俗。女巫们扭摆身子摇动铜鼓,拓跋珪与拓跋部其他七族的首领以黑毡蒙身,在篝火青烟缠绕熏缭中向西拜天,改元登国,正式登上代王宝座。

拓跋部在呼伦贝尔草原游牧时,曾经七分部落,由纥骨氏、普氏、拔拔氏、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俟亥氏七个兄弟分别统辖,七个部落连同拓跋部形成“鲜卑八国”。部落可汗由拓跋部直系担任,从而确立君位世袭的兄终弟及的制度。但是,每位首领继位,必须与其他七个部落的可汗对天盟誓,以示团结一致,相依相存。这种传统直到东西魏时仍然存在,但后来已经沦为形式。

代王拓跋珪依靠汉人谋士建立起国家机构,对有功之人进行奖励,大封部落首领及亲贵,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汉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奚牧为治民长,王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统领亲兵,诸将皆掌宿卫军,并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毗侍从左右,传递命令。很快,代国的中央机构和权力中枢基本形成,一个复兴的奴隶制国家在漠南草原重新崛起。

代国复兴,王权并不巩固。新代国政权承袭老代国部落大人共管国事的旧制,然而,拓跋王族对附属部落的控制远非什翼犍时期可比。以贺兰部为首的部落难以归心使得新代国仅仅是个空壳,代北的匈奴独孤部和黄河西边拓跋部的世仇匈奴铁弗部也虎视眈眈。

舅舅贺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年轻的代王,这也算一个国王吗?有谁见过寄居在别人牧场里的国王?

一百年前,鲜卑人打败匈奴帝国,迫使匈奴人西迁南移。一百年后,这场两大民族的争斗又将开始。年轻的代王拓跋珪面对的将是势力强大的匈奴三大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