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怪我心狠

梁朝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萧衍为欢迎远客费了不少脑汁。人们无一例外地认为萧衍对待客人过于客气,以至于喧宾夺主,鹊巢鸠占,为江南人民带来浩劫,落下千古遗恨。事实又是如何呢?三国刘备曾收留落难的吕布,难道三顾茅庐的刘皇叔果真不识人?

迎客

摆脱追兵,侯景长出一口气,对于未来仍然一头雾水。他需要一盏灯,一盏照亮江南的灯。

那盏灯在不远的前方恭候多时。侯景想不到梁朝有喜欢他的人。这个人只是一名小小的军官,梁朝南豫州辖下马头戍的戍主刘神茂。作为拱卫寿阳的淮河南岸一处军事据点的军官,大体相当于营长,刘神茂位卑人轻。他不甘心寂寞。听说侯景渡过淮河,感觉飞黄腾达的机会在眼前。刘神茂与侯景素不相识。相人并不需要面对面,听听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也就八九不离十。

侯景见到梁朝第一个欢迎者大受感动,说出心里话:“寿阳离此地不远,城池险固,我想前去投奔,不知韦黯能接纳我吗?”

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此时正在晋阳做客,韦黯暂时监管州事,故而侯景提及韦黯。刘神茂恰恰与韦黯有矛盾,他跑来迎接侯景很大程度与受到韦黯排挤有关。

刘神茂阴阳怪气地笑了:“您是河南王,韦黯不过监州而已,何必屈尊此人之下。您到寿阳,韦黯势必出城相迎,到那时将他拿下,寿阳即归大王所有。得到城池之后再慢慢上奏朝廷。朝廷喜闻大王安全归来,必不会责怪的。”

侯景愣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然如此关爱自己,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寿阳人真实在,这么妙的计策亏你想得出来。侯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刘神茂的双手,连连慨叹:“不是你的主意,不是你的主意,是上天的主意,是上天教我这么做的!”

刘神茂不动声色,任由这个北方的精壮汉子用力摇动自己的双手,心中明镜般亮堂。世界上的好人并不多,我也不是。只不过你能帮我一步登天。刘神茂的宝押准了,短短三年,不入流的小戍长一跃成为当朝一品大员司空大人。

刘神茂是个投机专家,脸皮厚得出奇,最善审时度势。像他这种人,心里眼里没有所谓主子,更没有所谓国家,日本人强大投日本人,国民党强大投国民党,共产党强大投共产党。做投机营生的人有一点须注意,须把握住趋势拐点。比如,四一二后投国民党,八一三后投日本人,中途岛大海战后投国民党,辽沈战役后投共产党。投得早了吃苦,投得晚了人家不重视你。刘神茂看出侯景必定得志,他洞悉梁朝统治集团内部及各阶层之间的矛盾。

做汉奸比较容易,趋利避害,恃强凌弱。寻常人都是事后诸葛亮,不可能从无尽的黑夜中看到未来。当黎明出现时相信大多数人都知道天快亮了。

做汉奸也要有本事。脸厚心黑成大事的前提必须掌握特定的技能。侯景西征兵败,刘神茂像扔垃圾般抛弃侯景。但是此人的军事素质太差,故而虽然看到侯景败亡的命运,却未能挡住侯景的垂死挣扎。欺骗残暴侯景的下场凄惨,被寸铡。

强中更有强中手。刘神茂是投机者,是汉奸。汉奸怕死,所以汉奸不可怕。复仇者可怕,比如羊鲲。

一个国家如果汉奸多,说明这个国家出了问题。刘神茂之所以做汉奸,因为心中不平。很多不如他的人官职比他高,生活比他好,韦黯即是其中一员。韦黯出自高门士族京兆韦氏,父亲乃大名鼎鼎的名将韦睿,故而高官得做,财富如山。北魏孝文帝搬出九品中正制,人为制造等级引发六镇大起义,江南的九品中正制已经存在二百多年,这场革命的大风暴随着亲眼目睹过六镇动乱的侯景白马渡淮。

刘神茂没有猜中,韦黯不仅未出城相迎,反而披甲上城,断然拒绝侯景入寿阳。刚刚燃起希望的侯景懊丧不已,对刘神茂道:“大事不妙。”刘神茂哼了一声,“庸才就是庸才。韦黯为人懦弱,缺少智谋,派个人去吓唬一下,把他想不到的事情说出来,他就听话了。”

派谁去呢?侯景想到徐思玉。徐思玉本是寿阳本地人,却在东魏做官。思乡心切,这一次追随侯景过淮河。背井离乡到异国他乡做官的人往往有真本事。徐思玉有口才,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徐思玉进得寿阳城,责怪韦黯道:“河南王为朝廷所器重,您是知道的。而今兵败来投,为什么不接纳?”

韦黯满不在乎道:“我的职责是守城,河南王打败仗与我有什么干系。”

徐思玉道:“当然有关系。您不开门,魏军追来杀了河南王,寿阳城守得住吗?即使守得住,您有何面目去见朝廷?”

韦黯被徐思玉问糊涂了,哑口无言。改变历史就在韦黯一秒钟的思索间。如果他拒绝侯景入境,那么江南这一场浩劫可以避免,他也可以活下来,成为历史的功臣。然而,历史不可假设。韦黯同意侯景入寿阳。

瘸子乐得像个小孩子,一蹦三尺高,冲徐思玉大嚷道:“你这个家伙救了我一条命!”

世界真奇妙,呆在城门外面就是条丧家狗,进入城门里面便是一镇诸侯。进城的一刻,寿阳人领略到侯景枭雄的本色。

北军迅速控制寿阳四门。侯景阴沉着脸,怒斥韦黯为何不及时开门迎接,喝令左右斩杀韦黯。韦黯大惊失色之际侯景拍手大笑,命人摆上酒席,拉韦黯入席开怀痛饮。吓你一跳,报复昨晚城门外担惊受怕所过的一夜,又树立起侯景的恩威。

客人不请自来,还擅自占到一个座位,给老菩萨萧衍出了一道难题。

侯景的到来引起朝臣们的争论,傅岐主张接纳,萧介主张杀之。

对于侯景,萧衍深恶痛绝。若非这个混蛋拿河南土地诱惑,萧衍那颗早已宁静的心岂能重起波澜,怎么会有寒山大败。要知道,高欢与宇文泰斗得你死我活之际,萧衍也没有分一杯羹的想法。寒山惨败不仅折尽梁朝中央军主力,且使萧衍在臣民们面前大丢面子,容颜无光。萧衍恨不得将侯景千刀万剐。但是,侯景是客不是敌人,是萧衍册封过的河南王,侯景虽败,但无过错,自然不能赶将出去。萧衍以名君和佛教大护法面目出现在臣民面前。落井下石,乱杀无辜,那是暴君和小人所为。

拒绝接纳侯景只有一个办法,承认以前的决策是错误的。承认接受侯景投降是错误的,那就等于承认寒山大败的责任属于战略失误,而非萧渊明等人的过错。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作为心高气傲的开国之君。这个人丢不起,自己打自己的脸更不可能。

萧介上了一道表章,辞气壮美,写得非常好,告诉皇帝侯景是个什么样的人,背叛高欢,背叛宇文泰,反复无常的小人,他就是杀董卓的吕布,他就是杀王恭的

侯景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萧介提,萧衍看得非常透彻。他接纳侯景就是不想承认错误。萧介看出来,文中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尖刻,“陛下不悔前祸。”

“忠臣。”这是萧衍对萧介的评价。什么是忠臣,一心为国,一心为君,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萧介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如果萧衍不认同萧介的话,不会认为萧介是忠臣。然而,认同不代表执行。君主不会犯错误,犯了错误不能承认。君主承认错误失去威信,上司承认错误等于被下属抓住把柄。

侯景的表章送到,请求革职贬官。河南丢失,河南王的大帽子名不副实,委实应该摘去。萧衍没有摘,也没有斥责,而是好言安抚,并且就地任命侯景担任南豫州牧,坐镇寿阳。

真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侯景逃往寿阳的同时,另一支北伐军将领羊鸦仁听闻侯景兵败,主动放弃悬瓠,羊思达放弃项城退回梁境。梁军在河南占有的两州同时失陷。应该说,羊鸦仁的选择无疑明智。他无力抵抗东魏大军随后的攻击。萧衍勃然大怒,怒责羊鸦仁,吓得羊鸦仁停军淮北不敢再退。

同样兵败,厚此薄彼。羊鸦仁虽然丢掉城池,但保留了军事实力。侯景失地丧兵,惨不忍睹。看上去,萧衍喜欢侯景,反感羊鸦仁。其实恰恰说明羊鸦仁才是萧衍真正的心腹,真正懂得权术奥妙的人在心腹面前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感情。

萧衍任命侯景的官职耐人寻味,南豫州牧。州牧是古官名,汉成帝和汉灵帝曾经设立过,魏晋早已不用,而用刺史。这就相当于在今天任命知府替代市长和市委书记那么滑稽可笑。萧衍用小聪明向臣民们透露出信息,不承认侯景。侯景现在的官职为:一个没有河南的河南王、大行台,一个没有军队的大将军、都督河南北诸军事,一个莫名其妙的南豫州牧。

怪胎,就是要把侯景变成怪胎,在萧衍眼里,侯景就是怪胎。萧衍接纳过不少落魄的北方降将,杨华、羊侃、贺拔胜、独孤信等等,愿留南方者,高官待之;愿归北方者,厚礼赐之。以至于贺拔胜离开江南后从不射杀向南的飞鸟,来报答萧衍的恩德。他们都是贵族,杨华祖先氐族酋豪;羊侃泰山杨氏;贺拔胜和独孤信武川望族。侯景是什么东西,羯族平民。先前有河南土地和十万兵马,尚有利用价值,而今不过丧家之犬,不配萧衍的礼遇。

礼义、仁慈、等级是萧衍为梁国制定的价值观,他将这种价值观推向北方,冀图感召天下士人。梁国价值观影响力巨大,高欢感叹过:“江东有一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

让萧衍杀掉投奔江南的侯景,岂不变成高欢和宇文泰般的枭雄,梁国博大、仁爱的价值观岂不变得虚伪,谁还敢做叛贼投奔江南呢?不杀侯景,终成后患。萧衍脑海里有除掉侯景的办法。他未像以往亲自接见降将那般召侯景到建康认识一下,与群臣见见面,已经表明萧衍的态度。萧衍未给侯景换地方,他不怕侯景辖区临近北方,因为东魏执政官高澄与侯景有大仇。侯景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榨干之后寿阳即是侯景的葬身之地。

出卖

高澄的书信到了,求和,希望两国重建外交关系。战胜者求和必有阴谋。萧衍轻轻一挥衣袖,不准。第二封书信到了,那是萧渊明的信,信中明确暗示,只要两国通好,他就可回到故乡。萧衍哭了。朱异再一次读懂萧衍,率先提议两国议和。萧衍的悲伤感动朝臣,他们似乎忘记正是萧衍一意孤行才使原本和睦的两国关系破裂,兵戎相见,乃至损兵折将。群臣轻易原谅战争罪犯,甚至不需要萧衍承认错误,纷纷附和朱异,赞同议和。

大臣傅岐提出疑问:“高澄为什么讲和?此乃离间计,离间陛下与侯景的关系。侯景猜疑,心内不安,心不定宁必然图谋叛乱。如果陛下答应与魏国通好,正中高澄奸计。”

萧衍泪痕未干,静静地注视着傅岐。离间计,这么小儿科的计策,我会瞧不出来。刘山阳当年怎么死的,我用两封空信离间刘山阳与萧颖胄兄弟的关系,刘山阳脑袋传首襄阳,两封空函定荆州。高澄的计策比我的高明么?差得不是一个档次。

萧衍当即给萧渊明回信,宽心留北方做客,我会派人出使邺城。信件交还萧渊明的使者夏侯僧辩。夏侯僧辩回北方的路径很有意思,途经寿阳。寿阳是南京去东魏国的道路,却非必由之路。

夏侯僧辩被侯景拿下,讯问之后侯景大惊,梁国与东魏恢复外交关系,自己的一生就结束了。人生的悲剧有二,没有理想和理想实现。依托梁朝打回北方去是侯景唯一的梦想。梁魏和好,理想就破灭了。侯景立刻向萧衍上书,反对两国议和,告诫皇帝不要中高澄的诡计,并派人秘密贿赂朱异三百两黄金。

黄金可以收下,事可以不办,因为死人是不会讨债的。朱异洞察到萧衍的意图,侯景非死不可。

果然,不顾侯景极力反对,梁国外交官大张旗鼓地出使东魏国。

侯景再次上书反对议和。萧衍只淡淡回复道:“朕与公大义已定,决不会成而相纳,败而相弃。”放心吧,我不会抛弃你的。

侯景急眼了,第三次上书,口不择言,流露出威胁的意味:“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话外之音说得很清楚,我招兵买马,既可以打北方,也可以下江南。

“不劳复启。”萧衍让侯景闭嘴。

形势不对头啊,侯景越来越感到恐惧。他发现满口仁义道德、大慈大悲的萧衍更加阴险狡诈。高欢人称奸雄,为人处事尚算磊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欢并非没有猜忌之人,对自己,对彭乐就不放心。但是,既然用了,终其一生放权到底。萧衍老家伙说一套做一套,口口声声讲义气,不抛弃,却与高澄眉来眼去。梁魏议和,自己真能如萧衍所说安全平稳渡过余生吗?别忘记高澄手里尚有萧渊明及数名梁朝的高级将领,如果高澄小儿执意用我来换萧渊明,萧老儿会怎么办?

侯景计上心来。伪造书信是他的拿手好戏,何不伪造高澄的书信试探一下萧老儿的态度呢?

一封高澄的国书放在萧衍的龙案前,上面清楚写到用侯景换萧渊明。这就是侯景最后的利用价值。恢复梁、魏邦交,换回萧渊明等战俘,萧衍等这封信等了很久。

见皇帝有意应允,傅岐急忙劝道:“侯景穷途末路举义投奔我朝,弃之不祥。况且侯景骁勇,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朱异摇头晃脑反驳道:“侯景败军之将,一个使者即可召来。”

萧衍不动声色,这两个人一人说对了一半。侯景投诚,道义上确实不能杀,杀降不祥,更何况起义将领,决不能让一名使者去把侯景传来杀掉。杀侯景另有办法。萧衍提起笔来写下八个字:“贞阳旦至,侯景夕返。”

看到书信,侯景的心哇凉哇凉的,整个人如同落入冰窖。狠啊,这就是菩萨,这就是佛教法王。前两天信誓旦旦,大义大信,翻脸不认人。事实证明侯景的预感,侯景跺脚道:“我就知道吴老儿薄情寡义,狠心肠。”

事到如今怎么办。

王伟道:“造反。”

造反?说得好听。这里不是河南,这里是淮南。这里不是魏国,这里是梁朝。孤零零一座寿阳城,放眼四望,山水不识,举目无亲。十万大军,千里土地,一朝丧尽,凭区区八百残兵败将想打败一个地连数千里的王朝,那不是开玩笑吗?不错,梁军主力在寒山惨败,损失严重。但是,再让梁朝拿出十万大军轻而易举,三十万都拿得出来。慕容绍宗打败梁军不假,梁军战斗力不强也不假。慕容绍宗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可是,慕容绍宗用兵十万,铁骑成群,我只有八百人,二三百匹马。造反,说出来要笑掉人家大牙的。

侯景曾当着高欢的面发过豪言:“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那毕竟有东魏国强大的力量做后盾,还要三万精兵。时势造英雄。不甘心居于人下需要条件。如今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寄人蓠下,造反白白送死。有一线生机,侯景不反。王伟看出来,说了一句狠话:“我们坐等梁国安排是个死,图谋大业也是个死,大王看着办吧!”

横竖是个死,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东晋将军苏峻有句名言:“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苏峻以一郡之地,万人之兵造反,一度攻入建康把持朝政,当然最后死掉了。

那就学苏峻,潇洒一回再去见阎王。

造反需要人,需要武器。武器好说,只要有人就有武器,去抢去夺,敌人给我们造。想鼓动人心,必须抓住这个陌生国家弱点。

六镇动乱,侯景亲身经历,手下的将士们大多从那个时代过来。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六镇边民原本生活在清贫的边疆,游牧养殖种地全都干,甚至还要出兵打仗。为什么孝文汉化后国家越发繁荣,北疆也太平,他们却要造反呢?贫富分化太大,塞上的鲜卑人看着汉化鲜卑人过得好生气上火。遇个天灾凶年,他们就造反。梁朝也是如此。梁武帝时期是江南最繁华的时代,超过元嘉盛世。南朝并不像北朝那么看重农业,商业发达,人民富裕。“人人厌苦,家家思乱”那是东魏宣传用语,夸大之词。梁武帝时期江南的繁华众所周知,何来“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当然不排除一些吃不上饭的穷困山区,那种地方历朝都有。

两百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催生一批豪门巨富,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平均一下,梁国就是金瓯。但是不可能。贫富天生有差别,有差别就有等级。西方社会为什么提倡公平竞争,能者上,庸者下,聪明人有钱。法律围绕公平竞争制定。如此良性循环,永远是聪明人统治愚蠢的人,那么国家就会长治久安。所以巴菲特、比尔.盖茨等亿万富翁不主张把钱留给子孙。搞慈善,回报社会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真实用心在于确保公平竞争。金钱集中也是一种垄断。

九品中正制不这样,财富世袭家传。国家不向上品贵族征税,更毋奢谈遗产税。贵族们越来越有钱,平民虽说吃得上饭,生活质量天壤之别。孟子大师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就是说富不过五代。九品中正制那个年代不适用。国家从政策、法律、经济各个角度照顾世家大族的利益,确保九品中正制实施。门阀贵族们更是自觉维护他们的利益,不与庶族通婚,交往等等,从南北朝一开始我们讲了许多这方面的例子,南北朝那些事儿2里更多,尤其乱伦皇帝刘骏那一章。

相比南朝诸帝,梁武帝勤政,管理国家做得好。统治手段高明,对付下层人民既有国家机器,又有佛教洗脑。贫富分化登峰造极。《颜氏家训》讲过一些梁朝贵族子弟的秩事,上文亦曾提及,天天化妆啦,什么事儿不干啦。有一个人值得一提,认马做老虎的建康令王复,因为他被马的嘶鸣声吓坏了。马是当时主要的交通工具,王复竟然不认识,一说明他平常出门做轿子、牛车和羊车,再说明体质弱,心理素质差。王复他们不是富二代,富三代,都是些富十几代啦。这样一些人,拿板砖就能把他们拍死,何谈做统治者。

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萧衍看到临川王萧宏富甲天下的财富后夸奖萧宏会生活。人家那是合法收入,萧宏放到今天是大银行家。放贷挣钱有错吗?欠债还钱抵账有错吗?

关于萧衍治国,有个老人曾经当面质疑过:“陛下为法,急于黎庶,缓于权贵,非长久之术。诚能反是,天下幸甚。”

萧衍能听吗?当然不能听。他也没法子听。二百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到梁朝气候正盛,财富垄断相当严重,难道让萧衍去搞杀富济贫的勾当。废除九品中正制,他没那个勇气。宋、齐两代经常发生夺位战争,财富尚可以重新分配一下。梁朝五十年和平,越和平问题越严重。

只须鼓动起平民对贵族的仇恨,像六镇大起义那样发动群众,大功即成就一半。说好听一点,革命;说丑一点,造反。怎么用词要看你站在哪一方的角度去看。革命者就是造反派。

侯景手下将领多是六镇出来的干部,不管是当时的镇压者还是当时的造反者,都有底层群众斗争经验,王伟、徐思玉等谋士出身庶族,对贵族统治有切肤之痛。

这一批干部的努力下,一时间寿阳城煽动起来,市场税不收了,田租不收了,所有的赋税一律免,全民皆兵,真有点打土豪分田地的架势,女人也平均分配,配给将士,所谓将士就是些农民小商人。

纵容

侯景征到八千士兵,有了兵,侯景心里多少有些底气,开始向朝廷要装备,要武器和军服。萧衍大方表示,给。

朱异存了心眼,侯景要一万匹锦做战袍,朱异以青布代替,武器只给劣等的武器。侯景生气,上书向皇帝要铁匠工人,我们自己造武器。萧衍还是那个字,给。

侯景铁心造反,不再遮遮掩掩,略有些头脑的人都瞧得出来。那个被萧衍派给侯景做皇帝的元贞几次三番上表希望从寿阳调走。侯景大言不惭地对元贞道:“河北虽然没有打下来,江南未必得不到,你再忍一忍。”话一出口,谣言成真。元贞心道:“你就别害我啦,上一回空欢喜一场,差一点掉脑袋。这一回说什么也得开溜,造反,简直自不量力。”元贞不等朝廷调令下来,深更半夜化妆逃出寿阳城来到建康,一五一十向皇帝汇报。

老菩萨依然不动声色,问元贞想去哪儿做官。元贞说当然越远越好。老菩萨一挥手,打发元贞去始兴做市长,广州韶关千里之外,这下好,远离是非之地。奇怪的是,萧衍对侯景的叛乱全当没这回事儿。

侯景拉拢豫州刺史羊鸦仁一同造反。一来认为与羊鸦仁同属北方降人,两人在悬瓠共事过一段时间;二来羊鸦仁丢失悬瓠,受过萧衍斥责。羊鸦仁不这么想,他在北方默默无闻,萧衍一手提拔至刺史高位,有知遇再造之恩。侯景谋反异想天开,摆明以卵击石。羊鸦仁感觉此事可笑,难道自己真长了一副傻瓜的模样。羊鸦仁将此事上报朝廷,又怕萧衍不信,索性将侯景的说客一道拿下送往建康。

如果说元贞口说无凭,那么这一回人证物证俱在。萧衍令人惊讶地将说客释放,朱异在朝廷上放风:“侯景只有数百残兵败将,怎么可能谋反?”

不仅羊鸦仁莫名其妙,侯景也觉得莫名其妙。老菩萨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侯景上表试探萧衍的态度:“如果羊鸦仁所说属实,我受国法制裁;如果羊鸦仁诬告好人,请陛下治罪。”表章上去如同石入大海。萧衍既不怀疑侯景,也不怪罪羊鸦仁。侯景更迷糊,又上一道表章,加重语气:“臣觉得陛下与高澄议和十分可笑。臣粉身碎骨就想复仇,苦于没有地盘,请陛下将江西划给我控制,如若不然,臣当率铁骑渡江,直捣江东,到那时怕大家顾不上吃饭。”

藐视朝廷,藐视皇权,是可忍孰不可忍,萧衍忍下了。朱异对侯景的使者转达皇帝的歉意:“贫寒之家蓄养十个、五个客人,尚能让他们满意。朕唯有一个客人,却招来他这么多抱怨愤慨之言,朕的过失啊。”萧衍嘴里的贫家不是指穷人,那是指九品中的寒门。江西不能划出去,萧衍不断赐给侯景财物,以至于建康和寿阳的信使道路相望。

侯景放下心来,那个以一州之兵取天下,获得过钟离大会战胜利,一度攻入洛阳,连北方奸雄高欢也深为忌惮的萧衍老了,不仅老了,而且糊涂了。就在双方如蜜月般甜蜜的时候,侯景造反了。

倘若在此期间萧衍稍做防范,也许就不会有台城被围之苦,但萧衍熟视无睹。有人说,萧衍希望以菩萨心肠感化侯景,希望魔鬼变忠臣,为他所用;有人说,晚年萧衍变成糊涂虫。

萧衍没有菩萨心肠,否则不会同意用侯景去换萧渊明。侯景背叛高澄,换到东魏国去只有死路一条。那么,萧衍再次变糊涂了?

非但没有糊涂,反倒聪明过头。萧衍接受侯景投降只为利用侯景的力量收复中原。收留侯景为维护君主的面子,掩盖自己在战略上所犯的错误。收留下来再抛弃,那是落井下石,小人所为。如同傅岐所说:“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侯景投诚,又曾是萧衍册封过的河南王,从道义上不能杀,杀降不祥,更何况起义将领。萧衍以名君和佛教法王自诩,岂能杀害归附自己的起义将领。

不杀侯景终为后患,且无法与东魏议和。怎么办呢?萧衍熟读史书,当然不会没有读过《春秋》。左传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告诉我们一个故事,郑庄公姑息养奸,纵容其弟谋反,最后打败弟弟,却不背逐弟的骂名。

侯景反迹已露,也有人证和物证,就像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但是毕竟没有竖起反旗。萧衍效仿郑庄公,纵容侯景,让侯景认为他没有准备,放心大胆造反,而后萧衍再平叛,过错推给侯景,自己名利双收。

镇守合肥的合州刺史萧范洞悉侯景阴谋,多次上表请求攻打侯景,萧衍拒不同意,淡淡回信道:“朝廷自有处分,你不必忧虑。”

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得知侯景起兵的消息后萧衍笑得很开心,说道:“是何能为!吾折箠笞之。”这家伙能有什么作为,我折根木棍就能揍他一顿。

萧衍当下做出战略部署,五路梁军分而进击,合围寿阳。合州刺史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为东道都督。邵陵王萧纶拜大都督担任总指挥,五路梁军共计十余万。军队十对一,综合国力百对一,萧衍胜券在握。

世上有许多事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不可能尽善尽美。所有的好事都揽到自己怀里,所有的坏事都推给别人,过于追求完美恐怕事与愿违。萧衍没有料到,侯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侯景戳到梁朝的痛处,戳到萧衍的痛处,拉来了帮手。

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没有八王之乱,匈奴人不可能进入洛阳。侯景清楚,想打败雄主萧衍只能从内部入手。那是历代独裁统治者头痛的问题,政权交替,帝位传承。

南朝战乱自刘劭弑杀君父无一不是从皇子们争夺帝位开始的。为破解骨肉残杀的血色魔咒,萧衍定下一条极度苛刻、难以忍受的规矩:决不杀害皇族子弟。中国历史不乏明君,不谋反不杀是他们对待皇族最开明的政策。萧衍能做到即使谋反也不杀。六弟萧宏两次谋杀萧衍,萧衍不计较,不处罚。他以绝对高姿态告诉皇族们,和睦,和睦,再和睦。

欲望是魔鬼。帝位是最大的诱惑,即是最大的魔鬼。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君位传承制度则是装魔鬼的瓶子。晋武帝司马炎宁肯立一个傻瓜做太子也不去动瓶子。明太祖朱元璋也是这么做的,宁立长孙不立次子。泉下有知,司马炎和朱元璋都会为他们的选择感到后悔。但是,谁都不敢说,倘若不这样做结局更美好。萧衍就违背了孔子大师这一教诲。

萧衍有一位出色的太子,大名鼎鼎的昭明太子萧统。凡是喜欢传统文学的人不会不知道萧统,他编著过一本著名的书-《昭明文选》,是中国历史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

萧统聪明,神童级的人物,三岁读《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如此聪明的太子做事自然有过人之处。萧统将自己塑造成道德模范标兵,不吃肉,衣着朴素,逢雨雪天灾,救灾捐款发放补助抢在人前,像雷锋一样做好事不留名。在社会风气奢侈轻浮的南朝,在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们当中绝无仅有。母亲去世,萧统汤水不进,一个大胖子硬生生变成小瘦猴。从十岁算起,二十余年不喜歌舞。有人劝他在后花园找几个女演员唱唱歌跳跳舞,萧统淡淡回答道:“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萧衍的精明透到骨子里,萧统的精明不亚于其父。如此精明的太子做了一件错事,即所谓蜡鹅厌祷事件。母亲丁令光死后萧统选了一块墓地。萧衍身边有个太监收了另外一个卖地的人一百万回扣,对萧衍说,太子选的地风水不好,某某地好,利于皇帝。萧衍一听,那就买吧。安葬丁令光后,一位风水先生对萧统说,这块地不利于太子,弄个腊鹅压一压。萧统未多想同意了。萧衍获悉后很生气,风水利于我,你就压一压,什么意思呀。这件事是否兄弟们夺嫡的阴谋不得而知,父子之间嫌隙已成。

萧统三十一岁英年早逝。死因有些好笑,宫中池塘里游玩采莲,失足落水,摔伤大腿,不治身亡。史书记载,萧统害怕父亲担忧自己的病,不让宫人告诉皇帝。萧统过于谨慎,怕给多忌的萧衍种下坏印象。怎么能落水?采莲。和谁去的?宫女。这不是不务正业嘛,和萧统一贯维护的形象不符。

萧统未想到会死,太巧了。人的生命也顽强也脆弱,有人开了一辈子车,不死;有人刚拿出证来,死了。有人冲锋陷阵,不死,有人呆在指挥部,死了。世上有些事说不明白。

萧统的死,老百姓很悲哀,萧衍更悲哀。萧衍并不悲伤萧统这个人,而是悲哀这件事。装魔鬼的瓶盖打开了。

刘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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