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鹿死谁手

陈宦:字养铦,湖北人,秀才出身。陈宦以善于官场投机而出名,先为黎元洪幕僚,后又投身袁世凯,是袁世凯复辟帝制的积极拥护者。袁世凯派他接替胡景伊,通过“削藩”来控制四川。

梁启超:维新派和立宪派的代表人物,蔡锷的老师,进步党的创始人。

唐继尧:字蓂赓,云南人,同盟会员。唐继尧继蔡锷出任云南都督,并共同发起护国战争。他缺乏蔡锷那样的政治眼光和谋略,督滇时期,内政不修,惯于穷兵黩武,极力推行“大云南主义”,要把川滇黔都置于其统治之下,以便成为独霸西南三省的“西霸王”。

刘一清:和邓汉祥同为陈宦幕僚,属于反对帝制派。

周骏:字吉珊,四川省成都金堂人。初入四川武备学堂,后毕业自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中华队第六期。他曾在速成学堂考试时,破格录取了杨森。护国战争期间,任川军第15师师长。

冯玉祥:字焕章,安徽人。冯玉祥是陈宦的老部下,陈宦对之有知遇之恩,作为护卫主力带在身边,为随同陈宦入川的三个北洋旅长之一。

这边尹昌衡正忙得不亦乐乎,他却意外得知,成都老家那边早已起了变化,有人鸠占鹊巢,惦记起了他的交椅。

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可恶的斑鸠不是他提防过的副都督,恰恰正是他曾格外倚重和信任的胡景伊。

事实证明,胡景伊城府之深,远非性格粗略的尹昌衡所能及。他平时处处奉迎尹昌衡,出现在尹昌衡眼里的形象,也俨然就是一个干练持重的“老忠臣”,但其实他内心里一时一刻都没断过“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

得知尹昌衡有意亲自西征,胡景伊马上秘密约见各报社记者,要他们尽量鼓吹西征,以此通过舆论把尹昌衡架上西征的马车,让其即便后悔也找不到退路。

和尚一离开庙便不灵了,这就叫调虎离山,咬人的狗不露齿在送尹昌衡出征时,胡景伊表现得完全和那个白帝城被托孤的孔明一样。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尹昌衡:你只管打仗,后方有我管着,尽管放一百个心。等你功成回师,都督一职还是原物奉还。

话犹在耳,已经挖起了少主人的墙角。 尹昌衡有胆量有威望,也有能力,仿佛刘备,而不是刘备的儿子阿斗,要挖他的墙角,非得找个强有力的后台不可。

这个后台,便是北平的袁世凯。

胡景伊与袁世凯以前没有渊源,要拉关系,必须靠“跑步前进”。为此,他专门派驻了驻京代表,每个月仅活动经费就超过一万元,终于与袁世凯身边的亲信陈宦搭上了线,并通过这条门路,成功地“投身”于袁氏门下。

做小弟的,必须要知道大哥的喜好。有了北平的眼线,胡景伊很快就掌握了袁世凯的好恶。

其时同盟会与其他几个小党已合并组成国民党,意欲通过“议会道路”来实现政治理想,袁世凯最不喜欢的就是国民党。

对以前的革命党人,袁世凯还只是鄙视,认为不过是一群披着现代外衣的梁山盗贼。等国民党成立,鄙视很快就转变成了厌恶,因为显而易见国民党对他的宝座形成了威胁。

获知这个秘密,胡景伊几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尹昌衡走后,成都实行军民分治,胡景伊代理军权,原先的副都督则掌民政权。胡景伊连民政权也想抓在自己手里,而他踢对方出局的武器就是告诉袁世凯,那个副都督是国民党员。

袁世凯随即来了份电报,把副都督调到北平,其民政长一职也由胡景伊一手兼掉。

在独揽四川军政大权后,胡景伊又加紧拉拢各师师长,以孤立尹昌衡。

尹昌衡不是聋子瞎子,虽然身在川边,但也会有人向他报告成都方面的情况,他一听就急了。

以为胡景伊是“老诸葛”,原来对方却是司马懿,托孤的结果,是连孩子都要让这老小子给拐走了。

尹昌衡赶快从川边赶回成都,要找胡景伊索回都督方印。

听说尹昌衡回来了,胡景伊先是躲进城外的寺庙,拒不露面。在舆论的压力下,实在藏不住,才不得不出来与尹昌衡谈了一下,表示愿意奉还川政,不过他说要电呈袁世凯批准才行。

之后胡景伊没有食言,三次去电北平,请求让尹昌衡复任都督。

尹昌衡以为这下总可以官复原职了,因为所谓批准,向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孰不料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袁世凯回电,不是批准,而是申斥,对尹昌衡的申斥,说你不好好地在川边待着,跑成都来干什么。

素来咬人的狗不露齿,若比玩阴的,尹昌衡哪里是胡景伊的对手。就在胡景伊答应归还川政的同时,他给他的驻京代表发去一份密电,无中生有地说尹昌衡是国民党员,“如果回任,对大总统是不利的”。

驻京代表通过关系,将这份密电交给陈宦,陈宦又转呈袁世凯,袁世凯一听尹昌衡竟然是国民党员,马上决定弃尹保胡。

袁世凯的电令一到,北平政府的态度昭然若揭,众人马上面临着一个如何站队的问题。除了一部分国民党员仍坚持“迎尹倒胡”外,其余大部分人都跑到了胡景伊身后,就连原来拥护尹昌衡的几个师长也见风转舵,转入胡景伊阵营。

尹昌衡眼见大势已去,只好返回川边。袁世凯随后便正式任命胡景伊为四川都督,尹昌衡为川边经略使(川边都督)。

这个等同于降职的任命,对尹昌衡造成了很大打击。他尚未得志时就有轻狂一面,常称“酒不丧行,色不害德”,悲愤交集下,更开始假酒色宴乐以自遣。

民国小报对八卦新闻的态度是一个都不放过。于是各大报纸上都出现了尹昌衡赴藏,“日征蛮女有姿者充下陈”的花边新闻。有些无聊文人更添油加醋,连篇累牍地考证,说什么西藏“蛮女”久负艳名——所谓“小蛮”就是由此而来,难怪尹都督会乐不思蜀,把川边这个“藤峡棘穴之所”当成温柔乡了。

还有人则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指责尹昌衡是只听新人笑,哪管旧人哭,连家里的老婆孩子都不管了,你还是人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这些八卦小报被放到袁世凯桌上时,他得到的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尹昌衡若果真沉湎酒色也就罢了,然而很明显不是这样。

袁世凯本身是个强人,他也知道强人有多么难以驾驭:尹昌衡如此了得,一旦生出反意,可就难办了。

袁世凯的隐秘心思,就连报界都瞧出了端倪,一家四川报纸这样报道:“袁大总统每提及尹昌衡,总是紧张,提到胡景伊,他就放心了。”

为了让自己和胡景伊都从此不紧张,袁世凯把尹昌衡从川边骗到北平。不久就将他逮捕入狱,一度要问成死罪,但幸运的是,尹昌衡已位居上将,而按照规定,审判上将必须由上将组成的军法庭进行会审。

这些上将并非都一味听任袁世凯摆布,因此彼此意见不一,拖了半年多后,才给尹昌衡定了一些罪名,其中杀赵尔丰即为其一。

尹昌衡被判刑九年,这个曾有功于社稷的年轻人从此失去了自由。

几年后,袁世凯病死,尹昌衡被特赦后提前释放出狱。他那时也才三十出点头的年纪,但却选择了归隐闲居。

尹昌衡的前半生叱咤风云,而后半生留下的几乎全是一篇篇诗文。在这些诗文中,已不再有狂傲不羁的影子,而多为对战乱年代“极目生愁云”似的嗟叹。

只有一篇与军事有关,这就是《西征记略》。终其一生,西征川边,始终是最让他自豪的一部分。胡景伊扶正后,对跟他唱对台戏的国民党当然不会给以好脸色。尹昌衡一回川边,成都国民党党部即遭到封闭,国民党党籍的省议员也纷纷逃往重庆,依庇蜀军避难。

对四川国民党而言,蜀军就是唯一的保护伞。相反,胡景伊则视之如心腹之患,加上要紧跟袁世凯,排斥和打击蜀军就成了他的不二之选。

名义上,胡景伊成了四川都督,熊克武还是师长,为其下属,胡景伊也就有了足够的机会来为难熊克武。五个师里面,别的师的公文可以不看,唯有蜀军的必看,而且得亲阅。

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景伊特别看重或关心蜀军,其实他是要从中找茬。蜀军上报文件,不论对错与否,他都要批一个“驳斥”。

胡景伊的“另眼相看”,连都督府的秘书都看不下去,私下里说,在川军的五个师里面,以第五师(蜀军)最守纪律,凡事都遵督令而行,真的不懂都督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们。

熊克武自己当然很清楚,他知道胡景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像重庆时那样激怒蜀军。

如果被激怒,那就是中招了、上当了。所以熊克武仍以表面恭顺的态度来沉着应对,尽量不跟胡景伊发生直接冲突,但随着事态的发展,息事宁人已经做不到了。

1913年3月20日,国民党代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被刺,标志着北平政府与国民党之间已由暗斗走向明争。几个月后,国民党放弃了政治解决途径,转而组织讨伐袁军,发起“二次革命”。

与由国民党完全掌握政权的其他南方省份相比,熊克武仅占重庆一隅,并无稳操胜券的把握,因此一直举棋不定。

战场形势很快朝着不利于国民党的方向发展。仅仅一个月不到,东南数省的讨袁军就相继败北,其中支持时间最长的为二十七天,最短的仅仅十四天。

这就意味着蜀军一旦揭竿而起,只能独立作战,而仅在川省,他们就须以一敌四。审时度势,熊克武更不能轻动。但有人却要他动,胡景伊不断放出风声,称将对蜀军进行编遣或分割。

其实胡景伊要编遣蜀军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换句话说,如果容易,他还不早就干了。说一千道一万,这个时候老狐狸要制造此类信息,无非还是要施他的“引蛇出洞”之计而已。

就算熊克武沉得住气,他的部属也沉不住气了。蜀军自师长以下的军官全是清一色的党人,而且多半是保定军校生,血气方刚,他们秘密集会,主张武力反抗,甚至有激进派提出,如果熊克武不赞成,就将他关起来,但对外仍打出熊克武的旗号,以为号召。

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熊克武对众人说:“我隐忍不动,是为了待机而起,以保存蜀军这支力量。现在既然大家宁为玉碎,我也决心一拼。”

1913年8月4日,熊克武在重庆发表通电,以蜀军为主组织讨袁军,混编成四个支队九千人,这就是“癸丑讨袁”。

讨袁是旗号,也是最大目标,当前之敌是胡景伊,即讨胡。胡景伊的据点在成都,而要攻成都,必须拿下泸州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熊克武的九千人不算多,因为他实际上要独自对抗六省军队,光胡景伊能调度的川军就超过讨袁军不止一倍,关键是这四个支队如何用法。

有人向熊克武献计,兵宜合不宜分,应采取突贯攻击战术,舍外省于不顾,集中全力于中路,一面牵制泸州,一面绕道直袭成都。

献计之人即为但懋辛,那个曾与熊克武一道参加广州起义的东斌军校同学,时任讨袁军副参谋长。

但懋辛的名字虽侥幸未列入“黄花岗”,却也是九死一生。他这个计策的精妙之处,在于可出敌于不意,就像广州起义中攻击两广督署那样,假设当时若能成功捉住张鸣岐,最后的结果或许就大为不同。

然而讨袁军采取的是民主合议制,甭管什么计策,都放到桌面上来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大家还是觉得但懋辛的计策过于冒险。

若就稳妥而言,“合”当然不如“分”。最终熊克武采取的战术,是用三个支队防御来自南北两路的外省军队,撑起支架后,由剩下来的第一支队向泸州发起进攻。

稳,只是相对而言。战役开始后,北路率先吃紧,熊克武先是派王子骞临场指挥,接着又亲临督师,才使北路的棚架没有垮下来,这时众人都庆幸采取了“分”,要不然就得被别人追着屁股打了。

还是得看中路,成败皆决定于此。

闻知“蛇已出洞”,胡景伊提前作出反应,将第一师(周骏师)调到了泸州。

在川军中,包括周骏师在内的那川军四个师,因为主要出自于清末时的旧军队,所以被称为老川军,蜀军则被称为新川军。其中,周骏师是十七镇的底子,在老川军中实力最为强悍。

熊克武投入泸州战场的是讨袁军第一支队,集中了新川军之精华。两强相遇,使得中路战事甚为惨烈。

第一支队前仆后继,有的军官右手被子弹贯穿,手枪掉在地上,又接着用左手拾枪,仍大呼前进。在阵亡名单上,已有多位营长的名字。

战场上,要说拼命,大家都拼命,关键还是武器的优劣与否。熊克武向日商购买的军火,除步枪为俄式步枪,稍显落后外,机关枪和山炮均为日本最新式产品。

要论起来,老川军的武器,也全是清一色的日本造。尹昌衡说新军“械不可用”,乃至于“十七镇的枪炮,都是日本人不用的废物”,当然是言过其实。不过这些年过去,比之于“最新式日本造”,这些“老式日本造”确实已经相形见拙。

在“最新式”的火力攻击下,周骏师伤亡的军官,比第一支队整整多出一倍,在野战失利后,被四面包围于泸州城中。

中路战事异常顺利,攻下泸州指日可待,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袁世凯开始发力了。

滇黔军自南,陕甘军自北,鄂军自东,五省军队如乌云压阵一般向重庆大营扑来,直接威胁讨袁军后路。

熊克武大惊失色,急召中路部队回师援救,但来不及了,没等第一支队赶回,重庆已经失陷。

至此,熊克武的军事布局被完全打乱。处于了袁军的重重围困之中,各支队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分”变成了被对方分而歼之。

蜀军近乎全军覆灭,这支国民党在四川的唯一武装悲剧性地退出了历史舞台。自辛亥之后,熊克武等人再次被迫逃亡。

但懋辛之计的价值,终于得到了证明,可惜是在失败中得到了证明——行军与理政的最大不同,在于前者并不需要过分民主和稳妥,它的取胜之道,有时就藏在偏执和冒险之中。

袁世凯和胡景伊挟得胜之势进行大肆报复。袁世凯除将熊克武等人作为“首逆”外,还别出心裁地列出一封全国通缉的名单,中有四川党人一百零八人,寓意就是梁山那一百零八个天罡地煞。胡景伊则继续扩充迫害者名单,仅在重庆一城,被抄没的就多达十八家,遭到杀害的党人则难以计数,甚至有的川中富户只因没有主动阿附胡景伊,竟然也被诬陷为党人,弄到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

有一位矿工出身的老党人,系由佘英直接向孙中山介绍加入同盟会,曾多次发起反清起义。清政府因其在四川当地声望不错,为表示怀柔,对他网开一面,但就是这么一位好汉,却被胡景伊以“土匪”之名处以死刑。

据说这位老党人在行刑前仰天大笑,说:“我不死于满奴之手,而死于辛亥革命告成之后,这是什么革命!”

辛亥所谓的胜利成了一场虚幻,一场梦境。到头来,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胜利过,只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人同台,如果说尹昌衡是枭雄,熊克武是英雄,胡景伊就是奸雄。

现在,枭雄被逮,英雄被逐,舞台之上,只有我最吃得开,胡景伊不得意都难。

以老狐狸看来,全天下人都已在他的算计之下,但是他错了,一直以来,有一个人比他更会算计。

这个人叫袁世凯。

辛亥革命后,袁世凯虽做了“临时大总统”,但他的势力仅止于北方数省,全国大多数省份特别是南方各省大部分还是自己做主,或者说是由当地的都督们做主。

“二次革命”来得正好,袁世凯一棍扫过去,不仅把国民党的武装力量清理干净了,而且震慑住了那些听话或不听话的都督,成功地建立了权威。

1914年6月30日,已正式成为“大总统”的袁世凯,下令裁撤各省都督,从而迈出了“削藩风暴”的第一步。

胡景伊在官场混了很多年,自然知道来者不善,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但袁世凯很快又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

1914年7月,胡景伊被任命为成武将军督理四川军务。

胡景伊这下松了口气。是将军还是都督,其实都无妨,后面的“督理四川军务”最重要,这意味着他还是四川的土皇帝。

站队,就得站得既早又好,看来袁大总统是完全把我当自己人了。搞政治嘛,就得眼神贼点才行。

胡景伊沾沾自喜,心里那个美,他完全想不到会风云突变。

1915年2月,他从驻京代表处得到消息,袁世凯将派参谋次长陈宦到四川,名目是“会办四川军务”。

让胡景伊感到格外震惊的是,陈宦不是一个人来“会办”,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北洋军三个旅。

什么会办,分明就打他的主意来了,一句话,还是要“削藩”。

在此之前,胡景伊都是通过陈宦与袁世凯拉关系的,以致于陈宦对胡景伊的情况早已摸透,而且陈宦虽不是四川人,但他担任过四川武备学堂的会办(相当于副校长),无论是在四川的根基,还是在武备系中的影响力,他都绝不输于胡景伊。

胡景伊这才着急起来,他让驻京代表“孝敬”陈宦七十万元巨款,想请陈宦不要来四川。

他糊涂,驻京代表可不糊涂。袁世凯和陈宦志在图川,别说七十万,七百万也打发不了。

利益场上,都是知心不换命的酒友。瞧瞧胡景伊那点道行,也实在整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了,这个驻京代表便不声不响,卷裹着巨款,脚底抹油溜掉了。

陈宦到达成都后,面对面一谈,胡景伊才知道被人做了手脚,但也只好自认晦气。

1915年6月22日,陈宦果然承袭了胡景伊的“成武将军”,袁世凯另授胡景伊为“毅武将军”,调其入京觐见。

虽然都是“将军”,区别可大得去了,胡景伊的新官衔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虚职,等于被一脚踢开了。

奸雄也要讲级别,袁世凯之奸术远在胡景伊之上,几个虚虚实实、兜兜转转的组合拳下来,便完成了他的“图川大计”。

袁世凯派陈宦督川,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给他复辟帝制鸣锣开道,但就在这一主一仆把如意算盘拨得哗啦啦乱响的时候,一股他们看不见的洪流正在悄然涌动。

1915年12月25日,蔡锷在昆明起兵,声讨“民国叛徒”袁世凯,从而揭开了护国运动的序幕。

蔡锷是梁启超的学生,在政治观点上,他和他老师一样,都是立宪派。护国运动之前,如果去掉这一元素,他在西南的形象,不过是一个加强版的尹昌衡。

尹昌衡只会在四川这一亩三分地蹦跶,蔡锷则在整个西南称王,并且大搞跨区域兼并,兼并的理由冠冕堂皇,足以让那些倒了霉的对象感觉活吞了一把苍蝇:滇军侵黔的旗号是“援黔”,侵川的旗号是“援川”。

川黔百姓直呼滇军为“滇寇”,一群不讲理的云南强盗罢了,真正是害死了人还要看出殡。

蔡锷用从川黔缴来的几乎相当于“保护费”、“赎城费”一样的巨款,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军,使得滇军数量持续膨胀,在西南各省军队中首屈一指。

在蔡锷的运作下,云南这个原本偏处一隅,落后贫瘠的省份,军事力量却能执西南之牛耳,周围各个省份没有一个不怕的。

可是正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在地方上再厉害,上头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袁世凯,蔡锷也没能逃过“削藩风暴”,袁世凯就像对付尹昌衡一样,将他召到北平,削掉了他的权力。

同样是处于逆境,尹昌衡的狂傲个性让他吃尽苦头。蔡锷可比他机灵多了,进京后该服软就服软,袁世凯举行的复辟帝制活动也一步不落地跟着参加,在逐渐消除老袁的戒心后,得以成功潜回云南。

蔡锷能够发起“护国运动”,是捏住了袁世凯的软肋。在中国,你尽可以做伪君子,把“大总统”的权限扩到比皇帝都大,但要想当真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临帝位,那后果就很严重了。

袁世凯当皇帝,其实不见得有做“总统”舒服,要知道,他的“大总统”可是终身总统,就算自己下来,还可以指定儿子接班。更何况,此“皇帝”并非彼皇帝,“登基”之前,连宫女太监甚至是跪拜这一套都被袁世凯给废除了。

冒冒失失的结果,只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真不知道这老头究竟图什么。袁世凯曾自比曹操,应该说,前半段差不离,可到后半段,他也就只配给人家提鞋了。

尽管如此,在护国运动之初,袁世凯其实并没有把蔡锷当一回事。道理很简单,过去国民党搞“二次革命”,尚能够组织起南方数省的民军相抗,论整体实力,要远远高于滇军,可还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被北洋军给干翻了?

滇军不足为虑,姓蔡的小子一定要现,就让他现去吧。

事实上,蔡锷面临的困难,比袁世凯预计的还要糟。

他如今已不是名正言顺的云南都督,云南都督换成了唐继尧。唐都督曾是蔡锷手下的一名管带(营长),慑于蔡锷的威望,不能不加入反袁行列,但始终对蔡锷盯着防着,怕对方趁机把军权全部揽过去,抢了自己的宝座。

滇军有足足两万多人,唐继尧肯交到蔡锷手上的,才不过两千一百多,而且全是“二等以下的兵,二等以下的军械”。

袁世凯方面,先不论即将开来的北洋军,就算是陈宦的部队,数量上也非滇军可比。不客气地说,蔡锷如今的境遇尚不及“癸丑讨袁”时的熊克武,难怪老袁要对之不屑一顾了。

可是这次的蔡锷超出了枭雄的框范,他将成为英雄。而英雄所要做的事,本非常人所能及,也是袁世凯这样的“奸雄”所计算不到的。袁世凯曾经走过许多好棋,其中之一,就是于不动声色中走马换将,让陈宦督川。

袁氏身边亲信众多,尤其在他成为当红炸子鸡的时候,更是门庭若市。但你要让他捡一个最信得过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个陈宦。

蔡锷也被袁世凯赏识过,但是老袁说,蔡锷固然是不错,但不如陈宦。

并不是陈宦在军政才能上要强过蔡锷,此君真正厉害的其实还是拍马奉迎和顺风转舵的功力,在这方面,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小袁世凯。

很多好事之人爱拿陈宦和蔡锷比较,甚至有人还穿凿附会地评论说,蔡锷之所以要组织救国军,就是要让袁世凯知道他和陈宦之间,谁才是真正的贤者。

蔡锷不是尹昌衡,他绝不会这么意气用事,但是现实赛场却偏偏把他们两人关到了一个笼子里。

陈宦在四川,实际上等于控制着整个西南,他是蔡锷起事后难以绕开的一大障碍,只要有陈宦在,滇军可能连西南都走不出去。

陈宦入川后,对川军进行了缩编,但川军仍有两师二旅,此外还有北洋军的三个旅,兵力大大超过滇军,双方若是要真刀实枪地开练,强弱不言自明。

可要是置换一个战场,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战场在现实中找寻不到,它存在于每个人心里。对陈宦来说,趋利避害是基本人生法则,以致于每一步都要计算好,自己在这件事上能不能得利,有没有好处。

这样的人,很少会去冒险,他们的心理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强悍。

蔡锷瞅准了陈宦身上的薄弱之处,他要打的,是一场心理战。

入滇的第一天,蔡锷就给陈宦发去密电,断言袁世凯必然失败,要他站到反袁阵营这边来。

接到电文后,陈宦笑了。

哥们,你就使着劲吹吧,北洋军有多威猛,你那滇军有多薄弱,简直是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啊。

陈宦复电蔡锷,大义凛然,严词责备,俨然是袁世凯身边死不改悔的忠臣一个。他随即又调兵遣将,将驻泸州的川军刘存厚师派去前线堵截滇军。

就在这时候,陈宦发现情况不对劲,不管怎么催,刘存厚就是迟迟不动弹。

蔡锷的攻心战可不只对他陈宦一个人,川军将领个个点名,刘存厚当然也在其中。

陈宦督川,倚仗着有三个旅的北洋军撑腰,对川军编制进行大删大砍,四个师被缩掉近三分之一。对留下来的两师二旅,他也没有一点客气,尽量安插亲信,刘存厚的旅长就是陈宦带来的北洋军官。

陈宦还在四川组织“清乡”,川军在前面卖命,“以川军杀川人”,北洋军却懒洋洋地在后面督阵。

都是打仗,川军损失了,不补缺额,剩余枪械一律缴库,与此同时,北洋军就是碰破点皮,也得咋咋呼呼地给用上创可贴。

“清乡”尚未结束,刘存厚的一个师就被分割成了两半,并时时面临着陈宦派人渗透进来的危险。

刘存厚对此又恨又怕,每天都做着被陈宦暗算的噩梦。蔡锷的密电一到,他就开始合计起来,因此一直在泸州赖着不走。

作为腹黑高手,陈宦时时都在揣度别人的心思,刘存厚在打什么主算,他早已猜透了几分。为了把刘存厚从窝里面赶出来,陈宦再次去电进行催促,同时另派周骏师去泸州换防。

刘存厚见拖不下去,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往前线,但一到前线就投入了反袁阵营。军官们在前线秘密宣誓时,还有人生怕陈宦会对他尚留在成都的家属不利,旁边马上就有人安慰道:“不用怕,陈宦是个有心计的人,不会鲁莽从事。”

大家都把陈宦看得透透的。你别看他拥护帝制时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但这家伙其实一直做着脚踏两只船的准备。他的幕僚分为两派,一派拥护帝制,一派反对帝制,陈宦就像操纵木偶的提线艺人一样,看哪边形势对自己有利,就跟哪一派咬耳朵。

蔡锷的第一份密电到达时,陈宦只给拥护派看,所拟复电用的也是双方商定语气。

到这个时候,陈宦又撇下拥护派,拿着他与蔡锷的往来电报,急急忙忙去找反对派。

反对派主张联合蔡锷,并阻止袁世凯派来的北洋军入川。

按道理,陈宦既然是老袁的“忠臣”,就应该怒目而视,否决反对派的提议,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要带来的三个北洋旅反袁是不可能的。

既称小袁,他的猜忌心之重几乎与老袁不相上下,眼前的一堆筹码只要少了一个,他就要犯嘀咕。因为一个刘存厚,陈宦给其他所有川军都打上了相同的问号。

川军这一堆肯定是信不过了,陈宦不肯亮出自己的底牌,是因为还有他所说的那三个北洋旅。

三个旅先后奉诏来见陈宦。最早赶到的旅长是云南人,他对着陈宦发牢骚,说他的祖宗坟墓都在云南,实在不想跟滇军作战。

说者无心,没准就是怕把自己顶到第一线,听者却是有意,陈宦这下连北洋旅也不放心了。

捏着密电,陈宦又向蔡锷那边靠近了一步。

按照袁世凯的部署,北洋旅要集中到宜宾与滇军作战。但作战时打得乱七八糟,后方炮兵的炮弹尽往前线自家部队里面扔,弄到最后都不战而退。

陈宦得到战败消息,马上判断是战场指挥问题,而担任宜宾一线总指挥的刘一清,恰是反对帝制派的重要成员。

对陈宦来说,这意味着整个指挥层都靠不住了。

收到前线电报,已经是凌晨四点。陈宦哪里还睡得着觉,他叫人喊邓汉祥来见。

这个邓汉祥也属于反对帝制派,跟刘一清是一条线上的人。刘一清临上前线时,曾偷偷地告诉他,说我到前线后自有办法,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无论什么情况,陈宦是绝不会杀我们两个人的。

尽管如此,当得知陈宦这个时候召他时,邓汉祥仍是有些心惊肉跳,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见面。

陈宦正绕室彷徨,见到邓汉祥犹如看到救星:“宜宾一线吃了败仗,我看刘总指挥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我们还是下决心干吧,要不然就晚了。”

对陈宦“干”的含义,邓汉祥当然清楚,就是要联蔡反袁。可陈宦是什么人,那是活脱脱的小袁世凯啊,常常是上面扔馅饼,下面设陷阱,跟他打交道,你得多长一百个心眼才行。

会不会是故意在套我的话,让我把刘一清给供出来,然后将我俩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邓汉祥赶紧表示反对:“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干。”

陈宦越说要干,邓汉祥就越说干不得,说来说去,把个陈宦给说急了,知道邓汉祥是不相信他,当下就提笔刷刷地写了一份电稿。

这是一份写给刘存厚的电稿:宜宾方面,刘一清已有部署,请你速联系蔡锷,以便“共策将来”。

末尾署名却是邓汉祥。

这回轮到邓汉祥急了,连说不可。

陈宦信誓旦旦:“我们这种关系,你还不放心吗?”

邓汉祥不放心,一点都不放心。

知道你老人家想反水,可把我名字写上去算怎么回事,万一出了差错,那我不就惨了。

都是精明人,就得用精明人的办法相互沟通。

陈宦说:“这份电稿是我亲自拟的,都是我的笔迹,你发出电报后,可以把原稿存起来。”

听完陈宦的这番表白,邓汉祥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也才相信陈宦不是故意在设圈套诓他。攻心战初见成效,陈宦为了自保,开始暗中同蔡锷互通声气。经过双方约定,宜宾一线公开打起了假仗,双方军队都是坐地打冲锋,喊杀声听着震天响,但就是看不到他们往前冲。

蔡锷原本在四川战场上要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根本就不够用。宜宾方面松弛下来后,蔡锷得以将滇军主力抽出,全部使用于泸州,那里才是他所必须面对的强敌。

泸州方面已聚集了袁世凯从北方派来的北洋军三个师,领衔者为曹锟。这时贵州已宣布独立,黔军继刘存厚的川军之后,也加入了护国军作战序列,但刘存厚师在“清乡”时已被陈宦分割,只有一个旅能参加起义。而黔军也兵力微小,全部加起来,护国军不过才五六千人,仅为北洋军的一个零头。

当然,最令蔡锷头疼的还不是人少,是缺乏后援。

滇军从云南出发时,只领了两个多月的军饷,而且还是蔡锷的参谋长把祖产拿出来作抵押,从银行贷来的款。

知道军饷不够,蔡锷拉下脸,求爹爹告奶奶,滇黔两省才又合凑了十七万元送来。但这些钱对于消耗巨大的战场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顷刻便会告罄。

蔡锷在四川鏖战一年,只能给官兵发放伙食津贴,根本不敢提及任何战功奖励。

应该说,云南本属落后贫瘠省份,每年全省收入不过两三百万,辛亥革命之前经济上都得靠四川接济。不过自云南独立以来,仅截留中央税款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加上其他筹款,已足够前线军饷需求。

可是它们都被坐镇云南的唐继尧给扣住了,用作扩充自己的实力,连一个子儿都不愿多拨出来。

唐继尧不肯给钱,“口惠而实不至”,蔡锷必须自己想办法。但他“生平不好货财”,虽统军多年,却没有什么积蓄,想做到毁家纾难都不可能。无奈之下,只好以个人名义向四川当地绅商筹借,以继续维持军队的开支,结果到护国运动结束时,他已经负债两百万元。

比军饷短缺更要命的,是弹药的匮乏。云南方面的子弹老是运不上来,没有子弹,枪支不过就是根中看不中用的烧火棍。为此,护国军甚至不得不将鞭炮放进铁桶里燃放,冒充枪声,以迷惑北洋军。

正是由于受到唐继尧的掣肘,前线军队很快陷入了极端困苦的境地,乃至“全军惶惑”,士气受到不小打击。

蔡锷在泸州战场上指挥出色,多次以弱胜强,可是再巧的巧妇也难煮出无米的好粥,得调整战略战术了。

1916年3月7日,蔡锷下达退军命令,护国军转攻为守,缩短战线。

这是蔡锷非常苦恼的一段时间。全军撤退后,他“形容清瘦,颇有劳悴之色”,日子难过啊。

可是护国战争终究将成为蔡锷一生事业的顶点,在这场别人看来难以打赢的战争中,他把自己的智和勇发挥到了极致。

军饷困难,他就通过刘存厚与陈宦联系,商请陈宦暗中接济。

陈宦虽说一直在与蔡锷暗通款曲,但实际仍在骑墙,他每时每刻都紧盯着战场的变化,以决定下一步要把赌注投在哪一方。

护国军虽然暂时撤退,但在撤退前其实占有优势,北洋军的伤亡要大得多,而且直到护国军撤退两天后,曹锟都不敢发起追击。也就是说,蔡锷的撤退不过是一种战略性撤退,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溃败,随时可以再次发起新的攻势。

陈宦乃是个中行家,当然看得出来,所以他不仅不能得罪蔡锷,还得讨好,不然人家若是真成了赢家,凭什么要给你好脸色看?

怎么讨好,若是蔡锷这时候就提出来让他宣布独立,那风险就太大了,依陈宦的性格,是绝不肯如此做的。

蔡锷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要钱。对陈宦来说,给钱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是一种最为保险的讨好方式,没有理由不愿意。

从陈宦那里拿到军饷,子弹也运来了,不过它们仍只是杯水车薪,一眨眼的工夫就会用完,但蔡锷也就只需要再用一次。

他有这么做的理由。

1916年3月15日,广西宣布独立。广西独立当然与四川战场的相持不下有关,蔡锷从中看到了获胜的希望和奥妙。

战争归根到底,打的就是钱和资源。依靠这种糟糕透顶的后勤补给,护国军就算能击败曹锟,也无法席卷中国,直捣北平。

蔡锷唯一的胜算,就是像武昌起义时那样,争取与北洋军继续相持下去,这样,那些犹豫观望的省份将会被迫作出抉择,加入反袁护国阵营。

有鉴于此,他要利用刚刚掌握到的这一点资源,最后再发起一次总攻,为的不是彻底击败对手,为的只是击垮他们的信心。

总攻发动之前,蔡锷宣布“能战者奖,怯战者惩”,并当场将两名失职军官予以正法,三军大为震撼。

1916年3月17日,蔡锷下令全线反攻。此次总攻的声势远大过实际战果,最后既未能重创北洋军,也没能攻入泸州城,但蔡锷的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即1916年3月18日,以江苏将军冯国璋为首的“长江五督”(即长江流域的五个北洋都督)联名向袁世凯发出密电,要求取消帝制。

“长江五督”拥兵十多万,北洋军近一半兵力都在这里。他们态度的变化,完全打乱了袁世凯的阵脚。

实际上,北洋内部的这些矛盾,早在袁世凯发动“削藩风暴”时就已埋了下来,但最终爆发,则要归功于四川战场上护国军的不俗表现。

如今的局面,几乎就是武昌起义时的翻版,当时袁世凯如何要挟清廷,现在他的部下也如何要挟他。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下令撤销帝制,并要求与护国军进行停战谈判。

老袁不是一般的强人,从不会轻易服软,他能服软,说明他所受到的内外压力之大,已远超出常人想象。

其实就算袁世凯不主动停战,蔡锷的总攻也得被迫结束,因为他就那么点资源可用。

袁世凯先叫停,成了输家;反之,蔡锷就是输家。老袁精明一世,但输也就输在他的过于精明上了。

他只知道陈宦不像过去那么卖力,还不知道这个“忠臣”已同蔡锷搭上了钩。如今双方谈判,他仍授命陈宦为己方代表。

进入停战谈判后,蔡锷仍一着不让。一面继续要求袁世凯退位——不光是先前的撤销帝制,还得从总统位置上退下来,一面倒逼陈宦,让他早点站出来宣布四川独立。

陈宦还在犹豫,但这种犹豫,已不是不知道赌注应该加在哪一边,而是他觉得安全没有保障。生怕一旦公开背叛,袁世凯会向他展开报复。

这种危险时期,如果没有得力的部队护驾,人头随时都可能落地。曾归陈宦辖制的部队,川军有的投了蔡锷,没投的,只要陈宦宣布独立,一准会反戈相向。只有带来的三个北洋旅可以指望,这三个旅里面,一个远在川东,剩下的两个如今都服从一位旅长的指挥。

陈宦踌躇不决,也就是在看这位旅长的态度,他叫冯玉祥。

冯玉祥是陈宦的老部下,陈宦对其有知遇之恩,这种知遇之恩还不是一点半点,可以说冯玉祥一路过来,多蒙陈宦所提拔。

早在陈宦任统制(师长)时,冯玉祥还是他军队里面的一个队官(连长)。陈宦入川之前,打听到冯玉祥已在陕军中升任团长,便特地向袁世凯保荐其为旅长,并带到了四川。

来川后,陈宦将冯玉祥视为身边绝对的嫡系,所有部队里面,优先补充他的枪械,将冯玉祥的旅扩充成了混成旅。

陈宦和袁世凯一样,都好猜忌,但并不是说他们谁都不信,只是能让他们信的人比较少而已。

至少,陈宦是信得过冯玉祥的。如今冯玉祥几乎就是陈宦在苦海中的指路明灯,宣布独立与否,他说可以就可以,他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在军事会议上,冯玉祥主张独立最为坚决。这让陈宦放下了心,认为自己宣布独立后,就算袁世凯要报复,只要有冯玉祥护卫左右,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1916年5月22日,陈宦在成都宣布四川独立。这一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击穿了袁世凯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袁世凯忧愤成疾,随即发布命令,将陈宦撤职查办,其遗缺由川军将领周骏继任。

尽管早已是穷途末路,但老袁的出手仍保持着他一贯的狠辣,他没有动用曹锟的北洋军,是因为他知道,仅凭四川将军这根肉骨头,就足以驱使周骏拼着命去争去抢了。

接到任命,周骏果然呼地一下就跳了出去,用不着任何人来催他逼他。一路上,他连口号都想好了,叫做“川人治川”——我周骏是四川本地人,你陈宦是外地人,我当然比你更有资格做四川的一把手。

熊克武的蜀军在时,蜀军是川军中的王牌,蜀军被灭,周骏师就成了川军第一,其实力胜过刘存厚师。

周骏自东而西,向成都杀来,其部浩浩荡荡,犹如一条长蛇,把大路都给塞满了。在其身后,则是曹锟奉袁世凯之命,专门拨出的军备车辆,同样是源源不断,络绎不绝。

周骏打蔡锷没有积极性,打成都,积极性比谁都高。这阵势吓坏了陈宦,急忙让冯玉祥组织防御。

他万万没有想到,冯玉祥给予他的答复是:“我要走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冯玉祥却要率兵回陕西。至于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老领导是死是活,他不管了。

此前陈宦毫无防备,假如冯玉祥一走,他能用于成都防守的,就只有一个卫队团,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周骏。

陈宦后悔不迭,反对帝制派的刘一清、邓汉祥是“联蔡反袁”的倡导者,现在事情搞成这样,二人也不免心中有愧。

商量之后,刘、邓便代表陈宦,一起去见冯玉祥,恳求他能再作考虑。可是不管他们如何声泪俱下,冯玉祥都不为所动,只是强调:“四川人排外难斗,我若与周骏作战,遍地皆是敌人,将防不胜防。”

听冯玉祥这意思,似乎是担心四川民众不支持他,刘、邓急忙说:“四川人反对袁世凯,可以说完全一致。周骏奉袁之命来犯成都,乃是全川公敌,川人绝不会帮助他们。”

冯玉祥缓和了口气道:“你们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有门了。为了让冯玉祥坚定信心,刘、邓建议立刻召集一个扩大会议,请冯玉祥倾听一下民众的呼声。

冯玉祥点头同意。

回去后,刘、邓便从成都各界民众中召集了三百代表,聚会于成都皇城(皇城实为清代科举贡院,此时为军政府驻地)。

开会发言时,一众代表都表示,周骏助袁西犯,乃是川人的奇耻大辱,请冯旅长一定要积极布防,“灭此朝食”。

冯玉祥显然是被打动了。他厉声道:“我起初不知你们是如此意思,因此才要回北方。如今清楚了,我冯玉祥虽粗知大义,也明白保卫地方乃军人的责任,即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众人闻言大受鼓舞,正要鼓掌,却听冯玉祥又来了一句:“不过……一般士兵知识有限,如何才能激励他们,尚望各位先生多多指示。”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代表们马上读懂了冯玉祥的意思,就是要钱要物嘛。

有人便问:“请教冯旅长,究竟需要多少数目?”

冯玉祥嘿嘿地笑了起来:“各位先生都很高明,这个不用我说了吧。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我怎么好说数目呢。”

看来胃口还不小,恐怕陈宦都不一定拿得出来。会场上一阵沉默,但随即就有人慨然允诺:“只要冯旅长去打周骏,你们的粮饷,陈宦将军负担不起,我们四川人负担,马上就去发动凑集。”

冯玉祥见状,神情十分激动,他高声说道:“周骏要是打得过来,就把我冯玉祥的鼻子给割了!”

此话一出,会场上立刻掌声雷动,莫不拍手称快。

当晚,成都各界民众便购买了猪牛羊肉、面粉、大米等物资,全部送交冯部,此外,又赠现款二十多万元。

陈宦以为,这下事情应该稳当了。不料冯玉祥钱物到手,却照旧传令部队向城门开去,准备离开成都。

竹杠就是这么被敲出来的。陈宦想不到的是,他自己已经够虚伪了,还有人比他更虚伪,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还有人比他更不要脸。尤其令人惊诧的是,这个人在做这些事时,毫无任何愧疚之感,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在老奸雄袁世凯的“传帮带”作用下,说北洋体系在权奸方面人才辈出且青出于蓝,那真是一点都不过分。比如,陈宦就成功地蒙住了袁世凯,而冯玉祥还超过陈宦,他完全可以把陈宦耍到团团转,乃至于被卖之前还在帮对方数钱。即便是以腹黑著称的人物,当落到这般可怜境地时,其情感也与普通人无异。

陈宦愤怒极了,他决定最后再找冯玉祥谈一次。

冯玉祥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一个营的卫兵,还有几十人的手枪队。

刘、邓陪着冯玉祥去陈宦的卧室,卫兵和手枪队当然就不能跟过去。

见冯玉祥进门,陈宦一拍桌子:“冯玉祥,我从前清到现在,始终是扶持你的。开军事会议,你主张独立,可独立后你又要带兵走,你这是什么用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宦真是悔恨万分:“我告诉你,我七十四岁的老母,现在就住在皇城,我一家人情愿死在这里,我是不走的……”

未等陈宦说完,冯玉祥突然扑倒在地,然后伏地痛哭:“我冯玉祥别无他意,只是怕打不过那个周骏,请陈将军千万不要误会啊。”

对冯玉祥的出尔反尔,坑了财物就跑的行径,负责联络的刘、邓两位幕僚,比陈宦还要恨得深。尤其刘一清,早就在陈宦的卧室周围安排了伏兵,预备在卧室门口将冯玉祥杀掉,然后由陈宦自兼北洋旅的旅长。

他们借故把陈宦喊出来,告知此事。不料陈宦大发脾气,说你们如此搞法,会将北洋旅逼上梁山,导致叛变。

陈宦这么说,一半出于谨慎,一半则是受到了冯玉祥连哭带诉的影响。

男儿有泪不轻弹,想想一个统兵成百上千的大男人能跟小孩子一样满地打滚,而且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那是一定有外人不能了解的苦衷和委屈。

有苦衷,就能劝慰,有委屈,就可以排解。陈宦相信,只要给冯玉祥一点时间考虑,他会留下来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呢。

他不知道,冯玉祥的这个动作,今后将成为冯部上下的经典之作,如果你见惯了,一点都不会感到稀奇。归根结底,在虚伪做作这个圈子里,陈宦还远远称不上是个超一流的高手,他所擅长的,也不过是在上级面前拍拍马屁,或者是说点上级想听爱听的话。

什么叫超一流高手?必须做到连奥斯卡影帝都叹服的地步,陈宦你还嫩得很哩。

幕僚们要上刀斧手,陈宦坚决反对,还说:“如果你们要杀冯玉祥,我就先杀你们二人!”

刘、邓面面相觑,只得作罢。依靠逼真的演技,冯玉祥成功地逃过了一劫。

在陈宦的卧室里,冯玉祥虽没见到刀光烛影,但那三个人进进出出的神情,已被他猜到了大半。回去后,他就向陈宦发出通牒,限其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成都,否则就开炮轰击皇城。

陈宦这才明白,他又走了一步要命的错棋。

一场鸿门宴,使项羽成了“竖子不足与谋”的典型,可是古往今来,究竟又有多少人比他更聪明呢?

1916年6月25日,陈宦被迫逃出成都,经绵阳、重庆至汉口,从此远离了政治舞台的中央。

冯玉祥接着也跑了,离开时,他又搂草打兔子,把成都的军火库给清了个空。按照他的命令,冯部把大部分行李扔掉,每人都至少携带步枪子弹五百发或炮弹两颗,冯玉祥自己也背了两颗炮弹,后来觉得负担实在太重,找川甘边区的土匪帮忙,才把枪弹运到汉中。

此君既不用打仗,又得了许多的实惠,乃是真正的赢家中的赢家。

枭雄、英雄、奸雄,冯某跟这些类型都不像,甚至你都难以用一个纯粹的好人或坏人来对他加以框范——只能说,出来混的都得有点道道,这也算是乱世中的生存哲学吧。

1916年6月27日,周骏率部进入成都,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加了四川将军的冕。

然而这被证明不过是一场空欢喜。二十多天前,袁世凯已经病死,袁世凯一死,他的委任状也就失去了任何效力,更主要的是,旁边早就有人虎视眈眈。

陈宦在宣布四川独立前,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依靠冯玉祥,二就是向蔡锷求援。求援得到了同意,但直到陈宦离开,滇军也未开入成都。

滇军有滇军的打算。

唐继尧在发给滇军将领的密电中,就毫不隐讳,说护国之役胜利后,四川军政大权不论属于何人,滇军都必须留在四川,而不能撤回云南。

如此做的原因之一,便是军费开支庞大,唐继尧既然不肯削减滇军的一兵一卒,那就一心想着蹭四川人的油,拿川资来养他的滇军。甚至在停战谈判期间,唐继尧就急不可耐地计划出兵成都,只是在蔡锷的劝阻下,才暂缓行动。

唐继尧属于那种鼠腹鸡肠,做不了大事的人,该他出牌的时候死不肯出,那心眼儿小到只有三寸大,不该他出的时候瞎出,全然不管这样是否会师出无名,会不会带来恶劣的政治影响。

蔡锷与唐继尧的区别,在于他更顾大局,知道掌握时机与火候。用一句俗话来形容,就是他比较“讲政治”,过去即便是“侵滇”“侵川”,他都能找到最合理的名义和理由。

陈宦求援,如果不答应的话,陈宦自然就下不了决心独立,蔡锷不能不答应,但他答应之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实际上就是敷衍了事。

倒是蔡锷的参谋长说了句实话:“我们做渔翁不好吗?”

如果蔡锷帮助陈宦把周骏赶走,那陈宦就站稳了,滇军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额外好处呢?地盘还是人家的,最多不过像第一次“侵川”时一样,弄点慰劳费,然后该回哪回哪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滇军这些人的算盘,就是要借周骏之力来逐走陈宦。等陈宦走后,滇军再来打周骏,然后川督之位就是他们的了。

滇军做好了出击准备,可惜不是为陈宦预备的。周骏一入成都,滇军马上就打了过来。

袁世凯倒台之后,周骏的“四川将军”已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他又哪里是蔡锷的对手,所部节节败退。

见势不妙,周骏赶紧给蔡锷发去一份电报,作躬打揖,称自己是接受了袁世凯的“乱命”,现在马上就把位子给腾出来。

从成都退出时,周骏手下仅剩几千人马,用仓皇两字都无法形容他的惨样。更可怜的是,沿途地方对他的态度,有如看到过街老鼠。虽然还不至于人人喊打,但起码没人肯予以收留,都唯恐惹火烧身——蔡锷的护国军追过来,能不把当地打得乱七八糟吗?

想想这周骏也真够倒霉的。他的人生几乎就跟赌博一般,头一把赢了一堆筹码,可还没来得及乐一乐,转眼间就输了个血本无归。

后来有人对周骏说,你带着这几千残兵,能往哪去,哪一个省又会容你,难道这些四川子弟都跟着你饿死不成?不如把部队留下来,独自进京去找活路吧。

周骏想想有理,就把残兵交予地方,然后在百余名手枪兵的掩护下,出川进京。进京后,他果然混了个跟胡景伊一样的“闲职将军”,虽然是聊以度日,但总算没有窝窝囊囊地死在乱军之中。

1916年7月29日,蔡锷进入成都,此时他已被新一届北平政府正式任命为四川督军兼省长,同时这也标志着护国运动的尘埃落定。

对四川人来说,湖南籍的蔡锷能够做他们的一把手,委实是件好事。所谓到哪座山头唱哪支山歌,蔡锷督滇,要维护云南及滇军,如今督川,自然只会向着四川。而以蔡锷“护国英雄”的威望和军政才能,又有谁敢跑上来捋老虎须?

从蔡锷留下的善后方案来看,也是以四川为中心,然后联络滇黔,形成西南三省通力合作的局面。

如果这个方案能够顺利实施,自辛亥革命之后,这个“天府之国”将得到很长一段时间的稳定和安宁。

可是天不遂人愿。因劳累过度,导致蔡锷喉疾加剧,病情越来越重。1916年8月8日,他去电北平请假后,离成都东下,远赴日本就医。

临行前,四川军民对之依依不舍,蔡锷亦感慨良多,他动情地说:“我查阅了四川的档案,年赋税达数千万元,以前真不知道四川会如此富庶,此地确实乃西南重心,实大有可为。”

蔡锷又说,我原来想到中央去,现在也不想去了。自己虽然多年奔波,也没有搞出什么名堂,假如能早来四川,一定可以多做点事情,可惜现在病痛缠身,不得不走了。

蔡锷寄语川中父老,等他治愈后,将早日回川理政。然而仅仅三个月后,他就因医治无效而病死于日本。

没有了可定乾坤的英雄,巴蜀大地注定难以逃脱混乱的怪圈,也将继续被血与火所熔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