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主题的概貌[2]
在永久地结束我刚涉及的课题之前,我希望可以最后环视一下所有构成新世界的形象的各类事物,并最终推断出平等对人类的命运一定会造成什么样的普遍影响,但是由于难度过大,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在这样一项宏伟的工程面前,我觉得我的眼界根本不够,理智也在颤抖。[3]
这个我想展现出来的,我想评判的新社会,只是刚刚才形成。时间还没有使它成型,使它诞生的大革命仍在继续,并且在当今所发生的一切中,几乎不可能辨别出哪些一定会随着革命的结束而消失,哪些又将会留下来。
这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新世界有一半仍卡在正在崩塌的旧世界的废墟中,并且在人类事物所呈现出来的巨大混乱中,没人能说清哪些老旧的制度和古老的民风将会屹立不倒,哪些又最终会消失。
尽管在社会状况、法律、思想和人的情感中发生的变革还远远没有结束,你却早已不能将它所造成的影响同旧世界里发生的事情相比了。我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追溯到最遥远的古代,却找不到任何同我们眼前所发生的相类似的事件。由于过去的时代已经不能说清未来的走向,因此人类的思想正在黑暗中前行。
但是在这样一个如此巨大的,崭新而又混乱的画面中,我早已瞥见了一些主要的特点,这些特点正变得越来越明显,现在我要将它们指出来。
我看到好的事物和坏的事物相当均等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巨大的财富消失了,小额的财富却在增加,人们的欲望与享乐成倍地增长,却没有了特别令人惊奇的富裕,也没有永远不能翻身的贫穷。野心是人人都会有的情感,但却没有了那种极大的野心。每个个体都是孤立的、弱小的,社会却是活跃的、有远见并且强大的,人们完成小事,而大事则由国家来完成。
人们的精神不会精力充沛,但是民风更为朴实,立法更为人性化。如果说几乎见不到伟大的奉献,见不到非常高尚、非常睿智、非常淳朴的德行,但至少人们的习惯是冷静可靠的,暴力是少见的,残酷暴虐更是从不存在的。人的寿命变得更长,财产的所有权更有保障。生活虽然不是绚丽斑斓的,但却是令人感觉非常舒服、非常安宁的。享乐既不高贵无比,也不低鄙粗俗,没有繁文缛节,也没有残暴的喜好。谈笑之中虽无鸿儒,往来之间却也不会有白丁。天才虽变得更为少见,但普遍的知识水平却是越来越高了。人类思想的发展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少数人的推波助澜。杰出的文艺作品虽然会减少,但是普通的作品数目将会增多。所有人种、阶级、国家之间的束缚将会松弛开来,但是人类的纽带却会变得更紧密。[4]
如果在这各种特征之中,要让我找出最普遍和最显著的,那就是财产将以上千种形式再现。几乎所有的极端都会变得缓和减弱,几乎所有突出的棱角都会被磨平,为中庸开道,这中庸之道比起世界上曾出现的事物来说,地位不高不低,既不闪耀明亮,也不会模糊不清。[5]
我眼光环顾四周由许许多多的相似的人组成的人群,他们中既没有才华超群的人,也没有落后之人。这整齐划一的景象使我感到悲哀,让我心寒,让我因这样的社会而感到遗憾。
当这个世界同时充满着伟大的人和渺小的人,富有的人和贫穷的人,有学识的人和无知的人时,我的目光将从后者身上移开,只投向前者,因为这能够使我感到欣慰。但是我知道这种欣慰来自我自身的弱点,这是因为我不能在同一时间看到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人,因此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选择区分,在这么多目标中找出令我最欣慰的一类。但是这对于全能的永恒的上帝来说却不是这样,他的眼睛必然能看到所有的事物,可以看到整个人类,同时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
我们自然相信,最能让这样一个人类的创造者和保护者感到满足的场景,并不是少部分人的极度繁荣昌盛,而是所有人的幸福生活。因此在我的眼里是退步,在他的眼里则是进步,让我感到受伤的事,对他来说则是值得认同的。平等或许没那么高尚,但是却更为公正,它的公正性使它拥有自己的伟大和美丽。
我努力试着进入上帝的这种观点,并尝试从这个观点出发来思考和评判人类事物。[6]
世界上没有谁可以绝对而笼统地说新社会的社会状况比旧时更为优越,但是我们已经能很容易看到的是,二者是决然不同的。
贵族制国家中存在着一定的弊端,也存在着一定的美德,而这些东西却与新兴国家之中的天才们格格不入,因此这些弊端和美德都不能应用在他们身上。有些好的倾向和坏的本能在前者之中是从未见过的,而在后者之中却是习以为常的。一些从前者的想象中得出的观念却会遭到后者的排斥。他们就像两种不同的人类,每一方都有各自的优点和缺点,都有自己的善与恶。[7]
因此人们一定要注意,不要用已经不复存在了的社会产生的观点来评判一个新生的社会。那会是不公不平的,因为这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异,是完全不能拿来互相比较的。
如果要求一个生活在当代的人具备他的祖先所生活的社会状况认可的美德,那也是不理智的,因为那样的社会状况本身早就已经垮掉了,其所产生的关于善与恶的评判标准也随之而其垮塌的混乱而消失了。
但是这些事到今天都只有很少人能理解。
我见到许多与我生活在同时代的人正在从之前社会的贵族制度中所产生的规定、舆论、思想中寻觅,他们自愿地抛弃其中的一部分,但仍保留一些,并将它们带到新的世界中。
我认为这些人将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浪费在了这种虽然辛勤,但却无用的工作上。
重要的不是保留那些从人们身份条件的不平等而得到的好处,而是保护那些平等可能为人们带来的新的好处。[8]我们的目标不能是使我们自己变得和父辈相似,而是努力去得到适合我们自己的那种伟大和幸福。
对我来说,在即将到达我论述的终点时,我远远地,但却是同时地回顾了一下我之前分别思考过的各类问题,心中充满了担忧和希望。[9]我看到了许多可以防止的危险,可以避免或者加以限制的重大缺陷,并且我越来越坚信,只要民主国家愿意,它们还是可以走向光明和繁荣的。
我并不是不知道一些与我同代的人抱着这样的想法,认为在国家之下,没有谁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人,认为人们必须服从于来自种族、地域或者气候产生的不能克服的未知力量的操控。[10]
这种错误而怯懦的教条只会教育出弱小的人和胆小的国家。上帝既没有创造完全独立的人类,也没有创造全部是奴隶的人类。确实,上帝在每个人周围都划上了一个他无法越过的命中注定的圈,但是在这个广阔的范围内,人类的力量是强大的,也是自由的,国家也是如此。[11]
当代的国家没有能力使人民的身份条件变得不平等,但是它们却能决定平等是将他们带往被奴役的状态还是带往自由,是带向开化还是带向野蛮,带向繁荣昌盛还是带向贫穷困苦。[12]
注释
[1]在第一个草稿文件夹中,连着讨论物质享受的那个章节,在一个标题为等级的平衡如何暗示人们自由和平等的滋味的文件夹里,你能找到这段笔记:“也许应该以一个标题为内容概览的章节作为结束,在其中我将回顾平等的所有重要历程。也许我会在这里只有通过民主才能让民主、中产阶级政府的不可能性和危险、将注意力牢牢钉在为民服务的政府之上的必要性的恶魔变得虚弱。”(草稿,卷1)在第二个草稿文件夹中,除了本章的草稿和笔记还有装在一个题为美国政府面对面联合行动的方式的文件夹中的众多内容。托克维尔在其旁边注释道:“我建议删掉这个章节。”这些文件中的观点在最后几个章节的不同地方都有发现。
[2][在一个文件夹上写着:最后一章。内容概览。
质量效果的大体鉴定。
我(只)能诚实而隆重地提出这个总结,否则它就会变得不合时宜和不完整。我必须向自己展示想要将这幅刚刚完成的图画放入更小的画框之内,在旁边给出细节或在面对它们的时候闭上自己的眼睛,不再让我自己的头脑里充满给我打开道路的美国的意愿。之后给读者准备一些非常笼统的内容,以这样的内容面世:我看着我的国家……
从回忆四卷书的步伐开始。]
主要的理念。
民主对于人类道德的影响。
中等道德,也许在上帝看来是这样的。
收入的利益,人类并非圣贤,但却稳重。
最后一章。我认为。所有的人都在那里。
章节内容太过广泛,太过激烈。可能需要避免。
[在随后的一页上]最后的章节。
个体独立越少,国家力量越大。
独立越少,保障越多。
权力越少,客体的独立性越大。
[在随后一页上]我并不相信中产阶级政府的最终机构部门,如果我相信他们的可能性的话,那么我肯定是在反对我自己。
理念被放到我再一次举出平等的关键性的地方。
[我们在此忽略了几个段落。]
[在接下来的那一页上]用试图对所有民主课题进行总结并从这个世界尤其是欧洲以及我们身上的例子来得到这样的结论的章节来完成这本书的写作。最大化的调节、顺从、与天意的结合完成了这一内容。
一个简单又庄严的进步,就像其内容一般。
主要思想。
将自己从某种观点中解放出来以将你自己放到不依赖于时间或者地点的宏观的角度来看是非常必要的。向那里的上帝和法官的思想中深入得尽可能深刻。
[在接下来的那一页]用民主来缓和民主。这是对我们打开的唯一的救赎之路。在不触犯民主原则、不与民主相悖的情况下辨别这些情绪、理念、法则才能纠正它那种不幸的趋势,从而在修改它的同时变得与之和谐。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愚蠢和鲁莽的。(YTC,CVk,2,第50—52页)
在托克维尔的手稿中你可以发现其他的计划:
虚构的最后一章的顺序。
1. 对四卷内容的概括。
2. 为何民主,其某些方面是一种[模糊不清的字句],能够成为上帝眼中的最佳模式。
3. 从现在开始,民主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都不害怕。
4. 坏的和好的民主以及是否需要保证。
从这些排名能够看出它的掌控者和毁灭者将会到来。民主没有什么好畏惧的敌人,除了它的后代。(YTC,CVc,第59—60页)
最后一章。
在开始的时候说过,平等的进程是不可抵抗的。我越来越坚信这一点。欧洲其他地区是由国王发起的民主的运动,而我们则是由民众发起的。世上只存在着一个知道如何捍卫自己的贵族制度,那就是英格兰。所有其他的都在没有军队的情况下产生了指挥官。
产生自平等发展之后的宏观事实……
越是诚实就越没有道德。
所有人越是小、越被忽视、越虚弱,人性就越伟大、强大、更有见地。
个人的努力越少,宏观结果就越好。
越不安宁越有力。(YTC,CVk,I,第4页)
[3]在其页边上写着:“我将自己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国家看到了一种广存于世的转型。我打开了自己的视野,我慢慢地前进,直到欧洲人在世界上所占领的广袤领域的尽头。每到一处我都无一例外地被类似的场面所震撼。在所有的人之中,古老的引导和古老的习俗都已经消失或者正在消失,以为某种与之不同的东西让出空间。所有一切今天存在于世的东西(混乱的内容)。”
[4]在其页边写着:“这幅画面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但是它仍然不完整。它也许包含了一些无用的东西,但里面也有一些必要的内容,要完成它就必须纵览全书。”
[5]有必要在这部著作这种的某些地方,在其前言或者最后一章中,找出关于中庸的理念,这些理念在我们这个时代备受鞭笞。表明却是存在着一种可靠、清晰、自愿的在两个极端之间发现和抓住真相的方法。能够自信满满地说真相并不存在于某个绝对的系统之中。
[在其页边写着:我并不喜欢从富丽堂皇和朴素无华、勇气和恐惧、恶习和美德之间存在着的中庸。但是我喜欢在两种相对的过盛中存在着的中庸。]
我敢说路易斯的思想确实存在于某个地方。不同点一定会存在于绝对的肯定和Pyrrhonism之间,可能性的系统是唯一真实的系统、唯一人性的系统,它表明了可能性会让你像拥有确定性一般充满力量地行事。
所有这一切都缺乏证据,但是宝藏正在于此。(YTC,CVk,I,第41—42页)
[6]“谁知道在上帝眼中美丽是否是无用的呢?”(YTC,CVa,第41页)
[7]“你一定不能把自己的目的放在让民主人士拥有变成贵族一样的可能性,而是尽量让他们变成富丽堂皇和腰缠万贯的样子,这才是他们的方式。”(草稿,卷2)
[8]条件的平等、阶层的缺乏……才是你所说的恶魔。它缩小了人的本性,建立起平庸的一切。也许你是对的。
你知道有一种通过相反的东西来治愈这种东西的办法吗,也就是说通过重新建立或是保持不平等,让对人群的分类固化的方式?不。在你内心的最深处你并不相信这些事情的可能性。
但是通过承认条件的平等是一种不可战胜的事实,你挑战其在政治世界中会得到的结果,你攻击自由将独裁称作自己的盟友,用未来的代价来换取对当前保障的保证。
在这一点上你很明显是错误的。因为只有民主(我在这里指的是自治)能够消灭并让民主社会国家的那些不可避免的麻烦变得可以承受。
1837年9月5日。(YTC,CVk,2,第53页)
[9]我看到了在今天的人们面前敞开的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人们会先对其进行接触,但是当他们行进到距离分离点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就会互相分开,最终在彼此之间留下一个巨大的空间。一条路将人引向自由,另一条路将人引向奴役。不管你沿着哪一条前进,自由都会变得越来越伟大,而奴役则会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天将它们分开的空间都会变得更大,很难越过这个空间找到正确的道路。人们尚未到达他们必须在两条道路之间选择一条的地步。但是所有人都越来越接近了。一种不可抵挡的力量正在将他们推向那里。我已经看到了最初几个人的行动。其他人正在不同的地方跟随他们的脚步。
尽管我可能是这个神圣联盟中的最后一个,但是如果它能够成型,那么我还是很满意的。
一些东西让人们朝着混乱前进,其他的一些则将他们从混乱处拉回来,一点一点地,完全不明显。也许,是朝着所有被奴役的人中最愚蠢的方向。这些国家犹豫不决,变得混乱和不堪……
啊!谁能打开道路,谁能扛起新旗,谁能将自己的名字奉献给这个光荣的使命。只有一个人,不管他是谁,都是无法做到的。不感兴趣的、忠诚的和有上进心的人(模糊的字句)情绪组合在一起……我会因为他们而感到忧伤,但是请允许我声明我并不害怕他们。
从我对于其他所有方面的看法来说,我并不为自己辩护,公众才是法官。
[在另一页上写着]我在这本巨著的开始就说过,民众(卷一,第90页)能够从民主社会国家得到两个伟大的政治结论,这些结果彼此有着巨大的不同,但是它们都是从同一实施产生出来的。在这里我已经到了写作的最后了,我觉得自己更加坚定了信念(YTC,CVd,第20—22页)。托克维尔引用了第一卷第一部分第三章最后一个段落的内容。(第90页)
[10]必要、必须的理念。解释我的提示和Chiquet(即Mignet)的体系是如何从根本上存在着不同的。在不提及个人的情况下对后者作讽刺性的描述。表明如果某人并不声称自己拥抱政治秩序必要性的话,那么在他的头脑中就存在着巨大的弱点以及对于工作的巨大厌恶。解释我的体系是怎样与人类的自由完美相称的。
将这些宏观的理念应用到民主上。
这是一块非常适合放到此作品开头或者结尾的美丽宝石。
[在其页边写着:你并未在我预见沉浸在这个时代那种狂热中的时候对我横加指责。但是我要自我指责,因为我并不想这样。你原谅了我,我要责备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在祈求诞生一个更加宏观和永恒、我在前一个夜晚并不知晓的法律。
不幸的是,这种法律却是存在。](YTC,CVa,第58—59页)
在同一行中:
在最初和最末的章节要特别小心,要让读者能完全理解我并没有将自己的思想作为其中唯一的内容。很多特定的原因,诸如气候、种族、宗教都影响着人类的理念和情感,独立于社会状态之外。
[在其一边写着:开化的进程(模糊不清的字句),我始终能够在我的道路上找到的主要思想,我并非希望自己停留在这些之上。]
此书的独特目的并非在于否定这些影响,而是减小社会状态中这些特性的影响。
1838年1月。(YTC,CVd,第19页)
[11]“我深信民主能够得到调节和组织,这并非易事,但是却是可以做到的,而我要说的是这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YTC,CVd,第19页)
[12]“人永远都不会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因为在他执行自己最为智慧的计划的时候死亡也能够过来将其带走,但是一群人,一群没有死去的人,永远都保有对自己的掌控力。”(草稿,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