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甘一样的人
在郝梦龄阵亡后,最困扰卫立煌的就是继任者问题。
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战事又急如星火,如果说师旅长还可以由下级依次迁升的话,军长由谁来代呢,这可是一副最重的担子,不是谁都能挑得起来的。
卫立煌想到了傅作义,在他看来,只有这位绥远抗战时的名将才能坐镇中央,接替郝梦龄。
傅作义此时正担任预备军总指挥,不过他说其实有一个人比他更合适。
这个人就是陈长捷。
临危受命
那天,陈长捷忽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要其火速赶到位于红沟的前敌指挥所。
问对方是什么事,只说你来后自会明白。
去了才知道,郝、刘两位军、师长已同时阵亡,而傅作义向卫立煌推荐的中央区域防守总指挥人选正是他陈长捷。
陈长捷,福州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七期。
在晋绥军中,陈长捷是极少的非山西籍大将,因此受到同事的排挤乃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偏偏他在性格上也属于古怪和不合群类型的,平时喜欢较真和琢磨事,而他较真和琢磨的通常又只有一样,那就是打仗。
此人乍看文质彬彬,似乎很难把他与打仗联系到一起,却具备很高的军事天赋。如果你看过他写的回忆录,就会明白,这人就是一个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料,思路异常清晰,视野十分开阔,而且常有较为深刻的见解蕴藏其中。
他的记述是可以作为军校指挥学专业教材的,我以为。
这是一个难得的军事天才,不仅是人才。
可惜,在吾国的环境之下,天才这个名字往往就意味着悲剧的开始。
“怪人”陈长捷堪称军事天才,可惜在当时的环境下,天才也意味着悲剧
光会打仗,怎么行呢?
说起打仗,傅作义亦十分了得,傅、陈二人后来也惺惺相惜,可傅能在绥远打下一片天,成为一方小诸侯,那就不光是一个会打仗就能框范住的,其间的奥妙多了去。
可陈长捷除了擅长打仗以外,几乎就是一个“呆子”,平时既不会看上司脸色,又不会逢场作戏,虽有突出的军事才干,却显得锋芒毕露,在庸碌成风的晋军将领中,几如异类怪物一般。
陈长捷师可名之为“工兵师”,一向都是被阎锡山派去干苦力活的,比如修建国防工事什么的。部队里锄头钉耙倒是很多,唯独缺的是战时装备,但它的实际战斗力,却是晋军中的翘楚,比晋军其他部队都要高出老大一截,即便威猛如绥军各部,也鲜有可匹敌者,只是老阎不识宝,一直不予重用罢了。
南口战役时,他救了汤恩伯;平型关前,若不是其他部队不配合,差点就能斩板垣于马下了。傅作义本人是英雄,自然也识得英雄,所以才会向卫立煌鼎力推荐。
天必降大任于斯人也,受命于危难之际的陈长捷即将登上的,是个人军事生涯的又一高峰。
与对日作战时,各个部队或多或少都想保留自身实力不同,陈长捷每次打仗,都是脱光膀子干,全力以赴,没有一点藏着掖着的私心杂念。
他手上原有两员猛将,在南口和平型关各折一个,换了别人,哪里肯这么轻易就把自家好料都给抖搂出来,还花得一文不剩,也就一个陈长捷。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阿甘一样的人,在我们这个盛产“聪明人”的国度,如此任劳任怨的“傻子”的确稀有。
阿甘说,生活就像是一块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究竟是什么滋味,陈长捷伸出手去,打开了属于自己的盒子。
打开一看,触目惊心。
随着四位军、师、旅长的战死以及反攻南怀化的失败,在无大将进行约束和协调的情况下,防守各军几乎全乱了套。
大批军事人员从前线溃退下来,这些人里面,伤兵情有可原,可让人不堪的是,里面竟然夹杂有伪装的,还有的倒是真受伤了,却并不伤筋动骨,只是怕死才溜了号。例如有个当团长的哥们儿,仅仅受了点轻伤,就哭哭啼啼地跑下场,导致留在阵地的那个团无人指挥。
铁路既要运人,又要运弹药粮食,运力本来就有限,前方这样潮水般地一涌,必然导致接济不上,开往太原的火车几乎为之脱力。
一时走不了的人们挤在一块,白天炊烟四起,夜晚灯火通明,日机在天上看到了,毫不客气地扔炸弹下来,咣咣咣一顿炸,这个惨。
陈氏三章
刚刚上任就败象毕现,陈长捷,你不用上来了,还是直接下去吧。
果然,陈长捷往前线还未行得三里路,迎面就撞见一个旅慌慌张张地撤退下来。
哪里走。
陈长捷一个眼色,随从卫士们立刻拔出枪,把带队旅长给围了起来。
郝梦龄儒将风格,虽也申明纪律,但见面多少会给人留些面子。与之不同,陈长捷说话却直来直去,很少绕弯,他当着这个旅长的面就骂了起来。
你想往哪里跑,是当着全国军队的面往后跑吗?亏你的,不嫌丢脸?
给我冲上去,再下来,小心后果。
听完训斥,旅长的脸变得一阵红一阵白,赶紧率队回头打冲锋,把阵地重新夺了过来,而且从此未敢再后退一步。
陈长捷的立威不是光指着别人,他是先拿自己开刀的。
“工兵师”起家的四个团被他全部放在第一线——你们先挡在最前面,好让我在后面从容布阵。
开始划块,你负责这块,他负责那块,部队得拉上去,所有包括师旅团的高级指挥官也必须留在前沿战壕,与士兵同命运,这就等于把李仙洲的做法推而广之了。
陈长捷再次严令前线部队,即使伤亡再大,也不得私自转移阵地或向后撤退,叫守哪儿就守哪儿,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时候的确不能再动了,倘若再动来动去,忻口就不用守了,板垣可以轻轻松松直取太原。
虽然自家已经做了榜样,可还是有人不肯听从号令。
原郝梦龄部队的一个旅长拿着陈长捷下发的命令,气哼哼地冲进了指挥部。
你这是什么计划?
陈长捷问怎么回事。
这位旅长说,我的防线太长了,守不了。
因为是郝梦龄的手下,陈长捷忍了忍性子。
你看,现在部队少,战线长,大家都是这样,没有办法,你就暂时勉为其难吧。
旅长还不了解这位新任指挥官的个性,陈长捷好言相劝,他却反而来了劲,不管怎么好说歹说,就是赖着不肯走,而且态度强硬,喋喋不休。
陈长捷勃然大怒,桌子一拍,好哇,你们郝军长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猖狂,以为我管不了你是吧。
你不是说不能守吗?行,那就等于说,阁下如今是废物一个了,干脆,毙了再说吧,来人!
卫士们应声而入。
指挥部的大小参谋们,都没想到陈长捷会对旅级军官动真格的,那位旅长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他知道陈长捷要砍自己的脑袋并不困难。李服膺怎么样,人家还是堂堂军长,阎老西的嫡系亲信,说拿去祭旗还不就拿去祭了,你一个旅长有什么了不得。
假如在古装戏里,这时候就得扑通跪倒在地,然后磕头如捣蒜,口称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怜的旅长一个劲儿站在那里发抖,不过好歹还知道学着念这几句活命道白:部下错了,饶我这一次吧。
军中无戏言,陈长捷要严以立威,自然不肯轻易松口,圆场的事得由他的搭档来。
陈长捷的参谋长见火候已到,忙上前解劝:这小子临阵抗命,死一百次都应该,不过看他的样子,倒好像已经有些悔悟了,不如寄上他的人头,让他在军中将功赎罪,暂时效命。
陈长捷这才挥了挥手,去吧,不过记住,军法无情,一定得给我顶住打。
这位旅长侥幸保住脑袋,跑回阵地后,比前面那位挨训的旅长表现还要卖力。
把当官的制住后,陈长捷随即向前线将士约法三章,即“三不许退”:无命令不许退,轻伤不许退,弹尽援绝不许退。
执法队立于作战部队身后,随时监督执行情况,发现有违规者当场处决。
“陈氏三章”,似乎条条都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基本上就是说,你得跟阵地死一块了。可是实用就是真理,自颁布“陈氏三章”后,战场的混乱局面立刻为之一变。
道路不堵了,陈长捷亲自指定车皮,说这几节你们什么也不要运,就拉人,把滞留和刚送来的伤兵给我集中送到后方去。
如此一来,大伙堵在一块挨炸弹的事也少了。
特种战
在把几条线都梳理清楚后,陈长捷开始与板垣展开了激烈的斗法。
首先就是特种战的较量。
日军能在中国战场上“战必胜,攻必克”,说穿了,很多时候都是靠特种部队给铺路的,但在忻口战场的中间区域,由于到处都是山头,一片坑坑洼洼,坦克首先受到限制,无法充分发挥作用。
在前线,对中国守军威胁最大的其实是火炮,别说普通士兵据守的工事,就连指挥所,也常常有被炮弹连窝端掉的事情发生。
某团有个战死的连长,弟兄们不知从哪里临时找了口棺材,准备把他给埋下去。大家都说,这连长的运气真不错,前线死了这么多人,比他官大的多的是,可谁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很多人甚至抓把土,往脸上一盖就算埋了。
正羡慕呢,一颗炮弹飞过来,咣,棺材和人化为飞烟,无影无踪。
鬼子的炮真是太毒了。
要说咱的大炮干不过日本人,这在抗日战场上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陈长捷发现,他可以加以改变。
因为晋军的炮兵其实足够强。
以前,除了防守不错外,晋军炮兵就名声在外,在中原大战时,更曾打得中央军一度无还手之力。
到全面抗战爆发,若单论炮兵部队的绝对数量和质量,应以中央军为最,但它的作战区域太广,没有哪支部队不需要炮兵配合,因此之故,被拆得零零散散,无法集中使用,其战斗力也为之大打折扣。
晋军炮兵就不一样了,由于战场集中于山西一地,又因为阎老西喜欢藏“私货”,所以此前别说拆了,根本就没怎么动用过。
忻口战场,晋军足足有九个炮兵团,包括日造山野炮、自产重炮在内,一字排开,看上去也是黑压压的。
炮弹不用愁,因为身后有一只会下“弹”的“老母鸡”——太原兵工厂,后者不仅能造冲锋枪和大号手榴弹,还能出品山野炮和炮弹。
问题是,咱们这么多炮,怎么就压不住东洋炮呢?
陈长捷发现,原因其实和步兵一样:怕死。
在郝梦龄殉职的当天,一位炮兵营长就在炮战中阵亡了。炮兵不是步兵,一般来说,步兵团营长战死很常见,但炮兵很少有营长以上牺牲的,连排长都不多。
如此一来,大家就被吓住了,结果,当兵的不敢进阵地,观测所则离一线还有不短距离。
不到阵地怎么发炮,不到一线如何观测,都离日军阵地远远的,难怪什么也打不着。
陈长捷传令到炮兵部队,所有炮兵要全部进入阵地,守着自己的大炮,同时把观测所移到前沿步兵阵地上去,并由炮兵营长亲自负责观测。
日军炮兵开始不知厉害,仍和平时一样,野炮四仰八叉地往露天一放,连伪装都懒得弄,而且距离很近,在望远镜的观测距离内,连指挥官的军刀和肩章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不知不觉之中,黑洞洞的炮管已瞄准了他们。
第二天早上,鬼子炮兵一觉醒来,还没弄清状况,便见百炮齐发,弹如雨落,顿时乱成一团。
快牵马过来,把炮拉到后面去。
可是晚了,山西炮弹一排排地甩过去,把东洋马和东洋炮全都送上了天。
抗战以来,都是我们趴在坑道里一声不响地挨炸,如今也轮到他们吃苦头,还债务了。
光让晋军炮兵顶上去还不够,因为通常日炮不仅瞄准精确,而且射程也比我们远,最好的办法是把突前的日军炮兵阵地给连根铲掉。
在炮火下死打硬冲肯定不行,那样等于白给,得出奇兵才行。
谁是奇兵,陈长捷把老傅的绥军拉了出来。
参加忻口战役的,照旧是傅作义的那两只“看门虎”,但是董其武已负伤下场,他一走,便只剩下了孙兰峰。
奇袭任务,由“孙老虎”独负其任。
绥军干这种活,已经是家常便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程序。比如,每个人嘴里要咬上手帕,这叫衔枚疾走,又比如,所有人左臂要另外缠一块白布,那叫分清敌我。
放在其他部队,保不准这里忘一点,那里错一些,但是绥军绝对没有问题,因为那是人家的专业,吃的就是这碗饭。
夜色沉沉之中,孙兰峰率部出发。
绥军的奇袭确有独到之处,当他们的前锋接近日军炮兵阵地二百米时,对方哨兵仍毫无察觉。
那就对不起你们了。尖兵匍匐上前,然后猛然跃起,举起大刀,咔嚓咔嚓,全给剁了。
这里离中国军队的阵地还很远,日军炮兵们都在营中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睡梦中就被投进去的手榴弹给终结掉了。
到天色破晓,鬼子兵们被尽数歼灭,而阵地上的所有山野炮也被全部破坏——炮栓拉出来扔到河里,炮膛和弹药库则用手榴弹引爆。
板垣做梦也想不到陈长捷会给他来这一手,步兵竟然还能偷袭炮兵。
几天过后,你再拿着望远镜看,就很难再观察到日军炮位了。这帮家伙自觉地把大炮挪到后面,从此再不敢轻易靠前轰击,而根据炮声判断,其参战火炮数量也比原来减少了一半以上。
这还导致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南方的淞沪会战,日军白天在炮火掩护下发动进攻,中国军队只能夜晚出动,可是北方的忻口战役则不同,双方炮战半斤八两,基本上是谁也不怯谁,于是双方都只能过上了“夜生活”:白天相互对峙,到了晚上,步兵倾巢出动,斗到死去活来。
地面的特种部队占不到什么便宜,板垣只能召唤空中的特种部队。
北方空战,中方即使有那么零星几架飞机参战,也不过是应应景而已。
地面部队曾经看到有一架飞机冒着烟摔下来,起先还以为是日机被打下来了,都欢呼雀跃地上去围观,一看却傻了眼,飞机上面有青天白日徽记,原来是自家飞机被击落了!
这下不是飞机保护步兵,而是步兵得保护飞机了。大家集中重武器向空中扫射,以阻止日机俯冲轰炸,抢救受伤的飞行员要紧。
机枪手正在对空射击日军飞机
飞机在天上,绥军再厉害,也没法插上翅膀去逮它们,但是八路军逮到了,这就是阳明堡机场奇袭战。
抓住这些鸟的是除林彪一一五师外的另一个主力师——刘伯承一二九师,更确切地说是这位“红军军神”麾下战将陈锡联所为。
陈锡联想起打阳明堡的主意,其实还带有一定的偶然性。
当时部队正在行军,飞机老在上空飞来飞去,这本来并没什么古怪的,不一样的是,这批飞机会在附近时而出现,又时而消失,陈锡联据此判断,周围一定有日本人的飞机场。
派人一侦察,果不其然,日军用于支援忻口前线的阳明堡机场近在咫尺。
阳明堡机场原来还是阎锡山修的,他自己没派上用场,却让鬼子给捡了个现成便宜。
由于这个机场是临时性的,因此修得非常简陋,除了一条跑道,几乎是空空如也,日军航空队占据这里后,也就把它当成个打尖的地方,什么护卫队、铁丝网之类都没有,要不然陈锡联摸过去也不会这么爽。
经此一战,陈锡联共烧毁和破坏日机二十四架,之后,日机便在忻口战场的上空销声匿迹了几天,让前线将士大感轻松。
可是这样的奇袭,并不是天天都有,而且除阳明堡之外,板垣在前沿还有一个临时机场。
看到地面上晋军大炮这么“嚣张”,敢大白天地对着干,日机就拿晋军炮兵阵地作为主要攻击目标,有的阵地因此经常被炸毁。
得换个招了。
陈长捷告诉炮兵,你们白天不要打了,躲到山洞里去,只要留人在外面观测即可,看好哪些地方可能是日军的临时飞机场或起降点。
我们可以等到晚上再出来,但是每一次出来,炮兵阵地都要进行变换,以免遭到暗算。
终于在一个晚上,陈长捷抓住了机会,晋军大炮朝板垣的临时机场直轰过去。后者完全没有防备,一批日军正准备坐飞机降落,刚好与这顿炮弹粥不期而遇,活色生香,被煮到一块,包括当官的在内,十几个鬼子全都机毁人亡。
机场被炸毁后,板垣出动工兵才勉强修好,但是很快又遭到炮弹袭击,前沿的临时机场怎么也恢复不起来。
由于那一阵日军临时机场连遭打击,飞机损毁较大,并且缺少就近起降点,板垣的空中威慑力也大大降低。
限制了你的长,接下来就要发挥我的长,得让你看看我的特种部队有多厉害了。
陈长捷把所有山野炮和迫击炮都集中到高粱地内,白天黑夜地猛轰一气。
中国大炮由此大发神威,炮兵们脱掉棉衣干都来不及,最后伙夫和马夫也跑过来,帮着一道搬炮弹和擦炮膛。
从太原发出的火车不停顿地向忻口运送炮弹,但仍时时感到不够用,有时一天的炮弹,打到傍晚就没了。整个忻口战役,总共消耗了四万多发炮弹,可以说把太原兵工厂几年生产的炮弹全清仓甩卖给了鬼子。
当时在红沟阵地前三到五里区域内,每天都处于一片火海之中,日军冲锋部队要想通过这片“死亡区域”,不拿死人出来买门票是绝对办不到的。
拿到第一张门票,仍然无法继续通行,陈长捷的第二张门票是奉送的,不过却是阎罗殿的集体参观券。
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亡。
除了炮火拦阻起到很大作用外,红沟守军的力战不退,与陈长捷严明军纪也有很大关系。在“陈氏三章”里面,负轻伤是不准下火线的,而如果一支部队牺牲很大,当官的却一个人跑下来的话,那是必斩首无疑的。
一个团长实在吃不消,便打电话给陈长捷,问能不能撤下来休整一下。
陈长捷在电话中明确告诉他,准备与阵地共存亡吧,你今天战死,我明天就在太原给你开追悼大会。
也有想侥幸的,一个副团长,左手被打断了两根手指头,可是对照“陈氏三章”,这算轻伤,不能下去啊。这兄弟倒也聪明,他把手上的血抹在了额头上——都打到脑壳了,还能说不算重伤吗?
这位“重伤”的副团长,找了一个士兵作掩护,搀着自己,想混到后方的伤兵营里面去。
那一脑袋的血,当时是骗过了执法队,可是也不知哪个伤兵向执法队举报了。人家是真的受了重伤,自然看不惯这企图蒙混过关的。
执法队马上追过去,验明脑袋没受伤后,乓的一枪就直接把他给撂倒在了路上。
这下子,真没人敢“装”了。
到后来,陈长捷亲自带着执法队把守沟口,检查伤兵,那些底下兵都打光了的光杆团旅长,就算受了轻伤,也都不敢下来,只能继续趴在阵地上等援兵。
渐渐地,陈长捷在红沟的指挥部有了一个新的名称,叫做“鬼门关”,意思是跨过这道关,基本上就等于踏上了死亡之路,那些吃不消,想下来的官兵则把沟口称为“阎王殿”,陈长捷荣任为“陈屠夫”,只要这个“屠夫”铁笔一挥,执法队抬手一枪,立刻让你魂归西天。
冲啊杀啊,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战死总比挨执法队的子弹强吧。
在北方战场上,从没有人见过陈长捷这样执法严厉到几近残酷的指挥官。连晋军将领都认为陈长捷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主义,倒是不善打仗的王靖国变成了“老成谋国者”。
进入红沟阵地,等于到鬼门关来报到了,吓得从后方调到忻口战场来的部队,没有谁敢归陈长捷指挥,都抢着到左翼或右翼去。
陈长捷不是瞎子聋子,他也并不是真的心坚如铁,不食人间烟火,只是试问,面对板垣这样的强敌,如果不拿出点非常手段,红沟能守得住吗?
大家都不肯来,背后的流言蜚语又这么多,陈长捷也倍感伤心和无奈,他转而向王靖国提出,要不你来干吧,我辞职。
听说陈长捷要辞职,王靖国又急了,他也就会“老成谋国”,哪有那个胆气上去“一将功成”。
他赶紧派人向卫立煌请示。卫立煌想了想,说这个好办,以后调到忻口去的部队,我都写清楚,专用于防守红沟,谅没人再敢不去了。
卫立煌的措施果然立竿见影,陈长捷达到目的,从此也不再提请辞的话了。
不过毕竟还有不甘心的,比如有个叫陈铁的将领。
陈铁原在左翼,调到陈长捷这里后,被作为预备队。
虽说是预备队,可是谁都明白,那也是迟早得进入“鬼门关”的。
陈铁出身于黄埔第一期,资格不算浅,他鼓足勇气去找陈长捷,说我不想当预备队。
陈长捷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告诉他,不想当预备队也行,那你就直接上去守阵地吧。
听得这句话,陈铁的整个脑袋都要炸了。
我没来之前就听说了,红沟阵地上一个师防一天就不能再打了,我只有两个团,看这情况,最多也只能守一天。因此,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陈长捷一瞪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么样,想避战吗?别以为我不敢执行军法。
陈铁涨红着脸,咬了咬牙,横竖都是一个死,我愿意主动进攻,去收复失地。
陈长捷同意了。
陈铁拂晓出击,从日军手里夺取了阵地,而他果然也很争气,在那块阵地上坚守不止一天,而是超过了十天。
为了固守红沟的山头阵地,陈长捷陆续调集部队达到一百个团,近十五万人,堪称北方最早的“百团大战”。最激烈的一天,竟有十一个团被打光的纪录!
杨虎城被迫出洋后,他的陕军(第十九路军)被改编成中央军系列,此时一部分也加入到红沟战场。
陕军里面有个娃娃连,顾名思义,连队里面全都是娃娃,当然他们不可能是那些家境殷实人家的孩子——但凡家里还能过得去,谁肯把自己年龄尚幼的小孩送去打仗。
这个娃娃连,实际是吸收流浪和穷苦儿童所组成的,算得上是个“三毛连”。
“三毛连”是为今后打仗储备兵员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放到第一线去。可是既然上来了,肯定也要让他们看一看战争场面,见识一下,所以指挥官就把这些三毛放在二线,让娃娃们只看不打。
然而战场上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由于友军部队被日军突破,一股鬼子竟然钻进了二线,“三毛连”的阵地变成了一线,而且由于距离较近,必须拼刺刀。
如果“三毛们”扭头就跑,谁也不能责怪他们,因为毕竟是一群孩子,从没有打过硬仗,可是这样一来,前面的部队就要被鬼子包抄了。
好一群陕西娃娃,像黄土高原一样的硬气,竟然死战不退。一个年幼的小兵,由于个小力弱,被一大个儿鬼子兵刺倒在地,临死之前,他人倒枪不倒,依然直通过去,愣是把冲过来的鬼子也挑了个透心凉。
结果,进入二线的日军没吓退“三毛连”,自己却被陕西娃娃兵给打垮了。
这是真正的大血战,即使你使用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些词汇都没法形容它的惨烈。
陈长捷的一名参谋到前线联络,亲眼看到敌我阵地之间的一座山沟里,竟然已经被累叠的尸体完全铺满,景象异常阴森恐怖,真宛如人间地狱一般。
刚刚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啊,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到这一幕,也会禁不住两股战栗。
本来战场是要进行清理的,可是双方谁都不敢下去清理,都害怕一脚踏上去,自己也会很快成为其中的一员。
残酷的战争,把生命的价值高度贬低了,死去的人们,好像一脚踏上去就能踩死一堆的蚂蚁。
今日之红沟,已非生人境矣。
然而,即使置身这样的境地,也时见人的尊严在闪光。
一个连长在起身投弹时,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什么地方你不能射,偏射屁股,说都不好意思说,送下来抢救时,不管多疼,这个连长始终一声不吭。
一个排长挨了炸弹,下颌被炸碎了,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包扎伤口,而是掏出身边的小镜子照了照自个儿。
一照,完了,好好一帅哥被整得不像个人样,以后还怎么讨媳妇。
死了算了,掏出手枪,乓的一声自我了结。
陈长捷亲自督阵的执法队,六亲不认,对谁都不买账,但只要见到绥军中一支佩有“黄王团”臂章的部队,即来去自由,从不过问。
这个团的自我要求,比陈长捷还要来得高,轻伤是绝不肯下火线的。他们到后方,除了裹伤再战,就是去取弹药。
阵地战
板垣在拿下南怀化,并导致中央区域军师旅长都相继阵亡后,尾巴本已翘上了天,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对于一举攻破红沟也信心满满。
可是当他的三叉戟再次搠过来的时候,却意外地与另一股强力相撞,嘭的一声就弹了出去。
陈长捷举的是金花大锤,给力得很,碰上金花锤,板垣的三叉戟不好使了。
战局僵持不要去说它,关键是这样大规模的血拼,可用之兵越来越少,已渐渐不敷使用。
好好的一把三叉戟,由于刃角磨得光溜溜,几乎变成了一根三叉棍。
板垣这下苦了,他不得不蹲下身子,像一休哥那样暂时“休息一下”。
我的步兵哗啦啦地全冲上去,不是半途被炮火掀翻,就是在阵地前被撂倒,主因还在于特种部队未能起到原先那种地毯覆盖式的掩护效果。
特种部队都不行,还有什么可以给步兵作掩护?
在当了半天一休哥后,叮一声,板垣终于想到了。
还有阵地啊。
阵地是固定的,死的,但是我为什么不试试把它从“死阵地”做成“活阵地”,然后与对方阵地“无缝对接”呢。
想到此处,板垣一拍大腿,有了。
按照板垣之计,日军继续往前冲锋,但奇怪的是,他们冲到离红沟阵地四五百米时就停下来,不冲了。
不冲,是为了就地扎营,修建工事。
这时板垣已经在后方重建了临时飞机场,虽然距离远了,但来前线跑个两趟问题还不是太大。
日机在上面一轰,炮兵就要赶紧隐蔽,难以再对前方进行集中轰击,趁这工夫,板垣就把工兵调上来,步兵工兵一道干挖战壕的苦力活。
特种战失败之后,板垣要与陈长捷拼阵地战。
板垣的算盘打得不错,反正也就四五百米的距离,我今天两百米,明天两百米,后天不就可以靠近你们的阵地了吗,等“无缝对接”以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你碰也碰不得,岂不美哉。
可惜的是陈长捷却不会让他的对手这么爽。
白天你出力流汗,我不管,到了晚上,你就瞧好吧。
陈长捷派出突击队,悄悄地摸到日军那已开掘但还没掘好的阵地上,放上炸药包,帮板垣搞了几次全免费的大爆破。
世上建筑,通常营造难,破坏却相当容易。
晚上没了日机干扰,火炮也跟着一道轰,使得板垣的“对接工事”修了即毁,再修再毁,屡屡成为烂尾工程。
毁板垣工事的同时,陈长捷自个儿也在抓紧时间赶修工事,因为他知道,这才是阵地战中的固守之本。
板垣发现这边在猛挖战壕后,开始组织狙击手进行瞄准射击。这些狙击手的枪法很准,给守军带来了不小伤亡,有时挖着挖着,枪声响处,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更有甚者,你脑袋只需在战壕外露一个角,子弹也会马上跟踪而至。
看来小日本平时还挺喜欢玩儿CS的,不陪他玩玩是说不过去的。
陈长捷也派出狙击手,对着干。
这位中方狙击手非常聪明,他把刺刀插在地上,然后扣一顶军帽在上面,给对方提供“弹靶”。
日方狙击手看到后,果然兴致勃勃地朝“弹靶”开起枪来,打得帽子一个劲儿摇晃。
这傻蛋肯定很得意自己的枪法,却不知道身体因此暴露,被一枪撂倒在地。
本来能通过“骗”的办法,干倒他一个已经不错了,中方狙击手准备收工,却没料想有人来拉尸体了,遂举枪再射,啪,第二个。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日本傻蛋一个接一个,接下来,又有人来拖死鬼子了。
狙击手来了兴趣,干脆奉送子弹,人人有份。
就像叼着同伴尾巴的老鼠一样,接二连三地一共来了七个,在地上也便倒了七个,至此再没人敢上来收尸了。
没人干扰,进度就快,陈长捷在红沟抢修的工事,有的甚至达到了三防(防空、防炸、防毒)的标准,绝对经得起板垣的质量验证。
跷跷板
板垣自己做“移动阵地”不成功,人家的工事又攻不开,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乱,终于让陈长捷看出了他内里藏着的“那个小”。
这家伙没力了!
真是天助我也,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陈长捷随后向卫立煌请令,欲调兵遣将,发动自郝梦龄阵亡后的第一次大反攻。
可是卫立煌此时不是要增兵给陈长捷,反而还要从他那里抽出部队,原因就是晋东的娘子关一线受到了很大压力和威胁。
起初,阎锡山和卫立煌都没有对娘子关的安危太担心,主要是认为石家庄尚有程潜领衔的一战区在守着,石家庄与娘子关仅为一墙之隔,前者没事,后者自然也应无忧。
退一步想想,就算一战区抵敌不住撤退,但仍可从侧面对日军进行牵制,这样里外夹攻,并不至于势单力孤。
可他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大家都说刘峙怎么怎么不行,甚至有人骂他是“长腿将军”,到程潜守石家庄,还不如刘峙呢,尤其在卫立煌被抽调到忻口战场后,防守兵力更加捉襟见肘,未待两个回合就抵挡不住,不仅丢了石家庄,还跨了省,退到了河南安阳。
那个安阳离石家庄接近五百里路,连放个炮,石家庄这里都不一定听得见,又有何牵制可言。
倭人用兵,最喜迂回策应,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官香月也是如此。
他占领石家庄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朝鲜龙山第二十师团配合板垣的进攻,从侧面攻击娘子关。
娘子关在太原东侧三百里,此关一破,太原即危,那就等于是断了忻口战场各部队的后路。
阎锡山和卫立煌赶紧做好最坏打算,从忻口战场把傅作义的绥军调出,让擅长守城的傅作义来部署太原防守,这就是陈长捷不但得不到援兵,还得反过来倒抽兵力出去的原因。
陈长捷这边少了兵,板垣那边却多了兵。
自带兵以来,板垣在南口击退汤恩伯,在平型关逼走晋绥联军,一时得到了日本国内的一致赞誉,其统属的广岛第五师团也被称为“钢军”。
可是忻口战役已历半月,他不仅未能突破陈长捷构筑的红沟防线,自己的“钢军”也被打得损兵折将,这让人们对板垣的指挥能力又产生了怀疑。
这厮究竟会不会打仗啊,不是沽名钓誉吧?
理解板垣的,还是他的上司。香月在派龙山师团策应的同时,又酝酿调一支援军给板垣。
派谁去呢?
这时候淞沪战场越打越激烈,日本统帅部确定将主战场由华北转至上海,香月已接到命令,第一军所属的熊本师团等部队即将南下,无暇再去帮助板垣。
到底是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出身,香月很快就想到了步兵旅团,于是便把步兵旅团萱岛联队拨给了板垣。
这个萱岛联队就是大红门伏击二十九军的那一支,也算“战功赫赫”,正好应板垣之急。
绥军本来担负着红沟阵地的一大块防守阵地,他们这一撤,不是谁都可以接替上去的,加上萱岛联队这么一冲,红沟防线立刻破裂,从南怀化到红沟敞开一个大口。
陈长捷无兵可补,只能把红沟以北先让给板垣。
就像跷跷板一样,陈长捷和板垣正好一轻一重,后者又得了势。
现在,陈长捷能据守的只有红沟以南了,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忻口肯定是守不住的。
到了这一步,除了砸锅卖铁,哪里还有他法可想。陈长捷能继续挖潜的,只有自己赖以起家的那个“工兵师”。
“工兵师”尽抽精兵,被推到第一线,与萱岛联队进行对拼。
板垣见陈长捷又发作起来,一时也大为惊慌,不惜动用火焰喷射器,依靠制造火海的方式来阻碍对方攻击。
陈长捷见状,则以土对火,组织工兵作业,一步步掘进坑道,一俟接近,便实行“对壕互击”,采用猛射、爆炸等方式,摧毁日军阵地。
这实际上就是地下坑道战的雏形。十几年后,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更把这种以土为战的打法推到了极致。
中日两大军事高手,犹如大闹天官中的孙悟空和二郎神,各展其技,各施其能,你变鱼儿,我便做灰鹤,你变花鸟,我便做飞弹,你变土地庙,我就做拆迁党,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又不禁要为之拍手叫绝。
为了发动这次大反击,“工兵师”前仆后继,舍命相拼,两个团长,一死一伤,至此,陈长捷手下的四员将已打到一个不剩,而其兵员也从八千人急速下降至两千人。
遭此重击,板垣所部伤亡极大,最惨的是刚上来助阵的萱岛联队,两千多人打到一千,不得不换下去进行休整。这个在大红门欠下二十九军累累血债,使佟、赵都相继阵亡的“驻屯军”部队,终于也在陈长捷手下尝到了挨揍的滋味。
板垣扛不住了,遂从红沟以北撤回南怀化。
到10月底,双方攻守再次处于平衡,而这种久攻不克的情况,最吃亏的显然还是板垣。
他开始大批焚烧尸体,撤退伤员,种种迹象表明,日本“钢军”难以坚持,只消陈长捷再发动一次新的大反击,就可以将其从南怀化驱逐出去。
看到板垣如此乏力,香月迫不得已,又从华北方面军中继续抽调援军,以支援忻口战场。
板垣可以增兵,陈长捷却不能,北上的川军去了娘子关,所以他只能暂时放弃反击计划,但饶是如此,仍能与板垣形成相持局面。
就在此时,娘子关一线却再次出现了问题。
板垣师团战后举办的慰灵祭,可见当时伤亡之重
政略之才
负责镇守娘子关的是黄绍竑。
黄绍竑,广西容县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三期,新桂系三巨头之一。
三巨头之中,李宗仁有主将之才,白崇禧在参谋上颇有高见,与前两位相比较,黄绍竑也能打仗,但他更突出的特长和兴趣不是军事,而是政略,这在长城抗战时就表现出来了。
当时孙殿英也在长城一线据守,由于他的部队多为绿林出身,纪律很坏,沿途不是偷就是抢,惹得民间怨声四起。渐渐地,就有人说孙殿英早就通了敌,跟日伪有勾结。
何应钦听到传言后,马上命令扣发孙殿英的军饷和给养。黄绍竑认为
如此做法操之过急,万一传言不确,就等于把孙殿英推到日伪那边去了,最后还得用一支部队专门去对付他。
于是他决定亲自去见孙殿英,一探虚实。
去了之后,听孙殿英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但黄绍竑通过一句话就判明其绝无通敌之意。
孙殿英说,我怎么可能投靠日伪呢,要知道,我可是把溥仪的祖坟都给挖了。现在他正做着伪满的“执政”,我就是有这心去投他,他会容得下我吗,我这不是把自家脑袋往刀口上送吗?
这句话让黄绍竑得到了他最需要的答案:与溥仪结下的这个天大梁子,正是孙殿英不可能通敌的最大软肋。
黄绍竑当即宣布,补发孙殿英钱粮,但他同时又趁势扩大后者的防区,而孙殿英还不敢说一个不字——你自己都承认了,走伪满的路是自掘坟墓,不好好干的话,断了你的口粮,你就只有等死一途。
那次走访可谓黄绍竑生平的得意之笔,不仅一举摆平孙殿英,更重要的是通过防区调整,使傅作义得以抽出,这才有了后来的牛栏山阻击战。
黄绍竑以政略见长,却在镇守娘子关
当初为了支援太原会战,蒋介石四处征调大将至山西。除了卫立煌之外,他还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在平型关战役之前曾派到山西去探风的黄绍竑。
黄绍竑虽以政略见长,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不会打仗。可是以往他在这方面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就在被蒋介石委任为作战部部长时,陈诚还来电,说黄某“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言下之意,这位在饭桌上凑合的,就不要到战场上来瞎搅和了。
陈诚这么说并非造谣,他是有所指的。“内战”者,当然是指以往的蒋介石、桂系军阀相争,“外战”云云,则大半说的是以前黄绍竑与何应钦搭档指挥的长城抗战。
长城抗战确实是黄绍竑的一块难消之痛。战役输了,人家不会说客观的赢面本来就不大,也不会细细分析,考虑你黄绍竑当时负责的其实是政略这一块,干的是政委的活,军事全系何应钦指挥。
人们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谁不是,最后仗没打赢,还弄了个屈辱的城下之盟出来。
黄绍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憋着这口气,加上作战部虽有“作战”之名,本身却不属军事指挥的中枢机构,只是转接命令而已,不像白崇禧那样能直接参襄最高军务,干起来有时很不得劲。
蒋有要求,黄也正有需求,于是一拍即合,后者走马上任,到山西当了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成了阎锡山的临时副手。
阎锡山分配给黄绍竑的活,是让他去考察一下娘子关。虽然一开始并没好意思直接提,说你得帮我守住那关口,其实意思已经在里面了。
黄绍竑看完以后却心里一凉。
在新桂系中,论打仗,他的名气虽远不如李宗仁和白崇禧,但也和李、白一样,从小上陆军小学,一路学的都是如何打仗,内战打过不少,所以绝不是一个生手。
与忻口战场相比,娘子关守军称得上是兵少将寡,可供调遣的部队很少,而且全都一个萝卜一个坑,排在一百二十里宽的第一线,后面连个预备队都没有,倘若日军捅破一处,全线都会崩溃,这如何能让人心里踏实呢?
于是当阎锡山正式提出,要黄绍竑统一指挥娘子关守军时,他开始犹豫了,并推荐孙连仲充任。
要说打仗,孙连仲绝没问题,当年老西北军中的“韩石二孙”之一,没点狠劲儿是进不了排行榜的。但是中国人排兵布阵,不能光看场内,还得把诸多场外因素加进去。
孙连仲虽然如今也算中央军了,却是中央军中的杂牌,从其出身和资历来看,与川陕两军的那些头头脑脑也差不太多,人家如果对你不服气,这就比较难指挥。
理也是这个理,当初大家都是穿的开裆裤,干吗如今我非得听你的。
阎锡山对黄绍竑说,还是你来最合适,堂堂中央一品大员,二战区副司令长官,谁敢不服你。
黄绍竑想想也是。
自己早就有靠打仗来挽回声名的念头,眼前可不就是一个大好机会,虽然部队不行,但如果运气不错,偏偏还打好了,这不正说明你有一手吗?
那行,不过你得把孙连仲派给我做预备队。
救命
此前孙连仲已经去了忻口战场。在得到阎锡山同意,把孙连仲转拨到自己麾下后,黄绍竑这才打马向娘子关驰去。
真正履任后,他才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娘子关左翼是陕军冯钦哉,但是黄绍竑很难跟他取得联系,因为冯钦哉压根就没有架无线电台,你嘟嘟地发多少电波过去,只是有去无回。
当然不是说冯钦哉连个电台都买不起,他有,可是不用,主要还是怕上面一个指令下来,分他的兵。
黄绍竑无可奈何,不得不叹服这姓冯的真是老油条一个,都这种时候了,仍然还会跟自己玩儿花枪。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还不能治冯钦哉的罪,毕竟他还在左翼守着。让人更为瞠目的是,冯某的运气好得出奇,娘子关一战从头至尾,日军就没有打过左翼的主意。
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当时日军的谍报特工技术是很牛的,在淞沪战场上,中国军队的电报经常被其截获并破译。或许正是由于冯钦哉不用无线电台,所以使日军始终不明这方面的虚实,从而不敢轻举妄动,也未可知。若果真如此,算是瞎撞给撞上了。
龙山师团没有往左翼去,他是直奔娘子关正面而来的。
黄绍竑所能依恃的,是杨虎城的陕军,当家战将为赵寿山。
赵寿山的部队是杨虎城的直属师。他守娘子关正面,却没有把陕军主力放在关口上,而是置重兵于关口之外的雪花山。道理也很简单,如此可构成两线阵地,雪花山守住了,娘子关便守住了,雪花山如果不保,娘子关仍可坚持。
在忻口战场上,陕军便以勇著称,连娃娃兵都敢跟鬼子拼刺刀,赵寿山既是杨虎城的亲兵部队,自然更是硬汉一个,黄绍竑每次打电话给他,回复都是同样三个字:守得住。
在连日进攻娘子关正面无效后,龙山师团改变主攻方向,将其师团主力转向正面与右翼的结合部。
二者相交的地方,往往最为薄弱。这个最薄弱的地方,叫做旧关。
旧关其实也是娘子关,不过后来退居二线了,可以称为“老娘子关”。
老娘子关离黄绍竑的指挥部,仅仅三四十里路,一个不好,日军是完全可以在突破之后,将你的老巢都连锅端掉的。
果然,龙山师团很快就从这里撕开口子,而且缺口越拉越大。
等到第二天早上,黄绍竑醒来一看,日军竟然已经逼近指挥所的后山了。
黄绍竑赤手空拳一个,身边只有一些卫士,连自卫都勉强,哪有什么防御能力。
他赶紧找预备队,这个预备队,就是他跟阎锡山要来的孙连仲。
上写“雪国耻”三字的娘子关
可要命的是,孙连仲的大部队这时候还没有完全调过来,仅有一个旅在车站上待命,而这个旅根本还不知道自己要待的是什么“命”。
黄绍竑赶紧打电话过去:别等了,你们要待的,就是我黄某的命,快来救命吧。
按照指挥程序,应该是黄绍竑命令孙连仲,孙连仲再指挥下面的旅,黄绍竑这是跳过程序,“越级指挥”了。
该旅赶过来后,总算在最后一刻把日军挡住,也真算是救了黄绍竑一命。
要堵住缺口,光靠一个旅肯定不行,黄绍竑又让赵寿山抽出兵力,向旧关反击。未料旧关的日军越聚越多,赵寿山一个不留神,不但没能解旧关之困,反而还把自己扼守的雪花山给丢了。
这是何苦来呢。失了雪花山,赵寿山再也不敢分神,全力去守娘子关正面要紧。
赵寿山一走,剩下来的那个旅更加吃不消,所设阵地亦被龙山师团冲破。
这个时候,孙连仲亲自赶到,可他随身只带了一个特务营,随后,那个不架无线电台的冯钦哉也赶来了,而这位老兄带来的,竟然也只有一个营,两两相加,不过两个营,不仅没能堵住缺口,反而都被龙山师团围在了娘子关车站里,你说晦气不晦气。
除此之外,日军骑兵部队还切断了娘子关的铁路线。
眼见情势如此危急,黄绍竑赶紧给太原的阎锡山打电话。
阎锡山收到紧急战报后,吃惊不小,赶紧会同卫立煌作出应变。
把绥军从忻口战场上抽出来,并由傅作义在太原部署防守。
但是老阎忘记了一点,黄绍竑给他打电话,除了报警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讨要援兵。
黄绍竑打了半天电话,却没能从对方嘴里听到一句关于这方面的内容,急得直跺脚。
现在连铁路都被日军骑兵给切断了,附近又没有其他部队可援,你先抽人过来打通交通线要紧。
老阎何尝不想抽人呢,可是整整一支绥军都抽来了太原,并导致陈长捷的防线动荡,再从忻口抽人的话,陈长捷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要人,可我没人啊……
就在两人在电话里一问一答的时候,忽然第三个人说话了:我们可不可以来啊?
注意,这第三个人的声音不是从阎、黄身边传来的,竟然也是从电话线里传出的!
很显然,有人在偷听电话。
老阎大为光火,这情报工作做的,你看看。
不过,这个声音对黄绍竑来说,却绝对意味着福音,因为人家要来拯救他了。
“偷听电话”的原来是陕军教导团团长李振西。
李振西原来是参加一战区组织的石家庄保卫战的。石家庄失守后,大家一窝蜂往南撤退,他们没跟得上,就转向了山西。这样导致的结果是,程潜的一战区认为教导团“失踪”了,阎锡山的二战区则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的神仙。
黄绍竑一听就乐了,这个神仙属于我,是我的。
当下,他也不管老阎高不高兴,先把李振西要过来再说。
李振西按照黄绍竑的指令,率教导团连夜赶到日军骑兵所在地。一看,这帮小子正在做饭哩。由于周围并无中国军队,所以他们连个哨兵都没放。
真是太欺负人了。教导团一个冲锋杀过去,打得鬼子骑兵们把刚咽下去的饭都给吐了出来,余部不得不重新退到旧关关沟里面去了。
李振西的教导团着实有些力道,不仅冲垮了鬼子骑兵,还把困在娘子关车站的孙连仲、冯钦哉给救了出来,并封住了关沟口。
重见天日,冯钦哉老皮老脸,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孙连仲却有些搁不住了。
要说打仗的本事,我孙连仲也并不比杨虎城差,怎么会反让对方下面的一个教导团给捞出来了呢。
一看,服气了。
陕军教导团是杨虎城用来储备军事干部的一个机构,说是一个团,其实人比一般的旅还多,一营就相当于普通的一团,而且尽是会打仗的“高级知识分子”,近战武器也不错,难怪能把鬼子都赶到沟里去呢。
孙连仲没发挥出威力,是因为他的主力战将池峰城没来。
孙连仲对李振西说,你再坚持两三天,池峰城就能赶到。当然,如果你能在池峰城到来之前,就把关沟内的日军都收拾了,甚至收复旧关,那就更好了。
李振西初生牛犊不怕虎,真的率部冲入沟内,并一举收复了旧关。
要守住旧关,还必须把对面几个山头都攻下来。
冯钦哉以前也是杨虎城的部将,说起来与李振西沾亲带故,为了表示一下,就刷地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亲笔写上:教导团夺回一个山头,本人即赏大洋五千元。
冯钦哉出手如此大方,把个孙连仲都看傻了:什么时候,冯钦哉你变成冯财主了。
而后李振西打顺了手,一共夺取旧关对面的八个山头。
孙连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冯钦哉破财要破到家了,八个山头,一个山头五千,那得多少啊。
都等着冯钦哉掏腰包。冯钦哉却哭丧着脸:说好一个山头的嘛,却变成了八个山头,怎么赏呢。
大家以为他在说笑,白纸黑字,还有证人,八个山头你没法赏,一个山头总要赏,五千大洋总要掏吧。
没想到这姓冯的果然是脸老皮厚,他真的一个子儿不掏。
倒是黄绍竑觉得过意不去,自己拿三千大洋出来,犒赏了教导团的兄弟。
旧关是龙山师团的攻击重点,实在固守不易。几天之后,孙连仲给李振西打来电话:老弟,池峰城到了。
听到这个声音,李振西几欲泪下。
两千多人的教导团,加他一块,只剩下了一百来人。
漏洞
池峰城的挥刀上阵,使旧关防线得到初步巩固,但这并不能让黄绍竑完全放心,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局面只是暂时的,要想持久,困难极大。
从小接受的军事教育,与常年内战积累的作战经验都告诉黄绍竑,接下来对手的兵力可能还会成倍增加,并且将从旧关这个结合部再次穿过。
这个漏洞要赶紧补,而修补的关键,仍然只能寄托于援兵的尽快到来。
黄绍竑亲自赶到太原,当面向阎锡山讨要援兵。这回他改变了策略,有意识地提醒阎锡山:假如娘子关不保,忻口也就打不下去了。
这句话很灵。老阎思前想后,决定把即将奉令调来山西的川军拨给黄绍竑。
黄绍竑却担心川军战力不够,他想要的,还是忻口战场上的部队。
老阎何等样人,那也是人中精灵。一听黄绍竑的意思,马上就把整个身子都伏在了桌上,不行不行,忻口正面的人马是无论如何抽不出来了。
他倒真不是小气。这时候香月又向忻口战场添了两个联队,你还要再抽陈长捷的部队,岂不是要人命吗?
不出所料,香月在发现单靠龙山师团仍无法攻破娘子关后,又加派第一零九师团参战,旧关附近的日军越聚越多,终于得以从池峰城防线的缝隙中穿过,一下子逼近了黄绍竑位于阳泉的指挥所。
就在这险峻一刻,川军的一个旅终于抵达阳泉。
刘湘在国防会议上发言时,有人还觉得他在放大炮,说过就算了,没想到刘湘回去后振臂一呼,川军上下无不响应,皆愿出川抗战。
出征时,川军共编两大集团军,北上的为邓锡侯集团军。邓锡侯虽为刘湘节制,但在后者未统一全省前两人却是冤家对头,邓某纯粹属于被打服了不得不低头做小弟的那种。
在四川给刘湘管着,成天低眉顺眼,宁愿出来换换空气,所以一说要出川抗战,邓锡侯第一个就出来了。
现在这个旅,即为邓锡侯的先头部队,但是看到他们,黄绍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北方的天气已经很冷,其他部队皆着棉衣,但这些四川兵由于来自南方,却仍然身着单衣草鞋,下面穿的竟然还是夏装短裤,尤其他们的武器差得要命,仍是“川中诸侯争霸”时用的那套东西,皆为川造土枪。
最常见的是步枪,也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打完几发子弹后,必定要和20世纪80年代的黑白电视一样,这里那里出点毛病,非得狠劲儿敲打两下才能继续使用,有的连甚至只有两三支步枪能真正打得响,而且川军的步枪,十之八九都不配刺刀,顶多是再配一把大砍刀。
在当年的抗日战场上,川军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字:苦,而邓锡侯由于不属刘湘嫡系,则又苦上加苦,苦到让你无法想象,与之相比,陕军教导团的装备几乎都可以说是奢侈。
邓系川军之所以这么惨,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一直驻扎成都,外围水路皆被刘湘所控制,想买武器都买不进来,只能土法上马自己造。
本来阎锡山答应川军到达后,由他给予整补,可是晋东风声鹤唳,太原储存的弹药不是被他留下来做守城用,就是准备以后做“老本”的,哪里还能再掏得出来。
没奈何,他就编了一个借口,说是所有武器弹药和军需物资都运到黄河以南去了,没法再追回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川军是来保卫山西的,老阎碍于情面,紧紧巴巴地送了几挺冲锋枪给川军。这点东西,对川军来说是杯水车薪,哪里够用。
所以站在黄绍竑面前的川军,就变成了如今这种“武器不堪杀敌,衣被难以御寒”的模样。
黄绍竑的心凉到了极点,但是眼下救急如救火,于是下令川军带着他们的“破铜烂铁”出击,以挡日军之锋。
川军虽既穷又苦,却斗志高昂,一说要出来打日本人,都是笑逐颜开,精神百倍,没一个怕苦或者怕死。
过去川军遇到打仗,士兵半路逃跑是常有的事,据说为防止逃兵,有的部队在士兵晚上睡觉时,甚至不让穿裤子——你总不能光着腚四处乱窜吧。
川军既穷又苦,却斗志高昂
但这次北上抗日却是例外,基本没人跑过。瑟瑟冷风之中,穿着单衣的川军有的连草鞋都穿烂扔掉了,只能赤着脚在冰凌上走路,然而无一人畏缩不前。
在川军东渡黄河时,连当地老百姓见到他们这种单衣赤足的模样,都莫不骇然,争相以鞋袜相赠。
史书历历在册,川军不渡黄河,已三百年矣。
三百年前,四川白杆兵也是从这里渡过河去,在沈阳附近与努尔哈赤率领的八旗兵浴血大战,那场战役,川军尽没,但赢得了骁勇善战的声誉。
三百年后,白杆兵的后代来了,同样是跋涉千里,同样是风雨兼程,同样肩负着挽救民族于水火的重任。
接到黄绍竑的出击命令后,川军没有讨价还价,而是立即开赴前线,在离阳泉仅二十里路的地方截住了日军。
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可怜川军的这个旅竟只有两挺轻机枪,打着打着,有一挺还被鬼子的大炮给炸哑了。
机枪缺乏,步枪又不行,能做的也只有拼命了。
好在老西北军有例在先,打不过就藏起来,等到鬼子冲到近前,再呐喊一声,挥舞大刀,砍瓜切菜。
依靠大砍刀,好歹击退了日军,可这并不能持久。后者发现川军这个弱点后,马上把重武器调集上来。
大刀对机枪,犹如义和团对八国联军,一个旅马上去了一半,被迫后撤。
一个旅残了以后,紧跟着来了一个旅,同样是一到阳泉,就被黄绍竑填空当一样填了进来。
新上来的旅并没好到哪里去,短兵相接时,好多人不仅步枪上无刺刀,连大刀也没配备一把。
本能的反应是,拿枪托去砸。
可想而知,又一个旅残了。
第三个旅报到。
这个旅还稍好一点,稍好的原因是出川前,旅长自己花钱造了四挺机枪,而且这四挺机枪还蛮争气,从头到尾没出过大的故障,如此,总算是没让日军再攻过来。
这时候,黄绍竑在指挥作战方面的缺陷也渐渐显露出来,他的指挥系统变得乱七八糟。川军的每个旅奉命出击时,都完全不知道对手的番号是什么,有多少兵力,周围有没有配合协同部队,就是盲目地在那里守着。
黄绍竑下令时,要川军暂时受孙连仲指挥,可川军旅部联系了半天,也不知黄绍竑和孙连仲究竟在何处,有何新的指示。
本来开赴山西的川军有一个集团军,等陆续上来后,完全可以捏成一只拳头,但黄绍竑临阵过于慌乱,越级指挥过分了,甚至到了紊乱的程度。
集团军长官未到,他就命令军长,军长没到,他就命令师长,师长没来,他直接下令给旅团长,乃至营长,而在阳泉下车的川军,不管是团营,随到随走,在没有获得任何具体指示的情况下,就糊里糊涂地给派到前线去了。
结果,川军建制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好好一个集团军,还没怎么打,就变成了“大大小小若干条无头之蛇”。
蛇无头,那是死蛇。
等师长赶到前线时,他的师打烂了。
等军长到达前方时,他的军没了人形。
等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亲自驾到时,整个集团军兵力还剩下一半。
真是层层剥笋,剥到后面,本来尚能一战的川军就不能再战了,唯有撤退一途。
邓锡侯可以怪黄绍竑瞎指挥,但公平地说,这支川军装备的无比简陋和战力不强,同样是战败的一大主因,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黄绍竑确实也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川军无法像前面的陕军教导团那样发挥奇效,将突入的日军击退,孙连仲、赵寿山等前方部队就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只好跟着撤退。
10月26日,娘子关全线失守。
娘子关的失守,又导致忻口守军腹背受敌,处于后路被完全切断的险境。
11月2日,阎锡山和卫立煌下令忻口撤守。
陈长捷功败垂成,志不能展,亦唯有猛拍栏杆而已。
当撤军的那一刻,当最后一次默默注视被鲜血染红的战场,没有人能知道这位军事天才曾有多么惆怅。
忻口战役是他一生的顶点,从那以后,陈长捷再也没有能够得到指挥这种高级别战役的机会,尽管他是那么渴望。
谁会再让他来指挥呢,谁都知道他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疯子,谁都知道他是肯把自己的子弟兵都打到一个不剩的傻子——陈长捷只手打破了板垣战无不胜的神话,却也只手毁灭了自己的前程,确实称得上是疯子兼傻子,而一个疯子兼傻子,终究是难以容于世间的。
后来阎锡山不要他,他去投了傅作义,而傅作义心机深重,也从来不把他当做自己的真正心腹。
晚年的陈长捷,以一把菜刀解决了自己和妻子,古来名将大多难有善终,只是如此惨烈亦为史上少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然而有那么一次能让人永远记住的精彩也就足够了。
传说中有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一切生灵的歌声都优美动听。
——《荆棘鸟》
阴差阳错
11月3日,阎锡山主持二战区军事会议,讨论战守之策。
忻口守军南撤是不用讨论的,需要讨论的,是太原究竟应不应该死守。
老阎经营太原二十多年,身家性命都在这里,自然不肯轻弃,主张死守太原,同时他要求将忻口、娘子关撤退的部队布防于太原周边,依城野战,把太原保卫战也组织成一场类似于忻口战役那样的大会战。
至于守城之将,老阎早就定好了,那就是先期从忻口撤下来的傅作义。
傅作义成名就成名在守城一役,当年他守卫涿州三个月,几倍于己的奉军都打不进来,不能不让人叹服。加上老阎在太原又储备了半年以上的粮草弹药(骗川军说已运过黄河),因此觉得守太原绝没问题。
黄绍竑身为二战区副司令长官,也出席了会议。他临阵指挥虽有缺陷,但在这些战略方针上,其眼光比阎锡山又要亮堂多了。
前线刚刚败退,士气极其沮丧,大家都在抢着往后撤退,如何还能再组织什么大会战。忻口战役,那是花了多少时间才组织出来的,就算想再一次组织会战,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如今娘子关一线的龙山师团距离如此之近,只消与南下的板垣来个南北夹击,所有撤退部队就都得给压迫在城下,让日军炖成一锅粥,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再说,傅作义守涿州,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啦,时过境迁,内战能和外战比吗?日军和奉军一样强?
不是说太原不要守,得守,但绝不是以野战来支持守城,而必须以守城来掩护撤退,撤退后获得休整的部队反过来还可以牵制日军,帮助守城,这样城池或许能守得更久一些。
应该说,黄绍竑这番话确实是真知灼见。在场的卫立煌、孙连仲开始都表示赞同。
可老阎又变回到了从前。
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在忻口战役之前,他曾经丧失自信,转入“他信”,但在娘子关被突破后,不知怎么他又只相信自己了。
所有来开会的晋军将领,除了尚在忻口一线的陈长捷以外,平时大多唯唯诺诺,没有谁敢提反对意见。傅作义被托以守城之责,也不便说什么。卫立煌、孙连仲等客军将领见情形尴尬,索性不参与表态,在开会现场就半真半假地睡起觉来,一时间,会议厅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整座大厅,争论的就阎、黄二人,一个二战区司令长官,一个副司令长官。
会议开到半夜,仍无任何结果,老阎心里本来就对黄绍竑甚为不满,认为要不是他指挥失当,娘子关那里出了纰漏,忻口守军又何至撤退,所以对黄的意见很不以为然。
最后他索性摊了牌。原来在开会的同时,他早已将命令下达到各部队去了,所谓开会,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大家都很无语,但也只能照此办理。
黄绍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就在二战区军事会议召开的第二天,包括龙山师团在内,日军已有一师两旅团到达太原东南,其中,龙山师团更跃跃欲试,一再向香月提出,要由自己来担负攻城之责。
假如按照阎锡山“依城野战”的打法,大部队都得被葬送在太原城下,日军只要在东南方向关上门,再扭上锁,你们一个都别想溜。
可是香月拒绝了龙山师团的请求,不但如此,还让其他部队也不要轻举妄动。
在太原周围布满日军的情况下,从忻口和娘子关方向撤出的部队已全无斗志,所以根本就不会停留,从城下一擦而过,谁也没有理会“依城野战”的命令。
龙山师团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中国军队从身边通过,急得两手直搓。
香月不是我们的人,所以他这么做绝不是替我们考虑,他是替另一个人着想。
板垣和陈长捷在红沟决斗,损失兵力达到一半以上,却仍不能撼动对方分毫,还差点被逐出南怀化,这使日本军政两界顿时响彻对板垣能力的怀疑之声。
板垣的“钢军”是香月经常放在嘴里吹嘘的部队,他当然要力保板垣,因此便作出了一个在军事上极其反常的决策,即放着最近的龙山师团不用,让板垣来攻太原。
如此安排,便可让板垣独得攻取太原之功,摆脱外界质疑,也算用心良苦。
等板垣到达太原城下,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城外的各路部队早就退了个一干二净。
躺在棺材里
本来说“依城野战”,现在只能是傅作义“孤军守城”了。
卫立煌在后撤时,曾劝傅作义,既然“依城野战”已经流产,后撤部队又支援不了太原城,仅凭孤军是守不住的,不如改变计划,一同南下。
可是事已至此,傅作义却实际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对黄绍竑、卫立煌等人的意见,他不是没有同感,然而阎锡山既将守城之任交给他,很多人也相信他能守住,无非还是因为他有善守之名,这是傅某立身之基。如果胸脯刚拍在前面,后面就掉转屁股想溜,不光违反军令,为将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以前在涿州守了三个月,现在少说点,半个月总得守吧。
傅作义决定封城。封城之前,他说,我们这是躺在棺材里,就差盖盖子了。
本来这话是为表示与太原城共存亡的决心的。但此时受到外面兵败如山倒大气候的影响,军心士气已经不振,所以得到的反馈,却是当天晚上就有很多人不愿“躺在棺材里”,连夜越城潜逃了。
板垣到达太原城外后,派出使者,要求傅作义开城投降,理所当然遭到了拒绝。
11月8日,板垣开始攻城。
一攻,城里就乱了。乱源,首先是傅作义的一个副军长,后者借口巡视,骑着马跑了。
一个副军长跑了,本来还不影响全局,但是在城内极其紧张的空气下,由于副、傅同音,“副军长走了”竟被误传成了“傅军长走了”,使得其他人惶惶不知所从。
很快,戒严副司令也落荒而逃。于是,“副(傅)司令走了”更是令城中乱中添乱。
大家之所以敢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固守太原,其实全指着傅作义的那点威名,现在听说傅作义也“走了”,谁还能再坚持得住。
绥军虽素有能战之名,但经过忻口战役,实际已沦为破损之师,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加上守城决心动摇,傅作义纵有过人之术,如今也已徒呼奈何,当下急得两眼通红。可是此时此刻,那个“走”字却仍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毕竟满打满算,太原守了一天还没满呢。
最后撤退的命令是由参谋长代签的,然而肯定是得到了傅作义的默许,不然没人敢这么干。
傅作义出城撤退时,窘迫到身边只有一个兵,而他在过河时,鞋被陷在泥沙里,不得不赤着脚蹚过河。旁边的小兵给了他一双布鞋,由于傅作义脚大,穿不进去,只好把前鞋口割开一个缝,才没有落到军长光着脚跑路的地步。
仅仅一天工夫,太原失守,让板垣白捡了一个皮夹子,声誉迅速回升,又成了“日本国第一名将”。
太原虽然失守,但阎锡山和傅作义都没有离开过北方。
阎锡山曾一度过黄河到陕西避难,不过很快又回到了晋西,回来之后继续拿起算盘劈里啪啦地算,并玩起了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的高难度杂技:有时联共,有时反共,有时抗日,有时联日,有时拥蒋,有时又拒蒋,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需要,为了保住他的山西地盘。
傅作义则厉兵秣马,没有一日忘记过要洗雪前耻。两年之后,他返回草原大漠,随即创造著名的五原大捷,让人们又重新领略到了这位射雕英雄的好汉本色。
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既定轨迹继续走下去,他们绝无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