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收复河湟

在李忱的支持和运作下,“牛李党争”已然成为历史名词。虽然在对待牛李党争的问题上,李忱明显偏袒牛党,其所作所为有待商榷,而且他的执政理念明显带有“反会昌之政”的倾向,然而就其帝王生涯的主要方面来说,其功绩虽然比不上宪宗李纯,但确实在穆、敬、文、武诸帝之上,在晚唐衰弱的政治形势下,带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除了治理朝政之外,李忱时时处处以武宗李炎作为参照,李炎在位时曾经威制回鹘,所以李忱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对外树立大唐帝国的国威。

因此他将目光瞄向了帝国的西南边陲。

吐蕃!这个与大唐帝国对抗很久而大唐没有取得胜绩的少数民族政权,成为李忱树立大唐国威的首要目标。

吐蕃内乱

在介绍李忱和吐蕃展开较量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自大唐建立之后,唐朝和吐蕃之间的历史过往。

前边我们介绍过文成公主进藏和亲的一些事情,那个时候因为李世民天可汗威名远播,加上文成公主进藏,所以大唐和吐蕃的关系处于蜜月期。到了高宗李治和武则天时代,吐蕃灭掉吐谷浑,进逼唐朝的河西、陇右地区,而后便与唐朝围绕安西四镇以及西突厥十姓部落展开了激烈的争夺。自此之后唐朝与吐蕃的关系在和平与交战、缓和与冲突的不断交替中曲折发展。

景龙三年(709年),金城公主进藏和亲后,吐蕃得到了河西九曲地区,对唐朝的陇右地区构成了强大的威胁。唐朝因此被迫调集重兵进入河西、陇右地区以加强防御。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将河西、陇右等边镇军队东调平叛,边防空虚,给了吐蕃入侵的机会。吐蕃趁机进入河西陇右,先是切断了唐朝与安西、北庭的联系,不久便完全占领了上述地区,进而又向南征服南诏。当时吐蕃控制了东起四川西部、甘肃陇山以西,西至中亚,北到今天新疆南部的广袤地区,而且吐蕃利用唐朝内乱的机会,不断侵扰中原,宝应二年(763年)一路打到长安,迫使代宗李豫退出长安就是最好的例证。

德宗李适即位后,北方的回鹘兴起,开始与吐蕃争夺北庭地区,由于吐蕃将精兵调往北部,因此南诏利用这个机会,摆脱了吐蕃的控制,与唐朝互通友好。吐蕃见自己陷入孤立境地,于是改变策略,主动向唐朝请盟,而唐朝也想罢兵修好,于是在穆宗李恒在位的长庆年间,终于举行了唐蕃关系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长庆会盟。从此之后,唐朝与吐蕃虽然仍有短暂的毁盟现象发生,但由于它们同时走向衰弱,因此,不再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安史之乱结束后,吐蕃虽然乘机攻占了唐朝的大片土地,但由于吐蕃又同时向西出兵与大食、唐朝争夺安西四镇等西域之地,向北与回鹘争夺北庭地区,连年的扩张战争,加重了吐蕃国内的赋税和兵役负担。而且吐蕃境内连续发生自然灾害,使得民不聊生,于是,平民、奴隶们掀起了一轮又一轮反抗王室和贵族的斗争。

与此同时,吐蕃的最高执政者赞普已经是形同傀儡,以尚结赞为首的大贵族垄断政权,形成权臣当道,并排斥异己操纵赞普继承权,使王室和贵族之间争夺王权愈演愈烈。

弃松德赞赞普死后,长子牟尼即位,由于其推行的经济政策侵犯了贵族利益,于是被其母哲蚌氏毒死,由三弟牟笛赞普即位。由于哲蚌氏的独断专权,牟笛赞普依靠佛教首领钵阐布的保护才得以保全性命。因此,作为回报,在牟笛赞普在位时期,佛教势力迅速发展,并成为王室的支持者,由此引发了宗教冲突。

牟笛赞普死后,其子可黎可足赞普即位,因为可黎可足赞普体弱多病,所以由钵阐布执政,在钵阐布的怂恿支持下,当时僧人们大肆聚敛财富,可黎可足赞普用于供养一名僧人的费用,高达七户平民的赋税。因此反对赞普的贵族势力便以灭佛为号召,展开了激烈的夺权斗争,贵族们不断散布谣言说钵阐布与王后通奸有染,然后将其杀死,并在841年又杀死可黎可足赞普,拥立其弟达磨为赞普。

据《新唐书•吐蕃》记载,可黎可足赞普在位期间, 吐蕃国内发生多次地震,岷山崩塌,洮水逆流三日,老鼠大肆啃食庄稼,百姓发生饥荒瘟疫,死难者伏尸遍地,膳、廓两州地区的百姓在夜里听到打更的鼓声,都会受到惊吓。

本来吐蕃的百姓指望达磨赞普即位后,能够改变吐番的萧条景象,进而改善民生。可是由于达磨赞普嗜酒无度、喜好打猎,而且性格凶顽,缺少仁慈之心,所以使得吐蕃内政更加混乱。在内耗不止的情况下,吐蕃逐渐衰落下去,再也没有重现唐朝初年的辉煌。

达磨在位两年后,于唐朝会昌二年(842年)十月死去,十二月,吐蕃使者论普热前往京城长安报丧。武宗李炎派将作少监李璟前往吐蕃吊唁。

就在李璟吊唁完毕刚刚离开吐蕃后,吐蕃便发生了内乱,其导火索是赞普的继承问题。

因为达磨赞普没有子嗣,于是他的妃子琳氏在一帮佞臣的支持运作下,拥立达磨的兄长尚延立之子乞离胡为赞普。可是,此时的乞离胡只有三岁,谁都明白大权其实是掌握在上任赞普王妃琳氏和一帮佞臣的手里,而且当时在拥立乞离胡即位后,琳氏一伙人将十几个深得人心的老臣全都排挤出朝廷,引起了老臣们的严重不满,其中以宰相结都那反应最为激烈。

面对乞离胡的时候,结都那就是不肯跪拜,他哭着对众人说,赞普宗族有很多人,但琳氏不是皇后,却擅自立她家族之人为赞普,谁能心服?恐怕就连鬼神都不会享受她的祭祀。如果照此下去政权必亡,前些年吐蕃发生很多自然灾害,恐怕就是现在国之将亡的预兆,只叹老夫没有兵权,无法勘正内乱以报先赞普的恩德,现在只有以死相报。说完后,他拔出刀割伤自己的脸,然后大哭着离开朝堂。

结都那的激烈反应很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很多朝臣都在为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担心。而事实证明,琳氏一伙并没有放过结都那,就在结都那离开朝堂不久后,琳氏一伙人突袭结都那的府邸,将其族人全部杀死。

可是琳氏除了拥立乞离胡之外,在掌权后还大肆分封本家族的人,可是又没有循例入朝请求册封。于是,其行为招致吐蕃民众的愤慨,在矛盾的不断升级下,终于酿成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内讧交兵

当吐蕃内部矛盾不断激化之时,唐朝也只能维持现有疆界与吐蕃对峙。对于经常从原州、会州各地进逼骚扰长安的吐蕃军队,唐朝军队只好轮番进行“防秋”,疲于应付而只有招架之功,即使与吐蕃的使节往来,也是只是礼节性,已经没有曾经以雄厚实力为后盾的震慑作用可言。

会昌三年(843年)二月,在唐朝反击回鹘之时,黠戛斯趁回鹘衰弱时,大举进攻回鹘控制的安西、北庭地区,并邀请唐朝出兵支援。当时负责接待黠戛斯使臣的赵藩上疏武宗李炎,认为朝廷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出兵应援,进而一举夺回本属于唐朝的安西和北庭地区。不过,宰相李德裕以朝廷正在与回鹘作战,抽调不出兵力为由,上疏劝说李炎回绝了黠戛斯的邀请。

与此同时,吐蕃内部发生内乱,时任洛门川讨击使的论恐热,召集部将扬言琳氏所立的可汗不仅没有经过大唐的册封,而且残害忠良,胁迫群臣,实在没有资格做可汗,自己准备入诛琳氏。

论恐热很快便纠集了吐蕃在河、陇地区三个部落的一万余名士兵,与青海节度使谋划举兵。论恐热自称国相,领兵进至渭州,与屯驻在薄寒山的吐蕃宰相尚罗思交战。尚罗思兵败逃亡松州,在那里纠集苏毗、吐谷浑、羊同等部落八万余众,同时焚烧桥梁,据洮水之险,以阻击论恐热的进攻。

当时论恐热隔着洮水恫吓苏毗等部落,告诉他们自己是上天派来平定内乱的,现在自己已经成为吐蕃国相,拥有了全部兵权,如果顽抗到底,定将屠灭整个部落。

苏毗等部落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他们完全不知道论恐热的虚实状况,因此犹豫不战。论恐热趁机指挥大军渡过洮水,收降苏毗等部落。尚罗思大军不战而逃,最终尚罗思死于乱军之中。

于是,论恐热趁机整合各部落以及尚罗思的军队将近十万人,挥师进兵松州,在进兵的过程中,论恐热每到一处就实行屠戮政策,铁蹄所至陈尸狼藉。或许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论恐热虽然打着匡复王室的旗号,进而起兵靖难,事实上他内心却是在阴谋夺取赞普权力的野心家。不过,论恐热虽然拥兵十余万,但在他的心中却始终惧怕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时任鄯州节度使的尚婢婢。

尚婢婢出身显贵,先辈世代担任宰相之职,他本人略通史书,不愿出来做官。可黎可足赞普在位时,强令他担任鄯州节度使,因为尚婢婢为人宽厚,而且沉稳有谋略,所以深得将士爱戴,因此鄯州军队在当时的吐蕃军队中算是战斗力很强大的。

论恐热十分明白要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必须要迈过尚婢婢这一关,因此,在会昌三年(843年)七月,论恐热指挥大军进兵鄯州,正式宣布与尚婢婢开战。一时间吐蕃北部边境至鄯州间旌旗招展,鼙鼓震天,完全笼罩在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

然而论恐热却出师不利,当大军行至镇西郡时,忽然遭遇雷电和大风的袭击,一时间论恐热不仅辎重损毁甚多,而且损兵折将,仅被雷电劈中烧死的部将就有十多人。论恐热认为尚未开战便遭此不幸是为不祥之兆,心中十分郁闷,因此暂时按兵不动,就地休整。

尚婢婢见论恐热来势汹汹,便施以欲擒故纵之计,先骄其志然后伺机进兵。于是,他下令打点金帛、牛、酒等物,派使臣前往论恐热军中进行犒劳,而且为论恐热带去了一封言辞极其谦恭的信札。在信中,尚婢婢不仅肯定了论恐热举义兵靖难的正义之举,而且自称无论从才能还是威望都比不上论恐热,自己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论恐热能够批准自己告老还乡。

论恐热阅毕信札,被尚婢婢的吹捧之词搞得忘乎所以,顿时利令智昏,他真的认为尚婢婢面对自己的十余万大军,从心里产生了恐惧。当时论恐热将尚婢婢的信札遍示诸将,而且以居高临下的口气给尚婢婢回信,告诉他不要害怕,自己是不会为难他的,然后便领兵退回渭州。

面对论恐热的退兵,尚婢婢觉得十分搞笑,因为这一次他着实拿论恐热开涮了一把,当然他也明白,解除了论恐热对鄯州的威胁,接下来自己该缓过手来,向论恐热发起进攻了。

同年九月,尚婢婢探听到论恐热屯兵大非川,于是派遣部将庞结心、莽罗、薛吕率领五万骑兵发动进攻。到达河州以南后,莽罗、薛吕部署四万人在险隘设伏,庞结心则带领一万人埋伏于论恐热大营前的柳林之中,并派一千骑兵登山居高,以飞矢射书于论恐热大营前,肆意辱骂以引诱论恐热出战。

论恐热见尚婢婢胆敢前来挑战,而且言辞不逊,盛怒之下倾巢而出应战。庞结心见状佯装不敌,向北败退,论恐热于是挥兵紧追不舍。庞结心一退数十里,逐渐将论恐热引进了莽罗、薛吕设置的圈套中,当论恐热进入圈套后,四万大军同时而起四面合击,截断论恐热的退路,当时又值大风天气,飞沙漫天,庞结心指挥人马趁势掩杀,论恐热大败只身单骑而逃,其部众伤亡惨重,前后伏尸将近五十里。

论恐热在大非川惨败后恼羞成怒,于是开始对部下产生猜忌之心。在他看来,大非川之战,有的人态度十分可疑,针对这个问题论恐热开始着手解决,不过他解决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只知道对怀疑对象展开杀戮,这就导致其内部更加众叛亲离,很多将领先后归降尚婢婢。

会昌四年(844年)三月,论恐热带领部众进犯鄯州,尚婢婢分兵五路拒敌,导致论恐热进兵极为不顺,无奈之下他退守东谷山坚守,尚婢婢设置木栅包围东谷山,断绝论恐热的水源。仅过了十天,论恐热全军便因为无水而尽皆溃散,只有百余名骑兵随论恐热逃奔至薄寒山。

在充分吸取了东谷山失败的教训后,论恐热在薄寒山设寨自保,招募残部又纠集数千人,先后在褐鸡山、南谷等地与尚婢婢接连几次交兵,可是却连战连败。自此之后论恐热与尚婢婢在鄯州、渭州等地形成胶着对峙,彼此连年交战。

此时,正值回鹘乌介可汗在唐朝的反击下,率领部众西逃黑车子。武宗李炎当即决定趁回鹘西逃、吐蕃内乱的机会,出兵收复河西、陇右被吐蕃攻占的地区,宰相李德裕建议派遣刘濛为巡边使,主持筹集兵源和粮饷等事宜,同时派出探马不断侦察吐蕃守军之虚实,等待有利时机出兵。

然而就在唐朝做好出兵准备的时候,武宗李炎驾崩。论恐热未等唐朝出兵,趁武宗李炎去世的国丧期间,纠集党项、回鹘部分部落率先向河西地区发动进攻,这正好给了皇帝李忱绝好的反击吐蕃的借口。

出兵反击

大中元年(847年)五月,李忱诏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率军反击论恐热。在这次战役中,王宰以沙陀酋长朱邪赤心的部队为先锋,从麟州渡过黄河,在盐州与论恐热展开遭遇战,结果大败论恐热,将其赶出该地区。

大中二年(848年)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奏报,说官军打败了吐蕃,收复了唐蕃交接处的清水。清水原来隶属于秦州,因为秦州目前还在吐蕃的控制之下,所以李忱让凤翔暂时接管。

论恐热在盐州被唐军打败后重整残部,派遣部将莽罗领兵两万急速向西,继续进攻尚婢婢。尚婢婢命令部将拓跋怀光领兵迎战,结果大破莽罗于南谷。论空热不得已退守河州,与身在河源屯兵的尚婢婢形成对峙。

本来尚婢婢想让人马暂时休整,然后伺机进攻论恐热,可是部将们在看到论恐热屡战屡败后,都想建立荡平论恐热的功劳,所以纷纷劝尚婢婢出兵河州。虽然遭到了尚婢婢的反对,但诸将执意出战,尚婢婢见众意难违,于是默许诸将出战,可是他预料到了此战必败,于是他带领部分人马坚守黄河大桥以观时变。事实证明,尚婢婢的预料十分准确,众将出战后,因为轻敌被论恐热打得大败,尚婢婢无奈之下只得焚毁河桥退守鄯州。

此战过后,论恐热和尚婢婢的实力开始发生变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论恐热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对于唐朝而言,论恐热和尚婢婢的不断交战,所带来的结果就是很多地方的大批将领投靠过来。自从吐蕃内乱以来,许多吐蕃部众及此前被吐蕃掠去的汉族吏民投归唐朝者络绎不绝。尚婢婢在与论恐热的斗争中,为了孤立论恐热,曾经发布檄文,鼓励在吐蕃的汉族人归唐。

这样就促成了很多吐蕃地方的汉族官吏、守将以及原州、秦州、安乐三州及石门、绎藏、木峡、制胜、六盘、萧关七关守军投降唐朝。

当时针对诸多军民投靠唐朝,皇帝李忱特意委任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前往各地进行宣慰,并下令沿边的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各节度使同时出兵,再次向吐蕃控制下的河西、陇右地区推进。

大中三年(849年)六月,泾原节度使康季荣上奏朝廷,称已经成功接收原州境内的石门、绎藏、木峡、六盘、制胜六关。一个月后灵武节度使朱叔明进占安乐州,邠宁节度使张君绪进占萧关,凤翔节度使李珌攻取秦州。

唐军接连大败吐蕃,这是自“安史之乱”以后,唐朝在与吐蕃的对抗中首次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尽管这些胜利首先是源于吐蕃的内乱,但将近百年时间对吐蕃鲜有胜绩,还是让当时的朝野上下为此大肆炫耀了一番。

当时居住在上述三州七关地区的河西、陇右汉族百姓数千人,扶老携幼地来到长安,感谢朝廷成功收复河陇,使百姓们终于摆脱了吐蕃人的奴役。皇帝李忱亲自在延喜门接见了这些百姓,下令让他们脱去胡服,改穿汉族服装,并赏赐绢布十五万匹。

大中四年(850年)九月,论恐热与尚婢婢再起战端。

当时论恐热派大将莽罗率兵在鸡顶关以南架桥,一直通向白土岭,向尚婢婢发起进攻。尚婢婢让部将尚铎罗迎战,结果因为迎战仓促而失利,不得已退守棃牛峡。尚婢婢复派大将磨离罢子、烛卢巩力共赴棃牛峡援救,两个人到达目的地后,烛卢巩力主张据险坚守,然后出奇兵截断论恐热大军的粮道,让其进退不得,不过十天半个月其部众必定溃散。

但磨离罢子则主张立即出兵,以求速战速决,结果两个人争执不已,各不相让,烛卢巩力负气之下称病返回鄯州。本来尚婢婢派出两员大将援救尚铎罗,兵力已经十分充足,但因为烛卢巩力的离去,导致救援的兵力严重削弱,最终磨离罢子轻率领兵出战,被打得惨败,其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留守鄯州的尚婢婢也因为粮食匮乏,只好留下拓跋怀光坚守鄯州,自己则带领三千人马,就水草于甘州以西。论恐热闻讯后,带领五千骑兵跟踪追击,一路上大肆劫掠,鄯、廓、肃、伊、西诸州都未能幸免,论恐热大军所到之地,百姓深受其害,史料记载,五千里间,积尸狼藉,赤地殆尽。

不过论恐热虽然对尚婢婢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因为残暴至极,部众积怨甚深,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又派人暗中策反其部众,结果追随论恐热的很多部众或返居原部落,或向拓跋怀光投降。论恐热越发感觉孤立,于是只好打出唐朝的旗号,以恢复其失去的相关势力。为了凝聚人心,论恐热向吐蕃各部扬言,说自己能向唐朝借兵五十万,来消灭不服从自己的人,然后以渭州为国都,请唐朝册封自己为赞普。

事实证明,论恐热还真是言出必行。大中五年(851年)五月,论恐热果然来到长安,此时朝廷上下对吐蕃内部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所以依然对论恐热以礼接待。皇帝李忱专门派尚书左丞李景让赴礼宾院向论恐热询问他此番入朝的目的,论恐热当时十分高傲,开口便让李景让回去转告皇帝李忱,首先封自己为河渭节度使。

面对论恐热的要求,李景让不敢怠慢,立即向皇帝李忱进行报告,当即被李忱回绝,并亲自在朝堂上接见了论恐热,对于册封一事,李忱只字未提,就像会见一位普通的少数民族客人一样,好言抚慰一番后,赏赐些礼物便打发他回去。

事实上,李忱用一种自己特有的态度在告诉论恐热,吐蕃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吐蕃,这个曾经和大唐掰过上百年手腕的国家,现在已经不入大唐的法眼。

论恐热十分扫兴地离开长安,对朝廷的憎恨陡增,在返回老巢洛门川后,收拾余部伺机骚扰唐境。但是恰逢连绵大雨,由于军中缺少粮食,部众多有散去,论恐热只好率领仅剩下的三百余人辗转来到廓州。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尚婢婢远走甘州以西,论恐热实力急剧衰弱之时,原来隶属唐朝河西、陇右的汉族官民也纷纷拿起武器反抗吐蕃的奴役,进而驱逐吐蕃守将,这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沙州人张义潮领导的守土斗争和归唐壮举。

张义潮归唐

沙州治所为敦煌,下辖敦煌、寿昌二县,地处河西走廊的西口,是丝绸之路上的大站之一,最初沙州隶属于设在凉州的河西节度使管辖。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河西、陇右的唐军东调平叛之际,先后攻占了凉、甘、肃等州,河西节度使被迫移驻沙州。唐代宗李豫在位的大历年间,沙州被吐蕃包围,刺史周鼎向回鹘求援,但是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来回鹘援兵,于是他提出想要焚毁城郭,带领军民东奔归唐,但是遭到了部众的反对。

当时知兵马使阎朝将周鼎缢杀,自领州事,但城中守军缺乏粮食,阎朝见状出府库财帛,又据城坚守两年之久,直至城中粮食枯竭,才投降了吐蕃。从周鼎向回鹘求援到阎朝投降吐蕃,沙州的守城作战持续长达11年之久。投降吐蕃后,城中官民皆改穿吐蕃服饰,每逢岁时祭祀祖先,他们都要换上汉族的服装,可见沙州官民还是心系大唐。

张义潮是张掖人,他虽然身遭吐蕃役属,但和沙州的其他人一样,时刻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国,于是他暗中结纳豪杰之士,谋划重归大唐。

大中四年(850年)四月,在经过周密的计划后,张义潮身披铠甲,手执兵刃,率众突袭州衙,城中百姓皆助其声势,吐蕃守将防备不及仓皇逃走,张义潮趁势接管沙州。他带领汉族百姓修缮甲兵,不断扩充势力,相继收复周边被吐蕃控制的十一个州县,并派出使者赶赴天德城,通过防御使周丕向朝廷报告沙州的形势。

朝廷接到张义潮的奏报是在大中五年(851年)二月,皇帝李忱看到奏报后欣喜异常,当即任命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当年十月,张义潮又派兄长张义潭和部将李明达、李明振、吴正安等29人入朝,进献瓜、沙、伊、肃、鄯、甘、河、兰、岷、廓等十一州地图和户籍,至此被吐蕃占领的河湟故地又重新为唐朝所有。

十一月,皇帝李忱下诏以沙州为归义军,统领上述十一州,任命张义潮为节度、管内观察、处置、押蕃落、营田、度支等使,并晋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特进、食邑两千户,实封三百户,同时任命在收复十一州过程中为张义潮谋划的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

随着河湟十一州地区重归大唐,吐蕃在河西、陇右地区的势力更加衰弱,拥有兵将的将领们只能负隅据守而已,吐蕃部众已经是分别聚居,不再形成统一。

张义潮的兴起,不仅使唐朝成功收复河湟失地,最重要的是他的崛起使得吐蕃王国逐渐走向四分五裂乃至衰亡。当然关于张义潮我们并没有说完,事实上他所掌控的归义军,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地方割据势力,以至于唐朝灭亡之后依然存在。

唐懿宗的咸通二年(861年),张义潮率领蕃汉联军七千人向西推进,收复凉州。咸通三年(862年),唐朝在凉州设立节度使治所,统领凉、洮、西、鄯、河、临六州。

就在这一年,曾经在吐蕃诸部落中处于奴仆地位的温末向唐朝入贡。最初温末部落的人是为吐蕃富户大姓从事农耕放牧的奴仆,战时则随军出战,一个富户家庭往往有奴仆数十人。后来因为吐蕃衰弱,这些奴仆们大多脱离主人,自相结合成部落,以致吐蕃诸部族中微弱无依靠者都投奔温末部落,他们大多聚集在张义潮管辖的归义军境内。

唐懿宗咸通七年(866年)二月,张义潮奏报朝廷,北庭回鹘仆固俊攻克西州、北庭、轮台、清镇诸城。此时在河湟地区最具实力的,是尚恐热率领的部众,这一年唐朝的鄯城使张季颢击败尚恐热,其余众东进邠宁,又被节度使薛弘宗击败,尚恐热带领残部又向北退去,但是又与回鹘发生冲突,结果在交战中尚恐热兵败身死,传首长安。

与此同时,一直穷居在廓州的论恐热忽然复起,企图纠集附近的吐蕃部落骚扰大唐边境。但由于论恐热十分残暴,经常欺压周边部落,以至于和诸部落积怨颇深,非但无人响应,反而到处碰壁。其中有的部落向身在鄯州原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报告了论恐热的行踪,拓跋怀光得到消息后立即领兵追击,大破论恐热。

八个月后,拓跋怀光又率领五百骑兵突袭廓州,并生擒论恐热,先是砍断其双脚,然后斩首传至长安,其部众被俘者全部迁居岭南。随着论恐热的死去,立国二百年之久的吐蕃政权终于衰亡,大唐帝国来自西部的威胁彻底解除。

但那个时候大唐帝国内部已经是病入膏肓,中原地区战乱四起,无暇顾及治理西部。虽然吐蕃衰亡,但是河西、陇右地区只是保持形式上的管辖权,张义潮管辖的归义军其实算是个独立王国。

咸通八年(867年)二月,张义潮得到朝廷的允许,入朝觐见皇帝,入朝后被唐懿宗授予检校司徒、右神武大将军,并赏赐土地、府邸,以其族子张淮深代为节度使。咸通十三年(872年)八月,张义潮病逝于长安,终年74岁,死后追赠太保。

由于大唐帝国末期的动荡,唐僖宗之后,归义军所管辖的地区仅剩下瓜、沙二州。张淮深死后,其弟继任节度使,临终之时又托孤于张义潮的女婿,时任瓜州刺史的索勋,但是索勋是个极有野心的人,自立为节度使后,于景福元年(892年)骗取朝廷的正式委任,结果在当地引起众怒。

当时张义潮的第十四女、凉州司马李明振之妻率众袭杀索勋,并上表朝廷请求以张义潮之孙张承奉为节度使。乾宁元年(894年),朝廷派使臣前往沙州宣慰,除了委任节度使之职外,为酬报李明振夫妇的定难之功,诏命以李明振长子李弘愿为沙州刺史兼节度副使;次子李弘定为瓜州刺史、墨离军押蕃落等使;三子李弘谏为甘州刺史。

唐朝灭亡以后,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见各地节度使陆续称王,于是也自称“西汉金山国白衣天子”。不久曹氏家族取代张氏家族掌握沙州政权,停止使用“金山”国号,恢复归义军节度使的称号,五代北宋时期,向中原历代王朝进贡,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被西夏吞并。

可以说,由张义潮奠基的归义军不仅经历了悠久的历史,而且使唐朝成功收复河湟地区,算是大功一件。归义军最终亡于西夏,是唐朝灭亡以后很久的事情。事实上,在唐朝晚期,尤其是武宗李炎和皇帝李忱在位时期,就经常受到西夏国的创建民族党项的侵扰。

党项之忧

党项是羌族的一支,又称党项羌。唐朝初年在今天四川及青海河曲各地设置了许多羁縻州府,同时委任党项各部酋长进行治理。后来因为吐蕃的强势逼迫,党项族陆续东迁至庆州,又另设静边州进行安置。

安史之乱以后,党项又陆续内迁至灵、庆、银、夏诸州。这一时期,党项经常与吐谷浑勾结骚扰大唐边境。郭子仪镇守西北边境时,为防止党项与吐谷浑、吐蕃联合入侵,上表朝廷将静边州、夏州等地的党项部众迁至银州之北、夏州之东,同时迁吐谷浑部众于夏州之南。自此称居住在庆州的党项族为东山部,在夏州之南居住的称为南山部,在夏州境内的称为平夏部。东山部、平夏部之中有一部分逐水草移居石州。因此,武宗李炎时期,党项族的势力可以说已东进至河东地区。

党项在兴兵骚扰唐境的同时,还经常以良马从唐朝边境换购铠甲,以肥羊换购弓箭。针对这个情况,当时鄜坊道军粮使李石上表朝廷,请求禁止商人将旗帜、甲胄、兵器等军需用品输入党项聚居区,而且规定有告密者将得到违禁商人的全部财富。

尽管如此,靠近唐朝的党项部族让然以很快的速度兴盛起来,商贾以丝织品与党项交易牛羊牲畜,沿边的节度使也因利所驱,与党项开展互市贸易,而且多为强买强卖,极为不公平,于是引起了党项人的怨恨。应该说,上述事件是党项侵扰唐境的一个导火索,随着党项部族侵扰规模的不断扩大,后来完全阻断了唐朝与西北重镇灵州、盐州的交通联系。

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对党项主要采取安抚之策,曾经任命三名侍御史分别主持党项诸部,效果还是不错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党项部族不再骚扰唐境,朝廷见边境没有战事,就召回了三位侍御史(“久而无状,寻皆罢之”)。

会昌三年(843年)十一月,邠宁节度使上报朝廷说党项再次侵扰唐境,当时宰相李德裕建议武宗李炎对其进行安抚。

李炎接受了李德裕的建议,以皇子李岐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为安抚党项副使,史馆修撰郑亚为元帅判官,带着诏书前往安抚党项部众。这是武宗李炎在位时期对党项采取的最重要的措施,也是最合适的措施。因为从当时的局势来看,内有泽璐之乱,外有回鹘近塞,比起这两个大事,党项毕竟还是次要的。

党项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在会昌年间不断侵扰唐境。西北诸镇虽然有时忍无可忍而不得不进行反击,但由于没有统一指挥和部署,所以基本上毫无效果,等到李忱即位时,党项的侵扰已经越来越严重。

大中四年(850年)十二月,党项再次侵扰邠州。皇帝李忱抱着一反会昌之政的心态,在对党项的问题上决定采取强硬态度,任命宰相白敏中为都统,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兼招讨党项使,合并进讨党项部众。

在大军出发之际,皇帝李忱在近苑对着百步之外只有一尺高的竹子发誓,如果上天让党项灭亡,现在就让自己射中竹子,如果射不中,自己就动用全国之力,一举荡平党项部族,绝不能将祸害留给子孙。结果李忱一发而中,将竹子射为两半,果然不久后就平定了对唐朝威胁最大的党项南山部落。

皇帝李忱十分明白党项侵扰唐境的根本原因,就是边镇将领垂涎党项的牛马,不仅强取豪夺,而且对党项苛刻诛杀,从而引起党项部众的愤怒而发生的。所以在派遣大军进行征讨的同时,他特意选派文臣取代性格生猛的武将担任边镇将领,而且在这些文臣赴任之前,他都要亲自叮嘱在当地处理党项的问题时,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目的是为了孤立党项那些反叛的部落。

经过李忱的部署和安排,效果十分显著。

大中五年(851年)四月,宰相白敏中向皇帝李忱报告,称唐军在夏州三交谷打败党项九千余帐。七月,白敏中又上奏皇帝李忱,称南山党项部落因为朝廷大军接连围剿,已经食物匮乏,开始向朝廷请降。此时白敏中统率朝廷大军讨伐党项已近半年,皇帝李忱也正在为无法筹集到足够的经费以支持继续讨伐而焦虑,而且劳师远征将士疲惫,如今听闻南山部落请降,正中李忱下怀,于是他下诏赦免南山部落,表示既往不咎。

南山部落是当时党项诸部中势力最大的部落,它的投降意味着困扰唐朝多年的党项侵扰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大中五年(851年)十月,皇帝李忱以平定党项诸部为名,下诏免去白敏中的都统之职,以司空、平章事兼邠宁节度使。从这个任命来看,李忱虽然撤销了讨伐党项的军事机构,但他充分吸取了武宗李炎废除主持党项诸部的三御史职务的教训,仍然将白敏中留在驾驭党项的前沿阵地。因为他知道尽管党项已平,但这个部族只要存在,或许未来就会生出乱子。

事实证明,不久之后党项果然东山再起,开始继续侵扰唐境。而那个时候因为西川需要精心治理,李忱已经将白敏中调任西川节度使,党项的再次侵扰,让他一时间找不到比白敏中更为出色的人担任邠宁节度使。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有一天李忱在翰林院与翰林学士毕诚讨论如何加强边防一事时,在对话的过程中,李忱发现毕诚不仅思路清晰,而且对党项侵扰问题提出了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李忱当即决定任用毕诚主持解决党项侵扰问题。

李忱先是提拔毕诚为刑部侍郎,以提高其官职和威望,然后又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河西供军安抚使,让他放手去干。而毕诚也的确没有辜负李忱的期望,到任后一方面对侵扰唐境的党项部落进行征讨;另一方面又遣使安抚党项诸部,在恩威并使的策略下,党项侵扰问题再次被解决。

可是毕诚也知道,想要威慑党项,仅仅在其侵扰时进行征讨还远远不够,必须要做到兵多粮足,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基于这种指导思想,他在当地广为招募士兵,就地开辟荒田,组织屯田生产。据史料记载,在毕诚的组织下,当地一年收获的粮食多达三十万石,节省从中原运粮的经费达到百万贯。由于毕诚的努力经营,党项诸部在看到唐朝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后,不敢轻易侵扰边境,唐朝西北边境在数年内保持了难得的安定。

然而在唐懿宗之后,中原地区战乱四起,唐朝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力量威慑党项诸部。于是党项势力日益增强,其中平夏部的首领拓跋思恭在咸通十三年(872年)进占宥州,自称刺史。黄巢起义爆发后,唐朝曾经利用拓跋思恭成功镇压黄巢起义,因此任命拓跋思恭为定难军节度使,自此之后,党项在唐朝边境的割据已经成为事实,一直到后世李元昊统一党项各部,建立西夏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