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痛改前非

在1908年和1909年,我们一直处于有利地位。在1912年和1913年,我们仍然有好机会。现在,我们必须取得彻底胜利,否则什么都没有了。

——奥地利陆军大元帅弗朗茨·康拉德

利奥波德·冯·贝希托尔德(Leopold von Berchtold)与弗朗茨·康拉德(Franz Conrad)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他俩在奥匈帝国应该如何对付塞尔维亚这个问题上意见一直不合。但是,斐迪南大公遇刺后,他俩之间的分歧消失了,竟然成了合作伙伴。如果你理解了他俩之间的这种变化,就等于理解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源。

康拉德(世袭贵族出身)有军人的铮铮铁骨,有时甚至是个狂热的军人。他父亲是军官,他从11岁就接受军事训练。1906年,他在54岁的时候成为奥匈帝国的总参谋长。他身材结实魁梧,胡须在嘴角处向上翻起,看上去令人生畏,灰白的头发被修剪成矮树丛状。他是个工作狂,专注于把大杂烩式的奥匈帝国军队转变成一支现代化的高效战争机器。他不断地草拟和颁布新的命令和作战计划,因为他痛苦地感到帝国软弱的军队无法维持帝国在欧洲大国的地位。他坚信唯一能拯救帝国的办法是在巴尔干问题上坚持己见,其中最重要的是阻止塞尔维亚人无休止的颠覆活动,如果有机会,就应该消灭塞尔维亚。他不断地向奥匈帝国皇帝弗朗茨·约瑟夫请求进攻塞尔维亚,这使得约瑟夫皇帝讨厌他。他甚至多次要求进攻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意大利王国是奥匈帝国的官方盟友,已经从奥匈帝国攫取了不少领土,但还觉得不够。1911年,康拉德由于过于好战而被免去总参谋长一职。一年后,巴尔干战争爆发,他的才能和能量找到新的用武之地。官复原职的他表现出一贯的好战作风。在1913这一年,他总共提出了不少于25个针对塞尔维亚的作战建议。

贝希托尔德伯爵与康拉德不同,他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非常富有,有很高深的教养,是个喜欢享乐的贵族。他看上去很优雅,充满安宁的自信,衣领和袖口雪白无瑕,领带夹上镶有钻石。他能讲多种语言:德语、法语、匈牙利语、捷克语、斯洛伐克语。他娶了一位匈牙利女继承人(他拥有奥地利和匈牙利两个国籍;当被问及国籍归属时,他说自己是维也纳人)。他拥有一个驯马场。他的迷人风度很有名气,曾征服过无数女人。人们普遍认为他性格软弱、懒散、轻佻、不可靠。他早年是驻伦敦和巴黎的外交官,这个工作最适合沉醉于各种享受的贵族青年。1907年,他成为奥匈帝国驻俄国大使。1912年,他50岁,被任命为外交大臣。1912年和1913年,巴尔干半岛爆发危机,塞尔维亚从土耳其人和保加利亚人手中夺得大片土地,维也纳在这场危机中只是一个旁观者。在这场危机中,人们越发感觉到他是个怯懦、摇摆不定的人。康拉德认为,贝希托尔德在与狡猾的强国搞外交时,缺少保护哈布斯堡利益的勇气,许多人赞同康拉德这个看法。贝希托尔德知道,有许多重要的人物认为他不配做外交大臣,所以他努力修补自己的名声。此时,他愿意接受康拉德一直在鼓吹的理论: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半岛的势力最薄弱,如今已经浪费了许多好机会。他认为,未来几年好机会不多。现在,塞尔维亚变得越来越强大,俄国也慢慢恢复国力,所以,他和康拉德都决心绝不能让下一个好机会从手中滑落。总之,他变得很危险:一个软弱的人假装强硬。在斐迪南大公遇刺仅48小时后,他就呼吁给予“塞尔维亚一个决定性的最后清算”。

1914年前后,奥匈帝国是个衰败之中的二流帝国,拼命想维持自己在诸欧洲强国之间的传统大国地位。在萨拉热窝刺杀发生前的半个世纪,奥匈帝国失去了领导德意志诸邦国的地位,实际上,是被德国最伟大的首相、德意志帝国的创始人奥托·冯·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驱赶走的。接着又丧失了包括托斯卡纳(Tuscany)、伦巴第(Lombardy)在内的大片领土,掠夺者是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此时的意大利国势并不强,主要是因为有法国的帮助。奥匈帝国在某些方面确实已经陈腐不堪,但是在另一方面却领先于时代,这个特点使得奥匈帝国举步维艰。在民族主义泛滥的年代,奥匈帝国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拼凑出的集合:它有16种语言、13个民族、分为5个大区、由16块土地组成、拥有2个议会。但是,如果奥匈帝国内部的不同民族能和平地生活在一起,最终成为统一的整体,那么它就有潜力成为整个欧洲的榜样。斐迪南大公似乎理解奥匈帝国的这种潜力,但约瑟夫皇帝因此而不喜欢他。斐迪南大公遇刺后,奥匈帝国就没有任何人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带领帝国渡过1914年的危机。斐迪南大公一直不喜欢康拉德的军事冒险欲望,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会抑制康拉德。面对毁灭中的欧洲,贝希托尔德曾经悲伤地说:“斐迪南大公是帝国最需要的人。”

跨过匈牙利最南面的边境线,就进入了恐怖的塞尔维亚王国,只要有可能,塞尔维亚就愿意挑起动乱。不仅是鹰派人士康拉德,还有许多奥地利人都认为帝国必须做出一个简单的抉择:要么在巴尔干问题上强硬起来;要么被那个在俄国的帮助下充满敌意的巴尔干麻烦制造者逐步吞食。塞尔维亚不仅是个外部威胁,而且还引发内部矛盾。塞尔维亚的每次胜利,似乎都能激发奥匈帝国内部许多少数民族谋求独立或者联合的欲望。只要一伙人感觉自己与某个民族有文化、宗教、血缘、地理等方面的一丝联系,他们就能把这种联系作为联合的理由。在1914年前的10年里,这就是制造动乱的药方,一个动乱接着一个动乱,每次新动乱都向巴尔干这剂毒药中增加新的毒素。

第一次动乱发生在1906年。这次动乱有些像维多利亚时代吉尔伯特与萨利文(Gilbert and Sullivan)的幽默剧,被后人称为“猪肉大战”。那时,塞尔维亚还是一个很小的国家,但是,塞尔维亚与波斯尼亚接壤,这个条件给了扩张主义者许多可乘之机。维也纳政府官员被激怒了,他们竭尽全力寻找给予反击的办法,最后决定通过禁止进口塞尔维亚的猪肉以及生猪来在经济上惩罚塞尔维亚,借以制伏塞尔维亚。他们推行了5年的禁运,除了让维也纳政府官员自己感到荒谬之外,禁运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塞尔维亚找到了许多海外市场,从而增加了猪肉出口。塞尔维亚人从这次经历中学会了如何在没有代价的情况下挑战强大的哈布斯堡王朝。当然,塞尔维亚人也许仅仅是错误地以为自己学到了真本事。但是,无论塞尔维亚人到底学到的是什么,他们反正都是在挑战哈布斯堡王朝了。

1908年,形势变得很严峻。由于一直都没有能成功地阻止塞尔维亚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制造动乱,奥地利越来越担心日益恶化的现状,按照严格的法律条款,奥匈帝国最南端的这两个省份不应该属于自己。根据国际法,这两个省份仍然属于奥斯曼帝国。1878年,当时土耳其人正处于无休止的溃败之中,奥地利吞并了这两个省份。维也纳认为,如果让塞尔维亚夺走这两个省,后果将十分严重。考虑到塞尔维亚的侵略性,再加上奥斯曼帝国日益衰老,这种可能性并非凭空幻想。所以,奥匈帝国宣布吞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不出意料,塞尔维亚怒吼着抗议,并向俄国求助。然而,俄国正处于从日俄战争灾难性的失败中恢复过程中,加之又有国内革命,所以无力干涉。

此时,担任总参谋长一职已经有3年的康拉德想派部队入侵塞尔维亚,他认为胜利有保证。他能调动的军队高达36万人,而塞尔维亚军队不到2万人。更重要的是,他有德国的全力支持。德国知道俄国此时十分虚弱,同时对奥地利的缓慢衰败越来越担心。在此时攻击塞尔维亚的要害部分似乎很合适,也许还可以借机分裂塞尔维亚,使之毁灭。康拉德受本性驱使,开始述说他与邻居的旧账:他想打败弱小的黑山人,黑山人是塞尔维亚人的同盟,十分令人讨厌;他还想打败意大利,意大利在巴尔干半岛也有领土野心,但是意大利在与奥地利的战争中明显处于劣势。

在奥地利和柏林,不是每个人都想打仗。弗朗茨·约瑟夫做奥匈帝国皇帝已经长达60年,经历过的耻辱失败要远远多于光荣胜利,所以没有进行新冒险的欲望。匈牙利人安于现状,反对任何新举措,他们害怕奥地利在获得胜利后将把更多的塞尔维亚人带入帝国,这将冲淡匈牙利人的影响力,因为斯拉夫人将变成帝国的合伙人,将原先的奥地利、匈牙利二元帝国变换成奥地利、匈牙利、斯拉夫三元帝国。这个想法并非毫无吸引力:维也纳有许多人支持这个想法。熟悉斐迪南大公的人都知道,如果他能继承皇位,他将会把斯拉夫人拉入新的三元君主国。

德国发出最后通牒,从而化解了这场危机:如果俄国人不同意奥地利的吞并行为,德国将视维也纳针对塞尔维亚的入侵行动合法。虽然俄国表示愤慨,但最后还是退让了。俄国别无选择。

在康拉德看来,这不是伟大的外交胜利,而是灾难。一些德国高级将领也同意康拉德的看法,他们的论点很有说服力。经过这次危机,奥地利空手而归,没有获得更多的领土,也没有削弱塞尔维亚。此外,奥地利吞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后,激怒了塞尔维亚王国和波斯尼亚的民族主义分子。奥地利的吞并行径也使俄国遭受新耻辱——这是俄国历史上第一次向另一个欧洲国家让步。俄国因此而认识到迅速扩军的重要性,因为有强大军队的俄国才能向盟友法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用的同盟。

这次吞并危机之后3年,巴尔干半岛发生新的痉挛。1912年,弱小的黑山,竟向曾经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帝国发动攻击。这是一次对奥斯曼帝国衰败程度的测试。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都加入了攻击土耳其人的阵营。仅一个月,土耳其人便被驱赶出由奥斯曼帝国统治了500年的巴尔干地区。巴尔干的地图被重新划分。胜利者的领土都翻倍。获得胜利的塞尔维亚,虽说还称不上是一个强国,却能给奥地利一个实实在在的军事威胁。

第一次巴尔干战争进展得很快,奥地利还没有来得及动员军队参战,战争就结束了。从那时以后,不仅巴尔干地区的力量平衡发生改变,整个欧洲的力量平衡也发生了改变,这些改变对奥地利非常不利。在巴尔干,原来平衡俄国势力的奥斯曼帝国不在了,而俄国的同盟却比以往更加强大。维也纳要求采取军事行动,康拉德的意见受到重视。当时,贝希托尔德是外交大臣,他反对康拉德。弗朗茨·斐迪南也表示反对。斐迪南是个狡猾的人,他知道依靠战争对付斯拉夫邻国无法赢得帝国内部几千万斯拉夫臣民的忠诚。奥匈帝国再一次无所作为。维也纳未能采取行动的另一个理由是害怕俄国的军事动员,俄国是一个极度可怕的战争力量,拥有巨大的军队。再一个显著的理由是缺少德国的支持。德国政府告诉奥地利,德国公众不支持巴尔干战争,所以无法在政治上营造针对巴尔干的敌意。

保加利亚是1912年巴尔干战争的大赢家。保加利亚是塞尔维亚的竞争对手,所以奥地利可以把保加利亚当作一个潜在同盟,就像人们常说的,敌人的敌人,有时是你唯一的朋友。保加利亚不满足于自己在战争中的收获,战后和平协议达成后不足一个月,保加利亚即向塞尔维亚发动攻击,这一举动令人吃惊。希腊和黑山向塞尔维亚提供帮助。虽说罗马尼亚没有介入1912年的巴尔干战争,但此时也向塞尔维亚提供帮助。甚至土耳其也来帮助塞尔维亚反对保加利亚,希望弥补一些过去的损失。保加利亚很快被打败。战争结束了,可是奥地利的军队还没有准备好。事后,塞尔维亚获得一部分亚得里亚海的海岸线,这片土地像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一样,是塞尔维亚的扩张主义分子的重要目标。当和平秩序恢复后,维也纳坚持要求塞尔维亚归还那片海岸线。塞尔维亚拒绝了维也纳的要求。为了显示有决心不让塞尔维亚获得任何它想要的,奥地利发出一道最后通牒:如果塞尔维亚不离开阿尔巴尼亚,奥地利将发动攻击。塞尔维亚再一次向俄国求救,俄国再一次犹豫不决。当塞尔维亚意识到英国和法国都反对自己占领那片海岸线时,塞尔维亚退让了。塞尔维亚放弃的那片土地成了新的国家阿尔巴尼亚。

到1914年夏天为止,巴尔干半岛上的人都处于不满意的状态,每个人都有生气和害怕的理由。土耳其丧失了所有的土地;保加利亚损失了1913年所有的战利品;尽管希腊有收获,但它认为收获不多。这个地区就像过去一样不稳定。

俄国和奥地利同样感到苦恼:俄国没能满足自己藩属国的要求;仅仅就在奥地利丧失压服塞尔维亚最好机会后5年,奥地利竟沦落到无力做任何事情的地步,而且让奥地利感到最危险的地区已经变得对塞尔维亚更有利。可以肯定,如果允许再发生类似的变故,俄国和奥地利的信用将丧失一空,这两个帝国决心不再软弱和怯懦。

此外,奥地利认为国际会议毫无用途,只有对塞尔维亚发出的具有直接战争威胁的最后通牒才会有效果。奥地利人早就开始把和平会议视为圈套。

最后,奥地利人讨厌德国人,因为他们觉得德国人没有提供帮助。德国人知道这点;柏林此时正在考虑如何弥补。尽管奥匈帝国虚弱无力,但德国在欧洲除了奥匈帝国外,已经没有值得信赖的盟友。如果德国在未来的危机中继续不支持奥匈帝国而丧失这个落后的同盟,德国将孤单地面对周围的敌人。对柏林来说,这个结论是显而易见的。绝不能让维也纳再次怀疑与德国同盟的价值。

痛改前非。在斐迪南大公遇刺后的3周时间里,这就是德国的态度。

背景:哈布斯堡家族

1914年,弗朗茨·约瑟夫占据欧洲历史上最成功家族的首领的位置已经有66年了。他统治着一个庞大的帝国,其疆界从现在的捷克共和国延伸到波兰腹地和意大利的的里雅斯特(Trieste)。在维也纳城中或城郊的宏伟宫殿中,他向自己的帝国发号施令。维也纳是世界的中心,其文化内涵之丰富、风景之秀美不亚于世界上任何城市。他从18岁时起就统治这个帝国,所以他是世界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

可是弗朗茨·约瑟夫已经到了耄耋之年,这位看上去忧愁、疲惫、孤独的老人彻底厌倦了生活。他一直是最尽责的独裁者;84岁的时候还要黎明起床,跪着做完祈祷后,早晨5点钟准时坐在书桌前,开始一刻不停的工作。数十年的枯燥工作,留下了无数的失望和失败,多得足以使3条生命枯萎。毫不奇怪,他在闲谈中谈到对死的向往,就好像他知道一个奔跑了近千年的王朝正接近终点。

那是一个辉煌历程。在过去的六个半世纪里,哈布斯堡家族成员是奥地利和许多其他王国的国王(比如,波希米亚、德国、匈牙利、西班牙等)。他们做皇帝已经有四个半世纪,只有偶尔很短的中断。这个家族在16世纪达到顶峰,掌控欧洲和美洲新大陆,世界上没有任何家族可与之比拟。

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家族成员,名叫“富有的贡特拉姆”(Guntram the Rich),他生活的时代比诺曼底人征服英格兰还要早一个世纪。从他的名字中,人们可以推测出他的家族一定非常繁荣,其繁荣程度超过一般家族。1273年,贡特拉姆的一个后代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第一位君王,即日耳曼鲁道夫一世。鲁道夫的一个儿子继承他的王位,另一个儿子成为奥地利的国王。从那时以后,哈布斯堡家族的地位就从来没有低于过皇族;唯一不确定的问题是,这个家族在某个时候能统治几个王国。

日耳曼部落的统治者早就幻想着自己是古罗马帝国的继承人,大约在公元800年的时候,一个名叫弗兰克斯的野蛮日耳曼部落首领来到罗马,给自己加冕为皇帝查尔斯(我们称他查理曼大帝)。查理曼大帝的祖先在公元四五世纪时推翻了古罗马帝国,因此意大利的大部分土地归他们所有。从中世纪开始,经历文艺复兴,直到现代,他们一直维持着自己的地位。日耳曼人的最高荣誉是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这个头衔表示在众多日耳曼小邦国之上拥有至高无上的霸权。不过,在历史上某些时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不拥有对罗马城的控制。1440年,腓特烈三世成为最后一个在罗马登基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来自哈布斯堡家族奥地利分支。直到1711年,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一直由哈布斯堡家族成员担任。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是被推选出来的(推选人只能是世袭的日耳曼国王,比如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总是能想尽办法,利用充足的财富、权力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由于母亲的缘故,腓特烈三世是第一位拥有著名的“哈布斯堡嘴唇”的家族成员,他的下嘴唇和下领有时能奇异般地突出。这个体征变成家族的标志。为了维护这一代表高贵地位的家族标志,哈布斯堡家族成员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配偶,于是家族成员之间结婚的现象越来越多。他还有另一突出点,他成功地将哈布斯堡家族利用婚姻获利的水平提高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哈布斯堡家族成员一般不是武士或冒险家;他们天生地讨厌冒险。他们很少依靠手中的刀剑来扩张家族财产,更多的是依靠婚姻。哈布斯堡家族的名言是:“让别人去打仗;快乐的奥地利人喜欢结婚。”

首先,腓特烈三世让儿子马克西米利安与一位女继承人结婚,这个女人拥有荷兰、卢森堡、勃艮第(现属法国)。后来,他又让马克西米利安的儿子菲利普与芬兰和西班牙的女继承人结婚。这次婚姻的收获不仅包括西班牙、那不勒斯、西西里、撒丁岛,还包括西班牙在美洲的所有土地。菲利普的西班牙新娘不幸患有精神病,哈布斯堡家族似乎并不介意这点。

菲利普的儿子查理五世继承了这一切,加上后来获得的葡萄牙、米兰,他是世界历史上拥有领土最多的人。最终,查理五世发现帝国的领土太大而无法有效管理,所以他把领土分配给儿子们。儿子菲利普二世,以马德里为首都,为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的兄弟斐迪南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管理家族在东面的德意志领土。

此后,哈布斯堡家族每况愈下。哈布斯堡家族西班牙分支,在延续了几代后停止繁衍,这显然是因为近亲结婚(其德国分支也因此而被削弱,但并没有停止繁衍)。另一个原因是与西班牙联姻时引入家族的精神病。哈布斯堡西班牙国王查理二世,结婚三次也没有后代。奥地利这条家族线生育力较强,但受到其他问题困扰。路易十四领导下的法国攫取了哈布斯堡家族莱茵河西面的所有土地,包括阿尔萨斯省和洛林省。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入侵欧洲,征服大部分巴尔干地区,两次将战火烧到维也纳城外。宗教改革运动使信奉天主教的奥地利变成信奉新教德国北部诸国的敌人。这种局面对信奉新教的普鲁士有利,普鲁士掠夺走了哈布斯堡许多块遗产。最后,拿破仑兴起了。他两次占领维也纳,抢走了哈布斯堡家族在欧洲南部的大量领土。拿破仑为了生一个继承人,娶了一位哈布斯堡家族小公主为妻(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侄孙女,也是哈布斯堡家族成员)。

拿破仑结束了神圣罗马帝国的传奇,哈布斯堡家族从此只能顶着较卑下一些的奥地利皇帝的头衔。拿破仑溃败后,维也纳会议希望恢复旧的欧洲秩序,收回了一些哈布斯堡在欧洲南部的重要领土和意大利的北部。此后,哈布斯堡家族享受了近30年的安宁。

后来,1848年大革命到来了,在这次社会剧变中,从法国到俄国,要求改革的人们起来反对统治者。大部分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城市都发生了暴乱,有一段时间,哈布斯堡家族是否能生存都成了一个问题。当时在位的皇帝没有后代,宣布退位,这位皇帝的弟弟放弃了继位的权力,皇位传递给了他的儿子弗朗茨·约瑟夫。保皇主义者希望这个高大、精力旺盛、有吸引力的18岁男孩能赢得臣民的忠诚。这个希望实现了。弗朗茨·约瑟夫,生于美国安德鲁·杰克逊总统任职期间,在亚伯拉罕·林肯参加总统竞选前12年获得皇位,到了伍德罗·威尔逊进入白宫时他还在皇位上。

虽然弗朗茨·约瑟夫的在位时间非常长,但是他的个人生活和政治生活充满了悲哀。他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利。作为一个年轻男人,他娶了欧洲最美丽的巴伐利亚公主伊丽莎白。他曾多次发动进攻意大利的战役,但均以失败告终。他在参加其中的一次战役时传染上了淋病。他曾享受了6年的幸福婚姻生活,可是在他把淋病又传染给四个孩子之后,他的婚姻名存实亡。

1859年,意大利的民族主义者将奥地利从伦巴第驱赶走。不久以后,奥地利又失去了托斯卡纳和摩德纳。

1866年,普鲁士打败奥地利,强迫奥地利放弃对德意志诸邦国的领导权。就在此时,弗朗茨·约瑟夫害怕失去更多的东西,他与匈牙利建立一种新奇的二元帝国契约,匈牙利将不仅是帝国的一部分,而且与奥地利同为帝国的合伙人。

帝国的统治者不仅是奥地利的皇帝,也是匈牙利国王。奥地利和匈牙利分别有自己的总理和议会,但是,财政权、战争权和外交权集中在维也纳。这种安排对在匈牙利国内起支配地位的马札尔人有利,马札尔人因此而保证了自己在欧洲政治中的地位。所以马札尔人希望奥匈帝国能生存下去。但是,这种安排也产生了一些问题。决策过程变得极为复杂:重要的决定不仅需要获得维也纳的批准,也需要获得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批准。此外,匈牙利总是寻找理由反对任何有可能削弱其在帝国内部地位的变革。所以,匈牙利反对将二元帝国体制转变成一个包括斯拉夫人在内的三元帝国体制。截至1914年,帝国中有五分之三的臣民是斯拉夫人:波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乌克兰人、塞尔维亚人等,但是匈牙利仍然坚决反对三元帝国体制。

1867年,弗朗茨·约瑟夫的弟弟马克西米利安,在墨西哥被执行死刑的射击队枪毙。三年前,他以唐·吉诃德式的勇气接受墨西哥的邀请去那里做皇帝。

1870年,普鲁士带领一群德意志邦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法国打晕,赢得对法战争的胜利,而奥地利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观摩战争。普法战争之后,出现了一个新的德意志帝国,普鲁士国王荣升为德国皇帝,奥地利被排除在外。从此之后,柏林崛起为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帝国,而维也纳只能充当一个小配角。

1889年,弗朗茨·约瑟夫唯一的儿子鲁道夫大公,与其年纪只有十几岁的情人一起自杀身亡,皇位没有了男性继承人。聪明又有才干的鲁道夫大公,常感到灰心丧气,有反叛倾向,容易过度焦虑,沉迷于毒品,是一个梅毒病患者(他不仅像父亲一样将梅毒传染给妻子,而且使之丧失生育能力)。

九年后,皇后伊丽莎白被一个意大利的无政府主义者用刀刺死。凶手本想杀死意大利国王安布托一世,但是由于缺钱买火车票去罗马,才转念杀死她。

两年后,弗朗茨·约瑟夫不得不拒绝斐迪南大公的婚事,斐迪南大公是弗朗茨·约瑟夫的侄子,因鲁道夫之死才成为皇位继承人,有着士兵相貌的斐迪南大公竟然向女伯爵索菲·邵泰科求婚,而索菲此时仅是一名哈布斯堡皇室亲戚的女用人。

弗朗茨·约瑟夫的老年时光似乎没有一个穷尽,他很和善,但同时又表现出一种僵硬,虔诚地保存祖宗留下的传统,热切希望他的余生能在和平中度过。他顽固地忠诚于自己的责任,因为他视这些责任为遗产,无法让别人分担。有一次,他和陆军元帅康拉德一起缅怀一位他俩都认识的将军,他悲哀地说:“都死了,就是我不死。”当康拉德有礼貌地表示感谢皇帝长寿的心情时,弗朗茨·约瑟夫回答道:“是的,是的。但是,人生原来如此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