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15年阿戈讷之战

夏洛特山谷的战斗

圣诞节将至我才出院,然而伤口尚未痊愈,走起路来十分困难。我受够了在猎兵营服役的日子,所以又回到了部队。

1915年1月中旬,我在阿戈讷西部找到了我的部队。从比纳尔维尔到部队团指挥所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弹洞深坑,阿戈讷森林形势险峻可见一斑。我授命接管群龙无首的第9连。团指挥所外面有条树干铺成的小径向前延伸了约半英里。偶尔会有步枪子弹从林中飞出,有时,还会有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我时不时得卧倒在满是黏土的交通壕中。最后到达连部时,军服上的军功章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接管了二百来个胡子拉碴的士兵和一条长440码的防线。法军“接待委员会”用一连串密集的炮弹欢迎我的加入。我们的阵地是一排用胸墙加固的连续战壕。几条交通壕与后方相连,不过没有铁丝网,阵地前方无法设置任何障碍。总而言之,我们的阵地布置得十分简陋,地表水还影响了战壕的深度,有些地方只有3英尺深,甚至更浅。容纳8至10个士兵的掩体也同样很浅,掩体顶板凸出,无疑是上好的靶子。顶板不过是几层细原木,最多也不过挡挡炮弹碎片而已。在我接管连队的第一个小时里,就有一颗炮弹击中了其中一个掩体,重伤了9名士兵。我随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无论何时,只要炮兵向我方开火,士兵必须从掩体中撤离,在战壕里寻找适当的掩护。我同时下令,加固掩体顶板,使其至少能够抵御野战炮火的攻击。这一工作在天黑时开始。我还发现,阵地附近的几棵大橡树是个隐患。一旦它们被击中,弹片会直接反弹到我们的战壕。所以,我下令把树砍倒了。

几道命令布置下去之后,我很快找到了曾经的自己。对于一个23岁的军官来说,还有什么比指挥连队更好的工作呢?要赢得士兵的信任,指挥官需要具备很多素质。他必须谨小慎微、照顾好自己的部下、跟他们同甘共苦,除此之外,还必须严格要求自己。一旦取得士兵的信任,他们便会死心塌地追随长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们每天的工作都十分繁重,物资匮乏,连木板、钉子、夹板、铁丝网、防水纸,甚至各种工具都没有。我和手下的排长挤在只有4.5英尺高的连部,陈设简陋,除了用一张桌子和一根绳子缠绕而成的榉木床外别无他物。墙壁是光秃秃的泥土,成股的水不时从墙壁流出。两层橡树树干混着一层泥土搭成的屋顶,赶上下雨的日子,雨水便会渗漏下来。为了不被水冲走,我们每隔4个小时就得往外舀水。我们只在晚上生火,而这潮湿的冬季,每时每刻都十分寒冷。

灌木丛十分茂密,我们很难观察到敌人的情况。法国人的情况则比我们好得多。他们的后勤仓库供给充足,不需要就地砍树取材。他们所处位置的树木格外密集,而我军弹药不足,很少会向他们进行干扰性射击。敌人所处位置在山谷另一侧,离我们大概300码的距离。为了扰乱我们的行动,他们频繁使用轻武器向我们射击。这令我们十分恼火,但炮击更叫人头疼,因为炮弹从发射到爆炸的间隔很短。为了不被弹片所伤,无论谁在开阔地上,只要遭到袭击,都必须立刻趴在地上。

1915年1月底,雨雪交替着下个不停。从1月23日到26日,连队撤到距前线150英尺的阵地进行休整。然而那里的情况更糟,敌人的炮火叫我们苦不堪言,我们每天的损失与在前线阵地并无二致。在那里,连队的任务就是做好后勤工作:搬运材料、修建掩体、修缮交通壕、用树干铺路。再次接到上前线的命令时,大家都高兴坏了。我们士气高昂,上到军官,下到普通士兵,不畏任何艰难险阻,只为保家卫国,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

1月27日,两名士兵随我从阵地左侧出发,沿着通向敌军的交通壕去执行侦察任务。1914年12月31日的交战中,我们占领了法军阵地。此时,部队正驻扎在法军的这个旧阵地上。我们搬开障碍物进入战壕,一路谨慎前行。大约走了40码的距离,我们碰到了一些阵亡的法军士兵。他们极有可能在开战之初就不幸阵亡了,双方一直在交火,一直没人给他们收尸。战壕左侧有个小小的坟冢。离我们几百码远的战壕末端有一个废弃的医疗站。医疗站嵌在双方前线之间的最低处,能够容纳20个士兵,不但工事挖掘得好,防护也很到位。敌人像往常一样,不时向我方阵地射击,骚扰我们,可是一路走来,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发现。听声音,敌人的炮火是从距离这里大约500英尺的山谷那头发射过来的。我决定把这个医疗站变成我们的战略要点,改建工作从当天下午随即展开。站在这里,我们甚至能够听到山谷那头法军说话的声音。再让侦察兵向前去打探情报并非明智之举,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穿行极易被发现,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获得任何重要的情报反而先把命给送了。

1915年1月29日的战斗

为了尽可能牵制住阿戈讷的敌军,1915年1月29日,上级下令向阿戈讷进行小型牵制性攻击。这一任务落在了27师各团身上。按计划,我们首先要在侦察到的敌军雷区清理一条路出来,之后全团从2营右翼强行突击。突袭时,炮兵用火力牵制3营右前方的敌人,继而牵制9连左前方的敌人。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第49野战炮兵团的榴弹炮连也将参加战斗,并与27日及28日做好战备工作。战斗中,10连需深入敌军,9连虽要固守阵地,仍需切断敌军从侧翼逃脱的路线。

1月29日的黄昏十分寒冷,地面都结了冰。战斗伊始,我带领3个步兵班隐藏在新改建的前线据点里。部队所处的位置距身后阵地100码。我们听到我方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有的击中了树木,有的落在了我们身后。接着,炮弹击中了雷区,一时间,泥土、树枝、石子四处迸射。爆炸过后,我们右侧传来了手榴弹爆炸以及小型武器密集射击的声音。一个法国士兵孤身向我方阵地跑来,随即中弹身亡。

几分钟后,3营的副官上来告诉我们,右翼进攻一切顺利,并代营长询问我们9连是否愿意加入他们乘胜追击。真是求之不得!只要能够让我们离开这些战壕,不再没完没了地负责掩护任务,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我发现部队无法采用战斗队形从战壕中出去。我们正处在敌人炮火和机枪的射程之内。我们的任何行动都逃不过树顶上敌方观察员的眼睛。为了不被发现,我让士兵们从阵地右侧,沿着一条通往前线的交通壕匍匐前进,并在交通壕尾端的左侧位置待命。大约一刻钟的工夫,连队在阵营前100码的斜坡上集结完毕。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光秃秃的灌木丛中爬行。可是还没有到达凹地,敌人的步枪和机枪就齐齐向我们开火了,让我们无法前进。这里无遮无拦,我们能够清晰地听到子弹射入冻土发出的声音。头顶上,几棵橡树遮住了我的几个士兵。我无法用望远镜观察到敌人所处的位置。我知道,如果一直待在这里,我们的伤亡怕是会十分惨重。即便敌人只是盲射,他们密集的火力也足以弥补精度的不足。我绞尽脑汁,希望想出个万全之策,不至于蒙受重大损失,还能带领士兵们脱离险境。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士兵们的生死都掌握在指挥官的手里,让我倍感压力。

我刚刚决定冲到前方60码处的凹地当中,因为那里比现在的地方更好藏身。就在这时,右侧隐约传来了冲锋号。我的号手正好在身旁,于是,我也让他吹响了冲锋号。9连的战士们一跃而起,呐喊着向前冲去,丝毫不去理会敌人强大的火力。我们跨过凹地,冲到法军前线的铁丝网前。只见敌人慌忙逃窜,放弃了他们坚守的阵地。灌木丛中,随处可见法军红色裤子与蓝色燕尾服的残片。我们无暇顾及法军仓皇逃跑后遗落的战利品,仍对敌人紧追不舍,又闯过了两道牢固的铁丝网。每次我们冲破防线时,法军早已逃之夭夭。由于法军几乎没有抵抗,我们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我们越过一座高地,森林的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下子就看到了跑在前面的敌人,他们乱作一团,我们乘胜追击,边追边向他们开火。连队里一部分人留下来消灭掩体当中的敌人,余下的则继续追击敌人,直到沙尔姆泉以西600码的森林边缘。此时,我们已经离开阵地向南追击半英里了。从这里开始,地势渐低,仓皇而逃的敌人跑进低矮的灌木丛里便没了踪迹。我们同两翼及后方也都失去了联系,但是能够听到各处激战的声音。我集结连队,占领了沙尔姆泉以西的森林边缘,并试图与友邻部队取得联系。一个士兵从掩体里找到了些女人穿的衣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连预备队赶到后,我将联系的任务交给他们,带领士兵继续穿过稀疏的灌木林,下山向西南方向追击敌人。我派遣先头部队担任警戒任务,其他人在后面成纵队前进。一越过凹地,一股强大的火力从左侧向我们袭来,我们不得不卧倒在地,敌人却不见踪影。为了继续追击敌人,我们向西侧转移,绕过敌人强大的火力,穿越广阔的森林一路南行。

我们在森林边缘突然遇到了带刺的铁丝网。其防护范围之广,我们还是头一次遇到。这铁丝网的纵深高达几百码,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法国士兵几乎砍光了这里的树木,把铁丝网架在了一个缓坡上。从这里望去,我看到二等兵马特和另外两个士兵正在给我们打信号。马特是整个连队中年龄最小的志愿兵。看样子,敌人已经放弃了这块坚固的阵地。我突然想到,占领这块阵地,在后备部队赶来之前守住它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我试图从铁丝网当中的窄路向下移动,可是敌人从左侧向我们开火,我不得不趴在地上。敌人离我们差不多0.25英里,铁丝网十分密集,他们不可能看到我。但是我匍匐前进时,子弹一直在我身边乱飞。我命令整个连队随我成单列前进,可先头排的排长吓破了胆,一动都不动。其他士兵也像是被他传染了,全都静静地趴在铁丝网后面。无论我怎么喊叫挥手都无济于事。

这个阵地俨然是个堡垒,仅凭三个人的力量根本守不住,全连的士兵必须都过来。我向西侦察,发现还有条通道可以穿过铁丝网,便匍匐回到连队。我告诉先头排排长,他要么服从我的命令,要么就地正法。他选择了前者。我们没有理会左侧的敌人,尽管他们不断用小型武器向我们射击,我们还是匍匐穿越铁丝网,到达阵地。

为了守住阵地,我将连队依半圆形部署,随即加强工事。这块阵地是法军口中的“中央”地带,展现了其最新的设计理念。然而它不过是法军防御体系的一部分而已,法军的整条防线贯穿整个阿戈讷。每隔60码,法军便建起一座碉堡,并以此为中心,将大片铁丝网与侧翼及正面的机枪火力连接在一起。一排胸墙将碉堡连接起来,胸墙修筑得很高,使得踏台上的火力能够覆盖射程范围内的所有铁丝网。胸墙与铁丝网之间有一条15英尺宽的深沟,里面注满了水,不过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深沟里的水早已冰冻。胸墙后是很深的掩体,其后11码的地方有条窄路与胸墙平行。胸墙的高度刚好能够掩护窄路上行驶的车辆不被敌人发现。

阵地左侧,敌人不断用轻武器向我们射击,然而右翼并没有法军驻防。9点左右,我给营长发出了书面报告:“9连已占领位于我方战线以南1英里的法军阵地,我连坚守在森林一端的阵地上,请求立即支援,并补给机枪弹药与手榴弹等武器。”

与此同时,连队也在努力用铁锹开凿冰面,但是没什么进展,仅有的几把镐和鹤嘴锄还能稍微起些作用。我们大约挖了30分钟,左翼的警戒哨发现敌人正在东侧600码处集结,试图穿过铁丝网撤退。我命令一个排向他们开火。部分敌人慌忙寻找掩护,另外一些仍然在铁丝网北部的士兵则转移到离我们更远的东部阵地。他们应该是到了胸墙后面的窄路上,因为就在我们开火后不久,就遭到了来自那个方向的射击。

尽管我们想要加强工事,但这项工作依然毫无进展,我只得重新为连队选择阵地。要在敌人工事中安插桥头堡的话,离我方右翼200码的弯曲地带是绝佳位置。连队一路冲杀,到达了这个叫作“拉波代尔”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很快用四处散落的树干搭起了临时的防御工事,孤军与右翼的敌人展开激战,迫使其在距我军300码处停了下来。他们就地修筑工事,很快便停止了射击。

我安插的桥头堡由4个碉堡组成,我命令全连依半圆形部署,并在铁丝网与阵地之间的隐蔽处,安排了一个50人的排作为预备队。这里还有条穿过铁丝网的之字形小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部队始终没有得到上级的支援与补给,我们开始变得焦躁起来。这时,右翼警戒哨突然发现距我军50码处,有更多的法军正在穿过铁丝网撤退。负责该阵地的排长请示我是否可以阻击敌人。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吗?我们即将陷入一场恶战,让法军毫发无伤地撤离,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一旦我们开火,法军便会转向西侧逃跑,畅通无阻地返回阵地。他们还极有可能穿过我们的交通壕将我们包围。最终,我还是下令开火。

子弹从高高的胸墙后面“嗖嗖”地射向附近的敌人,法军顽强抵抗,真是一场苦战。果然不出所料,大约一个营的敌军向西转移,在距我军350码的地方穿越铁丝网,从西面浩浩荡荡地向我们冲过来。9连被包围了,唯一一条通向营部的生命线也处在敌人的东西火力夹击之下。我军右翼火力将敌军死死按在地上,但左翼敌军正在向我们逼近,情况十分危急。我们的弹药逐渐耗尽,预备队的大部分弹药也被搜罗一空。我下令拉长射击时间,尽可能地保存弹药。可是左翼的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要是没有弹药,我们该怎么办?我仍然寄希望于营部的支援。真是度日如年。

我军右翼的碉堡和敌人展开激战,我们不得不投出了最后一批手榴弹。几分钟后,大约10点30的时候,法军的突击小队成功地占领了碉堡,并用机枪和步枪,通过枪眼向我们的背后猛烈射击。就在这时,营部派来的通信兵通信兵隔着铁丝网向我报告:“营部已在北部半英里的地方驻扎,并展开工事。隆美尔的连队须马上撤退,营里无法提供任何支援。”前线再次要求补充弹药,我们只能再撑10分钟了。

是时候做决定了!我们是否要摆脱敌人,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从铁丝网后的窄路逃走?这样的策略至少会造成一半的人员伤亡。另一个方案则是用完最后一颗子弹后投降。投降是不可能的。我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发起进攻,扰乱敌人的战线后再伺机撤退。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虽然敌人的兵力远胜于我们,然而其步兵未必是我军步兵的对手。如果能打退西翼的敌人,我们就有机会穿过铁丝网,我军唯一忌惮的是东翼较远处的敌军火力。速度是制胜的关键,我们需要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趁他们没有回过神来便迅速撤离。

我立即下达了进攻命令。所有人都知道已是破釜沉舟之势,决心全力以赴。预备队向右突袭,重新夺回了碉堡,敌军气势大减,攻势一下就崩溃了,仓皇西逃,此时,摆脱敌军的机会来了。我们迅速向东撤离,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铁丝网。东翼的敌人向我们射击,但要想在300码以外的距离射中移动的目标并非易事。即便如此,连队里还是有几个人受了伤。当西翼敌人回过神来,重新向我们发动进攻后,我们的大部队已经转移到了铁丝网另一面的安全地带。除了5名重伤士兵无法带回营部外,其他人都安全回到了阵地。

3个已经被我部占领的法军阵地正南面林木茂盛,2营就驻扎在这里。我的连在2营西侧。这时1营却遇到了麻烦,无法与我军左翼取得联系。我们通过通信兵通信兵设法联系到了其右翼。我的连队则在距森林边缘几百码的地方忙着挖筑战壕。不过这冰冻的地面可真是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眼下,法军炮兵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军旧阵地和后方。他们之所以没有发现我们的进攻,很可能是步兵与炮兵之间的联络出了问题。敌军及时做了修正。现在,敌人开始用猛烈的炮火报复我们,火力集中锁定在森林前缘,干扰我们修筑工事。我详细写下了早上的战报,并附上了一张“中央”阵地与拉波代尔阵地的态势图。

不久,1月29日下午,法军准备好了充足的炮弹后,向我们发起了反击。嘹亮的军号声、口号声不绝于耳,法军新集结的士兵越过灌木丛,浩浩荡荡地向我们冲来,正好撞上我们轻武器的枪口。有的纷纷倒地,有的四下躲藏,有的顽强反击。随处都有小股法军试图接近我们,但都无功而返!我们坚固的防御让法军损失惨重,我军战线附近随处可见伤亡的法军士兵。借着夜色,法军退回森林边缘100码的地方驻扎,开始修筑工事。

我们的战壕只有20英寸深,战斗刚一平息,我们便开始修筑工事。还没来得及挖得更深些,法军的炮弹就落在了我们中间。法军用的是美国设计的榴弹炮,炮弹在我们四周爆炸,锯齿状的钢壳碎片四下乱飞,咆哮着划破冬日的夜空,炸断粗壮的树干,就像折断火柴一般轻松。

我们的阵地掩体不足,除了少数间隙,敌人不断朝我们开炮,骚扰我们,大家彻夜难眠。我们只得裹着大衣、单人帐篷和毯子,靠在浅浅的战壕里瑟瑟发抖。每当敌人集中火力向我们附近炮击时,我都能听到有士兵跳起来的声音。那晚,我们失去了12个战友,比在这次攻坚战中牺牲的战友加起来还多。而且我们一晚上连口饭都没吃上。

黎明时分,敌军火力减弱,我们开始继续加深战壕,不过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长。早上8点,敌军再次向我们开炮,我们不得不停了下来。紧接着,敌军派步兵发起攻击,被我们轻松击退。不久,敌军又再次发起攻击,与第一次进攻如出一辙。当天下午,我们的战壕挖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担心敌人的炮击了。我们没有交通壕,去不了后方,等到天黑了才能吃上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战地观察

1915年1月29日的进攻充分展示了德国步兵优秀的单兵素质。9连的突袭并无过人之处,很难理解法国步兵为何会吓破胆,将阵地拱手相让,要知道法军阵地十分坚固,铁丝网、三线纵深、机枪火力一应俱全。敌人觉察到开战在即,便用火力封锁我们,试图阻止我们的进攻。我们能够成功突破敌人防线,并从拉波代尔冲出重围,足以显示我军的战斗能力。

可惜,9连所在营部及团部都没能抓住机会扩大战果。当时有3个营部署在一线阵地,部队预备队的兵力严重不足。我军轻武器弹药及手榴弹匮乏,使得拉波代尔防御战更加严峻。祸不单行,以下几个因素让我们的处境越发艰难:敌军占领了我军右翼的碉堡,但我们却接到了营长的撤退命令,然而敌军火力将铁丝网团团围住,我们并无退路。若非当机立断做出选择,势必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最重要的是,我们根本等不到天黑,11点前,我们的弹药便会消耗殆尽。东翼敌军虽力量薄弱,但我们先攻打东翼收效甚微,我军主要的威胁还是西翼的敌军火力。一旦我们攻打敌军东翼,西翼敌军便会趁机攻打我军后方。拉波代尔之战,我军能顺利脱险,正印证了《野战勤务教范》当中的那句话:成功的进攻是全身而退的保证。

我们进攻前做的准备十分仓促,压根儿没想到携带重型挖掘工具。铁锹挖不动坚硬的冻土,不过它们可是我们的战斗武器,如同步枪一般重要。

尽管森林边缘能为我们提供更好的射击视野,我们还是将阵地设在了距边缘100码的森林之中。我们不想重蹈德福依树林之战的覆辙,将我军暴露在敌军的炮火之下。况且现在这个阵地的视野也不错,击退、重创敌军不在话下。

1月29日到30日的那晚,敌军炮火猛烈,我军损失惨重,这主要是战壕深度不足造成的。

“中央”阵地和巴加泰勒的战斗

新阵地的情况有所改善。这里地势较高,不会受到地下水的影响。地面也松软了许多。我们在进攻中夺取了不少避弹坑,还有13到20英尺深的掩体,能够有效防止法军炮弹的轰炸。我和一名枪骑兵军官共用一个避弹坑,他同我一样,也是个连长。在这里,我们只能匍匐与连队联系。白天,因为不敢点火,我们冻得够呛。哪怕是一缕青烟也足以引来法军猛烈的炮火。

我们采用10天轮班制度:每隔10天,士兵在前线、预备阵地与补充营之间相互轮换。尽管法军火力一天比一天猛,得益于坚固的阵地和战壕,我军前线的损失甚微。很明显,法军炮兵的弹药补给十分充足,而我们弹药匮乏,只能偶尔发射几炮。

我听说1月29日重伤被俘的5个士兵现在情况不错。几周后,我因为那场战斗被授予了一级铁十字勋章。我是团里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尉军官。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们忙着调整与友邻部队交界的战线。与1月29日的行进路线相比,右翼第120步兵团的阵地向前推进了一些。左翼第123榴弹兵团向“中央”阵地东侧的西默蒂埃靠近。我们修筑的坑道一点点向前延伸,彼此连在了一起。就这样,我们的前线离法军越来越近,直至其主阵地前的铁丝网处。

敌军炮兵不断向我军发射炮弹,加之迫击炮的轰炸,我们的工事时断时续,开战以来,迫击炮还是头一次出现,击中了战壕中的不少士兵。法军炮兵还不时向我军交通壕、后方通道、指挥所以及补给点发射炮弹。连队终于挨到休整的日子,到了后方营地,大家总算松了口气。不过这时,我们时常需要亲手埋葬牺牲的战友。前方补给越来越少,伤亡士兵却越来越多,宁静的森林里一处处坟冢悄然隆起。

5月初起,法军开始用中小口径迫击炮攻击我军位于“中央”阵地的前沿地段。

阿戈讷的老兵对迫击炮弹发出的轻微声响再熟悉不过了。尽管迫击炮的声音比以往的炮声都要小,也足以让我们从熟睡中匆匆起身跑出掩体。白天,我们能够看到炮弹从空中飞过,也来得及寻找掩体。晚上我们最好还是待在敌人炮弹够不到的地方。即便敌人向我军炮击,我们也不用时常从睡梦中惊醒逃出掩体躲避。

尽管每天都有伤亡,战事也愈发棘手,我们的士气仍然高涨,人人临危不乱,按部就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与阿戈讷这个沾满鲜血的角落融为一体了。最难的事莫过于和牺牲或重伤的战友告别。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士兵,他的一条腿被迫击炮的炮弹炸飞,黄昏,他躺在半幅血淋淋的帐篷上,几个人沿着我们面前狭窄的战壕把他抬了下去。看到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这样离开了我们,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握着他的手安慰他。他却说:“中尉,我还好。即使我不得不装假肢,也会尽快回来的。”这个勇敢的年轻人再也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他在送往医院的路上牺牲了。他的责任感就是我们连队的精神象征。

5月初,我们收到了第一批坑木,我们用它们在战壕前壁上修筑了可供1-2名士兵使用的掩体。换岗的士兵终于有地方可待了。我们的前线离敌军阵地很近,只要法军向我们开火,也有可能伤及自己。因此,敌军的火力转向了我军后方,集中打击我们的供应线、预备队、指挥所和营房。就在这时,一个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高级中尉授命接管9连。团长打算让我接管另外一个连,但是我推辞了,继续与同我出生入死的士兵在一起。

5月中旬有10天的时间,9连被列入第67步兵团,驻扎在第123榴弹兵团以西阿戈讷中部的巴加泰勒附近。这支斗志昂扬的部队经历过许多断断续续的战斗之后,战斗力已大不如前。在这里,一种全新的战壕战成了主要的战斗形式。阵地上遮挡炮弹的掩体已失去意义。整场战斗都是在手榴弹投掷距离内展开的。战士们藏在浅浅的战壕里、躲在沙袋堆成的掩体后向敌人发起攻击。在巴加泰勒,很难看出阿戈讷是片茂密的森林,法军的炮火几乎把这里的树木炸平了,周围几英里范围之内,只有残缺的树干孤独地伫立在荒芜的土地上。就在我手下的军官为占领敌军阵地进行站前侦察时,广阔的正面阵地又爆发了激烈的手榴弹战,好在时间不长。战斗尚未结束,我们已经伤亡惨重。未来的战斗也是一样。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终于挨到了喘息的时间。

像往常一样,我们立刻加深战壕、修筑掩体。法军炮兵及迫击炮突然向我们开炮,火力凶猛。手榴弹大战随即在整条战线上展开,顿时,整个战场热闹异常。在这温暖的日子,尸体腐烂所散发的恶臭飘至阵地,令人作呕。不少法军士兵的尸体还躺在我们面前,夹在双方阵地之间,敌人的火力过于凶猛,我们无法过去给他们收尸。

夜晚着实令人兴奋。手榴弹战在广阔的战线上几个小时都不会停息。我们时常感到困惑,不知道敌人是否已经突破了我们其他什么地方的阵地,或是直接绕到我们后方去了。法军侧翼的炮兵也会掺和进来,给我们捣乱。这样的情景每个晚上都会重演,让我们的神经高度紧张。

我从前任指挥官手里接管的指挥所位于我连左后侧。与战壕底部平行,大约在地下6英尺的战壕前壁上有一组只能容纳一人上下的狭窄台阶。再往下6英尺,也就是地面以下12英尺的地方,是一个如同棺材大小的水平隧道。软木铺成的地板,墙壁上还掏了些洞,放着粮食和其他各种杂物。墙壁和天花板仅靠黏土支撑。一旦洞口附近被炸塌,人一定会被活埋在里面。只要有炮弹在附近爆炸,我都会立刻钻出地洞和我的战士们在一起。无论如何,这也比被手榴弹轰炸要好得多,手榴弹战总是让我们大半夜都无法安生。

那几天酷热难耐。一天,一个优秀的士兵来找我,此人名叫恩塞因·莫瑞克。我恰巧在指挥所里,我们不得不隔着台阶喊话,因为指挥所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我告诉莫瑞克,我很清楚,即便是12英尺深的地下,那群该死的苍蝇也不会让我们安生的。莫瑞克说,这也难怪,就连战壕的边缘都已经爬满了苍蝇。他随手拿起把镐挖了起来,刚挖了一下,一名法国士兵半腐烂的黑色手臂就露了出来。我们撒了些石灰粉,把尸体埋了,希望逝者能够安息。

好不容易挨了10天,部队终于回到了团队,随即又被派往前线。我们发现,敌人想尽一切办法不让我们在战壕里过上安生日子,他们加大了炮兵及迫击炮的火力,除此之外,地雷也开始派上用场。敌人的警戒哨离我们仅有几码的距离,其所在的坑道由铁丝网严密防护,呈半遮盖状态。每到夜晚,手榴弹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不得不严阵以待。我们双方都试图去破坏对方的战壕和阵地,爆炸声四起,几乎从没断过一天。

一天,法军切断了我军的一条坑道,10名士兵被困其中。由于其中几个完全被埋在了土里,我们与敌军激烈战斗的同时,还要努力挖掘想把他们扒拉出来,最终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才把他们救出来。

我们试图占领附近的法军哨所,均以失败告终,且损失惨重。法军的哨所以及与其相连的战壕都被带刺的铁丝网牢牢围住。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也能引发碉堡内法军的一阵扫射。这种情形激恼了我们,我们要猛攻“中央”阵地摆脱这种不利的局面。

进攻“中央”阵地

我们打算先用大炮和迫击炮轰炸敌军3个半小时,然后夺取拉波代尔、“中央”、西默蒂埃以及巴加泰勒等坚固的法军阵地。自1914年10月起,敌人就在这些阵地上活动。一连几个星期,我们一直在为这次进攻作准备。中、重型迫击炮部署在了紧邻前线的防弹阵地上。预备队夜以继日地通过狭窄的交通壕向前线输送给养、迫击炮和弹药。法军加大了炮击火力,试图扰乱我们的进攻,击中了不少我们的运输队。临近6月底,9连在休息营稍事休整后,又被派往了前线。我们惊讶地发现,比纳尔维尔周边居然已经部署了数量庞大的大、中口径火炮,且弹药储备充足。这一次,大家都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了战斗。

团里制定了下面5个连队的详细作战计划。备战阶段,我的连队仍然在距“中央”阵地2/3英里的北部地区担任预备队。进攻即将开始,我们要紧随突击队,为他们提供手榴弹、弹药和挖掘工具。

6月20日5点15分,炮兵拉开了进攻的帷幕,包括210毫米以及305毫米迫击炮在内的所有火炮一齐发射,场面相当震撼。每次炮弹落地时,泥土便如同喷泉般向空中飞溅,我们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个个深坑。炮火像把大锤子,把法军坚固的工事炸得粉碎,士兵、木头、树根、铁丝网和沙袋都被抛到空中。真想知道法军对此作何感想,反正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猛烈的炮火。

进攻前1个小时,我们的中、重型迫击炮已经向敌人的碉堡、铁丝网以及胸墙开了火。法军加大了炮兵火力,试图瓦解我们的进攻,不过收效甚微。我军前线守兵少,距离敌军阵地近,法军的炮弹只是在我军后方很远的地方爆炸,溅起些泥土。一颗炮弹在我前方100码处爆炸,击中了一名1月份战死的法军尸体,他被瞬间抛到树上。我不停看表,还有15分钟。双方火力不断加强,炮弹爆炸散发的灰色烟雾越来越浓,阻挡了双方的视线。

我连所在的交通壕暴露在敌人强大的火力下,我决定稍微调整上级的命令,将连队向一边移动大约100码的距离。我们冒死在开阔的阵地上奔跑穿越,在低洼处寻求掩护,冒着法军的枪林弹雨,沿交通壕冲到了前线。突击部队并排趴在阵地上,法军的炮弹不断向我们倾泻。

8点45分,我们的攻击部队在前线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法军的枪林弹雨向我们袭来,大家跳过弹坑,越过障碍,冲进敌人的阵地。敌人从右侧向我们的攻击部队射击,几个人倒下了,不过大部队继续冲锋,随时在弹坑和路堤处寻求掩护。我的连队紧随其后。每个士兵都身负重物,不是铁锹,就是装满手榴弹和子弹的袋子。右侧的法军仍然不停地向我们射击。我们穿过敌人的火力,爬过1月29日曾占领的阵地。这里一片狼藉,四下散落着死伤的法军士兵,他们身上压着护坡和木头的碎片,甚至还有连根拔起的大树。这些护坡要了不少法军士兵的命。

我军右侧和前方的手榴弹战仍在继续。法军机枪从后方阵地向我们一通扫射,我们不得不寻找掩护。炎炎烈日下,我们弯着腰向左侧转移,紧随突击梯队向通往第2阵地的交通壕逼近。

我们的炮兵已将火力转向法军“中央二号”阵地。该阵地位于我军以南160码处。我们的炮兵与迫击炮不断攻击“中央二号”阵地,终于在7月1日拿下了它。按照计划,突击队并未参加“中央一号”阵地的进攻,而是直接向“中央二号”推进。

我军前方30码处,一场手榴弹鏖战打响了。更远处,我们能够看到90码外“中央二号”阵地的轮廓。法军机枪火力很猛,我们根本无法离开交通壕到外面活动,而我军前方突击组却似乎偃旗息鼓了。年轻的突击组组长,恩塞因·莫瑞克骨盆受了重伤,躺在战壕中动弹不得。我想把他背回来,但是他却让我们不要为他担心。担架手过来后,我和他最后一次握手,然后接管了前线。第二天,恩塞因在死在了医院里。

突击队袭击了“中央二号”阵地的守军。我们的炮兵没有参加战斗,一通手榴弹扔过去,便顺利拿下“中央二号”阵地。有的法军士兵沿战壕逃跑了,有的穿越开阔的阵地逃窜,剩下的全部投降了。我留下几个人继续巩固战果,带着大部队一路向南追击敌人。我们沿着10英尺深的交通壕前行,意外抓获了一名法军营长和他的手下,他们没有做任何抵抗。我们继续向南走了大约100码,到了战壕出口,这里是一大片空地。站在这里,我们发现地势急剧倾斜,一直延伸到维也纳勒堡山谷,山谷中树木茂盛,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我们与两翼及右侧的部队失去了联系。我们在森林边缘大约200码以外的地方发现了很多敌人,随即向他们射击,激烈交战后,敌人退入森林。就在这时,1营小股部队朝我们走来,我与他们取得了联系。3营也跟了上来。我调整了作战计划,命令所有人在“中央二号”以南350码的防御阵地固守待援。我军右翼完全暴露在法军面前,身后敌我双方正陷入苦战,战场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此时若继续向南推进伤亡无疑会十分惨重。1月29日我们远离前线孤立无援深入敌后,如今这一幕还历历在目。

侦察小分队向我报告,我军右侧部队无法消灭“中央一号”阵地上的所有敌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封锁阵地,防止敌人从西侧向我军进攻,夺回我们刚刚到手的阵地。为了加强防御,我选派了久经沙场的老兵到前线,十分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因为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当中,法军果然向我们发起了猛烈的反击,试图夺回他们的阵地。我及时向营长汇报了最新战况。

在我们左侧,1营的几个连向山谷推进,到达了胡耶特峡谷。据前哨报告,林子330码以外的斜坡上有大股敌人。我与1营营长乌利希上尉讨论了当前的形势。他决定让1营在9连左侧修筑战壕。

我们立刻投入这项工作,随后安排了一个排作为预备队,负责运送弹药和手榴弹,修筑“中央二号”侧翼的工事。法军侦察小分队试图窥探我军前线,被我们轻松驱逐了。

修筑工事进展顺利,不一会儿工夫,我们的战壕就已经有3英尺深了。自战斗伊始,法军的炮兵异常安静,不过现在,他们不顾一切地轰炸“中央二号”阵地。显然,法军认为我们是以优势兵力夺取的阵地,他们的火力十分猛烈,然而敌人不过炸毁了自己曾经的阵地,切断了我们通向后方的战壕而已。我们的补给线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唯一的铁丝网也被炸毁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成功地将重机枪排部署在了阵地上。

到了晚上,我们的战壕已经有5英尺深了。法军的炮火依旧不时在我们身后爆炸。就在这时,森林中突然响起了冲锋号,大批法军从1/8英里以外的地方向我们冲来。不过我们的火力很快让他们全都趴倒在地。由于地面凹凸不平,我们只得在敌人距离战壕90码处才能够开枪射击。如果我们向后退到“中央二号”阵地附近,也许射击条件会好很多,不过,法军火力却会让我们吃不少苦头。法国人气势汹汹,即便在深夜,阵地各处手榴弹爆炸的声音仍此起彼伏。我们的手榴弹数量有限,多数时候,我们都是用步枪与重机枪与敌人鏖战。夜色很暗,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烟雾削弱了我军照明弹的效果。敌人距离我军阵地不到50码,他们的手榴弹不断在我们周围爆炸。整晚的战斗十分焦灼,不过我们还是击退了敌人的所有进攻。直到天亮我们才看到了50码以外的沙袋墙。从周围的动静判断,敌人正忙着在简易掩体后面修筑战壕。整个晚上,法国步兵让我们不得安宁,到了早上,炮兵又接班了。幸运的是,敌人的炮弹大都落在了“中央一号”和“中央二号”阵地上,只有一小部分落在了我们附近,落在前线的炮弹更是寥寥无几。这样一来,我们相对比较安全,不用羡慕我们后方的运输队,他们正搬运着粮食和其他补给,在饱受炮击的交通壕里来回穿梭。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们一直在加固阵地。战壕马上就有6英尺深了。我们用树干修筑了小型掩体、安装了钢板防护、搭建了沙袋火力点。敌人的炮火对前线影响不大,而通往后方的交通壕饱受炮击,每天都有人死在里面。

为6月30日进攻而集结的炮兵转移到了其他战线。由于弹药不足,炮兵无法为我们提供有效支援。不过,有炮兵观察员坐镇,我们心里还是踏实不少。

7月初,敌人每天从他们的阵地向我们纵向发射尾翼稳定的迫击炮弹,试图破坏我们的战壕。这类迫击炮构造简单,横向扩散力小,因此,命中率极高。一旦遭到迫击炮袭击,我们很难及时撤离到安全地带。仅一颗100磅的炮弹就足以要了好几个士兵的命,因此,我们伤亡惨重。

7月,我授命担任10连的代理连长,任期5周。10连所在区域,由4连及5连提供补给。我们几个连长决定在地下26英尺处修筑一个多通道防弹掩体。修筑工作夜以继日地进行,几个小组分别从不同方向同时动工,我们几个军官也没闲着。大家发现同士兵并肩工作能够有效提高他们的士气。

不出一小时,法军炮火就能将我军阵地夷为平地。每当这时,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块原木修筑而成的掩体像纸板一般坍塌下来。幸运的是,法军的炮击模式固定不变。总是先从左侧开炮,而后再向右转移。长时间待在敌人强大的火力覆盖范围内,无疑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一旦敌人开炮,我们便从战壕撤出来,等待他们将炮火移到右侧或是后方阵地。如果法军步兵随即发起进攻,我们会奋力反击,把他们赶出我们的阵地。这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因为在白刃战中,敌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一直在“中央一号”阵地上修筑工事,利用坑道和地下隧道,不断向敌人的阵地靠拢。8月初,我连接管了12连在马丁的阵地。一天前,法军炸毁了我军一处地下隧道,12连在这次爆炸中损失惨重,急需休整。黎明时分,交接工作顺利完成。可是我们还没进入阵地法军就开炮了,大家不得不趴在四下散落的法军尸体上,度过这难熬的时光。只要法军的炮火稍微没那么猛烈,我们就会拿起铁锹,开始加深战壕。只有当战壕达到8英尺深,前壁上布满小型掩体时,我们才不用去担心法军的大炮。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能够一个不少地离开这里。

修筑战壕的工作很艰苦,但我们的工夫总算没有白费。尽管敌人不断向我们射击,扰乱我们的工事修筑,2天后我们还是全身而退了。快到8月中旬的时候,我将连队移交给接替我的人,开始了14天的假期。开战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享受假期。

战地观察

6月30日,我军用火炮和迫击炮朝敌人的阵地轰炸了三个半小时,期间还故意留出了火力间隙,就是为了不让敌人察觉我们的进攻时间。尽管我军火力凶猛,却并未完全摧毁敌军阵地。进攻时,敌人仍有机枪火力负隅顽抗。

此役,德军强大的战斗力再一次得以展现,进攻中,我们并没有在取得既定目标后裹足不前,而是继续战斗,夺取下一个法军阵地。我们作战迅猛,出其不意,虏获了法军的1名营长及其手下参谋部。我们的进攻战与防御战转换迅速。由于法军对其旧阵地了如指掌,我们虽夺取阵地却弃之不用。用预备队运送弹药和工具的做法可谓深谋远虑,战斗中,法军为报复我们,不断向我军射击,一度切断了我突击队的后勤供给及通讯联络达数小时之久。

7月1日,法军从附近森林向我军发起反击,我军利用步枪和机枪将其击退。

天亮之前,在沙袋墙的掩护之下,法军步兵居然修筑起战壕,将工事推进到距我军前线大约50码处。显然,其中不少沙袋是法军在进攻当中夺取的,还有些是后方部队趁战斗间隙运送过来的。

在我们发起进攻的几个星期里,一旦遭到敌人的炮击,我们就会迅速撤出阵地,以降低人员伤亡。根据现行的《野战条令》,在遭到敌人猛烈炮火攻击时,连长有权将部队撤离到附近安全地带。

1915年9月8日的战斗

休假回来后,我便担任4连连长一职,几天后,我们将在全团右翼完成进攻任务。4连驻扎在夏洛特山谷的预备阵地。我亲自侦察了集结地区及进攻区域的地形,并在山谷阵地上搞了几场演习,确保连队能有十足的信心战而胜之。遗憾的是,我这个4连连长只当了几天,资历尚浅,还不足以担任常务连长。

9月5日黎明前,我带领连队信心十足地沿交通壕前进。我们从第123榴弹兵团那里接手了一个连的阵地,不过法军正在这片阵地下面挖掘隧道。在不少地方,我们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法军不停挖掘的声音。我们希望在开战之前,敌人会一直在下面忙个不停。我们宁可和敌人肉搏,也不愿意被炸飞到天上去。接连3天,地下的“鼹鼠”一刻不停地挖掘着。

9月8日早上8点,我们的重型火炮与迫击炮向前方40到60码处的敌军阵地开火了。火力强度与进攻“中央”阵地时不相上下。法军炮兵随即利用各口径大炮向我阵地还击。我们三四个人挤在一个岌岌可危的掩体中,任凭敌人的炮弹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大地在猛烈的炮火打击下不停晃动。草皮、碎片、断枝如同雨点般纷纷落下。粗大的阿戈讷橡树被连根拔起,重重摔在地上。这会儿,我们完全听不到法军的挖掘声,难道他们已经完工了?

我不时在阵地上奔走,想了解战士的状况。前线附近炮弹爆炸的气浪有时会将我掀翻在地。我越过胸墙,瞄了一眼敌人的方向。像是有无数巨大的喷泉在阵地上此起彼伏地喷发,泥土、烟雾、柴束(1)、草皮、沙袋和木头搅在了一起。大树在炮火中纷纷倒下,一层蓝灰色的浓烟笼罩在敌人后方。

这次交火持续了3个小时,我们趴在像大熔炉一样的阵地上,实在是种煎熬。终于,手表的指针指向10点45分。我们三个突击组弯着腰从掩体里跳了出来,在攻击发起线处集合。大家对了表。炮击一停,我们准时于11点发起攻击。工兵班与弹药物资运输队也已就位,我给每个班长安排了攻击目标。这些目标大都位于敌军前线225码以外的地方。我向他们强调,我们只需紧盯目标,身后的二线部队将负责目标以外负隅顽抗的敌人。我们还详细讨论了攻击完成后的行动、战果的巩固、与友邻部队的联系以及部分地段的封锁问题。

与此同时,我们集中火力,利用各口径大炮轰炸敌人的阵地。很难想象,当我们的步兵穿过敌军阵地时,还能遇到什么活的东西。还有30秒!蜷缩在弹坑里的步兵已经蓄势待发。还有10秒!最后一批炮弹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炸响。浓烟消散之前,我们三支突击部队已然悄无声息地从战壕中爬起,向280码以外的目标冲去。士兵们就跟几天前演习一样,穿过浓烟弥漫的喧嚣战场。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卷呀!

惊恐的法军士兵高举双手从最近的阵地爬出来,我们无暇顾及他们,只给他们指了指我们出发的地方。突击组继续冲向他们的目标,连里的军士长带领的二线部队会照顾好这些战俘。

我从右侧加入了突击部队。我们冲过敌人的战壕,几秒钟后便攻克了预定目标。工兵、负责挖掘工事的小分队、投弹组随后赶到,到目前为止,部队还无一人受伤。我们进攻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声呐喊,而是悄无声息地占领了法军后方阵地,打他个措手不及。法军一定觉得大势已去,压根儿都没抵抗便投降了。这时,一挺机枪突然向我们开火,我们不得不寻找掩护。大家转移到战壕左侧,与中央突击组取得了联系,几分钟后,我们又同左翼部队及友邻连队(2连)联系上了。

我们马不停蹄地加固占领的阵地,很快便用沙袋、弹药箱封死了敌人的交通壕。法军炮兵向我军后方猛烈开火,完全切断了我们和后方的联系。他们还用机枪将我们困在阵地上动弹不得,我们无法立即得到增援和补给。法国步兵发起了反击,虽然我们和敌人之间的距离仅有100码远,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击退了他们。双方在阵地上的交通壕附近展开了激烈的手榴弹战,不过,像其他任何地方的战斗一样,法军仍一无所获。我们占领的阵地地势稍高,投掷的手榴弹要比他们的远得多。

进攻过程中,由于误投了手榴弹,突击组中5名士兵负伤退出了战斗。占领预定目标后,法军的火力让我军付出了3人阵亡、重伤15人的代价。补给成了下一个难题。要运输弹药、物资和粮食,势必要穿过开阔的阵地,可法军的机枪大炮还在不断向这里开火。当务之急,需要修筑一条通往后方的交通壕,设法与我军右翼部队取得联系。

在我的建议下,营长决定从预备队抽调8名士兵,挖一条100码长的战壕,从当前阵地一直延伸到出发阵地。这项任务由我负责。我们的工事距离法军阵地只有50码,我命令运送物资的小组给我们运来了大批沙袋和钢板。这是我在6月30日的战斗中从法国人那里学来的经验。

我们从晚上10点开始挖掘工作。敌人依然亢奋,照明弹无休无止地在我们周围爆炸。想要一个晚上就完成工事,我们必须立刻开始。起初,我命令大家在准备挖掘的战壕前堆起一排16英尺高的沙袋墙。构筑这道沙袋墙就像蹚过了鬼门关。我们一个个平躺在地上连成人墙,将一个个沙袋传到堆墙士兵的手里。敌人的轻武器根本伤不到躲在沙袋后的我们,不一会儿,开阔的阵地两端就出现了长达50英尺的沙袋墙。可是沙袋用完了,中间留下了200码的缺口。我命令士兵用钢板堵住缺口,建成了一条散兵线。士兵一就位,立即将钢板安放好,躲在后面开始修筑工事。以防万一,步枪和手榴弹也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尽管敌人的照明弹无休无止地向我们袭来,各式各样的步兵武器不断向我们扫射,我们依旧悄无声息地行动着。敌人的步枪不过击中了钢板,还伤不到我们。即便如此,我们的散兵线也不那么舒服。9月9日破晓,一条深达6英尺,通向后方旧阵地的交通壕完工了。晚上挖掘时,我们发现了1营一名士兵的尸体,从6月30日开始,他就一直躺在这片无人区。

辛苦了一整天,我刚要倒在干草堆上睡一觉,营长和团长前后脚赶来视察我们的新阵地。他们对9连和2连取得的成功感到欣慰。我们占领了预定目标,还俘虏了几名法军军官、140名法军士兵,缴获了16门迫击炮、2挺机枪、2台挖掘机和1台发电机。不过,4连胜利后的喜悦被预备役中尉史杜威的阵亡蒙上了一层阴影。史杜威中尉是我们和第123榴弹兵团之间的联络官,阵亡时,他口袋里还塞着一张休假令。

进攻开始后不久,我再次交出了4连的指挥权,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继续指挥2连。我与4连感情深厚,离别时心情沉重。我带领2连在太子堡驻扎了一段时间。太子堡距前线160码,由防弹掩体与阻击阵地构成。在那里,我被提拔为一级中尉,并调往明辛根的山地部队任职。对我来说,要告别我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告别曾经并肩作战的英勇战友、告别阿戈讷这个血淋淋的战场并非易事。9月底,我离开比纳尔维尔森林时,尚帕涅战役激战正酣。

战地观察

我率领新接管的连队反复演练9月9日的进攻。火炮攻击准备一结束,3个突击队立刻出击,不费一枪一弹横穿附近敌军阵地,占领220码以外的预定目标。战场则留给身后的二线部队打扫。

一个突击队违背了我的命令,进攻时投掷手榴弹,误伤5名战友(这是进攻过程中我们遭受的唯一损失)。原则上:进攻中切忌投掷手榴弹,以免误伤战友。这次进攻极具突然性。在敌人拿起步枪前,我军已穿过敌军前线阵地。我们突然出现在敌军后方,到达掩体入口,敌人还以为见到了鬼。结果,我军俘获了大批法军士兵。

进攻结束后,我们迅速转为防御。利用占领的敌军阵地,轻松击退敌军的反击。进攻完成后,我连通向后方的交通壕再一次被敌军的炮火与机枪火力切断,时间长达数小时之久。我们利用沙袋和钢板构筑交通壕,轻松与后方取得联系。


(1) 战争中作加固战壕、埋填沟壑等用。——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