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真相大白

【1】

何晓筝一个人,坐在赌石大会对面的酒吧里,眼睛一直都没离开赌石大会。何震林和狄清的订婚典礼因赌石大会的圆满成功,而显得格外热闹。在各大媒体的闪光灯下,何震林终于盼来了和狄清相守的这一天。

狄清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端庄高贵中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笑意,依偎在何震林身边。

何震林揪紧了眉心,忽然问狄清:“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日本?”

她点了点头,何震林又很认真地问:“你会不会离开我?”

她没回答,牙齿咬着嘴唇,默默地看何震林,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突然,她张开手臂绕在了何震林的脖子上,然后,踮起了她穿着水晶鞋的脚,无比珍惜地,甚至忘情地,不带羞涩地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那感觉真好,让何震林感觉到,死了都值得。

何晓筝静静地坐在酒吧里,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随意地打招呼。何敬业和池文青在远处和狄中秋聊天,彼此温和地谈论着孩子们的事。狄清站在溢满雪花的风里被何震林抱在怀里,成了主角,每一次亲吻都会让何震林幸福得死掉。

何晓筝迅速闪过了这一对恋人的温馨,她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但她却无法减轻自己的焦虑感,只要一想到萧楚格死亡的情形,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她要了一杯茶和一杯酒,看着手里的那块铂金蓝宝表,在她的座位边还放着一件狐狸毛皮草和一幅卷起的画像。每看一眼,她的胸口都会疼一次。

池文青叫她相亲的人来了,何晓筝没抬眼看他,只用了三十八秒的法医自我介绍,就完结了她今生今世第102次的相亲。酒吧大厅的音乐在转换,一出来就是一段流畅清冷的钢琴声,因为格格,所以她听得很认真。

手机响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去接听,是狄康,但他没说话,只有很沉重的呼吸声传来,那种沉重让何晓筝的泪无声地流着,她看了看手里的那块铂金蓝宝表,咬着牙说了句:我知道凶手是谁。

狄康想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可他喉咙发紧了,发哽了,使劲张了几次嘴,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他一连呼吸了几次,昂着头,望着天,真的很想对着苍天大叫一声,但他没有,那种悲愤让他很久,很久,才挂断了电话。

这一刻,何晓筝的耳膜开始发胀,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急忙喝了口水,她觉得有些血腥味道,也许是这几天上火,牙龈出血了,她放下杯子,但还是口渴。她越是不停地喝水,那种腥味就越加浓烈。她转眼,发现一个人坐在暗角,一直盯着她。

她还没看清楚那是谁,就有人过来拍了她一下。她擦了擦眼泪,回头,是铁强,铁强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铁强他妈托人介绍的,据说是按何晓筝的模子找的,瞧她一低头,笑出来的两个酒窝和一颗小虎牙,跟何晓筝一样妩媚。

何晓筝很尴尬地笑了笑,眼睛还是盯着那块铂金蓝宝表,想招呼铁强一句,但她没说出口。铁强问她最近相亲了吗?问完,看了她一眼。何晓筝急忙避开了他的眼神,说她从未间断过相亲。铁强说只要辞掉法医的工作,你就是一尼姑,也能找着一堆姑爷。

铁强原本以为何晓筝会笑,但她没有,她想继续喝水,去缓解那种压抑。但水杯空了,只剩下那杯酒。她突然笑了,摇了摇头,说:“我喜欢这个工作。”

“为什么要喜欢这个工作?”

“因为死去的人需要我来说明真相。”

何晓筝说到这的时候,她突然看见了格格,格格就在橱窗外的马路中间站着,身边没有虎尔赤。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出她在向她微笑。各种车辆从她身边穿行而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也没有惊慌和闪躲的意思。

她迅速站起身,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酒很烈,冲到了她的鼻腔,有点窒息的感觉,她尽量地压住了翻转上来的酒气,控制着自己的干咳。没有和铁强说再见,直接出了酒吧,她想,是应该说明真相的时候了。

整条街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走,她感觉自己一条腿是自己的,一条腿是别人的。当那种酒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滑到心脏时,都快要把她烧焦了。渐渐地,她开始抽搐,她开始流泪,她尽量昂起头,让飘下来的雪花落在脸上,去掩饰泪水,去掩饰内心的痛苦。可她路过橱窗时,却又感觉自己在微笑。

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墙角有个人戴着雨帽,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她又朝街角偷偷瞥了一眼,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开了,她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她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越快心就越乱。她提醒自己,要快点,再快点,走到一个人多的地方。

【2】

狄康一直坐在车里,他一边等气象专家的分析报告,一边看着赌石大会,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因为何晓筝还没来。

狄清一身雪白,像个公主,她低头,跺了跺水晶鞋上的雪,顺势朝身后看了看,她在等萧错,可他也一直没有来。

何震林也朝四周看了看,萧错和猴渣没来,何晓筝和狄康也没来,他搂紧了狄清,生怕弄丢了她。就在他和狄清相拥着准备坐进悍马离开时,身后却传来了很刺耳的急刹车声。何震林和狄清都不由自主地往那辆车看去,这时,车里瞪得大大的眼睛正好也望着他们,这使何震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再次握紧了狄清的手,希望狄清的手永远能够停留在他的手掌心。

是萧错,他终于出现了,他下了车,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紧接着下车的是猴渣。

萧错看着何震林和狄清,就那么看着,眼珠一动也不动,一眨也不眨,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们俩。

先前还喧哗的人们,突然都沉默下来,这样的沉默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敢说话,没想到一连数日的紧张鏖战,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竟会是如此的压迫神经。

就在狄清走过来,想跟萧错告别的时候,何晓筝来了。她很艰难地拨开人群,挤向前面,她听着订婚的钟声响起,还有人群的欢呼声,以及空中爆满的烟花声。

何震林握紧了狄清的手,紧紧的,紧紧的,蓦然感到心脏怦怦跳着。狄清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她的眼睛比刚才更加透明了,那种透明是叫人无法躲藏的透明,直射在何震林的身上,透着怎么也说不出来的难受。

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到了何晓筝身上,她拿出一张水晶高跟鞋的照片,递给狄清。狄清看了看,这款鞋是她两个月前专门定做的一款,狄清有个习惯,她不和任何人穿同款鞋,所以她的鞋都是专门设计定做的。

何震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把狄清紧紧地拥在胸口,未来是多么可怕,他不知道,狄清还能在他怀里多久。他皱了一下眉,用乞求的声音说:“晓筝,能不能等我们从日本回来以后再说……”

何晓筝咬了咬牙,对狄清说:“能告诉我,你的水晶鞋,为什么会穿在死人的脚上吗?”

狄清惊讶一声:“我不认识她!”

所有人的眼光又都盯着狄清,何震林把她搂得更紧了。何晓筝拿出那件狐狸毛皮衣和铂金蓝宝表,递给狄清。

狄清莫名其妙地看着何晓筝,铂金蓝宝表狄清和何震林一人一块,是两个月前,何震林专门在瑞士定做的一对情侣表。那件狐狸毛皮衣,她和何震林也是一人一件,当时,她就觉得这件皮草上面的黄铜镀金的扣子很好看,才买下来的。

“哥,告诉狄清,你是怎么认识高娃的?”

“我不认识高娃!”

“你不认识高娃,那水晶鞋就是狄清送给高娃的,皮衣和手表也是狄清带到高娃的案发现场的!哥,无论多复杂的命案,证据都可以说明真相。”

何晓筝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叫何震林听了心酸。何震林看着何晓筝,她是自己妹妹,她太了解自己了。小时候,他怕何晓筝弄坏他的东西,就到处乱藏,但他无论藏到哪,何晓筝都会找出来。现在,皮衣和手表都不例外。最可恨的是,何晓筝居然用狄清威胁他。

何震林露出了凄苦的笑容,狄清是他的命,他不能让狄清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他再次抓紧了狄清的手,他真的不能没有她,失去她这个世界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何震林把牙咬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吃了何晓筝:“不关狄清的事,是高娃自己掉下去的。”

“你胡说!”猴渣一下就跳起来了,要去踹何震林,被萧错一把抱住了他。

“那双水晶鞋你送给了高娃?”狄清露出惊讶的眼神,并催促何震林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我没有送她任何东西,我帮你拿鞋的那天,碰到了几个朋友去喝酒,我酒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高娃睡在一起。我当时就慌了,我走的时候,忘记带走鞋子。事后,高娃不愿意把鞋子还给我,还要我对她负责,可偏偏在那个时候你答应和我订婚,所以,我不能,我不能要高娃,高娃就是个疯子,她非说怀了我的孩子……”

猴渣不由得退后两步,尽管萧错在他身后,他还是没有站稳,嘴里只是不断地说着:“不可能,高娃怀的是我的孩子。”

“可高娃非说是我的孩子,她还利用孩子勒索我。她要一百万,我提了现金,约她在红丹河见面,可高娃的目的不是钱,就是想叫我离开狄清跟她在一起。她说我要是不同意,她就从悬崖上跳下去,我以为她说着玩,没想到她退着退着就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把她拉上来?为什么!”猴渣只觉阴风刺骨,全身战栗,上下牙关不由自主地厮打起来。

“她掉下去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拉她,后来,她挂在了树枝上,我只好趴在悬崖上去拉她。可我根本拉不上来,而且我自己也在往下滑,高娃就劝我松手吧。我真的不想松手,后来她自己松手了。她松手之前却跟我说,孩子是猴渣的,那天晚上,她跟我什么都没发生。”何震林紧紧抓住狄清的手,他知道,他只要稍微一松,就是一辈子的分离。

何晓筝查过何震林的账户,秋萍死亡当天,他确实提过一百万现金。她仔细听着何震林的每一个字,从现场痕迹分析,何震林的说辞基本符合高娃落水的整个案发过程。

猴渣傻了,仔细回想高娃最近两个月,确实不愿意和他来往了,原来是爱上了何震林,难道高娃那天突然去机场就是为了追何震林,猴渣努力将自己的意识集中起来,回想那天他和高娃在葬狗坡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在猴渣的思维渐渐清晰起来的同时,他的判断力也在渐渐苏醒,他忽然恍然大悟:“10月29日那天,你去日本,是不是从葬狗坡去的机场?”

何敬业与池文青呆若木鸡地站着,被这场意外冲击得茫然无措。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10月29日那天,格格死了。

【3】

“是你杀了格格?”狄清“霍”地推开了何震林,她没想到,当她决定忘记一切打算相依为命的人,竟然是个杀人凶手,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想在何震林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我没杀她!我怎么会杀死格格?我为什么要杀她!格格死了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10月29日那天,我是从红丹河走的,我讨厌葬狗坡那个鬼地方。我去了日本,我还在富士山下拍了照片。”何震林拉紧了狄清的手,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又恐慌到了极点。

“你所谓的日本,就是这幅富士山吗?”

萧错展开了在汉城宾馆买下的画像,里面是一幅富士山全景图。萧错一直瞪着何震林,因为有池文青一家人在,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抖。

萧错又把何震林发在他们手机上的图像翻出来,说:“10月29日那天,因为下雾,去日本的航班被迫取消,高速封锁,雾那么大,你根本没法上路。你没有去日本,也没有去富士山,你在汉城宾馆。你很聪明,你站在富士山前面拍照的时间,刚好是飞机抵达日本的时间。只是你没想到,航班会因为大雾取消,更没想到站在照片前拍照,会留下自己的影子。”

何震林当时就傻了,他看狄清的眼神,已经完全剩下了哀求。

萧错继续说:“你拍了照片点了群发,你以为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你到日本了,但是,你忘记了,你有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就在高娃手里。高娃说她的手机丢了,其实不是丢了,是你那天晚上错把高娃的手机拿走了,而高娃拿的就是你的手机。”

萧错的话,把所有人的心都揪起来了,何震林被大家的目光逼得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两个手机现在都在我身上。”

萧错却步步紧逼:“手机是高娃掉进红丹河那天,你才拿回来的。否则,你不会傻到在高娃出事那天再往猴渣手机里发一次富士山的照片。高娃怀的是猴渣的孩子,根本勒索不了你一百万。因为高娃知道航班被取消,看了这张照片后,她就可以确认你根本没有到达日本,所以,她才会想到,你走了葬狗坡。”

“哥……”何晓筝看着何震林,虽然眼里都是泪水,但她还是很镇静走到他跟前,说,“萧错说得没错,我查过你手机的通话记录,从你拿走水晶鞋的那天起,你的两个手机,就一直在通话,包括10月29日那天。如果你的神经没问题的话,那就是高娃在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是很讨厌葬狗坡,如果你在路上,一直在接电话的话,就会影响你开车的速度,如果你想赶上去日本的飞机,那你就必须从葬狗坡走。”

“晓筝,你说过证据才能说明一切。”

何晓筝拿出娜娜死亡的照片以及那辆改装车,说:“这辆车就是证据,这是你的老雅阁,你卖给了山哥,让他拿去改装成赛车。”

“没证据证明这辆车就是我的。”

何晓筝又拿出在娜娜死亡现场爆炸残留物里找到的一张纸片,说:“这就是我丢在你车里的那本人类学书的残片,上面有我做的笔记。哥,其实我一直在找能澄清你的证据,可我找来找去,才发现,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你有罪。能告诉我们,10月29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老雅阁我27号就卖给山哥了,我怎么可能在10月29号那天还开着它呢?一定是别人开的,想嫁祸给我!”

“震林,在10月29号那天,是我送的你,我眼睁睁看着你开着老雅阁走的。”

何震林看着狄清,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真的没有杀格格,自从格格死了以后,我每天都担心,你会离开我,我真的希望格格能死而复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可能杀她。我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怎么发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到那天会突然下雾。我只是觉得车子颠簸了一下,葬狗坡山路崎岖,车子颠簸一下是很正常的,等到过了河,高速被封锁,我到汉城宾馆停车时,才看到我的车上有血。”

“那是格格的血,是吗?”萧错疯子一般地站在那,眼睛怒视着何震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都是高娃的声音,她在不停地威胁我,要把怀孕的事告诉狄清,她不想让我去日本拿和狄清订婚的珍珠。后来我不接电话了,我怕延误航班,就走了葬狗坡,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轧了人。后来,我听说格格死了,可我不敢说,我说了,萧错会杀了我,狄清也会离开我,到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好照了张照片,告诉所有的人,我在日本。没想到我按群发的时候,同时也发给了高娃,高娃第二天就威胁我,要报警。”

“震林,你怎么这么傻?你回来自首就算了。”池文青哭了,没有人能比这位母亲更痛心,她帮着萧错,查来找去,居然一切都要归属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可是,我的确没有撞倒她。我没有杀格格!我只是觉得车子一颠,我也不知道格格是怎么到我车底下的,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杀格格。”

“何震林确实没有杀格格。”

这个声音把狄中秋震得一哆嗦,大家回头去看的时候,原来是他的儿子──狄康。

【4】

当狄康说出何震林确实没有杀萧楚格的时候,大家都“啊”的一声愣住了。狄康目光中隐含悲伤地望着萧错,10月29日那并不遥远的一幕,仿佛就在他们的眼里清晰地展现。

一桩车祸,生出如此事端,确是罕见罕闻,他不敢掉以轻心,沉思许久,才拿出电脑,一边演示,一边说出自己的推断。

10月29号那天,经过葬狗坡的车不止何震林一辆,不管是谁从格格身上碾压过去,都要先了解格格从出门到死亡的准确时间。

王妈说格格是7点30分左右离开萧家,按格格的行走速度计算,25分钟就可以到达耶那村,而梅雅是八点离开耶那村的,她说没见到格格,这就说明格格根本没有到达耶那村,她的行走方向依然是自西向东。

按照萧家到葬狗坡的路程计算,格格走到案发现场,应该是7点40分左右。而萧楚格腿部的这块淤伤,也是在8点之前出现的,这就说明,格格是在7点40分到8点之间被一辆帕萨特撞倒的。

这辆帕萨特抢了格格的老嘎乌后直接逃逸,格格逼走虎尔赤以后,她想尽快逃离危险的地方,但她忘记了,她是一个盲人,没有虎尔赤,她就没有方向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爬到了马路中间。

萧错一脸悲伤地摇着头,对狄康说:“雾是八点半下的,格格从被撞倒的地方,爬到她的死亡地,最多只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格格被碾死的时候,天还没有下雾。即使格格爬到了马路中间,何震林也可以清晰地看到趴在地上的格格!即使车速过快,他也应该转弯闪躲,即使闪躲不及,碾轧过去,他也会刹车停下来,去挽救格格,如果格格能及时送进医院,也许她还能活下来……”

何震林使尽力气喊了一句:“我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已经下雾了,我觉得车辆猛一颠的时候,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猴渣气得脸色发紫,连蹦带跳地叫唤着:“你撒谎!雾是我到嘎纳隧道的时候才下的,那时候才八点半,而你是在我前面经过的葬狗坡。”

狄康从电脑里调出一份资料,对大家说:“我们不要忘记,葬狗坡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不同的地势就会有不同的降雾时间。为了得到一个准确的结论,我去找过气象专家,反复计算过葬狗坡的下雾时间。猴渣经过嘎纳隧道的时候,大雾的确是在八点三十分左右下的。我们都知道,雾,可能是大面积的,也可能是局部的,很有可能随时降临。至今为止,谁也无法预测浓雾产生的时间,地域以及厚度。”

狄康又调出葬狗坡的地势图,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注意看格格趴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地势比较凹,处于高山低谷,又位于红丹河附近,湿度特别大,整个地域都处于静止风内,平静的空气一遇声波震荡,就可能形成雾障。我请气象专家们反复分析过,专家组的结论是,雾气会提前10到20分钟积聚在格格的身边,这个时间刚好符合格格与虎尔赤发生争执的时间。当何震林从坡上开车下来的时候,格格周围确实已经下雾了。颠簸的山路,再加上没有撞击,他根本不会想到碾轧而过的是一个人,所以,他的车没有减速,没有转弯,也没有刹车。”

萧错怒了:“难道他没有听到格格的惨叫声吗?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何震林眼带泪水,看着所有的人,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车子一颠,很快就转了弯,如果我听到惨叫声,就算是本能,也会踩一下刹车的。”

听到这里,何敬业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格格案发当天的情景,又一次闪放在他的眼前。他握紧了池文青的手,说:“格格案发的时候,我就根据车况、路况反复分析过,雾天能见度过低、路面崎岖,颠簸几下,也是正常的,而格格又是趴在地上,何震林根本看不见下面有人。再说,葬狗坡是个比较特别的地势,弯度大,坡度陡,车辆碾轧人以后,就处于转弯状态,是听不到后面受害人那一声惨叫的。再说,过了葬狗坡,司机很难从后视镜里看到什么异常。杀死格格的,就是那辆帕萨特和这场大雾。”

“你们在互相包庇!”猴渣眼见着一个杀人凶手被他们说成了无辜者,心里恼火,冲着何敬业就喊起来。

“你错了,如果晓筝想袒护她的哥哥,她今天就不会来。如果狄康想袒护他的妹夫,今天也不会来,如果池文青想袒护她的儿子,她就不会帮萧错去解谜,而我,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及时地想到,震林也不会从葬狗坡走。”

何敬业一番严词厉语,说得大家哑口无言。池文青走到何震林跟前,摸了摸他的脸和头发,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来话:“你怎么这么傻,这只是一起意外交通事故,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了现场,并不是肇事逃逸。为什么不报警,把自己弄得罪恶深重?”

“妈,我害怕,我想到自首的时候,张友和去认罪了。想到格格不在了,我怕狄清离开我……”

何震林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脸,看着狄清,他不知道该和狄清说什么,只是在等待一种宣判,他将永远地失去狄清了,那种悲伤像盐水一样地融入了他的伤口里。

狄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宽容,有理解,似乎还有无奈和自责,好在有狄中秋扶着,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住脚,但她还是慢慢地走过来,最后到了萧错身边,拉起了萧错的手,看了很久,才哆嗦着嘴说了一句:“原谅他,好吗?震林不是故意的……”

刹那间,萧错眼前全部都是格格死亡时的情景,汽车的噪声,格格的惨叫声,骨骼的碎裂声,还有他孩子的哭泣声,在格格最疼痛的时候,她也很想说些什么,可是,有那么多的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渐渐地所有的一切,都被格格的血染红了,消失了……

【5】

狄清的一句话,弄得萧错浑身都苦涩涩的,他看着狄清,看着何晓筝,看着何敬业,又看着狄康,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池文青身上。这位母亲,似乎已经无力了,眼睛里只有乞求。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说了,她就那样,低着头,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进雪窝里。

为什么?为什么?这都是他妈的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在流泪,只有那些凶手在笑?

自从格格死了以后,何家所有的人都在帮他寻找凶手。谁也没想到,凶手出来了,却伤了一家人。

猴渣走过来想劝他,没想到被萧错一把拉住。他走到池文青跟前,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就走。

萧错心里十分清楚,无论在动机上或理论上,何震林都应该不会做出那样惊人的杀人之举!杀死格格和高娃的不是何震林,是龙叔的人。龙叔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龙叔的目的就是想解开驼皮。好吧,既然想得到驼皮的秘密,那就来吧,如果不能千刀万剐,那么就同归于尽。

萧错拉着猴渣,脑袋在急速翻转,想找到龙叔,就要找到谭彪,想找到谭彪,就必须找到楚蓝,可她在哪?他想着想着,终于按捺不住了,拉着猴渣到处乱跑:找到他们!找到他们!一定要找到他们!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家破人亡的滋味。

突然,鬼街口那里停下了几辆黑车,萧错突然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从车里下来的是安然和杰克教授。

安然慢慢走近了萧错,问了句:“你怎么了?”

萧错感到浑身悚然发毛,他靠在墙上,心中一阵绞痛,问安然一句:“有烟吗?”

安然递了根烟,萧错的嘴唇抖得厉害,叼了几次都没叼住,他索性咬在嘴里。安然给他点上火,他抽了一口,又靠在墙上,手指抠在墙缝里,眼睛不停地跳动,他又抽了口烟,就流下了眼泪:“格格死了。”

安然突然笑了:“格格没死,格格在我那儿。”

萧错一下就抓住了安然的手:“她在哪儿?快带我去。”

何震林看着萧错离去的背影,眼里含着泪,一把把狄清拉回自己的怀里,她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抽搐。何震林脱下外套,给狄清披好,他说:“别哭,我等这一天,已经十几年了。”

“哥,对不起。我不能再继续查你的案子了……”想着何震林给她擦过鼻涕,给她系过鞋带,还为她打过男生,何晓筝就忍不住哭了。有时候,事实就这么残酷。

何震林走过去,抱了抱何晓筝,微微一笑:“你是我妹妹,不要说对不起。”

何晓筝走到狄康面前,告诉他:“真正的凶手就是开这辆帕萨特的人,也就是娜娜要勒索的人。如果想查清格格命案真相,就要找到这辆帕萨特的真正主人。”

狄康拍了拍何晓筝的肩膀,说:“虽然你不能调查何震林的案子,但你可以继续调查十五年前的案子。萧楚格一直在画的脊兽,就是楚家的老宅子,也就是十五年前的案发现场。如果我们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仅要弄清楚10月29号发生了什么,还要弄清楚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萧楚格的身世,才是命案的真相。”

狄康说完,看见远处的警车已经在闪灯了,就在他想带何震林走的时候,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他,他心想:坏事。

等他转身去看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是狄中秋。

狄中秋还是那句话:“不做警察行吗?”

狄康直接反问了一句话:“你不想妈行吗?”

狄中秋神色木然苦楚,他一直觉得,他的婚姻,没有爱情可言,可自从她死了以后,他就忘不了她烧菜的味道。而这种味道,并不是哪个女人身上的香水所能代替的。

“所以,妈死了这么多年,我总要给她个说法。”狄康说完,挣脱了狄中秋的手,带着何震林上了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