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尸的左臂
效马效羊者右牵之。
——《礼记·曲礼上》
偶遇
宇文雅姬,L市刑警支队的副队长。
这天中午,雅姬独自一人来到L市机场。她要接待一位从B市远道而来的朋友——阮靖伦。
阮靖伦今年三十岁,是B市刑警支队的刑警。数个月前,雅姬远赴B市调查一宗贩毒案,在此过程中,阮靖伦全力协助,不仅找到了那贩毒组织的毒品工场,还当场把组织中的几名头目逮住。虽然在押送罪犯的路途中,其中一名毒枭袭击了阮靖伦,成功逃跑。但在整起缉毒案中,阮靖伦仍然是功不可没。
案件侦破后,雅姬在B市逗留了数天,阮靖伦热情地招待了她。这一回阮靖伦休假到L市旅游,雅姬理所当然要一尽地主之谊了。
雅姬在机场大厅等了一会,阮靖伦便从安检通道出来了。两人碰面以后寒暄了几句,便一同离开L市机场,走上了路边的一台出租车。上车以后,雅姬向那出租车司机扫了一眼,只见那司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低着头,态度颇为冷淡。
雅姬向司机报上目的地后,便跟阮靖伦闲聊起来。进入L市城区后,阮靖伦忽然说道:“对了,早些日子,我在B市遇到了一宗密室杀人案。有一个女人在一座水泥屋中被杀死了。那水泥屋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唯一跟外界相通的地方就是大门。但在案发时候大门是反锁着的,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和判断,所有在屋外上锁的机械式方法都被排除了。如此一来,凶手在杀人后,到底怎样离开那水泥屋呢?”
“哦?”雅姬对阮靖伦的话很感兴趣,“那么,案件已经结案了吗?”
“是的,”阮靖伦轻轻吁了口气,“因为当时在那密封的水泥屋中,除了死者以外,还有一个男人。大家都认为那个男人是凶手,都觉得密室根本不存在。”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那男人不是凶手?”雅姬问道。
“因为……”阮靖伦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这样吧,我把这宗案件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让你来推断一下……”
阮靖伦话没说完,出租车停住了。雅姬往车外一看,原来已到目的地——地球村大酒店。
“走吧,”雅姬一边给出租车司机付钱,一边对阮靖伦说道,“吃饭的时候,你再把案件详细告诉我吧。”
阮靖伦还没答话,却听那出租车司机淡淡地说:“我和你们一起吃饭去。”
雅姬微微一愣,与此同时,出租车司机转过头来,雅姬一看,竟然是慕容思炫!
介绍
慕容思炫,一个不修边幅、行为怪异的男青年。虽然他性格古怪,但跟雅姬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他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刚才开车的过程中,听到阮靖伦说起跟密室杀人案件有关的话题,心中无比好奇,因此提出要跟雅姬和阮靖伦共进午餐。
雅姬自然是欣然应允的。
这时候,雅姬、阮靖伦和思炫三人已经走进了地球村大酒店。经过大堂的时候,雅姬向思炫问道:“慕容思炫,你怎么当起出租车司机了?”
“兼职……”思炫顿了顿,补充道,“之一。”
“你的生活还真多姿多彩呀。”雅姬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对了,思炫,”雅姬接着说,“这位是来自B市的刑警,阮靖伦。阮刑警,这位就是我曾跟你提起过的慕容思炫。”
“哦?”阮靖伦两眼一亮,望向思炫,“你就是那位曾经协助警方侦破了许多案件的大侦探?幸会幸会。”
思炫瞥了阮靖伦一眼,却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装满了水果软糖的塑料袋,取出两颗,扔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
阮靖伦见思炫不理会自己,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接着说:“两名大侦探聚首一堂,看来我所遇到的那个水泥屋密室之谜,今天肯定可以解开了。”
三人边走边谈,不一会来到酒店里的中餐厅。坐下以后,阮靖伦便亟不可待地向雅姬和思炫叙述他在B市所遇到的那宗密室杀人案。
女尸
董兴泰,今年三十六岁,是B市刑警支队的一名刑警。
这一天下午,他正在刑警支队里翻看文件,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息。董兴泰打开短信一看,其内容是:“董,我杀了人!尸体就放置在七彩山山脚的那座水泥屋内。”
发送的号码,是李贤佳的手机。李贤佳,一个二十九岁的男子,他是董兴泰的朋友。
虽然不知道这条短信是否恶作剧,但董兴泰还是决定马上带队前往七彩山。而阮靖伦就是和董兴泰一起前往现场的刑警之一。
七彩山位于B市的郊外,位置偏僻,渺无人烟。七彩山山脚的确有一座水泥屋,但已荒废良久,根本没人居住。
三十分钟后,董兴泰、阮靖伦等刑警来到了那座水泥屋前,却发现水泥屋的大门上锁了。除了大门以外,水泥屋没有任何窗户、通风口等跟外界相通的地方,刑警们要进入水泥屋,必须想办法把大门打开。
为免破坏现场,众人决定用电锯在大门上开一个洞。开洞以后,董兴泰和阮靖伦率先进入水泥屋,霎时间,一幕惊心动魄、血腥恐怖的情景映入两人眼帘。
一具全身赤裸的女尸躺在水泥屋中央,那女尸背部朝上,臀部微微翘起,脑袋微转,脸部对着大门。最为惹人注意的是,那女尸缺少了左臂。她左边的肩膀上,露出了被鲜血染红的白骨,看样子,她的左臂被人砍下不久。此外,女尸的脸被毁容了,五官扭在一起,血肉模糊,令人一看之下毛骨悚然。
那女尸躺在一块铺在地面的黑色帆布上。帆布早已跟大量血浆融合在一起。
除了女尸以外,在水泥屋的角落,还躺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腹部朝上,伸展着四肢,紧闭着眼睛,似乎昏迷了。他的右手上抓着一条染满了血的女子左臂,左手则握着一台手机。
这个在水泥屋中不省人事的男人,便是董兴泰的朋友李贤佳。刚才董兴泰所收到的短信,就是从李贤佳现在所握着的手机发出来的。
在水泥屋中,除了断臂女尸和昏迷不醒的李贤佳外,还有以下物件:一套女性的衣服、一把菜刀和一瓶浓硫酸。这些物件都放在水泥屋的角落。
不一会,法医到场。那名法医名叫段佑奇。他跟董兴泰和阮靖伦多次合作,并在合作中跟两人逐渐成为了好朋友。
段佑奇来到现场后,对女尸展开初步检查。只见他蹲下身子,对女尸稍微查看了一下,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阮靖伦问道:“段法医,怎么啦?”
段佑奇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一些什么,好几秒后才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唔……你们过来看看。”
董兴泰和阮靖伦走到段佑奇身旁。段佑奇一边翻弄尸体一边说道:“死者的后脑受到重击,根据我的初步判断,她的致死原因是头盖骨爆裂引起脑挫伤,死亡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前。她的左臂是被利器砍下的,根据出血情况,凶手是把她杀死后,再把她的手臂砍下来的。另外,她的脸部是被浓硫酸所毁的。以上是初步检查所得出的结论,进一步检查要等解剖尸体后才能进行。”
“好的,”董兴泰说道,“那我先协助你把尸体送回局里。阮刑警,现场就由你来调查吧……”
董兴泰话没说完,段佑奇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尸体让我的助手送回去就行了,我留下来协助你们调查现场吧。”他笑了笑,接着说:“别忘了,我不仅是法医,还是一名推理小说家。”
董兴泰眉头一锁,稍微思索了一下,才低沉着声音说:“这……好吧,我再派遣两名刑警和你的助手一起护送尸体吧。”
接下来,四名刑警走到尸体旁侧,一起蹲了下来,各抓住黑色帆布的一个角,合力把女尸以及帆布一同转移到担架上。随后,段佑奇的助手和两名刑警带着尸体离开了。
分析
这时候,李贤佳悠悠醒来了。董兴泰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李贤佳咬着牙,苦苦回想,好几十秒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明明和小清在家吃饭,吃着吃着,脑袋忽然一阵晕厥,然后就失去了直觉,直到刚才醒来。”
董兴泰紧紧盯着李贤佳,一脸严肃地问:“你刚才有给我发短信吗?”
“没有啊,”李贤佳搔了搔脑袋,“我没找过你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水泥屋里的情形。幸好此时女尸和本来被李贤佳抓住的女子左臂都已被送走,如果这些东西被李贤佳看到,一准儿把他吓坏。
接下来,李贤佳也被两名刑警带回刑警支队,接受详细问讯。而董兴泰、阮靖伦和段佑奇三人则留了下来,对现场展开详细调查。
“阮刑警,你认为李贤佳的话可信吗?”董兴泰问道。
“你跟他不是好朋友吗?”阮靖伦反问,“你认为他会杀人吗?”
“现在我的身份不是李贤佳的朋友,而是一名刑警。”董兴泰一脸认真。
阮靖伦笑了笑:“心理上来说,如果李贤佳是凶手,他杀人后,为什么要留在现场呢?又为什么要给你发短信,把你引来这里?当然,如果他杀人以后打算自首,那又另当别论。然而,他刚才在接受你的问讯的时候,却完全没有自首的倾向。由此我判断,他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我赞成阮刑警的观点,几乎任何凶手,都不会把自己放在首当其冲被怀疑的位置。”段佑奇说道,“如果李贤佳是凶手,那么只能解释为他患了精神分裂症,杀人的以及给董刑警发短信的是人格A,而刚才跟我们对话的是人格B,两种人格交替出现,但却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嗯,”董兴泰点了点头,“我们暂时先不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我们假设凶手的确不是李贤佳,也就是说,凶手把李贤佳和死者弄昏迷了,把他们运到这座水泥屋中,接下来,凶手杀死了死者,把死者的左臂砍下来,还把死者毁容,然后,凶手用李贤佳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把我引来这里,并在我们离开前,离开了水泥屋。凶手这样做的目的是把杀人罪嫁祸给李贤佳。”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段佑奇颔首道。
“可是,”阮靖伦深深地吸了口气,“水泥屋的大门不是反锁的吗?那么,凶手在杀人以后,怎样离开水泥屋?”
董兴泰嘴角一翘,苦苦一笑:“这便是我想不通的问题了。”
密室
接下来,三人对水泥屋进行了彻底检查。
那水泥屋的面积有二十平方左右,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和摆设。水泥屋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跟外界唯一相通的地方,便是大门。那大门的开启方式是:如果人站在水泥屋外,则把大门往水泥屋内推;如果人站在水泥屋里,则把大门往屋内拉。
大门上安装了一把锁,那锁没有钥匙,只能在水泥屋里上锁,也就是说,在水泥屋外,是无法把水泥屋的大门锁上的。
除此以外,在水泥屋里,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各安装了一个铁环,两个铁环都固定在内墙上,坚固无比。案发之时,有一根坚硬的铁棒贯穿了两个铁环,挡住了大门,让大门无法开启。
无论是把大门上的锁上锁,还是把铁棒穿过两个铁环,都必须在水泥屋里完成。在水泥屋外的人,当然不能把大门上锁,更不能把铁棒贯穿两个铁环。
这么说,凶手在把大门上锁后,在把铁棒穿到铁环中后,是怎样消失在这完全封闭的水泥屋之中的呢?
讨论
“你们看,”阮靖伦说道,“大门和地面之间,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空隙。凶手会不会是在这道空隙上做了文章?”
“你的意思是,”段佑奇笑了笑,“凶手离开水泥屋后,通过这道空隙,利用某些机械方法把大门上锁,再把铁棒穿过两个铁环?”
董兴泰皱了皱眉:“这显然是无法办到的事。”
阮靖伦点了点头:“那也是。”
段佑奇轻轻地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道:“我们来重组一下当时的情况吧。首先,凶手把李贤佳和死者弄昏迷了,运到这座水泥屋中,然后,凶手重击了死者的头部,把死者杀死。我刚才看到那根穿过了两个铁环、让大门无法开启的铁棒上沾有血迹,我估计那铁棒便是凶器。杀害了死者以后,凶手把死者的衣服都脱下来,把死者的尸体放在那块黑色帆布上,用菜刀把死者的左臂砍下,并用浓硫酸把死者毁容。铁棒、死者的衣服、菜刀和浓硫酸,这些东西都留在水泥屋里。”
“接下来,凶手用李贤佳的手机给董刑警发了一条短信,把他引来。短信发出以后,凶手在屋里把大门上锁了,再用凶器——那根铁棒——穿过了固定在大门两侧的内墙上的两个铁环。这样一来,在不破坏大门的情况下,屋外的人无法进来,屋里的人也无法出去了。”
“可是,当刑警赶到,用电锯在大门上开了一个洞后,却发现水泥屋里,除了死者的尸体和昏迷不醒的李贤佳外,没有其他人了。凶手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这到底怎么办到的?”董兴泰喃喃地说,“把你们想到的可能性都说出来吧。”
阮靖伦望了望段佑奇:“我们的大作家,你不是对密室有深入的研究吗?你不是写过很多跟密室有关的推理小说吗?如果在小说中,这个密室能用什么方法解开?”
段佑奇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见解:“方法有很多,我逐一解说吧。可能性之一:凶手离开水泥屋后,再利用某种机械方法把门上锁,不过这个可能性刚才已经被我们排除了;可能性之二:凶手一直呆在水泥屋里,在你们破门进来后,再趁你们不留意逃跑……”
“不可能!”段佑奇话没说完,董兴泰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如你所见,这水泥屋中没有任何家具,整座屋子空空如也,要想躲起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凶手会隐形。”
段佑奇有点抱怨地说:“你别把我的话打断嘛,我还没说完。是的,以这座水泥屋的情况来看,第二种情况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接着分析。可能性之三:死者受伤后逃进水泥屋,自己把大门上锁,再把铁棒穿过两个铁环,然后才伤重死亡,不过这个可能性也基本可以被排除了,因为死者的左臂和杀人凶器都在水泥屋里,你们想想看,死者在被别人砍掉左臂后,在脑袋被人重击后,会不会先把凶器和自己的断臂捡起来,再逃进水泥屋,然后用凶器穿过铁环,把自己的断臂放在李贤佳的手上,最后才躺在帆布上等死?这显然完全不合逻辑。”
他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加快了语速:“可能性之四:水泥屋有密道,这个你们警方可以进一步调查,不过我认为密道存在的可能性不大;可能性之五:死者是自杀的,不过认真一想,这个可能性也不大,要把自己的左臂砍下,把自己的脸毁容,用铁棒在自己的后脑上狠狠地打一下,这些事,是死者能独自完成的吗?再说,死者在重击自己的脑袋后,还要忍着疼痛,把铁棒穿过铁环,然后才回到帆布上躺下来等死,有可能吗?”
“别废话了!”董兴泰有点不耐烦,“你不要再滔滔不绝地说一些会被你自己推翻的推论了。你直接说一些有用的推论吧。”
“好,可能性之六,也是我的最后一个推论了,那就是——”段佑奇笑了笑,紧盯着董兴泰,“现场的所有刑警都在说谎!密室根本不存在。人是你们杀的,你们编造一个密室的目的是,嫁祸李贤佳!”
董兴泰微微一愣,瞪了段佑奇一眼,忍不住骂道:“去你的!”
蹊跷
阮靖伦的叙述到此为止。
宇文雅姬和慕容思炫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雅姬轻轻咳嗽了两声,对阮靖伦说道:“的确是一宗匪夷所思的密室案件呀,如果李贤佳真的不是凶手的话。”
阮靖伦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说道:“由于这个密室之谜终究没能解开,所以大家都认为凶手就是李贤佳,即使是最初跟我站在同一战线的董兴泰和段佑奇,后来也慢慢认为密室本来就不存在,把调查的重点放到了李贤佳身上。不过这也难怪,毕竟除了李贤佳,真的没有人可以把水泥屋的大门上锁,把铁棒穿过两个铁环。况且后来经过检验,把白清杀死的凶器的确是水泥屋中的那根铁棒,把白清的左臂砍下的,也的确是水泥屋里的那把菜刀。”
“那你呢?”雅姬问道,“你到现在还坚信李贤佳不是凶手?”
“是的。”阮靖伦使劲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其中一个原因,就像我和董兴泰、段佑奇一开始分析的那样,如果李贤佳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留在现场呢?为什么要让自己成为首要嫌疑犯呢?他是为了实施反心理战术,让我们不怀疑他?但是只要密室的存在无法解释,最终我们还是会把他当成凶手呀。不过这个‘凶手杀人后不会留在现场’的观点很快就被段佑奇推翻了。因为他查到李贤佳真的患有精神分裂症!”
“哦?”雅姬有点出乎意料,稍微怔了一下。一直在低着头玩弄着茶杯的思炫也微微抬起头,向阮靖伦望了一眼。
阮靖伦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叙述:“虽然他只是患上了轻度的精神分裂,但已能解释他在行凶后留在现场一事了——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的话。”
“对了,”雅姬问道,“死者是什么人?李贤佳有杀人动机吗?”
“死者叫白清,是李贤佳的女朋友。根据李贤佳的口供,当天他跟白清在家里吃饭,吃着吃着就昏迷了。我想,凶手很有可能在他们的饭菜中放了迷药,把他俩弄昏迷了,再用汽车把他们运到那位于荒芜野外的水泥屋中。”
“李贤佳有杀害白清的动机吗?”雅姬追问。
“没有明显动机,不过董兴泰和段佑奇都说,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的人,杀人是不需要动机的。”阮靖伦说罢叹了口气。
“那么,白清的人际关系如何?”雅姬又问。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她在大学时期曾经当过第三者,抢走了一个女孩子的男朋友,那女孩子经受不住失恋的打击,竟然割腕自杀了。那件事以后,白清终日闷闷不乐,不久便跟那抢回来的男朋友分手了。”
雅姬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又问:“正如你所说,李贤佳真的患有精神分裂症,那你还有什么理由相信他不是凶手?”
“是这样的,”阮靖伦说道,“李贤佳在案发时留在现场,这只是我认为他不是凶手的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在水泥屋中,除了李贤佳和死者白清的DNA外,我还发现了第三个人的DNA。恰好在那几天,有一个叫蒋榕月的女子被杀害了,还被碎尸了,尸块被丢弃在一个垃圾桶里,被一个捡瓶子为生的老婆婆发现了。巧合的是,那蒋榕月的DNA,竟然跟我在水泥屋中找到的第三个人的DNA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案发当天,这个叫蒋榕月的女子,也到过水泥屋!”
“咦?”雅姬秀眉一蹙,“曾经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人数天后被杀害?的确耐人寻味。”
阮靖伦接着说:“经过我的调查,那蒋榕月是一名十分落魄的女子,她欠下了巨额赌债,被迫在一家桑拿中心当小姐。可是她为什么会到水泥屋去?她跟白清被杀一案有关吗?她为什么会被杀死?她是被谁杀死的?杀人凶手为什么要把她碎尸?她被杀一案,跟白清被杀一案是否有关?”
阮靖伦一口气把话说完,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慢悠悠地接着说:“由于这些疑点的存在,让我认为案件绝非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李贤佳并非凶手!”
疑点
“是的,你说得对,李贤佳并非杀害白清的凶手。”一直默然不语的思炫冷不防冒出了一句话,把阮靖伦微微地吓了一跳。
思炫不等阮靖伦反应过来,接着又说:“疑点之一:凶手为什么要在现场放置一块黑色帆布,把白清的尸体放在帆布之上?疑点之二:凶手为什么要把白清的脸部毁去?疑点之三:凶手为什么要砍去白清的左臂?这也是解开水泥屋密室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只要知道了凶手砍去白清左臂的理由,就能解开这个密室?”阮靖伦向思炫问道。
思炫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在烟盒中倒出几颗水果硬糖,放到嘴里,大力咀嚼。
雅姬望了阮靖伦一眼,淡淡地说:“思炫说得不错,女尸被砍下左臂,的确就是解开密室的关键。”
“宇文刑警,”阮靖伦望向雅姬,有点吃惊地说,“你也把密室之谜解开了?”
雅姬淡淡一笑:“思炫,借用一下你的名句:一切是一目了然的,所有疑点都显而易见。”
“那么,”阮靖伦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们把真相告诉我。”
雅姬喝了一口热茶,向思炫望了一眼,说道:“思炫,还是你来说吧。”
思炫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瞧上雅姬一眼,咬了咬自己左手的大拇指,嘴唇微张,开始叙述案件的真相。
挑战读者
小说至此,已经把所有线索都交代完毕了。换句话说,您已经拥有足够去解开这个密室之谜的线索了。
此外,我还可以告诉您,凶手的名字,在上文中已经出现。
现在,请您回答两个问题:
一、凶手是谁?
二、凶手如何制造密室?
填写好您的答案后,请开始阅读解谜篇。
凶手
“我没能亲赴现场,所以只能根据你所提供的线索作出合理的推测。首先我们要解决最重要的问题:水泥屋的大门是被谁上锁的?又是谁把铁棒穿过两个铁环的?根据你的叙述,能做到这两件事的只有水泥屋里的人。除去其他不可能的要素,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但也必然是答案。在此我们暂时排除了李贤佳是凶手的可能,也就是说,把大门上锁和把铁棒穿过铁环的,只可能是一个人,那便是当时和李贤佳一起留在水泥屋中的‘女尸’!”
“啊?”阮靖伦听到这里惊叫了一声,“你……你是说,把大门上锁的是那具女尸?怎么可能呀?那是一具尸体呀!尸体会动吗?”
“尸体当然不会动,”思炫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但如果那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活生生的人?”阮靖伦搔了搔脑袋,“那她把大门上锁后,是被谁杀死的?”
“她并没有被杀死。”
“但我们破门以后的确看到了她的尸体呀。”
“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具尸体?”思炫的声音仍然毫无抑扬顿挫。
“那是因为我看到,那女子的左手被砍掉了,脸部被毁容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且她的身体周围流满了鲜血,你认为一个人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生存吗?”阮靖伦虽然在反驳思炫的话,但语气却开始动摇,“再……再说,段佑奇法医不是当场检查了尸体吗?如果当时那女子还没死,段佑奇怎么会没发现……啊——难道……”
思炫嘴角一扬,稍微提高了声音:“是的,你终于想到了。如此一来,这宗案件的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凶手的身份——也得到解决了。没错,杀害白清的凶手,就是法医段佑奇!”
替换
阮靖伦张大了嘴巴,一脸骇然神情。
思炫又从烟盒里倒出两颗水果硬糖,一边放到嘴里,一边说道:“我从头说起吧。首先,段佑奇由于某些原因,对白清起了杀意。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想,应该跟当年那个由于被白清抢走男朋友而自杀的女孩子有关。那女孩子可能是段佑奇的妹妹或重要的人,反正段佑奇杀害白清的动机,就是为了帮那女孩子复仇。女孩是割腕自杀的,所以段佑奇要把白清的整条手臂给砍下来。”
“接下来,段佑奇找到了一名在桑拿中心当小姐的落魄女子,她便是蒋榕月。他对蒋榕月说,只要她能帮他做一件事,他就会付给她高额的报酬,那些报酬足够她还清所有赌债,甚至足够她生活一辈子。虽然那件事对蒋榕月来说十分为难,但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她,最后还是答应了段佑奇的要求。”
“然后,段佑奇要准备一些道具,道具包括:菜刀、浓硫酸、帆布,此外还有一种能让人肌肉松弛、呼吸减缓的麻醉药物。”
“至于水泥屋中的铁棒以及固定在大门两侧的内墙上的那两个铁环,是本来就存在于水泥屋中的,还是段佑奇后来所准备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那些也是他杀人计划的道具之一。”
“一切准备就绪后,段佑奇就潜入李贤佳和白清的家,在他们的饭菜中放了迷药,把他们弄昏迷了,并跟蒋榕月合力把他们搬到小车的尾箱中,运到七彩山山脚的水泥屋里。”
“进入水泥屋后,段佑奇首先把白清的衣服和裤子都脱掉,接着用铁棒重击了昏迷不醒的白清,把她杀死,再用浓硫酸毁掉了白清的脸部,最后还用菜刀砍下了白清的左臂。”
“完成了这些以后,他把白清的尸体带走,放回自己的小车的尾箱中。真正的尸体被送走了,就必须有一具假尸体代替,留在水泥屋中代替白清的尸体的,便是蒋榕月——一个活生生的人。”
“等、等一下!”阮靖伦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思炫的话,“你是说,我和董兴泰进入现场的时候,所看到的那具‘女尸’,其实是一个活人?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事实上就是这样。”思炫说道。
“我们怎么会连一个活人和一具尸体也分辨不清呢?”阮靖伦咬了咬牙。
“那是因为段佑奇在蒋榕月的身上做了手脚。”
“什么?”
思炫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续道:“我刚才不是说,段佑奇还准备了一种能让人肌肉松弛、呼吸减缓的药物吗?根据我的推断,他应该是用了硫喷妥钠,只要从一个人的静脉注射了这种药物,那人便会在三十秒内进入麻醉,神智暂时消去,肌肉也会在一定的程度上松弛。蒋榕月由于注射了这种药物,处于麻醉状态,所以干扰了你们的判断,让你们以为她是一具尸体。”
“但那具‘尸体’的确是被毁容了呀。”阮靖伦说到“尸体”两字时,语气之中也带上了一丝的不肯定。
“那些只是化装效果。”
“化装效果?唔,你的说法勉强成立吧……等一下!”阮靖伦忽然想到一事,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了,“是的,段佑奇可以利用药物让活人麻醉,也可以用化装效果把活人‘毁容’,但手臂呢?他怎么把蒋榕月这个大活人的左臂隐藏起来?当时在我眼前的尸体,的确是没有左臂的!我绝对没有眼花!”
“这便是这个诡计的高明之处,同时也是这个诡计的狠毒之处。”思炫说到这里,声音微微起伏,“还记得我刚才说,段佑奇付给蒋榕月高额报酬,让她做一件十分为难的事吗?”
“所谓为难的事,不是指让蒋榕月协助他杀人吗?”阮靖伦问道。
“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女子来说,协助杀人并不为难。事实上,段佑奇要她做的事是,自己把自己的左臂砍下来!”
左臂
阮靖伦听到这里惊呼了一声。即使是镇定自若的雅姬,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也忍不住微微动容,尽管她早已推测到这一节。
思炫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杂乱无比的头发,接着说:“段佑奇为了让蒋榕月毫无破绽地扮演‘白清尸体’这个角色,在几天前便让她自断左臂。这对蒋榕月来说当然需要莫大的勇气。换了是别人,哪怕对方愿意支付自己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恐怕也不会轻易砍下自己的手臂。但蒋榕月当时欠下了巨额赌债,如果还不了,高利贷同样会把她的手砍下,甚至把她砍死。横竖也是死,倒不如答应段佑奇的要求,当时蒋榕月是这样想的。”
“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个诡计的重点,不是让蒋榕月这个活人去模仿白清的尸体,隐藏自己的左臂,而是砍掉白清的手臂,让她的尸体看上去跟蒋榕月一样。这便是砍下蒋榕月及白清的左臂的理由——让蒋榕月替换白清!”
“同时,这也是后来段佑奇把蒋榕月灭口后,还要把她碎尸的理由。所以碎尸,是为了不让警察注意到,蒋榕月和白清同样是失去了左臂!一旦警察把白清被杀和蒋榕月被杀这两宗案件联系起来,段佑奇的诡计就很容易被识破了。”
“再说案发之时,段佑奇把白清的尸体带走了,只把刚才从白清的尸体上砍下来的左臂留下。而蒋榕月就独自一人留在水泥屋里。当然,在段佑奇离开前,他先利用化装效果,把蒋榕月的脸‘毁容’了,还把她的左边肩膀弄得血肉模糊,让人看上去以为她的手臂是刚被砍下来一般。此外,蒋榕月还把自己身上的衣裤都脱去了,让段佑奇带走。”
“段佑奇离开后,蒋榕月关上了水泥屋的大门,把大门上锁,并把刚才杀害白清的凶器——那根铁棒——穿过了大门两侧的铁环。当然,在此之前,她先让昏迷之中的李贤佳握了一下那跟铁棒,把他的指纹沾在铁棒上。”
“接下来,蒋榕月把白清的衣裤、砍下白清左臂的菜刀、毁去白清容貌的浓硫酸等物品,放在水泥屋的角落,并在水泥屋中央铺上了一块黑色的帆布。”
“然后,蒋榕月把白清的左臂让李贤佳握住,并用李贤佳的手机给他的好朋友董兴泰发了一条短信,把他引到水泥屋来。做完了这些以后,蒋榕月就走到帆布上,躺了下来。”
“为什么要躺在帆布上呢?那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毛发留在现场。当警察和法医发现‘尸体’躺在帆布上的时候,会把尸体连同帆布移到担架上带走,这样一来,赤裸着身体的蒋榕月所留下的毛发,就全部留在帆布上,而不会留在现场。”
“脱去全身的衣裤,也是相同的理由。如果蒋榕月穿着衣服,事后衣服会作为证物,由于衣服上肯定残留着蒋榕月的毛发,所以蒋榕月将会无所遁形。而现在,无论鉴证科的人员怎样检查水泥屋中的那套衣服,也只会在衣服上找到白清的DNA。”
“段佑奇和蒋榕月的计划虽然如此严密,然而天网恢恢,他们终究百密一疏,蒋榕月不慎在现场留下了DNA,还被你发现。”
思炫说到这里,向阮靖伦望了一眼。
阮靖伦早已被思炫那无懈可击的推理所折服了,点了点头,说道:“请你接着说吧。”
思炫又吃下了两颗水果糖,才慢腾腾地说道:“躺下来后,蒋榕月就拿出针筒,把硫喷妥钠注射到自己的静脉之中。几十秒后,她便被麻醉了,处于‘假死’状态。段佑奇之前把一根鱼丝绑在针筒上,并把鱼丝通过大门的空隙延伸到水泥屋外。在确认蒋榕月已经把自己麻醉后,段佑奇就利用鱼丝把针筒拉出来。还记得大门和地面之间的那道五厘米左右的空隙吗?针筒就是通过那道空隙被拉到水泥屋外的。如此一来,不该留下来的证据都离开密室了,该留下来的假象都留下来了,密室真正地形成了。”
阮靖伦咽了口唾沫,想了好几秒,才说道:“你的推理虽然颇为完美,但我总觉得用活人代替尸体的做法太过冒险了。如果在段佑奇到场前,我们认真地检查了‘尸体’,要发现她是活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呀。”
“是的,这个诡计有一定的风险,但段佑奇采取了一些措施,把风险降到最低:第一、他不仅让你们看到‘尸体’,还让你们看到‘尸体’被毁容了,甚至让你们看到‘尸体’的左臂被砍了下来,这些状况让你们确信在你们眼前的的确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人;第二、你们先看到了一具缺少了左臂的‘尸体’,接着在不远处看到一条左臂,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必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条手臂是属于眼前的这具‘尸体’的,后来经过调查,左臂的确是属于白清的,你们就更加确信,当时出现在现场的便是白清的尸体和白清的左臂,你们没有想到,‘尸体’后来被掉换了。”
“当然,这两个措施只是利用了你们的心理盲点,对于假扮成尸体的蒋榕月,并没有实质性的保护作用。因此段佑奇还采取了另外两个措施:第一、他在现场留下了白清的衣服和把白清手臂砍下来的菜刀,由于菜刀和衣服上都有白清的DNA,让你们更加确信你们在水泥屋中看到的‘尸体’就是白清;第二、他让某个人在现场监视你们,确保在他——段佑奇到场以前,你们不会接近尸体、乱动尸体。这也是保证蒋榕月的活人身份不被揭穿的最重要的措施。”
“什么?”阮靖伦又一次叫了出来,“当时有某个人在监视我们?你的意思是,在我们刑警支队中,有段佑奇的共犯存在?”
“是的。”思炫冷冷地说。
“是谁?”阮靖伦追问。
思炫微微抬起头,向阮靖伦瞟了一眼,冷冷地说:“那人便是负责带队调查这宗案件的董兴泰!”
逆转
阮靖伦两手捂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董……董刑警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几分钟后,阮靖伦才从嘴边勉强挤出一句话。
雅姬那冰冷的目光在阮靖伦那张有点惊慌的脸上快速一掠,淡淡地说:“我想,董兴泰有把柄在段佑奇手上。段佑奇对他进行威胁,所以他不得不顺从段佑奇,协助他完成杀人计划,在计划中充当监视‘尸体’的角色。”
阮靖伦呆了半晌,才低沉着声音说:“看来,那封威胁信,并非无中生有了。”
雅姬两眉一皱,问道:“什么威胁信?”
“是这样的,”阮靖伦定了定神,“董兴泰曾经收到一张小纸条,其内容是:‘我知道白清和蒋榕月是被你们杀死的。如果不想事情被公开,请准备好十万元人民币。我会再联络你。’”
“你为什么会看到这张纸条?”雅姬问道。
“我无意中在董兴泰的办公桌上看到的。”阮靖伦咽了口唾沫说道。
雅姬和思炫对望了一眼,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雅姬舔了舔嘴唇,又说:“你认为,这封勒索信,是谁给董兴泰的?”
“我想……”阮靖伦紧锁两眉,想了好几秒,才说道,“应该是段佑奇!是的,知道白清被杀真相的只有三个人:凶手段佑奇,共犯蒋榕月,还有负责监视‘尸体’的董兴泰。蒋榕月被杀死了——那自然是段佑奇杀人灭口,那么知道董兴泰参与了杀害白清的计划这件事的,除了董兴泰自己外,便只有段佑奇一个了。所以勒索信很有可能是段佑奇发出来的。”
“我有另一个想法,你有兴趣听一下吗?”雅姬问道。
“嗯,请说。”
雅姬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勒索信不是段佑奇发出来的:原因之一、勒索信中说‘我知道白清和蒋榕月是被你们杀死的’,注意,这里用了‘你们’一词,所谓‘你们’,就是指段佑奇和董兴泰,如果勒索信是段佑奇发出来的,那么这个‘你们’的存在就极不自然了;原因之二、段佑奇没有动机,发出勒索信的人的目的是向董兴泰勒索金钱,可是段佑奇,一个可以随时支付蒋榕月巨额报酬的人——虽然关于支付巨额报酬一事只是我们的猜测,他会缺钱吗?”
阮靖伦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喃喃地说:“我……我一直以为勒索信就是段佑奇发出来的,听你们这样一说……那么,勒索信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雅姬微微吸了口气,稍微加大了声音说道:“是李贤佳。”
“啊?”阮靖伦张大了嘴巴,“他……他为什么会知道杀害白清的凶手是段佑奇和董兴泰?”
雅姬向阮靖伦望了一眼,神色冰冷,淡淡说道:“事实上,由于迷药的分量不足,李贤佳醒来的时间,比段佑奇所预计的时间要早一些。在董兴泰带队赶到水泥屋之前,李贤佳就醒了过来。当时蒋榕月已经被自己麻醉了。李贤佳看到现场的情景,呆住了。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细心查看水泥屋中的‘尸体’,发现那原来是一个活人。虽然那‘尸体’的脸部被‘毁容’,但对白清身体极为熟悉的李贤佳,很快就发现了眼前之人并非白清,但与此同时,他也认出自己所握着的那条左臂,的确属于白清。于是他把穿在铁环上的铁棒抽出来,重击了蒋榕月,真的把她打死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正如董兴泰和段佑奇所说,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处于封闭的水泥屋中,看到惨不忍睹的情景——虽然是假的,他还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凶多吉少,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无比压抑,他的心理被扭曲了,他的精神病发作了,他凶狠地杀死了眼前这个并非自己女朋友的人。”
阮靖伦听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
好几十秒后,他才稍微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么说,李贤佳杀死了蒋榕月后,把铁棒重新穿过两个铁环,接着再次躺下来,假装昏迷?由于他知道蒋榕月本来是没有死的,因此识破了段佑奇和董兴泰的计划?当他看到董兴泰带队调查的时候,当他看到段佑奇以法医身份出现的时候,便知道他们两人是杀人计划的始作俑者?”
“是的。”雅姬一脸严肃。
“可、可是……”阮靖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这些只是你的推测呀,根本没有证据。”
雅姬还没答话,思炫说道:“有证据。”
“什么?”阮靖伦失声道。
思炫扭动了一下脖子,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神情木然,话语冰冷:“刚才在你的叙述中,段佑奇到达现场看到尸体后,感到十分迷惑。他为什么会感到迷惑?因为他看到蒋榕月真的死去了。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将计就计。他本来就打算把杀人罪嫁祸给李贤佳,现在在封闭的水泥屋中所出现的真的是尸体,这便增加了他嫁祸李贤佳的资本。于是他不失时机地把你和董兴泰叫到尸体跟前,让你们近距离观察尸体。他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们确认在你们眼前的的确是一个死人。”
思炫顿了顿,舔了舔嘴唇,接着说:“按照原计划,在水泥屋中的蒋榕月是一个活人,除了段佑奇和董兴泰外,其他人对她都是只可远观,不能接近。在原计划中,董兴泰会和段佑奇亲自带着‘尸体’离开现场,而你——阮靖伦,则负责留下来调查现场。但现在情况有变,于是段佑奇让他的助手把尸体送回去。反正那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了,助手是不会发现破绽的。段佑奇只需要在回局里后,把蒋榕月的尸体换成白清的尸体就大功告成了。”
“助手带着尸体离开,而段佑奇和董兴泰则留了下来。由于他们没有参与尸体的护送,日后即使‘活人代替尸体’的诡计被识破,他们也能以此反驳。可以说,李贤佳杀死了蒋榕月,给段佑奇帮了一个大忙。”
“根据段佑奇当时的反应和行为,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宇文雅姬的推论——李贤佳杀死了蒋榕月——成立的可能性极大。”
对调
“太、太可怕了!”阮靖伦连声音也颤抖了,“你们在我简短的叙述中,便能得出这么多惊人的推论。看来推理真的是一件恐怖的兵器呀!”
雅姬向阮靖伦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候,只见思炫站了起来,望了望雅姬,目无表情地说道:“密室之谜已经揭开了,我走了。”
雅姬先是一愣,随后立即会意,向思炫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思炫离开后,阮靖伦说道:“他还没吃饭呢,怎么这么快就走?”
雅姬那如冷刀一般的目光在阮靖伦脸上一扫,微微咬着下唇,正色道:“因为他知道我想跟你单独谈一谈。”
“跟我?”阮靖伦搔了搔脑袋,露出了迷惑的表情,“谈什么?”
雅姬把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吸了口气,才慢慢地说道:“你说你在董兴泰的办公桌上无意中看到他所收到的勒索信。我认为,董兴泰不会这么大意,把一封事关重大的勒索信随便放在办公桌上,还让你看到。”
阮靖伦听到这里,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他颤声说:“你想说什么?”
雅姬没有回答他的话,自个儿说下去:“此外,你知道吗?我曾经看过你在你的个人博客上所发布的一张毕业照,那是你的高中毕业照,照片中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个人是我所认识的,那就是李贤佳!是的,你所叙述的这宗谋杀案,我之前已经听说过,并且翻看过相关人物的档案,因此我看过李贤佳的照片。”
“你为什么要向我隐瞒你跟李贤佳是高中同学这件事呢?很简单。因为在你的叙述中,你把自己跟董兴泰刑警的身份给对调了。也就是说,李贤佳的朋友,不是董兴泰,而是你,当天收到由李贤佳的手机发出的短信的,也不是董兴泰,而是你,收到勒索信的是你,协助段佑奇进行杀人计划的也是你,你才是真正的共犯!”
“我……”阮靖伦一时语塞了,想了十多秒才颇为慌张地续道,“我……我是共犯?证据呢?”
“你刚才说:‘我一直以为勒索信就是段佑奇发出来的。’可是在听到思炫的推理以前,你不该知道凶手是段佑奇,甚至不该知道案件跟段佑奇有关,那你为什么会‘一直以为勒索信就是段佑奇发出来的’?原因很简单,你早就知道段佑奇是凶手,你才是段佑奇的共犯。你虽然在叙述中把自己跟董兴泰的身份对调了,而且叙述起来小心翼翼,但终究露出了破绽,说出了你叙述中的那个‘阮靖伦’所不该说的话。”
阮靖伦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协助段佑奇呢?我想,跟我最初的推理一样,你有把柄在段佑奇手上。是什么把柄呢?请容我作出大胆的假设:数个月前,你找到了一个贩毒组织的毒品工场,还当场把组织中的几名头目逮住,不过在押送那几个毒枭的过程中,其中一个毒枭忽然发难,袭击了你,并且成功逃跑。可是,我认为毒枭在你的押送之下逃跑并非容易之事,除非——是你放走了他!”
阮靖伦听到这里,脸色变得苍白,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雅姬接着说:“是的,那毒枭贿赂了你,所以你把他放走了。然而这件事却被段佑奇发现了。于是他威胁你,要你协助他进行杀人计划,否则就揭穿你的丑行。无可选择的你,只好接受了段佑奇的要求,在到达水泥屋后,对董兴泰等刑警进行监视,不让他们接近蒋榕月的尸体——当时你并不知道那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阮靖伦长长地叹了口气,微张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
“事实上,”雅姬稍微放缓了语气,“你早就打算要自首,对吧?你一时贪心,放走了毒枭,接受了贿赂,后来又一错再错,协助段佑奇进行杀人计划。你越陷越深,忽然惊觉了,认为自己必须回头是岸了,但却又下不了决心自首。于是你自己跟自己打赌。你远赴L市,把白清被杀一案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哪怕是一些极为细小的线索,你都没有保留。你希望我能通过你的叙述,推理出案件的真相。你跟自己打赌的内容是:如果我能推理出真相,指出你是共犯,你就自首;如果我没能推理出真相,那么你就放弃自首。我说得对吗?”
阮靖伦听到这里,一张扭曲的脸逐渐恢复正常,他吁了口气,抬头望向雅姬,微微一笑,温言道:“宇文雅姬呀宇文雅姬,你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呀。我早就料到你能推理出案件的真相,指出我是段佑奇的共犯,但我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连我自己跟自己打赌一事也猜出来了。你实在太了不起了。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即使要被逮捕,我也要让我所最佩服的警察亲手逮捕。而今天,我不仅能向你——一个可以用推理来看破一切的智者——自首,而且还见识了一个推理能力足以跟你并驾齐驱的男青年的推理,即使从此失去自由,我也没有遗憾了。”
“慕容思炫,他并非跟我并驾齐驱,”雅姬心想,“他的智慧,远远超越了我。”
她还在思索,只见阮靖伦望了望她,凄然一笑,接着并排伸出两手,轻轻握拳,放到雅姬跟前,与此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安详的表情,似乎终于从无穷痛苦的地狱之中得到了解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