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诡屋 消失的记忆
徐乔
白湖市的连环凶杀案已经告一段落,可我的出租屋里却依然在发生着怪事。早晨起来时,昨日凌乱的餐桌永远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残羹冷炙被倒在一旁垃圾桶里扎了口,碎花的桌布上面,一杯喝到一半的牛奶旁放着有面包屑的盘子。
对于这些,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说不定还有助于我写小说呢。每次我都如此乐观地安慰自己。
今天因为要去临近白湖市的小镇参加我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高以翔的婚礼,他的妻子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名族的后代,听说婚礼上还有一堆规矩,拒绝迟到,所以我一边抱怨着这无聊的表面功夫,一边一大早便出了家门。
汽车站的人很多,我一个人百般无聊地坐在候车室里看以前的照片。照片是我和高以翔高中的时候照的,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学校篮球队的成员,每次打完球都一身臭汗地比赛谁先到教室。想到当时的场景,我不禁笑了起来。
“照片上的人笑得可真开心。”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奇怪地扭过头去,看见身边坐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老人看起来八十岁左右,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异常精神,那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我点了点头对老人说:“是啊,这是我们高中时候的照片,我的朋友今天就要结婚了。”
“结婚……”老人顺着我的话默念了一句,然后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那天早上天上没有太阳,我去娘家接我的妻子,她的小姐妹们非堵着门不让我进去,那个穿着碎花裙的短发女生还对我做了个大鬼脸。哈哈,被这群女孩纠缠了好久,我终于见到了新娘子,她那天可漂亮了,头上戴着一朵金色的玉兰花……”老人足足说了二十分钟,他的叙述中把新娘的外貌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的面前,甚至新娘当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笑,老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有些惊讶,虽然结婚是一生中的大事,印象深刻也是自然,但老人一把年纪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的每一个细节,着实让人惊讶不已,我不自觉地露出钦佩的表情:“您老真厉害啊,记忆力真好。”
老人摇摇头看着我,他忽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出生时候的事情?”
“那当然记不住了,那时候我多小啊,别说我了,这世上能有人记住吗?”我理所当然地说出了我的想法,老人却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一笑:“可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当时并不相信老人,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何况还是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老人看见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呵呵地笑了两声,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真的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一般,他自言自语般地在那说:“我不是在医院里出生的,那时候因为战争,我的家乡很乱,村民们都在逃难。我的父亲去参军了,一直没有回家,我母亲只好带着肚子里的我四处奔波,就在一间破屋里,我母亲生下了我。这件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敢相信,因为我竟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出生那天发生的事情,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偶尔还有几声闷雷,接生我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颗大大的黑痣,眼睛是那种细长的丹凤眼,头发很短,好像是刻意弄成那样的,看起来倒很像一个男人,她的样子有点凶,但却是个不错的人。女人说话的声音尖细,听起来有点刺耳,她把刚出生的我抱在手里,我能感觉她的右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因为戒指上的花纹一直磕着我的皮肤,后来那个女人和我母亲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至此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等一下!”我立即打断了老人,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您是说您对那个接生女人的记忆全是您自己的记忆?”
老人知道我心中的怀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不相信,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的确是我自己的记忆,我的母亲从未告诉我关于那个接生女人的事情。等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和我母亲说起接生我的女人,她吓得大叫起来,因为我说得和女人的样貌分毫不差,我母亲还以为我中邪了呢!但是,这的确是我自己的记忆,我根本没有必要骗你,不是吗?”
我沉默了,的确,我和这个老人萍水相逢,他根本没有必要骗我。但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太奇妙了。我的好奇心因为老人短短的叙述顿时飙升出来,为了证明老人的话是真实的,我还问了他很多问题,他的回答简直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没有破绽没有漏洞,就像是真的发生在他的身上一般。如果这真的只是老人自己编的故事,那么这个故事绝对堪称完美。
汽车还有十分钟左右就到站了,而我对面前的老人简直充满了各种好奇,说不定他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小说素材,我可以写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
我和老人互换了联系方式,他叫张飞尹,和我同住在白湖市,我们的家相距并不远,也许之后我可以经常拜访他。在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老人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纸片递还给我说:“你的联系方式,我记住了。”老人的笃定和从容让我有些激动。
看着我一脸兴奋的样子,老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我奇怪地皱了皱眉,老人用右手抚了抚额头对我说:“记忆力好其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因为曾经你做过的每一件让你痛苦的事情,都像刻印一样印在你的脑海里;曾经你受过的每一种伤害,那种疼痛都会一直追随着你,令你疼痛的事情无处不在。”老人的双眼依然炯炯有神,但是此刻,似乎多了一抹痛苦的神色。
我想问得更多,但是前往朋友所在城市的汽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来日方长。我这样想着,挥手向老人告别,隐约听见身后老人的自言自语声:“也许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名字就叫做‘记忆’。”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几秒钟后,快速向前方的检票口走去。
来日方长。我压抑住内心的好奇,再次这样提醒着自己。
左晨
中介迟迟不给我找新出租屋的答复,住院费的钱又花去了我大半的钱。眼看着下个月的房租都成了问题,不得已,我只好在外面找了一个兼职。
这个兼职说白了就是推销,我每天都要跑到各个小区里挨家挨户地敲门推销公司的新产品,遭受够了人的唾骂和白眼——屋子的主人要不就是不开门;要不就是开门把我骂一顿再直接摔门关上。工作了快一周了,我一个产品都没有推销出去,反而了解了各种骂人的语言和方式。
这样的业绩让我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我在心底默默发誓,下一次若是我碰到推销的人员,一定要将对方请进屋子,好好款待并直接买下十大份产品。
我还在天马行空地瞎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这片叫做怀玉小区的最后一户人家,16栋,6楼尽头。这家人的房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我举起敲门的手瞬间又放了下来。这户人家坐落在小区最里面的位置,屋后就是一大片废墟垃圾场,隐约飘来一股东西腐烂的恶臭味。过道的窗户上污渍斑驳,让本就微弱的阳光照进得更是少。被腐蚀的生锈门牌落下一半,上面写着凋零的“607”。
经历过上次杀人的事件后,我变得异常敏感。这扇虚掩的门总让我觉得它后面会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或者是一个恐怖的变态凶手。踟蹰了许久,放在门上的手还是慢慢缩了回去,我转身就想走。
“小姑娘?”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好奇地回过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微笑地看着我,她推开那扇破旧的门,然后热情地邀我进去坐坐。
“我这屋子很久没来人了呢。”她笑着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因为直觉告诉我,她会是我的第一个顾客。
果然,在我表明自己是来推销公司产品之后,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一份产品——虽然,这个产品她真的用不着。
她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所以留下我喝杯茶。我笑着接过茶,接着问老奶奶怎么称呼。
“叫我李奶奶就好。”李奶奶拿来方糖,“你要来点糖吗?”
“不用了,我喝茶不加糖的。”我连忙摇手说,“奶奶叫我左晨就好。”
李奶奶点点头,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将方糖放回厨房,可是当她再走出来时,她看着我的眼里,突然又闪出了一道奇怪的光芒。
“小姑娘你是谁?要不要喝茶?我这里有上好的龙井哟。”她笑着又折回厨房,然后从里面拿出茶叶,当着我的面又泡了一杯茶递到我面前。
我错愕地看着手中喝了一半的茶,又看了看她递来的茶杯。
“奶奶,你已经给过我一杯茶了呢。”我甜腻地笑着说,“我叫左晨,是一名推销员。”我再一次解释道。
“哦哦,左晨,推销员。”她好似恍然大悟,“你们公司有什么产品?给我看看,我来买一个。”她又接着说着,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我卖出了这周的第二个产品,然而又过了十分钟之后,我又以同样的方式卖出了第三个产品。
两个小时后,我的面前堆了十杯一模一样的龙井茶;我说了十遍一模一样的自我介绍;我卖出了我的第十个产品……我再也忍不住打断了试图买下我第十一个产品的李奶奶。
“奶奶,这已经是您第十一遍买我的产品了!这已经是您第十一遍帮我倒茶了!”我有些抱怨地说着,李奶奶的脸上先是诧异,随即立刻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李奶奶有很严重的健忘症。健忘到每过十分钟,她的记忆就会像清盘了一样,全部消失清零。
我见过不少记忆力不好的老人,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记忆力这么差的老人。我有些怀疑李奶奶说话的真实性,这种每十分钟人生都会重新开始的人,我发誓我是第一次听到。我突然想起有一部电影,里面的主角也如李奶奶般过几分钟就会失去记忆。所以我学着电影里面的情节,当着李奶奶的面,抓了一把一旁花盆里的土,搅合着放进茶里。
“奶奶,喝茶吧!”我微笑地将和着泥土的茶杯举起,面前李奶奶脸上果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你为什么要我喝带泥土的茶?”她吓得脸色都变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等着墙上的时钟慢慢走着。十分钟后,我再次看向李奶奶。如果她的话是真的,她每十分钟就会失去一次记忆,那么现在的她必定会不知道茶中的猫腻,必定会欣然喝下去。
果然,当我再一次将茶杯举到她面前时,相较于十分钟前,这次李奶奶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就在她要将茶喝进口里时,我连忙将茶打翻。
李奶奶委屈地看着满身的茶水,我连忙抱歉地看着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又忘记了。”她难为情地看着我,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说了也是白说!我心想,所以这次,我干脆就不说了。
李奶奶没有管我的反应,只是开始说着她的故事。她说她以前的事情基本都不记得了,印象深刻的只有三件事,我好奇地看着李奶奶,这将是怎样的三件事,竟然可以让一个没有记忆的老人一直记在心里。
李奶奶说,第一件是她觉得很愧疚的一件事。
“我记得那天我的心情应该非常不好,一个人走了很多路,直到来到一个偏远的小山坡上,远远的,我看见两个男孩正在恶整一个小女孩,还没来得及阻止,小女孩就从树上摔了下来,死在了山坡上。我还记得那小女孩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裙子,躺在地上,满石头都是血,凄惨可怜。后来警方去调查小女孩的死因时,我顾及到恶作剧的两个男孩年龄还小,就什么都没说,现在想想,总觉得对不起女孩的家人。”李奶奶说完重重叹了口气,又露出了一幅愧疚的表情
“啊!”我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不知道为何,明明这个故事和我无关,我的心却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
你奶奶又叹了口气问我:“小姑娘,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我看着李奶奶没有说话,她便又转开一个话题,聊起了她第二件能记得的事情,那是她经常做的一个噩梦。
“那个梦我做了二十多年了!几乎每天都要做。”她说着,我强压住刚刚溢出的莫名情绪,认真听着李奶奶的话。
“那个啊……是一个很恐怖的梦呢!”在我的询问下,李奶奶的脸色微微一变。
“梦里的我还很年轻,在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上跑着,走廊很豪华,像是一家高级宾馆。”李奶奶说完,她苍老如枯枝的手突然狠狠一握,“接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来了一个女人,她举着刀,然后——”
“然后什么?”我瞪大双眼,激动地打断了李奶奶的话。
“然后她将我的头剁了下来!还将我分尸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面前的李奶奶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的,她说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身影,只是觉得异常熟悉,就连每次心里撕心裂肺的痛感,也是熟悉异常。
我连忙安慰地端着茶递到李奶奶面前,这时墙上的钟又一次默默走过了两大格,一秒前还激动万分的李奶奶在这一秒瞬间变回温柔的样子。她好奇地看着手中的茶,然后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一滴泪水被她从眼旁擦了下来,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湿润的指尖。
“我眼睛怎么有些痛呢?心里也闷闷的……”李奶奶小声地嘟囔着。
哪怕是心里还有很多的疑问,我都强制将话压了回去。我觉得李奶奶是一个可怜的老人,我不想她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事情。所以那第二个她还记得清楚的事情,我也没敢在现在问出口。
借口说天要黑了,我连忙起身走出李奶奶的屋子。就在我穿好鞋要出门的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折回去拉住往里走的李奶奶。
“李奶奶,你这房间大门不能不关呀,会进小偷的。”我指着锁坏了的大门。可是李奶奶却摇摇头,她轻叹了口气,她说她之所以不关门,是因为她一直不记得自己家钥匙被放在了哪里。
这个答案让我再次一怔,我咬了咬嘴唇,然后狠心扭头而去。李奶奶微笑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着,还有她在临走时送给我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名字就叫作‘忘记’。”
徐乔
朋友高以翔的婚礼让我暂时遗忘了关于老人的事情。可是如今清闲下来,我的脑中再次浮现了老人口齿清晰地跟我叙述自己回忆时的样子。
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他们的名字就叫作“记忆”吗?
我仰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顺着窗沿倾泄了一地,我盯着天花板考虑明天就给老人打一个电话,这时,身下的床似乎在轻微地晃动着,好像有什么人躺在我的身侧辗转反侧一般,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我决定起身抽一根烟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知不觉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微微亮,我决定马上就动身,拜访那个记忆力超群的老人。
老人不在家,只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警惕地盯着我问:“你找谁?”
“我找一位叫张飞尹的老人,请问他在家吗?”我说出了来意,男人摇了摇头,说:“我父亲不在家,你要找他的话直接打他的电话好了。”
我坐在老人楼下的公园里,拨通了老人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那么精神,并且不用我自我介绍他就立即知道我是谁,本来我是打算约老人出来见面的,但被他婉言拒绝了,他笑呵呵地对我说:“我现在不太能走开,我们就在电话里交流吧。”
我把这几天从肚子里搜刮出的疑问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并且还很不厚道地问了老人很多我熟悉的历史问题,这些我都要翻书才能知道的答案,老人却回答得精准无误,至此,我已经完全相信了他曾经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记忆力超群,或者说他的名字就叫作记忆。
我们聊得很开心,到最后,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我知道不该问,但是因为好奇和私心作祟我还是问出了口:“您上次和我说的关于痛苦的回忆,对于记忆力好的人来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老人忽然沉默了良久,再说话时,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阴沉,我有心打哈哈糊弄过去,却听见老人说:“你真的想知道?”
老人的话让我的心跳顿时加速跳动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就听见对面传来冷冷的声音,顿时,我的鸡皮疙瘩立了起来。
“我曾经杀过人。”
“哈,您开玩笑……”
“我说我曾经杀过人!”老人根本就不给我任何插话的机会,继续用冷冷的声音说,我背后窜上一丝凉气,但是好奇心还是逼迫我继续听了下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我们当时都很年轻,但是,仅仅因为一些小事,我失手杀了她。我很害怕,怕她死时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就像是活活要把我瞪出一个洞般;但我更怕,怕被别人发现,我竟然杀人了。于是,我疯狂地将那个女人的尸体肢解了。一个死人,真的很难肢解,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又不是医生,那时候不流行网络,我也无从上网查证,我到底是怎么把她肢解的……”老人说到这里,我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双手由于颤抖甚至拿不住手机,我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竟然就这样听完了老人的全部叙述。他如何用蛮力把那个女人分解得体无完肤,如何将女人的头颅割下来,刀子划过皮肤的声音,菜刀剁碎骨头的声音,以及在他肢解女人的时候,似乎感觉到那女人忽然睁开眼,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声音,老人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还把那个女人的头塞进了冰箱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开着车将冰箱深埋于一个正在建楼的工地里。这一切绝对不像是编造的,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把这些细节说得如此详尽。
“啊!”我终于忍不住低呼一声,手机“咚”一声掉落在地上,我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一个女人正在黑暗里恶狠狠地窥视着我。
疯子,这个老头肯定是个疯子!我这样想着,几乎逃跑似的离开了公园。
我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感觉全身都在发抖,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行,我要报警,我要揭发这件恐怖的杀人案!
我的手指才按下一个键就顿住了,这一切都是从老人口里听来的,我没有物证,没有人证,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我怎么报警?
这几夜我怎么都睡不着,夜里连连做着可怕的噩梦。
这天一早我便拨打了老人的电话,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接电话的不是老人,而是前几天在老人家门口遇见的男人,他是老人的儿子张觉。他的声音透着疲惫:“我爸两天前去世了。”
我震惊地站在原地,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没过几天,我就在本市的报纸上看见了一条新闻,那是一条“寻尸启事”,附着一张老人的尸体照片,下面的正文赫然写着此老人于4月2日在白湖市医院逝世,尸体当天下午不翼而飞。
看着新闻旁附带的照片,我愣住了,虽然照片不太清晰,但我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认识的那位记忆力超群的老人。
左晨
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他们的名字就叫作“忘记”吗?
我辗转反侧地躺在床上睡不着,午夜的月光顺着白色的窗沿慢慢爬到我的床边,我侧身睁眼看着满地银色,直到床的另一边突然塌下了一点,就像是有人在我身旁躺下了般。背脊上的鸡皮疙瘩在这一瞬间猛然激起,我睁大眼睛不敢回头,就这样僵硬着四肢直到眼皮终于挣扎地闭上。
等我再睁开眼时,阳光正好照在我的身上,我坐起身,身旁的床铺还是如昨晚般整齐,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难道是我又多心了?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几天之后,我在床边发现了一张莫名多出来的报纸——这张报纸什么时候“走”到我床边的我不知道,但是上面的图案却是骇人的——那是一条“寻尸启事”,附着一张老人尸体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下面的正文赫然写着此老人于4月2日在白湖市第一医院逝世,尸体当天下午不翼而飞。
今天是4月4号了。
我随手拿起手机翻着日期,然后将报纸往床底下一丢便走出房间。房间里突然出现或消失的东西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它们就像一种滋生在房间所有角落的怪物病菌般,你若是很在乎,它们可以将你吓得胆颤心惊;你若是不在乎,它们反而会与你相安无事。
意料之中,今天一天的推销又是没有任何收获,直到我又走到了那天的怀玉小区。
我突然想到了李奶奶,如果我今天依旧去找她,是不是又可以和那天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换到一大票单子?虽然说,这个“换”字更近乎于“骗”字。
理智告诉我这么做是不好的,可是现实却又逼着我不得不这么做。犹豫了一下,我的脚比我的脑子早一步泄露了最心底的想法,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李奶奶的门前。
房门依旧是虚掩着的。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出乎意料,李奶奶不在家。我转身就想走,身后冰箱的冷气丝丝吹进我的脖子——原来李奶奶家冰箱的上层没有关紧呢!肯定是她忘记了。我笑着转过头,随手帮她关上。可是才关上的冰箱在下一秒又被弹开了,我再关上,再弹开。冰箱里究竟塞了什么东西,怎么关不上呢!
我好奇地拉开冰箱,冰冷的白雾直直朝我扑来,透过那满眼白色,我看见一双瞪大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那是一个恐怖的人头,他干枯的脸僵硬且布满冰渣,嘴唇冻得发紫。这个人貌似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早上报纸里消失的尸体,不正是我面前看到的吗?
我害怕得尖叫出声,回头就冲出房门,可是脚还没踏出一步,李奶奶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小姑娘你是谁?在我家干嘛呢?”她还是那样热心肠地说着,然后递来热腾腾的茶水,把我这个不速之客接待得如同贵宾一般。
我却一直心不在焉地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十分钟内,我找了个理由离开这里。在路上,我一直纠结着,最后终于决定报警。
警察和我一同悄悄来到李奶奶家里,警察决定先观察,再做决定。我便和警察趴在门缝外,小心翼翼地看着屋里的李奶奶端着茶思索着。接着她突然站起身,拉开冰箱上层,看着里面的人头。那一瞬间,我的整颗心脏都停了!我紧张地看着李奶奶手中的动作,她干枯的手却只是轻轻地摸在人头之上,接着她轻一耸肩,嘴角竟扯开一个温柔却又怪异的笑容。
她站在冰箱前足足十分钟一动没动,十分钟一到,她便突然关上冰箱走回沙发。可是她还没坐稳,便又站起身拉开冰箱上层盯着那个人头的眼睛。
这个动作每十分钟便重复一次,一直反反复复了十多遍。等警察和我的脚都要站麻了,李奶奶却依旧孜孜不倦地拉开冰箱、看着人头微笑、叹气关上冰箱、接着又起身去开冰箱……
每当她看到那个人头时,她脸上的表情都很怪异,淡然中带着一丝痛苦,嘴角总挂着一抹莫名的笑容。
我觉得诧异,究竟这个人是谁,能让李奶奶一个没有回忆的老人露出如此怪异恐怖的表情?就在我还在胡思乱想中,身后的警察却互相丢了一个眼神。
“这个老人,精神有问题。”站在最前面的警察,突然开口。
徐乔
老人的死给我的打击颇大,一来我们曾经有过很好的交流,我钦佩他超强的记忆力;二来他曾经跟我说过自己杀人的事情,我对他也极度地害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矛盾的动力,我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老人死去的医院里。在医院待了很久,我毫无收获,我不知道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索性无谓一笑,离开了医院。
坐进电梯里,里面有两个护士,她们正在小声地交谈着,虽然两人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清楚了,她们提到了死去的老人张飞尹,还有他死去的老伴。
“那天我是无意中听见张老爷子的儿子张觉说的,我当时打算给老爷子换药,但是因为里面在说话,我就在门口等着了。我听见张觉说什么你杀死了我妈妈,现在这样都是报应什么的。而且……我还听见张觉说他妈妈是被老爷子杀死的,而且是肢解,死后头颅什么的都不翼而飞了……”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我下了电梯,看见那两个护士离我越来越远,我身上的寒意又噌噌地冒了上来,护士的话似乎还在我的耳边回荡。我想起那天老人在我耳边回忆杀人的细节,心里忽然厌恶起这个老人来,他杀死的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报应这种东西。
收到张觉的电话那天,我很意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找我,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会坐在他的家里。
张觉的样子较之前几天更加疲惫,耳鬓甚至多了几缕白发,想起护士的话,我有点同情他。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拿出两个纸箱子对我说:“这是我爸爸的遗物,因为我经常住在外地,我爸爸的房子也是租的,现在房东要收回房子,遗物暂时没地方放,我查看了爸爸的手机,好像最近也只和你一个朋友联系过,能不能暂时先放在你那里?我先回一趟外地,过几天会到你那里取回来的。”
两个箱子里的东西并不多,看着张觉脸上的表情,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不久之后,我告辞回家。箱子被我放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直到箱子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张觉也没有联系我取回东西。
我有些奇怪,打电话找他,却发现他的手机已经停机了。我找到老人的家,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回应,对门的邻居忽然伸出头来,看着我说:“别敲了,这家已经没人了。”
“张觉呢?”我问,“他还没有从外地回来吗?”
邻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叹了口气说:“这家的老头子前几天去世了,没想到,老头子是这家儿子杀死的。他已经去自首了,哎,什么世道哦!”邻居说完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关上了房门。
我愣在原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天灵盖,但是随即我又想起张觉在医院里对老人说过的话,他杀死了张觉的母亲,张觉再杀死他,循环而已。
我回到出租屋,角落里的东西还是静静地待在原地,我打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就在这时,当我抱起第二个箱子,一本看起来泛黄的日记本从箱子的一侧滑到了地面上。
日记本的封面上写着老人的名字,我好奇地翻开它,在第二页里还夹着一张老人年轻时候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笑得和蔼,照片背面上还有一句话:与妻子李洁摄于白湖市。
妻子?这就是那个被老人亲手杀死然后再残忍肢解的妻子吗?一时间,我心里升起了恐惧与好奇夹杂的情绪,我把日记往后翻,日记里记录了老人每隔一段时间细碎的生活片段,有感动有苦恼,有生气也有幸福。
我几乎看得入迷,老人的叙事手法生动,一切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日记快结束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双手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里面提到了那场二十多年前的分尸案。
但是这次的凶手和被害人却不是老人和妻子李洁,而是李洁与另一个叫做陈月的女人。
陈月是老人在外的新欢,李洁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在杀死了陈月后,李洁就像蒸发一般,消失在了老人和所有人的视线里。
日记给我的震撼很大,几乎是同时,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左晨
警察之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便拿着手铐冲进了李奶奶的家里。
李奶奶的脸上尽是错愕的神情,她的手还搭在没来得及关上的冰箱门上,警察们直接将她强行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另一边,年轻的法医趁着李奶奶还在错愕之际,连忙将冰箱里的人头装进箱子带回去化验。
李奶奶也跟着被带回警察局,说是为了安抚李奶奶的情绪,我也被一起带回了警察局。一路上,我死死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果然在刚刚事情过去的十分钟后,原本还满脸惊恐的李奶奶瞬间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警察?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发生什么了吗?”她好奇地看着前面穿着制服的警察,然后又奇怪地看向我。
“小姑娘你是谁呀?怎么也在这里?”
她还是那满脸慈祥的样子,压根儿看不出竟然是一个杀人凶手。
李奶奶被带进了审讯室,为了方便,我也跟着坐在了审讯室的外间。警察们有些犹豫该如何开口,李奶奶的记忆力只有十分钟,很多事情哪怕是她做过了,恐怕自己都不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最后,年轻的警官还是问了出来。
“名字?”李奶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片,纸片显得很老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着最上面一行,然后读了出来。
“我姓李,叫李洁。”李奶奶笑着说,警官们面面相觑。这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老人啊!
接下来的审讯变得尤为困难,警察们问什么,李奶奶都是摇头又摇头。案件的负责人决定分两拨调查这个案件,一部分人调查李奶奶的背景,另一部分人则负责审讯李奶奶。
负责审讯李奶奶的警察拿出了那张刊登了死者老人尸体的照片,面前的李奶奶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果断地摇了摇头。
警察们就要放弃了,我却突然想起李奶奶曾说过她还记得三件事情,一件是愧疚的过去,一件是古怪的梦境,第三件呢?我连忙拨内线告诉负责审讯的警察们这件事情,然后细细听着李奶奶说出第三件让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
“那天天空没有太阳,可是天气却出奇晴朗。喜娘将我头上的金玉兰摆正了,我紧张地一哆嗦,它又歪了;喜娘再摆正,我再一哆嗦……呵呵,对,还有那件白色的婚纱我也记得呢,婚纱是妈妈亲手做的,比现在的那些婚纱强多了!”李奶奶回忆着,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温柔甜蜜的笑容,“我家那位呀,一直就在门口进不来,因为我的一帮好姐妹们拦着他呢!她们可是刁钻古怪的性格呢,我家那位过了很久才狼狈地跑过来,然后一把拉住我的手……”李奶奶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般,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成为一条条温柔的曲线,她细细地摸着自己的手,好似在回忆当时被新郞一把抓住手的感觉。
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整个世界的时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外面阳光透着狭隘的栏杆射进了房间里,我站在窗口看着里面的李奶奶,突然意识到,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杀过人,不管她是不是年华已去,她毕竟都是一个女人。
有哪个女人,能忘记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呢?
我的心跟着李奶奶的微笑狠狠一颤,身后紧接着响起一个警察的脚步声,他拿着一叠资料汇报了调查出的李奶奶的大致背景。
“李洁有过两段不幸的婚姻,李洁的第一任丈夫就是此次案件中的死者张飞尹,两人因为第三者插足而离异;之后李洁再婚,第二任丈夫却因为她的健忘症,带着女儿离开了她。从认识李洁的人那里了解到,李洁的女儿陆爱平有时候会回来接济生母,但是不久前,陆爱平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而陆爱平的儿子就是之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阿志。”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包括我。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我的哥哥,想起哥哥的死心里就无端抽痛起来,李奶奶的第二任丈夫因为她的健忘症就无情地抛弃了她,而我的哥哥,却从未抛弃曾经患有心理疾病的我,并义无反顾地带我走出了曾经的黑暗,可惜他就这样离开了我,在我还没有好好报答他的时候。
这一切就像老天开的一个玩笑,却无情地伤害着玩笑里的人。
身后法医拿着验尸报告单向沉默的众人走来,他脸上的神情却很奇怪。我无意中听见了他们的悄悄话。
“什么?尸体不是报纸上登的张飞尹?”警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竟大声喊了出来。
我看见李奶奶原本还幸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受惊吓的表情,她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大叫的警察,接着便被一旁的助理带出了审讯室。我陪着李奶奶一直坐到了天黑,李奶奶终于累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而这时警察那边检验的结果也终于出来了。
我将外套小心地盖在李奶奶身上,走出休息室,警察看着我,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这个冰箱里的尸体不是你猜测的医院老人尸体,是一具已经放了二十多年的年轻女性尸体,而且,尸体和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宾馆碎尸案的受害者DNA正好符合。那场碎尸案在当时相当轰动,目击者不少,可是在等着警察赶到现场的五分钟内,凶手已然当着众人的面将碎尸装好逃走。凶手手上有刀所以目击者没人敢拦,后来,警察也一直没追到凶手。”
警察娓娓道来,我呆愣地站在那里。突然想起李奶奶说过的第一个她记得的事情,恐怕是她受惊吓过度了,所以将自己杀人的事情,记成了是别人杀害了她。
我正犹豫着该如何与李奶奶说这事情,门口发生一阵响声,原来那个杀害报纸上刊登着的老人的家伙,竟然主动自首了!
徐乔
我坐在了张觉的对面,他坐在玻璃的另一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把日记本拿出来给张觉看,同时,他露出了一抹苦涩疲倦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张觉一个大男人竟然抱着电话痛哭起来,至此我完整地知道了关于老人张飞尹和妻子李洁以及张觉的生母陈月的故事。
张觉的声音中带着哽咽,他的眼睛很红,脸上却竭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冷静:“我母亲爱上了张飞尹,她的爱很卑微,甚至是不求回报的,可是那天,她离开我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一天一天过去了,然后有人告诉我母亲死了。我母亲很善良,没有仇人,谁会这么残忍地伤害她?等我长大一点,我开始怀疑,伤害她的人是他最爱的人张飞尹。我故意接近张飞尹,认他做我的父亲,我在他身边默默地搜集着他杀人的证据,这些年他一直照顾我,对我很好很好,我也曾放弃过,心想算了,但是一想到他杀害我的母亲我又恨不得杀了他。我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得了抑郁症,天天去找一个姓左的心理医生,可是我不但没有治好心理疾病,反而越来越想杀了他。
那天他和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怎么一步一步把母亲分尸,怎么一步一步残忍地杀死了我的母亲!即使他养育了我几十年,我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恨意,我用他对我母亲的方式杀死了他,再丢弃了他残破的尸体!哈哈,我终于杀了他,可我一点也不高兴,我自首了,我想我这辈子都要在这样的痛苦中度过了,要是你不来的话该多好,多好……”张觉说完又抱着头痛哭起来。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说得没错,我也希望自己没有找过他,这样,他或许永远都不知道,他的父亲并没有杀死他的母亲,而仅仅是以与我通电话的方式,故意让张觉听见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张飞尹到死都在维护着他那不知所踪的妻子李洁。
外面的街道上下着瓢泼大雨,我一路小跑着回到出租屋里,原本空荡荡的桌上,也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堆报纸。
我见怪不怪地回到屋里,原本关得好好的窗子被人打开了,冷风吹进来,让我的头脑越发得清醒。
我忽然回忆起第一次在汽车站遇见老人的场景,他精神奕奕,他跟我说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名字就叫作“记忆”。我的嘴角拉起一抹苦笑,也许……他是故意的吧,故意找到我,做他完美记忆的见证人吧。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老人死去的医院,无意中得知一个消息,老人破碎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我的一个医生朋友偷偷告诉我说张飞尹本来就身患绝症,他的脑袋里长了一个肿瘤,肿瘤压迫神经会导致记忆力衰退,也就是说张飞尹在遇见我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记忆力超群的人了。
从医院出来,我忽然觉得身心俱疲,只是我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死者已矣,徒留悲伤而已。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朦朦胧胧中,似乎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我的眼皮底下晃动,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第二天,阳光从一旁的窗子里照进来,我从卧室出来,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和两个鸡蛋,只是空空的屋子里,除了我一个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身影了。
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喝了一口牛奶,静静地想。
左晨
我没想到,那个杀害报纸上刊登着的老人的家伙,竟然就是老人的儿子!
那个男人说自己叫张觉,报纸上刊登的那具尸体是他的父亲张飞尹,是他亲手拔掉了父亲病床边的氧气管。最后,也是他亲手将父亲肢解的。
“他杀了我的母亲,我再杀了他,这不过是报仇!”张觉的脸上波澜不惊,让我有了一种想冲上前撕烂他的脸的冲动。他还将藏着老人碎尸的地点告诉了警察,之后,警察在那里找到了已经腐烂了的老人尸体。
张觉被关进监狱里时,一点都不后悔。他说自己的母亲陈月是以第三者的身份介入了张飞尹的家庭,后来东窗事发,张飞尹被前妻在宾馆里抓了个现行,一怒之下,张飞尹竟然将陈月杀害了。
这个故事让我的心里突然一怔,直觉告诉我这个异常熟悉的故事好像并没有张觉说得那么简单,我连忙拉住了张觉的衣袖。
“张老人的妻子叫什么?”我焦急地问。
“李洁!”张觉咬牙切齿地说着。
我几乎是从审讯室狂奔冲回一楼的休息室的,当我气喘吁吁地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沙发上的李奶奶还在闭着眼睛睡觉。我一步迈上前就想推醒李奶奶,可是我的指尖才刚刚碰到她,她便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身子冰凉僵硬,没了呼吸。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这次,像是梦到了一个很美丽的故事。
事实的真相,我怕是这辈子都不能知道了。但是我想我猜的是正确的,其实杀害了张觉母亲的人不是张飞尹,而是李奶奶。只是为什么张觉会误认为凶手是张飞尹,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后来,我向一个认识的医生询问了关于李奶奶总是失忆的事情,他的解释是,李奶奶其实没有任何生理问题,之所以她记不起任何事情,只是心理作用。她必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给她带来了不能承受的痛苦,让她不想想起任何往事,选择不断地忘记。
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下着雨,我没带伞,却也依旧悠哉地走在路上。
我突然想起李奶奶在回忆第三个记忆时说的话,她说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丈夫叫什么,长得什么样了,只是异常清楚地记得结婚的那一天,她很快乐,非常快乐。
“我和我丈夫,一定是很相爱的了。”她是那么说着的。
我推开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了,桌上放着的报纸不见了,出门前打开的卧室门此时却莫名被关上。我推开门,黑暗中我好像看到了床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躺着,可当我打开灯的一瞬间,床还是床,上面除了被子什么都没有。
也罢了,我躺上床又关上了灯,想象着我的身边躺着我的爱人,我抱着一团空气,渐渐沉睡在梦乡。
当我第二天醒来时,我特意做了两份早餐,看着阳光照射进我小小的屋子,一股温暖涌上心头。
或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