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明之卷一 小镇惨案 ]
一
段一此时正站在周家的别墅门口,环视着这个堪称镇上最富足的家庭。身旁站着这个家的主人周彬轩,对方将段一请进庭院,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迈着步子。
大学毕业后,段一一直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他在省城里打着零工,有了一丁点积蓄,便会去附近的镇上做短途旅行,感受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和自然景观。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中,段一竟然误打误撞地卷入了几起麻烦的案件,而他一时抖了几个小机灵,竟然成了破案的关键线索,也在这样稀里糊涂的经历中,“著名私家侦探段一”的称号竟然被渐渐传开了。一直以来为工作问题头疼的段一利用这个莫须有的名号,真的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但接手的案件都是些毫无技术含量的,而神经大条的段一显然并不真的具有这方面的经验,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惨淡经营。最后,段一的事务所被工商部门以欠缺经营执照为名,罚款了个底朝天,之后也关门大吉。
不过,借助这个坎坷的经历,段一的名气倒是打了出去,省城里很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不屑于接手简单案件(实际上是简单案件也搞不定)、一边四处旅行一边侦破案件的私家侦探段一。周彬轩慕名而来,在互联网上找到了段一的联系方式,请他务必来一趟小镇,调查叶国立被杀一案,并许诺十万元重金酬劳。
尽管对自己的侦探能力没有自信,但段一还是禁不住这十万元的诱惑,买了火车票后,欣然前往。
来小镇之前,段一做了比较充分的预备工作,他在网上详细搜索了有关周家的诸多消息,知道周家除了在经营着一间大公司,最为知名的就是他们“双胞胎之家”的猎奇故事。据说现在周家每一代人几乎都是双胞胎,但最神奇的还是在这之前的一百年,周家也重复着同样的故事—每一代人生出的几乎都是双胞胎。
与周家这些猎奇故事相伴随的,还有所谓“诅咒”的传言。
段一翻看了不少当地的论坛和社交网络,有关周家遭遇诅咒的说法并不在少数,但对诅咒的具体内容却众说纷纭,其中比较赞同的一种说法是在一百多年前,周家曾遭遇形迹恶劣的江湖术士的咒术,从此之后只能生得出双胞胎;另外还有一种假托生物科学的“现代化”很强的说法,即周家的诅咒实际上是一种变异的遗传基因,导致他们只能生得出双胞胎。不管哪种说法,最终都会落到一句话“如果周家有一代人生的不是双胞胎,灾难就会发生”。
尽管如此,段一对这些说法整体上是不信的。因为大部分人的观念都是生出双胞胎通常并不意味着灾难,而是一种福祉的象征。
“段先生,这个庭院是我们八年前建好的,为了保证景观效果,每年都会请人定期维护一次。”周彬轩的声音将段一从回忆中呼唤回来。段一眨了眨眼睛,挥散掉脑中的画面,抬头看了一眼周家富华的别墅庭院。
段一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太好。为了能一大早与周彬轩会面,他赶早从省城坐火车过来,睡眠严重不足。下车后本打算吃点早饭再来周家,却又莫名其妙地忘记了,现在的他感到一种晕眩与反胃相结合的不适。
尽管如此,段一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跟随周彬轩的脚步穿过庭院。一座假山映入眼帘,假山四周被池水环绕着,水清澈见底,很明显是有专门人员定期维护。一条用碎石子铺成的道路围绕池水而建,在偌大的庭院里歪歪斜斜地通向前方,给人以身处郊外的幻象。庭院两旁,摆放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雕塑,任段一如何凝视,也看不出这雕刻的是哪种动物。池后还有一座相当于半人身高的山石,山石表面一半平滑、一半坑坑洼洼,不知是什么自然现象形成的。这些略显奇特的景致和摆设让段一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座山石是从泰山上采集的。”见段一凝视那座山石,周彬轩介绍道。
“那个塔状的建筑物是做什么用的?”段一指了指西面,问道,“我看它是脱离别墅本体另建的,而且比别墅本身还高,用来做什么?贮藏?居住?还是只为美观?”
“哦,那是我已故哥哥的孩子,也就是我两个侄子—宝文和宝武的房间。”周彬轩说道,“因为他们是周家唯一的血脉,所以在嫂子的要求下,特意为他们两人安排了能安静学习的地方,他们自出生后一直在那里接受着家教式的英才教育,这都是为了能让他们合格地继承家业啊。”
“之所以建成了塔的形状,只是为了美观而已。”周彬轩继续说道,“最初只是想为他们单独建一个独立的起居地点,但是请来的建筑师说,如果想与整个别墅和庭院的环境切合,建一个高出别墅的塔状建筑物最好看,所以我们就照做了。另外,从风水的角度来看,似乎这样设计也能起到‘聚财’的目的。”
段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从整体来看,那座塔状建筑物在整座府邸中确实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他不由得感叹,如今的富二代实在是享受了太多的奢侈待遇。
绕过山石后,两条蜿蜒的碎石路汇合在了一起,直直地通往前方的别墅大门。周彬轩快走两步,为段一打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别墅大厅。
“爸爸,你回来啦。”一个清新可爱的声音传了过来,只见一位二十岁左右、身着碎花长裙的女孩向两人走来。女孩子手中拿着一件由红、蓝、绿三色琉璃组合而成的工艺品,流线型的外观拼接出意识流的形状,很符合现代人的解构式审美。
“这是在省城买的吗?”周彬轩问。
“对啊。”女孩晃了晃手中的工艺品,“本来打算回到家后就给爸爸看的,结果一直等到现在你才回来。”女孩嘟着嘴说道,面颊上有一股天然的绯红,为她更增添了几分可爱的气息。段一内心不禁感到一股异样的悸动。
“这位是谁?客人吗?”女孩毫不怕生,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段一,问道。
“啊,我是……”段一正想自我介绍,却被周彬轩打断,他以近乎命令的口气对女孩说道,“爸爸有事要谈,一会儿再陪你。”说罢,周彬轩带段一快步走出大厅,进入了别墅的长廊。
段一回头看了女孩几眼,待大厅通往长廊的房门关上后,段一还听到女孩失望的叹气声。
“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想让女儿知道家里来了私家侦探。”周彬轩解释道,口气中充满了歉意。
“不要紧,我理解。”
段一没再说什么,他跟随周彬轩走着,在长廊的尽头,周彬轩打开了一道门,里面是一个宽阔且光线充足的房间,内设于墙壁中的书架直接铺满整面墙,书架上拥挤地摆放着各种图书,在书架旁边,是一张高级书桌。段一猜测,这应该是周彬轩的书房。
二
“目前我们家里共有十一口人。”周彬轩坐在书桌前,段一则坐在了他的对面,“总共有四对双胞胎,我的父亲周岳生和他的哥哥周洪生、我的妻子柳文秀与在世时哥哥的妻子柳文慧、哥哥的两个儿子周宝文与周宝武,还有已去世爷爷的弟弟所生的双胞胎,周培鑫与周培增,也就是我的叔叔,他们终生未娶,一直相互扶持着生活。除了他们,还有我、我的母亲叶月佳以及我的女儿周隽丽—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位。我曾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周思贤,但十几年前在美国联系业务时,积劳成疾去世了。”
“周先生,据我所知,你的女儿不也是双胞胎吗?”段一抛出了自己心头的疑问,他在来之前曾经在网上查到,周家有十二口人,除了周彬轩刚刚说的十一人,还应该包括周隽丽的双胞胎姐姐周紫英。
“我本来确实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周彬轩眉头紧皱,愁容渐现,“但是,大女儿紫英,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隽丽的双胞胎姐姐……在一年前……”周彬轩嘴巴张了几下,最终没有说下去,他眼神略有异样,似乎想起了某段伤心的往事。
“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不解风情的段一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彬轩悲伤的样子,他好奇地追问道。
“算了,不说也罢。”良久,周彬轩给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回应,他勉强笑了一下,“这件事和我今天要委托你的事情是无关的,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段一终于察觉到了这不是一个可以继续追问的话题,尽管周彬轩没有说什么,但很显然这位叫周紫英的女孩已经因为某种原因不在这个世上了。他轻咳一声,示意周彬轩讲“正事”。
“大约在一个月前,我的舅舅叶国立来到了这个镇上。”周彬轩开始了他的讲述,“但是没想到他在我们家刚住了几天,就死于非命。舅舅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不拘小节,做事方式也比较随意,所以有时候会招来一些不满。我记得他来的那天是九月三十号,要不就是十月一号……我记不清了,之后过了四五天,应该是在十月五号那天……对,是十月五号,那天正好是父亲和伯父的生日。我们在镇中心的一家饭店里吃饭,那时全体家庭成员都到了,舅舅也应邀参加。”
“刚才也说了,舅舅的性格吊儿郎当的,酒瘾还比较严重,正因为这些毛病,我们一般不与他凑饭局,更何况他是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我们之间的接触也少,但这次伯父和爷爷的生日正巧让他赶上了,只好一并邀请。宴席上,舅舅喝了不少酒,还说了一些胡话,我们都了解他这种性格,也就没有太认真。宴席结束后就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我们全家人都是三五成群各自回去的,回到家后,我们才发现没有见到舅舅,但当时实在是太累了,便都自顾自地睡觉了,连母亲也只是象征性地等了他一会儿,大概大家都觉得一个大男人不会丢掉吧……直到第二天一早,附近的邻居不断敲着我们宅院的大门,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们在我们家附近的一条小巷看到了舅舅的遗体。”
段一点了一下头,示意周彬轩继续说下去。对段一来说,这一尸体发现的过程并无特别,在旅途中曾卷入各种事件的他甚至已经习以为常,这种职业经历所造成的冷漠让他看起来非常没有人情味。段一此时更关心的是案发现场的状况。
“那时他已经死透,根本没救了,母亲当时被吓坏了,哭成了泪人,还一度晕厥了过去……我们直接报了警。”
“直接报了警?没有叫救护车吗?”段一问道,“尽管他当时已经死透,但一般亲人不是会抱着仍有一线生机的想法,叫救护车过来吗?难道你们家中有通晓医术的人?”
“如果你亲眼看到当时的现场,你就不会奇怪我们为什么没有叫救护车了……”
“哦?”
“现场……现场的情况,实在是太恐怖了……”周彬轩深吸一口气,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滑落,在他的鼻翼驻足一会儿后,偷偷溜进了他的脖颈,“直至现在,我想起来还觉得不寒而栗,也难怪胆小的母亲当时会晕厥过去。”
“怎么了?”
“舅舅的死状出乎意料的惨烈,伤口在后脑勺那个位置……后来法医的检查结果显示,伤口是用所谓的‘钝器’反复击打,一直到他死亡为止。”
“听起来似乎也并不是多恐怖。”段一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但是……舅舅的后脑勺几乎都被打烂了……”
段一用力咽了一口唾液,他感到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涌上来,他好不容易才将这翻滚的东西控制住。本来从下火车开始精神状态就不佳,现在听到周彬轩对案发现场的描述,他身体更加不适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想起了今早下车后遇到的某样东西,但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是什么。
脑浆……那混合着血液的……
又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这种油然而生的恶心感似曾相识。段一分明记得,今天早上来周家别墅前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良久,段一强作镇定,继续问道。
“是在十月五号晚上的八点到八点半。”周彬轩回答,“那时我们全家都还在饭店里,舅舅当时已经喝醉了,他自己拿着酒瓶走出去了,我们都知道他嗜酒的毛病,而且看他醉得不是很严重,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就没有管他。”
“这么说来,你们家庭中的成员都不是凶手了。”
“那当然了!”似乎段一的这种说法暗示着对周家人的怀疑,这让周彬轩有点生气,他刻意提高了嗓门,用来表示抗议,“尽管我们有时候挺反感舅舅那种待人接物的方式,但绝不至于因为这个杀人吧?”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见财起意?”周彬轩咆哮完之后,段一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问道。
“不是,舅舅身上的钱包没有被拿走,更何况,有哪个抢劫犯会疯狂到砸破被抢人的后脑勺的地步?”
“嗯,你说的对。”段一说,“这么看来,这起案件还挺复杂的,嫌疑人的范围不但涵盖整个小镇,甚至还包含了当地的许多外来人口,不排除有人一路跟踪叶国立到当地行凶的可能……如果要查出真相,必须先找出与死者有过节的人物,再一个个进行排查。”
周彬轩点点头。
“你了解你舅舅的私生活吗?他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段一问。
“不清楚,我没怎么和他接触过,只知道他很吊儿郎当。事实上,我们家一直不太喜欢母亲的娘家人。”
“段先生,不瞒你说,我母亲出身贫寒,跟我们周家的差距比较大。”周彬轩的脸上露出苦笑,“我并不是在说看不起舅舅他们家境贫寒,而主要指人格品行方面。我们家族从改革开放便涉足商界,从农产品和化肥的交易做起,伴随着经济形势的变动,主营业务辗转改变了几次,最终在保健品这一行业稳定下来,并有了今天的成绩。这当中固然存在机遇因素,但我认为成功的主要秘诀是我们家族成员的辛勤劳动,从我父亲那一辈,一直到我,再到现在已经成年的我的下一代,不管男女,大家一直都是勤勤恳恳的,虽然有了一定的成就,但我们不曾因此而放松—这也许是我们周家的好传统吧,可是……母亲娘家那边却完全不一样……”
“我们周家做事一直比较传统,即便在家境发达后,也恪守家规,继续留在这个祖业传承的镇上;挑选媳妇时也更偏重找底层出身的好姑娘,为的便是让家族企业的发展更加凝聚力量。父亲相亲时,也基本是按照这一要求进行的—不在乎女方的家境和出身,但个人品德却一定要放在首位。最终,父亲喜欢上了镇里长大、性格内向但勤俭持家的母亲,那时对父亲来说,母亲简直就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但他肯定没想到,母亲的家里有多么奇葩。
“母亲的家里比较贫穷,周家一度认为这样的家庭更能培养勤俭持家的品格,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副产品。母亲的这种家境导致她娘家对母亲的婚事投入了太多期望,无论是姥爷、姥姥还是舅舅,似乎都倾向于借助一个富贵的女婿让家庭走出窘境。而他们家里人的性格,也在很大程度上与我们的家风不合……或许我这样说太难听了,但我感觉除了母亲以外,他们家都多多少少有一点贪财好利、刁钻刻薄,尤其是舅舅……父亲曾说过,以前每次跟母亲回娘家,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如果你们这么不喜欢他们,这次叶国立又为什么来到镇上找你们周家呢?”段一问,“他甚至在这里住了四五天的时间,如果不是他遇袭身亡,他应该还要再住一段时间吧?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你们这种彼此之间有隔阂的一对亲家了。”
似乎段一的这个问题让周彬轩很是为难,他深吸了几口气,随即用手托下巴、低头思忖着,良久,周彬轩缓缓开口说道:“段先生,我就不怕你笑话了,事实上,我们家在公司股权分配问题上出现了一点争执。”
“哦?”段一来了兴趣,他把屁股往前挪了一下。
“哥哥在世时,我们的思贤保健品有限责任公司主要是哥哥一手经办起来的,那时候除了与我们周家无关的融资之外,其他的股权几乎完全集中在哥哥一人手中。当时我们没有任何人反对,因为所有的事也都是哥哥负责的。后来,随着事业的扩大,哥哥明显地感到分身乏术,于是开始有意地向其他家人分散权力和职责,这其中最主要的是分配给我,得益于这个过程,当时我们周家大部分成年人都得到了一笔完全没有付诸努力就得到的资财。
“哥哥去世后,公司的主要业务转移到我身上,自此,我们这种家族式经营企业的弊端才终于展现出来—囿于血统、亲情的维系,我们之间的股份长时间权属不清。这种矛盾在哥哥去世后得到了总爆发,对于家中周姓的人来说,由于都长时间生活在一起,即使权属不清也不怎么在意;但是,对于嫁到周家的媳妇来说,比如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妻子柳文秀,以及去世哥哥的妻子柳文慧,这个问题就显得比较敏感了。
“母亲的问题最为严重,她娘家比较贫穷,很想借助富裕的周家帮娘家一把。再加上舅舅那种性格的人在这当中灌闲话,夹在两家中间的母亲越来越难做。尽管她也渐渐不习惯娘家人的做事风格了,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是依然相连的。”
此时此刻,段一又感到一阵晕眩和反胃,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人际关系,今天听周彬轩讲述这种混乱的家庭财产纠纷,更感到不适了。不知不觉间,他竟再次联想起刚才叶国立那摊混合着血液的脑浆。尽管段一并未目睹这一杀人现场,但竟在脑中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画面。
脑浆……
胃里有东西开始连绵不断地从喉头汹涌而出,段一反复地向下压制。
唔……
记忆里,又再度想起今早刚刚下车时,曾经遇到过的某样东西,但还是死活想不起来。
唔……
“那么……”段一强忍住不适,问道,“最后你们是如何处理这一财产纠纷的呢?”事实上,他只不过是想借说话的机会,分散一下胃部的压力。
“最后的做法是,把周家比较可观的一部分股份抽离出来,单独划到母亲的名下,至于是将这部分财产留作私房还是供给娘家,则由母亲自己决定。”周彬轩显然没有注意到段一的异样,继续说道,“但是,母亲没什么文化,她不懂商业上的知识,即使有这一大笔股份,也完全不知如何行使股东权利。而如果把这部分股份再转委托给周家的其他人管理,这层关系又会显得尴尬—毕竟是你硬生生地从主人手中争取来的资本,却又让原主人代替你管理,这种事就太怪了。
“为难之下,母亲只得将目光转向她娘家现在唯一的男人—他的哥哥叶国立,由他负责平时向母亲出谋划策。尽管知道他玩世不恭,但母亲可能觉得,这个哥哥总是比自己有能力。
“然而我这个舅舅根本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要听从我们周家多数人的决定。这次他来找我们并在这里长住,是因为我们公司面临一次重要的战略抉择,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所有股东都应该参与表决。但事实上,我们周家持有的股份占据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因此只要我们周家内部人员关于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就基本没有问题了。”
唔……
还是……不舒服……
“可是,毕竟母亲也持有一部分股份,所以她必须让自己的‘智囊’叶国立参与进这个马拉松式的讨论中。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母亲的一厢情愿,以前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舅舅从来没有真正发表过什么意见,他利用这个机会来我们家,除了探望一下母亲,就是为了骗吃骗喝。”周彬轩脸上又露出了那十分无奈地苦笑,“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周家都很烦这个人,但他毕竟是母亲的哥哥,母亲对他的死还是十分悲痛的。我不忍心看到母亲这样子,很想警方能尽快破案,可都一个月了,警方几乎没有一点头绪,所以我才委托你来……”
呃……
周彬轩的声音在段一耳边不住地回荡,但段一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此时此刻的他,正反复地与胃里的不适对抗着。
想……想起来了……
今天早晨的那段经历……那段让自己联想到脑浆与血液的经历……
是那个流浪汉。
“哇!”
记忆倾泻而出,段一终于无法控制肚中的翻滚了,伴随着一声呻吟,段一将呕吐物倾倒在周彬轩面前那张高档书桌上。
脑中满是晕眩的段一,此刻却仿似又闻到了早晨那消失在记忆中的流浪汉身上的恶臭。
三
段一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早晨失去的那段记忆。
(今天早上,下火车之后,来到周家别墅之前,我曾在小镇的一条小巷子寻觅早饭……)
那里是卖早点的商贩的集聚区,小巷的两头一个挨一个地摆着各种各样的摊位,油条、炸糕、豆汁、馄饨,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段一想不到自己眼中破败的小镇也会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经历过火车上的颠簸之后,面对这些美味,段一的饥饿感更加严重了。
一阵持续的“呲啦”声传来,段一的目光跟着声音来源移动:原来是一个大婶在炸油条。乳白色的面棍在锅中滚动着,看着它们在沸腾的油的过滤下,逐渐成为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段一感到自己的唾液在嘴中滚动。
段一走到大婶的摊位前,寻了一个干净的桌子,一屁股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老板娘,给我来两块钱的油条,一个茶鸡蛋,一碗豆浆,不要糖。”段一流利地说道,常年在街头摊位上吃早点的他早已对此轻车熟路。
(豆浆……就是这个东西,让我想起了叶国立那头上的……)
(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出现的……)
“好嘞。”炸油条的大婶熟练地夹起四根已经炸好的油条,放在一个盛放食物的小箩筐中,随即在漂浮着褐色老汤的坛子里夹了一个茶鸡蛋,摆放在与油条相反的位置。接着,她又拿起一个暖瓶,把白色的豆浆倒在事先铺好塑料袋的碗中。
等了短短两三分钟,大婶就打点好了一切,把箩筐和碗放在段一面前。段一在桌旁的筷子笼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熟练地拆开了外包装。
看着箩筐里炸得根根饱满的枣红色的油条,闻着茶鸡蛋特有的香味,段一再次感到口中的唾液在加速分泌。他喝了两口豆浆,接着便一次性夹起两根油条放在豆浆里,等待豆浆把油条泡透。
(就是这个时候,那家伙出来了……)
段一正欲“大快朵颐”,一阵突如其来的恶臭飘了过来,恶臭中仿佛混合了多种食物腐烂发酵的味道,其味道之浓郁简直就像有一辆垃圾车在身边经过。刹那间,段一的唾液停止了分泌,他顿时感到食欲全无。
段一将头扭转过去,试图寻找这一恶臭的来源,他看到,沿街卖早点的摊主们也都闻到了这一恶臭,他们纷纷拿袖子遮住鼻子,脸上露出窘迫,甚至还有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段一看到,在小巷的另一头,缓缓地走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恶臭就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的。
流浪汉一头杂乱的长发,身子消瘦,破烂的衣服几乎遮不住自己的身躯,脚上的一双黑胶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本色,随着他慢慢走近,段一感到恶臭味越来越明显。
段一本能地屏住呼吸,心中不断期盼着流浪汉赶快走出这条小巷。然而流浪汉就是这么不解风情,他根本不理会周围人的白眼,依然故我地甩着八字步缓缓向前走着。
几分钟后,流浪汉终于完成了这一“旅途”,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此时此刻,段一才终于敢放松收紧的鼻孔,再次开始呼吸,他心里想如果流浪汉再稍慢一点,自己都有窒息的可能。
段一再度拿起筷子,看着漂浮在豆浆里已变得松软的油条,他忽然再也找不到刚才的那股食欲了,尽管臭味已经消失,但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肚中的胃液慢慢地翻滚。
(豆浆……脑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