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暗之卷二 暗夜屠夫 ]

我在哪?

我环视周围的环境:高大的树木一个挨一个地并列排在我两旁,黑乎乎的,光线根本透不进来,我的视线也无法向外延伸。我望向天空:天际被层层的树枝和树叶遮掩,也完全进不来光,仿佛将我置身于无法挣脱的牢笼。不断钻入耳中的只有乌鸦的沙哑的叫声,如同地狱深处的小鬼在招魂。

这是哪里?是小镇的山头吗?

不对……山上根本没有这么密布的森林,我也从未听说过在山上能听到乌鸦的叫声。

那……这是哪里?不是在小镇里吗?但自我有记忆开始,我一直在小镇以拾荒为业,从不曾离开。

乌鸦那沙哑的叫声越来越清楚,听起来仿佛在向我靠近,等我反应过来时,前方黑暗的树林中已经飞出一大群乌鸦,他们径直向我冲来。我闭上眼睛,禁不住惨叫一声,声音一直延续到所有乌鸦的羽毛拍打过我的面庞。待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还看到几片黑色的羽毛漫漫飘到地上。

我蹲下身子,看着那漆黑色的羽毛,一动不动。少顷,我举起双手,紧紧地扣住头部,就像是在防止乌鸦群对我的第二次攻击,实际上,我是在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尽可能地回忆起自己之前的种种经历。

我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记得我好像……

对了……

我是在跟踪。

我跟踪那个流浪汉,一直到了山头,并躲在蝗神庙外偷窥他的每一举动……

后来……又发生过什么?

忘记了……忘记了……

我记得我好像看到……

看到……

我看到他屁股底下有个簇新的垫子,看到他从杂草堆中掏出一瓶矿泉水,还看到他拿出梳子给自己梳头……这一切的一切都异常的诡异,我更加坚信,他绝对不是一个流浪汉。

好像……还看到了什么……

梳子、长发……

对了……对了……

我、我看到他……我看到他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

想到这里,我半蹲的身子不由得瘫倒在地,内心感到了透底的冰凉,我抱住身子,蜷缩在一起,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恐惧……恐惧……

我周围的森林里,乌鸦还在肆无忌惮地嘶叫,它每叫一声,我的整个身体都随着颤抖一下。

一阵冷风吹过,无数的树叶飘落下来,我感到有几片搭在了我的后背上,但我始终没勇气将他们拿下来,我的双手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在漆黑的森林里颤抖。

冷静……冷静……

在看到他把自己的头拿下来之后,我又看到了什么?

我现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森林里?

我不记得小镇周围有这样大的森林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这段记忆……我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我感到脑袋发胀,头部剧烈的疼痛,额头青筋绷紧,脑中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苦。

正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脚底踩碎枯黄的落叶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响,有人正向我靠近。

虽然内心充满了恐惧,但我依然壮起胆子转动浑身僵硬的身体,慢慢地将身子直立起来,双目迟疑地向前方看去。

是……是那个家伙……

那个流浪汉正向我走来!

他的脖子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头部!但他手中却提着一个狞笑着的头!

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从干草堆中坐起。

是梦。

又是梦,我最近做过的奇奇怪怪的梦实在太多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将粘在身上的干草拂去,这时我才发现,因为噩梦,我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我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已经艳阳高照。

我叹了口气,走到毡房的墙角,将全身黏糊糊的衣服脱下,接着揭开地上的一层干草,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我唯一的一套换洗的衣服,尽管它与身上的这件一样,都已经被磨得看不出本色,但它是干净的。

之后我把被汗液粘在身上的干草捏起来,扔在了地上,随即麻利地穿上了那套衣服。

走出门外,我来到离破毡房大约十几米远的一条小溪旁,蹲下身子,将小溪中清澈的水捧起,拂在自己的脸上。

十一月的天已经感到透骨的凉,更何况我把凉水捧到脸上,但当溪水接触我的脸颊,并沿着鼻梁和双腮划到脖子里时,我竟然丝毫没有因寒冷而打怵,只感到了一股惬意。

噩梦的阴影直至此刻才完全挥发殆尽,我又捧起一摊水,送入嘴中,干涩的喉咙顿时传来一股清爽。

我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水面,翠绿色的水中一个无精打采的、蓬头垢面的人影正与我对视着。看到这一幕,我禁不住伸出手抚摸着脸部,水中的人也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良久,我在地上坐下,脱掉脚上那双臭气熏天的鞋,将黑漆漆的双脚伸入水中。

冰冷的溪水刺激着我的脚部神经,但我依然强迫自己把脚放在水里,使我的头脑冷静下来。

我需要把截止到目前所有发生的事件总结一下。

昨天晚上的奇怪经历,我至今历历在目。身处在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环境,又目睹了极其恐怖的景象,难怪我会在下山后做噩梦。

但是……

恐怖的黑夜已经过去,现在再回想一下昨晚的事,我觉得可能只是自己吓自己。

我本来就害怕山头的蝗神庙,再加上自己偷偷摸摸地去窥视别人的秘密,必然有点做贼心虚,所以也许昨晚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

可是,幻觉会那么真实吗?

不不不……并不全是幻觉,起初看到的东西应该都是真的,比如那个流浪汉屁股底下的新垫子,再比如矿泉水和那把梳子。

但是之后的事情就……

想到这里,我用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矿泉水和梳子的事,因为不害怕,就说是真的;把头拿下来的事,因为太过恐怖,就强调说是幻觉,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发生那种事吗?难不成那个流浪汉真是个鬼不成?

不不不……与其让我承认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还不如承认自己胆小害怕。

也许……

也许当时只是光线昏暗,也许我在的位置使我的视线朦朦胧胧的,所以才会看错。

所以,真实情况应该是:流浪汉戴的是假发。

正如我之前推断的,流浪汉肯定有某个不可告人的身份,他故意伪装成流浪汉的样子,只为掩人耳目,身上的臭味也是为了避免别人靠近他刻意弄的,而那遮盖住自己大半边脸的杂乱的长发,也肯定是用来伪装的假发。

昨晚我看到他用梳子梳自己的头发,但梳了没几下就把手放在自己头上,把整个头都拿了下来,然后继续梳头。真实的情况应该是,他梳了几下头之后,感觉假发挂在头上不太方便,于是把假发拿下来梳。当时我没看清楚,再加上做贼心虚,所以才导致自己看错。

没错,就是这样。

没有比这个更令人信服的解答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我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一股寒意传遍全身。

我低头看看双脚,这才发现:我一直沉浸在思考中,双脚已经泡在冷水里二十多分钟了。

“阿嚏!”

我打了一个喷嚏,接着便感到黏黄的鼻涕渐渐滴到唇边,我拔起地上一把已经枯黄的草,用作卫生纸在人中部分擦拭着。

擦拭之后,鼻涕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我只得再次采集枯草,反复了三四回,我的上嘴唇已经被擦得红肿了,鼻涕才不再流出来。

我是不是感冒了?

尽管双脚已经从刚才冰冷的小溪中离开多时,但我仍感到小腿部位冷嗖嗖的,中午当头的太阳直冲着我洒下日光,我丝毫没感到温暖。我总觉得今天就连太阳的半径都缩短了似的,供热不足,好冷。

也许这正是深秋已至的象征吧。

如今我的心情也变得和这节气一样,跌至谷底。

流浪汉的事,我至今十分在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养成了这种近乎偏执的性情:认定了要弄清一件事情,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之前就有好几次因为好奇,想要听清楚旁边人的对话,遭到了殴打。

其实昨晚发生的严重碰壁应该能让我知难而退了,甚至还让我几乎吓破了胆,但我仍然没有想要退缩。

像这种恐怖片中的几乎最俗套的情节,我以前从来不会害怕,但当我亲身体验后,才真正感到了恐惧。虽然之后经过我的分析,那晚发生的事应该只是我看到的幻象,但当时那种不寒而栗,至今都让人心悸。

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又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我现在要做的,是再次跟踪那个流浪汉,一定要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这次我决定不再等他回蝗神庙的时候再跟踪他,我要跟着他下山,看他究竟在哪里找到食物。而这正是我最好奇的地方。

我知道,这样做被发现的可能会更高,如果流浪汉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那我甚至有可能惹上杀身之祸。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如果还是像上次一样,跟踪他去蝗神庙,对解开他的真实身份毫无裨益。

那家伙整日吊儿郎当,根本不像流浪汉。但他每天却能轻易地填饱肚子,肯定有什么秘密!我猜想,也许小镇里的某个家庭与他有某种联系,每天固定地为他提供三餐。我一定要找到是哪家,揭穿他们不可告人之事。

想到这里,我竟然感到内心热血沸腾,好奇心无法再控制。

今晚行动!

那家伙每天固定地在晚上七点左右下山,那么,我就像昨天一样,在毡房里盯着路口,一旦看见他下山,立马跟上去。

我一定不要像昨晚那样惊慌失措了,我要稳定自己的心神。

想明白后,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制定好“作战计划”后,我才发现身体十分疲劳,这也难怪,昨晚为了跟踪流浪汉没睡好,入睡后还做了噩梦,在今晚采取行动前,真应该休息一下。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中午一点,恰好是午睡时间。

我站起身,将身上沾着的泥土和枯草拍掉,径直向破毡房走去。一进毡房,看到那“舒适”的干草堆,我的困意就更明显了。

我一屁股坐在上面,接着倒头就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多多休息,为晚上养精蓄锐。

良久的沉睡后,我睁开眼。

我坐起身,屁股下的干草堆伴随着我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晃动了几下脑袋,让自己尽快清醒。看着破窗外已经变得一片漆黑的天空,我竟然愣神了。

愣了五六分钟,我猛地反应过来,我今晚打算继续跟踪流浪汉来着!

我看了一眼放在干草堆旁边的手表,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六点四十。

该死!我竟然又差点睡过头!要再稍微晚一点醒来,就要错过流浪汉下山的时间了!

我感到左边的太阳穴一阵阵向外鼓动着,只好把左手的大拇指放在上面按摩着。最近总因为做梦耽误事情,也许我实在是太累了,再加上昨晚“见鬼”的幻觉体验,这直接导致我身心俱疲,以至于刚才连着睡了五个多小时。

这次我可不想再失败了,我赶紧盯着毡房外连接山上山下的路口,就这么静静等待流浪汉的出现。

这个小镇人烟稀少,夜晚格外寂静,再加上现在已是十一月,下午一过六点,天空便已经黑透。又黑又静的环境让我感到紧张,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在时间都几乎停止流动的黑暗里,直愣愣地看着外面的路口。

静,出乎意料的静,让人窒息般的静,千疮百孔的破毡房里,只能偶尔听见屁股摩擦地上的干草的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动静。

又过了五分钟。

渐渐地,我看到一个依稀的黑影出现在我视线的边框,看身材和步态,显而易见地确定就是那个流浪汉。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脚步一高一矮,像是个跛子,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脚有问题,而是这附近的山路不平整的缘故。

我看看手表,六点五十七,这与他平时下山的时间几乎一样。

流浪汉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径直向镇上的方向走去,看着他即将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悄悄站起身,走出了破毡房,脚步轻快地跟上前去。

我不敢跟太紧,生怕流浪汉发现,每次都是在他快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我才紧跑两步。

今天是个大晴天,即使现在是深夜,视线也格外清楚。天际挂着一弯明月,伴随着我的走动,它时而隐于树梢后面,时而显现出笑脸。只可惜天上没几颗星星,要不这也算得上是一个惬意的晚上。

山头离镇上很近,我跟着流浪汉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这一路,流浪汉没有回过一次头,也许他觉得山头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跟踪自己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对流浪汉而言,我可能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以至于没有存在感,所以他才不会提防。心中顿时涌起莫名之火,感觉自己被忽视了。

夜晚的镇上很无聊,大家已经忙完一天的工作,纷纷回到家中,狭窄的小巷中偶尔能看到几个凑在一起闲聊的老太太,除此几乎别无他人。如果是在夏天,炎热的天气会催人出来避暑,那时的夜晚会热闹很多,巷边还能偶尔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在一起打牌、下棋、打麻将,他们嘴中不时吐出来的嬉笑般的脏话,也给炎热的夏日增添了一丝爽快。

只可惜,现在是深秋。我和流浪汉一前一后地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只在小巷尽头出现三个闲聊的老太。当流浪汉靠近她们五六米时,她们就不得不因流浪汉的“毒气攻击”退避三舍。

流浪汉丝毫不在意别人的反应,他继续自顾自地走着,由于旁边的人很少,我显得十分扎眼,为了不让计划再一次失败,我只好拉长与他的距离,防止他察觉。

流浪汉有时回头向后张望,似乎是在警惕镇上其他人跟踪,每到此时,我立刻委身于周围的遮蔽物后面,比如半人高的大石,再比如小巷一侧的土坯墙。谢天谢地,我动作很快,隐藏得很好,流浪汉走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现我。

回头看了几次后,流浪汉似乎放心了,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我便大胆起来,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流浪汉穿过小镇中央最宽的那条道,向西走去。

我渐渐生出疑问:镇上大部分居民都住在东边,西边有一部分是当地几个小作坊的车间,还有一些庄稼地,只在稍往南的位置有一处人家。

据说那是镇上最有势力的周家的地盘,他们挑选了一个环境不错的地方,在那里盖起了宽阔的庭院和双层洋房,好像还有一座塔形建筑物,成为周家的标志。

难不成……这个流浪汉与周家有某种联系?

流浪汉的行动回答了我的疑问,他果然向西南方向走去。在我的视线中,渐渐出现了一座洋气十足的双层别墅,别墅旁还有一栋欧式的塔楼,塔顶的大钟格外招摇,令整个建筑显得格调更高。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号称“镇上首富”的周家的宅邸,豪华的建筑彰显着尊贵,与镇上其他人家歪七扭八的房子完全不相称。但是,我丝毫没有心情欣赏这美轮美奂的建筑物,反而感到心跳加快,像是有了不祥的预感。

看到眼前的这个建筑物,我的大脑总是往消极的地方联想:也许是因为它太富丽堂皇了,再加上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住宅,而镇上的多数建筑又与它形成太过显眼的对比,这都让我对这个别墅产生不好的印象。就像看到旧社会盘剥百姓钱财的大资本家的宅邸一样。

同时,我觉得这个周家的别墅缺乏一种生机。虽然听说里面居住着十几位周家的成员,但此时此刻,我却感觉它好像鬼屋一般,散发出一股令人战栗的邪气。

我不知道这种忽然产生的心绪是怎么回事,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不敢再靠近,我只好躲在附近一颗足够粗的树后,盯着流浪汉。

流浪汉似乎也被这个别墅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氛影响,他明显减慢了步速,脖子也缩了起来,腰弓着,蹑手蹑脚地往前走着。

他缓缓地绕到了宅院的后面,每走一步,他都会往别墅的位置看一眼,似乎生怕被周家的人看到。就这样缓慢地走了四五分钟,他终于来到了宅院外面围着的栅栏旁,他身子靠着栅栏,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

等走到一个位置时,流浪汉停了下来,他的双手放在栅栏上,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由于距离很远,再加上现在是深夜,我根本看不清流浪汉在做什么,只知道他似乎在周家宅院的外围栅栏上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流浪汉似乎扭动了栅栏上的一个东西,紧接着,在栅栏的下围部分形成了一道小门,流浪汉推开小门,猫着腰钻了进去,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好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

从表面来看,周家栅栏上似乎是有机关的,只要找到那个机关,就能打开通往宅院的一道隐藏的门。

但是,周家人知道这个机关的存在吗?我觉得周家人肯定不知道,因为不会有人在后院的位置设计这种东西,一旦被别人发现,那不成了偷窃财物的黄金通道?

可是,如果连周家的人都不知道,流浪汉又是怎么发现这个机关的?他每晚都到这里来吗?他偷偷潜进周家又有什么目的?难道流浪汉整日衣食无忧,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个暗道,来偷窃周家的财物?

我为这个想法感到愚蠢,差点在黑夜中笑出声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家人也太迟钝了,连续这么多天都有财物被偷,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这么说来,唯一的可能是,流浪汉是在周家的默许之下进入。换句话说,他必然与周家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继续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的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等待流浪汉再次出现。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黑影从周家的后院里忽隐忽现,少顷,栅栏的机关再次被扭动,一个人从里面猫着腰走出来。

是他,就是那个流浪汉。我非常容易地确定了黑影的身份。

流浪汉出来后,轻轻地关上了暗门,然后向四周环视了一圈。为防止被发现,我赶忙把身子完全藏于树后。两三秒钟后,我再次听到了流浪汉的脚步声,这才探出头来。

只见流浪汉正沿着刚才来时的路,向小镇东头走去,这一次,他的步速比刚才快多了,腰也直挺着,似乎与来时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怕被别人看到。

其实,我现在已经被吓得不得了了。尽管并没有看到像昨晚那么诡异的情景,但是,周家别墅的奇特气氛、流浪汉难以理解的行动,再加上这杳无人迹的黑夜,我的心一直悬到嗓子眼。但是,我仍然决定要继续跟踪,一直到查明白所有事。

与来时的双手空空不同,流浪汉此时右手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鼓鼓的,不知道放的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应该是从周家拿出来的,是食物吗?可是往常他都是在外面把食物吃完,空着手回蝗神庙,为什么今天比较特别呢?还是说他一直习惯一边走一边吃?不怕影响肠胃?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流浪汉根本不打算回蝗神庙,他向与蝗神庙相反的方向走去。

尽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我一定要看看这家伙到底去哪里。我就这样跟着流浪汉,一前一后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巷道里穿梭。

流浪汉接连穿过了两个居住区,似乎他要找的人根本不在附近,但他的目标很明确,从来没有向四周张望过,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这对我来说很有利,如果他不时地停下脚步,或者向四周观察,我被发现的可能性就会变大。

流浪汉在拐过一个巷道,径直走到路的尽头后,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在他的面前,有一幢不算豪华但整洁结实的二层民居楼。虽然比不上周家宽大气派的别墅,但与镇上其他普通民居相比,这个建筑物也不是一般的豪华了。

而且,与周家相比,这个民居让人觉得舒服一些,不会让我产生鬼屋的联想。

这附近没有像大树那样可以完全遮挡我身躯的地方,我只好蹲在附近一个杂草异常繁茂的草丛里,等待着流浪汉的下一步动作。

流浪汉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他忽然一动不动了,静静地呆立了五分钟。

我一直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双脚都发麻了。为了转移对足部的注意力,我只得刻意地向周围张望着。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好熟悉啊,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作为拾荒者,我去过小镇各个地方,然而,我只是把关注的目标放在脚下的垃圾上而已,很少去观望周围的环境。因此,尽管每个地方都去过,但是真正能让我留下印象的并不多。眼前的这个建筑物,却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而且内心竟然再次散发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刚才在周家别墅的门口时一样。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镇长的家!

我以前曾看到过一个走八字步的人在这里进出,当时我还听到周围有人叫他“镇长”。由于他们家比较富足,所以这附近的垃圾箱里经常会捡到比较值钱的垃圾,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到这里来。但是这里离我睡觉的破毡房实在太远,所以后来就不经常来了。

怪不得房子会盖这么漂亮啊,虽然比不上周家的别墅,但已经很有模有样了。作为镇长,简直就是一个镇的“土皇帝”嘛!肯定平时捞了不少好处!

经过一番思绪后,我才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流浪汉的行动上来,我很好奇,除了周家外,他还与镇长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吗?我甚至想象着眼前的流浪汉会突然走上前去,猛地敲打镇长家的门。

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仍旧在原地不动。少顷,他开始活动了,但也只是懒散地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台上,双手紧紧握着那个不知包着什么东西的编织袋。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仿佛在刻意消磨时间,中途还吹起了口哨。

我快失去耐心了。

长久地保持着蹲在草丛的姿势,一动不动,那感觉简直让人崩溃。双腿的酸麻已经难以承受了,在整个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产生了放弃的想法。

我在心中不断地安慰自己:你马上就能揭破流浪汉的神秘面纱了,坚持下去!

坚持。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接近半个小时了。双脚几乎没有了知觉,但那个流浪汉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在我的耐心接近崩溃时,流浪汉忽然站了起来,向旁边的镇长家走去,我尝试站起身跟上去,但由于长时间蹲着,我的双腿已经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我只得慢慢地坐在了草丛里,双眼仍定格在流浪汉身上,但是因为距离被拉远,我的视线有些模糊。

流浪汉敲了敲门。

房子里随即传来了回应,似乎是在问“谁啊”。

流浪汉压低了声音说:“是我。”嗓音很沙哑,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

“是我”这种暧昧的回答是很有“意思”的,它暗示了敲门的人不是陌生人,即使听者没有辨认出是谁的声音,也很容易条件反射般地去开门。

果不其然,流浪汉话音刚落不久,门就打开了,镇长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顶多也就只有三十五岁左右,身上披着一件夹克,像极了电视里的乡镇企业家。

“你谁啊?”我远远地看到镇长把身子上的夹克往胳膊的位置拽了拽,吐出了三个字。虽然看不清镇长的表情,但脑中能朦胧地闪现出他一脸疑惑的样子。

流浪汉没有说话,只是颠了颠手中的编织袋。

就在我再次思忖流浪汉袋中究竟装着什么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令我难以置信的一幕,只见流浪汉猛地挥起手中的编织袋,向镇长的头部砸去!

那一刻,我差点惊呼出声,我赶忙用双手捂住嘴,两眼依然注视着前方。

那里已是一片血红。

镇长的头破了,血一点点地渗出来,慢慢地滴到地上,他嘴中发出喃喃的呻吟声。

流浪汉再次挥动编织袋,第二次击中了镇长的头,寂静的夜晚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镇长整个人的身子都软了,身体倒在地上,被泥土沾染的右手有节奏地一下下抽动着。

但是,袭击并没有停止,流浪汉蹲下身子,继续举起编织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准确无误地击打在了镇长的头上,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就像是工地里的机器在赶工。

镇长的双腿本来保持着弯折的紧张姿势,但随着流浪汉的袭击,双腿越来越软瘫,最后整个平躺在地上,镇长的身体呈现出大字形。

即使在黑夜里,我也看得出来,流浪汉手里的编织袋已经被血完全浸红了。

而地上也早已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镇长的头部下面甚至看不出地面的土色。

我全身剧烈地抖动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我很害怕,想立刻站起身逃走……

可是我的双腿依然酸麻,我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我只能继续躲在杂草丛后面,看着流浪汉挥舞着用编织袋包裹着的凶器,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瘫倒在地的镇长,而且流浪汉似乎根本没有停止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