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明之卷三 镇长之死 ]
一
早晨九点多钟,充满暖意的阳光从招待所房间的窗户里投射进来,打在仍然熟睡的段一脸上。温暖的感觉让他逐渐从沉睡中恢复了知觉,但疲劳未经一夜睡眠完全消去,段一在朦朦胧胧中仍然拒绝睁开双眼。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段一腿部的被子分明抖动了一下。他挣扎着翻了一个身,懒洋洋地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眼睛微打开一条缝隙,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看到上面标注的来电者是“周彬轩”之后,段一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赶忙将耳朵靠近手机:“喂?周先生吗?有什么事?”段一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发着颤。
“段……段先生,请你马上到镇长家来一趟……”电话另一边,周彬轩的声音出奇地慌乱,“出事了……出事了……又有人被杀了!”
“是谁?”一听到发生了命案,段一禁不住心中一慌。
“是镇长!”
镇长被杀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接受的是周家的委托啊。段一没有说出来,但心里禁不住这样想。
“你来镇长家就知道了,到时候再详说!”周彬轩似乎听到了段一的心声,周彬轩催促道,口气越来越焦急了。
“你先冷静一下……我昨天才来到这里,根本不知道镇长住在哪里啊,我怎么过去?”
周彬轩告诉段一一个招待所附近的地址,让段一到那里等他来接,随即便匆匆挂断电话。
段一收起手机,草草地穿上了衣服,翻身下床。
在这一刻,段一忽然觉得,他当初不该接这种麻烦的委托。
二
当一辆豪华的奔驰轿车停在段一面前时,段一看到,除了司机外,周彬轩也在车上。周彬轩探出头,对段一使了个眼色,段一便上了车。
一路无话。周彬轩自顾自地抽着烟,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意思,那神情仿佛是在告诉段一,等他到了现场,一切就都了解了。段一和周彬轩就这样平静地坐在车上,任车子在几个狭窄的街道上疾驶。拐过两个弯道后,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打开车门,段一立刻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连忙用手捂住鼻子,眼睛不断环视着周围的环境:道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二层民居,民居门前的院子里,就像刚刚完成了对牲畜的屠宰一样,遍地血色,院子中央呈大字型躺着一具尸体。旁边有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察正拍着照,另外还有两个人正看着尸体讨论着。离尸体稍远点的地方,还有两个警察正在四周布置警戒线。院子外面熙熙攘攘地站着几个围观的村民,但不一会儿,他们都陆续走开了,想必是这里太过血腥和恐怖了。
段一与周彬轩对视一眼。尽管段一没有亲眼目击叶国立被杀的现场,但仅仅是听周彬轩介绍,他就感觉到,此时镇长被杀的现场几乎和叶国立死亡时一样。
“我也是刚看到。”周彬轩瞥了几眼就赶忙把头转到一旁,他似乎被这种血腥的杀人现场折腾得很不舒服,“之前只是听爸爸在电话里跟我介绍,我就感觉到是与杀死舅舅的同一人干的。”
“听爸爸介绍?你爸爸在这里吗?”段一问。
“他今天一早听到消息后就赶来了,我当时正在处理一项业务表的编制,做完后才过来的。”周彬轩边说边指了指院子旁边的一棵大树,那里站着两个面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的老人,“瞧,他正跟伯父在一起呢。”
段一一边听着周彬轩的话,一边从记忆中搜寻周彬轩曾介绍过的家庭成员情况,想找出符合面前这对双胞胎老人的名字。
想起来了—是周彬轩的爸爸周岳生,以及他的双胞胎哥哥周洪生。
周彬轩走上前去,对两位老人说了几句话,接着又指了指段一这边,随即,三人走了过来。当周洪生和周岳生两位老人逐渐走近的时候,段一察觉到,单从外貌来看,他们与周培鑫、周培增这对兄弟真是十分相像。如果不是周培鑫、周培增这两个人整日傻乎乎的,表现出与周洪生、周岳生完全不同的气质,这四个人站在一起,完全有可能被别人当作四胞胎。
“段先生你好,我是彬轩的父亲周岳生。”双胞胎老人中的其中一位与段一握手。
“我是周洪生。”段一又与另一位老人握了手。
“你们好。”段一有点心不在焉,根本没有看两位老人,双眼依然注视着镇长院子外的那些散布各地的血迹和已经不成人样的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镇长也会惨遭毒手?”段一问。
周彬轩与他的父亲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我刚才问了一下警察,现在只知道镇长是昨天晚上被杀的,行凶方法相当残忍—简直与一个月前叶国立被杀时的样子如出一辙,用钝器反复击打头部……”说话的是周洪生,因为刚才他与弟弟周岳生做过自我介绍,所以段一才能判断出他不是周岳生。
“死亡时间呢?”
“现在还不知道。”这次说话的是周岳生,“事实上,我们镇的派出所很小,当地的警察只能做一下简单的验尸,判断一下死因,死亡时间这种东西根本弄不了。刚才我问了一下,他们现在正联系县里,请求刑警大队派鉴证人员过来,到那时才能知道。上次刑警大队负责叶国立被杀案件的队长是贾继光,估计这次也是他来调查此事。”
趁对方说话的机会,段一才终于有空打量起他们,与周培鑫、周培增两兄弟不同的是,周洪生与周岳生这对双胞胎没有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前者身着一袭与身形非常相符的灰色西装,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中透着精明与能干,完全不像是年近七十的老人。而周岳生则一身便服,头发比周洪生长一些,略微有些凌乱,五官虽然与哥哥相同,但略显柔和。
“单从行凶手法来看,叶国立和镇长确实很像是被同一个人所杀。”打量完这对双胞胎老人后,段一的思绪回到了案件,他手托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叶国立和镇长认识吗?”
“认识,毕竟叶国立曾以参与公司决策的名义来过镇上好几次,有时遇到我们周家与镇长的饭局,他也会参加。”周彬轩说,“而且,他好像还跟镇长很聊得来呢。”
“哦?聊得来?那可真是少见……镇长喜欢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吗?”
“当然不是,镇长好歹说也是个正人君子,但是,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喜欢喝酒。时间长了,他们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这么看来……”段一咂了一下嘴,“两人确实有可能因为某个共同的事惹怒了凶手,所以招来了杀身之祸。”
“是报应啊,报应!”段一正低头沉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但段一一时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
“对啊,是报应!”另一个几乎完全一样的应和声响起,这下,段一知道是谁了—是那对周家的“喜剧演员”,周培鑫和周培增。
两位老人肩并肩,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向段一一行人走了过来。
“天哪……”段一看到周洪生以近乎崩溃的表情拍了一下脑门,旁边的周岳生也顿时沮丧起来,那神情就像是在说,你们别再添乱了。
“两位叔叔,你们怎么来了?”周彬轩快步走上前。
“我们出来散步!”
“对,散步!”
“顺便看看这里的情况!”
“对,看看情况!”
“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大事,需要老人的指导!”
“对……呃……年轻……指、指导!”
“叔叔们,不用劳烦你们了,我爸爸跟伯父都在这里呢。”周彬轩被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叔叔搞得焦头烂额。
“彬轩,别跟他们耗时间了。”周洪生不耐烦地说道,“赶快让司机送他们回去吧。”
段一看了一眼周洪生,虽然理解周洪生的想法,家中有这样迷迷糊糊的上了年纪的弟弟,着实让人难以忍受,但段一还是觉得周洪生的做法有点过分。
周彬轩面露踟蹰,他看着父亲周岳生,似乎在征求父亲的意见。
“听你伯父的吧。”周岳生说道,声音比自己的哥哥柔和得多,“快把他们送走吧。”
周彬轩仿佛接到了大赦,他像哄着两个刚刚会走路的孩子一样,慢慢地把他们带到刚才停车的位置。
两个老人还是意犹未尽,一边走着一边聒噪。
“镇长贪污受贿,是报应!”
“对,是报应!”
“让我说,早就该死了!”
“对啊,该死!”
这时在尸体旁忙活的几位警察听到了这番说辞,他们都往两位老人的位置看着,脸上露出十分在意的表情。
段一也眉头紧皱。
三
临近中午,段一不禁感到饥肠辘辘,又有点筋疲力尽。虽然在周家强大的势力下,当地警方允许段一在不破坏现场的前提下深入了解案情,但是,他本身并不是很有经验的私家侦探(最关键的是,他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周彬轩),可以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以前当私家侦探时侦破的案件都有点误打误撞的意思。因此,段一几乎没有查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
段一也越来越觉得当初不应该接下这种烦人的委托。
县里的警察在十点多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周家一行人被县里富有纪律的公安们禁止再接近现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段一。于是周彬轩只得先安排了饭局,邀段一去镇上最大的饭店吃饭,同时等待县里的调查结果。
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段一着实面露为难,一方面,他连早饭都没吃,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但是,一上午都待在血腥的案发现场,他的食欲受到了很大影响。此时此刻,他脑中竟然又闪过刚刚来到镇上时遇到的那个浑身异味的流浪汉,以及那失礼无比地倾泻到周彬轩书桌上的呕吐物。
段一赶忙摇了摇头,将脑中那些反复播放的不适画面忘掉。
参加饭局的一共包括五个人,除段一外,还有周彬轩、周洪生、周岳生和一位叫李富贵的人,他是镇上派出所的负责人,是刚才在杀人现场时周彬轩介绍给段一的。这位李富贵性格很随和,整日乐呵呵的,周家的人都与他关系不错,亲切地称呼他为“老李”。
“老李,这次这件事,包括上回舅舅的事,都拜托你费心了。”周彬轩举起酒杯,用略带忧郁的语气说道。接着他把酒杯伸上前,示意老李举杯。
“客气,客气,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老李与周彬轩碰杯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落下酒杯后,周彬轩又斟满酒,打算敬段一,但被段一以不会喝酒的名义回绝了。
“到目前为止,你对这两起命案有什么头绪吗?”周彬轩丝毫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恼火,他问道。
“暂时还没有,先等待县里警方的验尸报告出来再说吧。”段一说,“我还对被杀的镇长一点都不了解呢,想多听听关于他的事,特别是他的个人生活方面。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与叶国立的交际圈的交叉之处,凶手也就很容易确定了。”
段一之所以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是因为早上对周培鑫和周培增说过的话比较在意。
“镇长他……”刚才连灌四五杯黄汤的老李忽然开口了,他面颊上已经出现一整片绯红,口气也因为喝酒变得支支吾吾,“镇长……其实是个好官。”
老李的这种说法很是暧昧,真正风评好的官员是不需要格外强调“是个好官”的,既然老李这么说,那表示,镇长在镇民中的形象可能不太好。
“对呀。”周彬轩接过老李的话,语气十分诚恳,“镇上的人都对镇长有些误会……虽然我不知道镇长被杀是不是源于这些误会,但平心而论,镇长真的是个好官。”
两人的一唱一和让段一疑惑了:难道镇长真的是个清官?
“有很多人讨厌镇长吗?周培鑫和周培增两位老先生所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段一最后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他直接问道。
“已经老年痴呆的人说的话,当然不可信。”周洪生发言了,同样是那种硬邦邦的语气,似乎只要一提到他的两个堂弟,周洪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虽然不能说镇上每个人都很讨厌镇长,但对他有意见的确实不在少数。”周岳生用嗔怪的眼神看了哥哥周洪生一眼,补充道,“不过,我觉得这在很多情况下都是一种误解。”
“镇长名叫邹光耀,据说这个姓是几百年前镇上的第一大姓。”这次发言的是周彬轩,“据说,这个镇在历史上曾叫作邹镇,几百年前,这个镇上还几乎都是邹姓人,后来因为连续遭遇几次大的人口流动,现在小镇里几乎没有几家姓邹的了。我想镇长之所以受到排斥,有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的这个姓吧。”
“邹这个姓怎么了?”段一问。
“镇长是外地人,后来通过考试调到这里来当基层干部,之后通过不断地考核和晋级,最后升为镇长。其实他真的是个不错的官,但是……”周彬轩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镇长是文化人,他查过家里的家谱,确定自己祖宗是镇上人,于是他一直把自己到这里担任镇长戏称为‘皇帝复辟’。”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嘛,不至于因为这个与村民发生什么矛盾吧?”
“但是问题在于镇长的性格……怎么说呢,是那种很神经质的类型,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与舅舅那种人交上朋友了。”周彬轩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他喜欢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这就让小镇里很多年长的有权威的老人很气愤,特别是他一再提自己是‘皇帝复辟’,而且镇长今年也只不过是三十五岁,这种太过自大的性格,在相对封闭、讲究传统的镇里,是很吃不开的。”
“哦?镇长只有三十多岁?对于现在的公务员来说,仕途已经算很顺畅的了!”段一叨了一口菜,边咀嚼边说,“看来他确实很有能力和手腕。”
段一只在今天上午见过镇长,而且还是已经变成尸体的状态,更何况,命案现场如此骇人恐怖,镇长的头被袭击得面目全非,遍地血迹。尽管他的尸体就躺在那里,镇上的警察碍于周家的面子也没有禁止段一靠近,但段一实在没有勇气与那瞪得浑圆的死者眼珠对视,也就一直不清楚镇长的长相,更无从知道他的年纪。只是依照段一往日在电视上看到的镇长的通常形象,猜测镇长应该五十岁左右。
“说实话,镇长在位的这段时间,真的做了不少好事,带动了我们镇里的发展。”老李说道,“可是不得不承认,由于拉动经济的一些政策并不适用于每个家庭,因此造成了镇里一定程度的贫富差距,这也就招致了镇里一些人的怨言。”
“是啊,我们周家的公司这两年之所以能一帆风顺,很多时候也都多亏了镇长啊。”周洪生将杯中的酒喝个精光,随即点了一支烟,“富了必然招人眼红,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但仇视我们周家,也仇视镇长。”
但是,看着镇长那豪华的居所,又有几个人能相信他没有贪污受贿?段一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硬生生地控制住了。
“对了,镇长他到现在都是一个人住吗?”段一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今天上午在案发现场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一个亲戚在呢?他没结婚吗?”
“没有,他一直是一个人住的,这其中的原因我们就不了解了。”周洪生吸了一口烟,说道。
“镇长与叶国立亲近到什么地步?他们经常在一起吗?”段一又问。
“舅舅最近来过的几回,都曾到镇长家里去,两人应该是只在喝酒吧。”周彬轩说,“他们两人的联系应该挺密切,有一次,我还无意中看到镇长手机上的通讯录里有舅舅的名字。”
段一点点头,他忽然觉得异常烦恼,看着桌上放着的酒杯,几乎从不喝酒的他忽然想要品一品这容易惹是生非的饮料。
少顷,段一将面前一个还没用过的酒杯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啊—”周彬轩吓了一跳,因为刚才段一还拒绝了他的敬酒。
段一放下酒杯,感到酒精的劲头正慢慢涌上自己的神经,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叶国立、镇长,已经连续两人被杀了……
下一个是谁?
段一为自己产生的这种想法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