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明之卷四 再起风波 ]
一
镇长被杀的当天下午,在段一与贾继光商讨完案情后,段一就应周彬轩之邀,来到周家共享晚饭。当他进入周家的宅院时,手表上的时针刚刚指向五点。
周彬轩并没有亲自来开门,引导段一进屋的是一个老太太。段一进屋后,老太太就回到庭院门口旁一个像是传达室的屋里了。
段一在碎石铺就的小路上走着,他的目光没有被假山、池水、雕塑之类的东西吸引,而是一直盯着别墅旁的塔楼看。
塔楼高高耸立,最上方的中央位置还有一个大大的钟表。钟表下方的一块窗户里,段一依稀看到一个正在认真看书的少年。想必这个少年是周彬轩已经去世的哥哥留下来的孩子吧,段一想,是周宝文,或周宝武。
一进入别墅大厅,段一就看到两个没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女人,正靠着长沙发坐在一起说着话,其中一个手中还忙着针线活。
“啊—你是段先生吧,欢迎欢迎。”一见段一进来,其中一人便站起身来,另外一个做着针线活的女人也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我是周彬轩的妻子,我叫柳文秀。”未等段一说话,女人便自我介绍起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个女人,“这是我的姐姐,柳文慧。”
“实在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们了。”
“哪里,你太客气了。”这次说话的是柳文慧,“彬轩他刚才好像说过,你来了可以直接去书房找他。”
“不用了。”柳文慧的话音刚落,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便响了起来,他走进了大厅。
“周先生。”段一说,“我刚从镇长的家那边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周彬轩示意段一坐下来。
段一便在长沙发最旁边的位置坐下了,在他对面,呈弓形环绕的长沙发的另一头,依次坐着柳文慧、柳文秀和周彬轩。段一把今天下午与贾继光对话了解到的内容和大家交代了一下,当然,他省去了贾继光怀疑凶手就在周家的那一部分。
“晚饭要到六点才开始,段先生可以休息一下,我也可以陪你参观一下别墅的其他地方。”聊完案件之后,周彬轩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口气说道。
“我对那个塔楼很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吗?”段一知道他的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据他所知,那座塔是柳文慧的儿子—周宝文和周宝武的私人空间,一般不喜欢被外人打扰。
“宝文和宝武这个时间还在学习……”果不其然,柳文慧脸上略有迟疑。
“妈,我们刚刚结束,哥哥想参观就参观吧。”一个语调充满稚气但声音却十分老成的嗓音响起。别墅的门口,进来两位少年,十五岁左右,他们相貌一模一样,五官有着明显的青春气息,但一举一动却莫名老成。鼻梁上都驾着一副眼镜,衣着也相同,都是一身西服质的外套。
“宝文、宝武,你们这么早就结束了?”
“妈妈你真糊涂,今天是周末,家教要提前一个小时走,我们四十多分钟以前就结束了,在房间里又温习了一遍,然后就出来了。”
“今天讲的什么?”
“芝加哥经济学派的反托拉斯法。”
“学得怎么样?”
“妈妈你真是的,跟你讲你也听不懂啊,反正我们肯定都学会了,要是没有学会的话,我们不可能出来的。”
段一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三人对话着。大概由于教养的原因,周宝文、周宝武这对双胞胎显现得出奇的老成,与大他们好几岁的周隽丽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让段一吃惊的是,周宝文和周宝武谈的学习内容,他几乎摸不着头脑,可见,这对年仅十五岁的双胞胎一直接受着不一般的英才教育。
“哥哥,要去参观我们的塔楼吗?”其中一个男孩忽然问段一。
“啊……如果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我们有比周叔叔的书房多十倍以上的藏书!”另一个男孩用炫耀的口气说,这一瞬间,段一才略微看出他们身上的孩子气。
二
在柳文慧的带领和周宝文、周宝武两兄弟的陪同下,段一走出大厅,向塔楼走去。这样的阵势,让段一有点受宠若惊。
“那个大钟看起来挺不错的。”段一由衷地感叹。
“是啊,当初修这个塔楼时,大部分精力花在大钟上。”柳文慧介绍道。
“从装帧风格看,那个钟表应该是机械式的吧?那内部的零件应该挺多的,一旦有故障,修都不好修。”
“不是机械式的,只是为了美观刻意仿作机械式的而已。”柳文慧笑道,“是电子的,内部除了有一个特制的电池之外,没有其他零件了。”话至此时,一行人已经到了塔楼门口。
走进塔楼,是一段盘旋而上的台阶,这让段一联想到了哥特式电影中常见的镜头。他拾级而上,走过台阶的第一个盘旋处后,看到了一道房门。
“这是我的房间。”其中一个男孩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段一,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周宝文,不要记混哦。”
段一被周宝文的表情逗笑了,他信步走进房间。
果然让段一吓了一跳。
与周彬轩的书房一样,这里的书架也是掏空墙壁后而建的,但是,周宝文的书架却是三面环墙,每一面都摆得严丝合缝,而且都是上下两层。书籍多半是经济学、法学和管理学方面的。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有一台电脑以外,又摞了将近一米的书。
书架的其中一面经过了改建,中央镂空处建了一道门,段一打开门,只见那是一间小小的卧室,除了一张床和几个装饰品外别无他物。由此可见,双胞胎的生活环境几乎整日都被学习充斥着。
段一看了看柳文慧和两兄弟,发现两兄弟正用得意的目光看着他,他们两人所言不虚,这里确实拥有超过周彬轩十倍以上的藏书。
从周宝文房间离开后,段一又顺着台阶盘旋而上,在上面一层见识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周宝武的房间。同样是小小的卧室加大大的书房,书架也是环三面而建。只不过,周宝武的房间有两台桌子,一个是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是电脑桌,桌上有一台家用电脑。
“桌上的笔记本已经老化了,所以又买了一台家用的。”周宝武介绍道,“但是,因为不想被电脑占据学习的位置,所以又设了一个电脑桌。”
段一实在是被两兄弟的相似之处吓到了:不但外貌、声音、习惯、性格都近乎一样,连房间的装饰都基本上相同。这也难怪除了柳文慧以外,其他家人无法分别他们两兄弟。
段一打开房间的窗户,把头探了出去。
这里的视野非常开阔,基本能看到大半个小镇。窗户下面几米的位置还有一扇窗户,想必是周宝文房间的,而上面则是塔楼最高处的大钟。
少顷,段一把头缩回来,对柳文慧说:“这里的风景太好了,我真是不虚此行。”
柳文慧笑道:“段先生夸奖了,当初建这个塔楼,主要是为了督促这两兄弟学习。所以除了设置藏书的地方和视野开阔的窗户外,其他基本上没安排。”
段一点点头:“我已经一饱眼福了,我们回别墅吧。”
一行四人走出房间,再次绕着螺旋式台阶往下走。
一边行走,段一一边欣赏着弧形墙壁上挂着的几幅画,多半是印象派的,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除此之外,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扇小窗户。走过第一个窗户时,段一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
忽然间,段一停住了。少顷,段一再次把目光放到窗外,他把头探出去,向下俯视着。
“哥哥,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不知是周宝文还是周宝武的声音。
段一没有理会,双眸看着窗外,与周宝武房间的窗户相比,这扇窗户面向的位置完全相反。窗外展露出来的,是周家宅邸的后院。
段一一直盯着看的,是后院最外缘处的一段栅栏。尽管段一的视力并不出色,但是,他总觉得那段栅栏的样子略有不同。
少顷,段一猛地跑下塔楼。只留下柳文慧母子三人,面面相觑。
三
段一跑到栅栏旁,蹲下身子,双手在栅栏上摸索着。
与前院相比,别墅的后院明显比较杂乱,这是常年不注重整修的结果。地上已经枯黄的杂草有些钻到段一的裤腿里,他感到明显的瘙痒。但却顾不得这些,双手仍在不断摸索。
终于,段一接触到一处明显的突起,那里的栅栏被地上冒出的藤蔓完全地遮掩了,如果不是反复摸索,很难从外面察觉到。
段一扭动那个突起,只听一道轻微的“啪”声,栅栏变成了一道小门,一道缝隙露出来。段一轻轻推动,门开了。
原来可以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周家……段一的额头上有一滴汗液滑下来。
此时此刻,柳文慧母子三人跟着段一赶到了后院,看到面前这个诡异无比的栅栏,三个人呆住了。
“你们知道这里有这道小门吗?”段一问。
“不知道。”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后院常年无人靠近,这不可能是我们故意修建的。”柳文慧又补充道。
段一站起身,横跨过后院的杂草丛。现在在他对面的是塔楼的后墙,塔楼旁则是别墅,二者之间有个一米多宽的过道。
段一信步从塔楼这边走到别墅这边,双眼一直四处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别墅后墙的一个角上,那里竖着一扇不足一米高的小门,由于底部被草丛覆盖了大部分,所以刚才段一在远处没看到。
“这个门是做什么用的?”段一问。
“以前是个储藏室。”柳文慧回答,“但是已经很久没用了,估计里面只有当初刚建好别墅时剩下的建筑材料。现在我们的储藏室在别墅二层的一间屋子里。”
“你有钥匙吗?”
“这得回别墅去找,需要去拿吗?”
段一不置可否,走上前将那扇小门下面堆积的草丛拨开,他赫然发现:小门露出了一道缝。
“时间太久了,门锁锈掉,门断开了。”段一一边检查着门,一边说,“这么一来,根本不需要钥匙了。”
说罢,段一推开门,猫着腰钻进旧储藏室。
里面确实如柳文慧所说,只摆放着一些堆满灰尘的红砖,还有一摞折叠整齐的编织袋。
少顷,段一从里面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问话的不知是周宝文还是周宝武。
“没有,果然只有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段一摇摇头。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有人利用栅栏的小门在秘密进出这个房间呢。”柳文慧长舒一口气。
“你说对了。”段一眉头紧锁地答道。
“什么?”柳文慧的声音猛地一抖。
“我刚才检查过小门,门边缘的灰尘与墙上的灰尘是断开的,换句话说,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四
段一、柳文慧、周宝文、周宝武一行四人回到前院时,正看到叶月佳、周彬轩二人走出别墅。叶月佳一身运动装打扮,不算太长的头发在后脑勺竖起来,与她这个年纪十分不搭,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巧的运动包。
“叶女士,要出门吗?”段一问,“不是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吗?”
“呃……有点事。”叶月佳一脸尴尬,她支吾道,随即就向庭院门口走去,步速极快。等走出庭院,很快便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奶奶是要去健身。”说话的不知是周宝文还是周宝武,还没说完,两人就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段一不明就里地看着周彬轩,“为了健身,连饭都不吃了吗?”
“她已经早我们一步吃过了。”周彬轩介绍道,“妈妈有比较严重的脂肪肝,但她不喜欢吃西药,所以听从医生的建议加大运动量。每周都有固定的三天,她要去跳健身舞。”
“哦……我还真没注意到镇上有像模像样的健身地点呢。”
“她不是去找教练,而是去我们公司镇上的厂房,那里有一个闲置的房间,她去那里自己跳。”周彬轩说,“妈妈害羞,所以不想让别人看见。”
“既然没有固定的时间,为什么不跟家人一起吃完晚饭后再去?”
“妈妈很怕黑,天色再晚一点,她就没勇气去了,更何况,最近又发生了太多的事。本来她是打算在白天锻炼的,但是镇长被杀一事让她一整天不敢出门。一直到刚才,她担忧刚养成的习惯会被打破,所以才强打精神要去……”
段一强忍着没笑出来。如果是因为怕黑才早出门,那跳完之后,不还是得在黑夜中回来?叶老太太真是傻得可爱。从这一点来看,她也与自己的哥哥叶国立有某些相似之处吧。
“我们不要说她了,现在已经六点了。”周彬轩看了一眼塔楼上的大钟,“我们去吃饭吧。”
“栅栏和旧储藏室的事情怎么处理?”身后有一个声音问道,段一这次仍没区分出说话的是周宝文还是周宝武。
“什么栅栏?什么储藏室?”周彬轩面露疑惑。
“嗯……”段一清了一下嗓子,“我们边吃边说吧。”
五
长方形的餐桌旁坐着十一个人,除了外出健身的叶月佳之外,周家现有的人都凑齐了。这些人包括那对迷迷糊糊的双胞胎老人周培鑫和周培增,两位老人的哥哥,周洪生和周岳生,周岳生的儿子周彬轩,儿媳妇柳文秀,以及现在守寡的儿媳妇柳文慧,周彬轩与柳文秀的女儿周隽丽,以及柳文慧所生的双胞胎儿子周宝文和周宝武。第一次看到四对双胞胎共餐,段一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新鲜感。
一边吃着东西,段一一边叙述他刚才在别墅后院的发现。
众人皆沉默不语,甚至连一直聒噪无比的周培鑫、周培增两位老人也十分罕见地没有说话。如小孩般天真的周隽丽也只是忽闪着大大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每一个人。
“明天一早,我找人把那个栅栏封住。”良久,周彬轩提出了一个极为粗糙的建议,但没有人应和。
段一此时忽然觉得面前的佳肴索然无味,他随便吃了几口就放弃了。
晚饭就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下匆匆结束。
周彬轩没有在大厅里逗留,他站起身,准备回书房。
“周先生。”段一忽然叫住了周彬轩。
“嗯?”
“我瞧你们用的餐具挺别致的,很值钱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般的餐具而已。”段一竟然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问了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周彬轩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既然不值钱,就送我两套吧,我觉得挺好玩的。”段一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
“那……你请自便吧。”周彬轩觉得段一在乱弹琴,他没再说什么,径直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饭后,餐桌上的冰冷气氛也一直没有解开。大家各干各的事情。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是乐天派的周隽丽,她在饭后便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头上还戴了一顶与这个季节十分不相符的草帽。
“妈妈,我出去散散步。”周隽丽蹦蹦跳跳地走到别墅的门口,回过头来,娇滴滴地对柳文秀说道,似乎刚才餐桌上得知的事根本与她无关,只是大人们的烦恼而已。
“隽丽,你怎么还有这样的心情!”柳文秀此时正给坐在沙发上的段一斟茶,看到周隽丽这样子,她立马放下茶壶,跟上前去。
已经来不及了,周隽丽打开门走了出去。
“隽丽,我以前告诉过你,这种天气穿成这样会冷的!”柳文秀一边追着周隽丽一边说道。
“妈妈,不要紧啦。”周隽丽笑着说,“现在只是十一月,不会太冷的,我只是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晚饭,一会儿就回来。”
“你这孩子,真是无忧无虑啊!”柳文秀生气地掐着腰,“你舅姥爷和镇长都相继出了事,你怎么还敢随意出去?”
周隽丽努了努嘴,说道:“我总觉得镇长的事未必与我们有关,至于舅姥爷……事实上,除了奶奶以外,大家都因为他被杀一事松了一口气,不是吗?与其关注这些我们并不多在乎的事情,还不如多去想想姐姐为什么会死!我觉得一定是有人杀了她!她肯定不是自杀!”
“隽丽!”柳文秀走上前一步,做出要捂住女孩嘴的样子,结果被女孩一闪而过。
“我要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周隽丽有些生气,她转过身,走出别墅的院子。
“唉……这孩子,真是的。”柳文秀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走回别墅。
六
段一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时针已经快走到接近七点的位置,他站起身,对柳文秀说:“夫人,打扰你们这么长时间了,我差不多该回招待所了。”
“段先生,你其实真的不必这么客气,你完全可以住在这里的。”柳文秀说道。
段一正欲推辞,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快开门!快开门啊!”口气的主人带着颤音,似乎受到了惊吓。
段一坐的位置离房门最近,他大跨两步,走上去开门。打开门后,一个面容略显熟悉的老太太站在他的面前,段一想起来了—是住在周家庭院平房里的那个老妈子,她平时负责给周家的访客开门。
最要命的是,老妈子搀扶着一个女孩,她头上的血迹已经污染了大半五官,一身碎花短裙沾着黄土和血滴。段一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周隽丽。
“隽丽!”柳文秀见状,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一个不小心,她摔倒了,双膝恰好跪在地上。
“姐姐!”周宝文、周宝武此时也在大厅,他们慌了,脸上的稚气顿时显现。
“小姐她……小姐她被人袭击了!”老妈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段一从老妈子那里接过周隽丽,将她抱起,然后让她平躺在了长沙发上。只见周隽丽正急促地呼吸着,双眼虽然睁开,但仿佛看不见一样,眼珠子一动不动,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在老妈子的搀扶下,柳文秀勉强爬起来,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周隽丽旁边,泪水打在了周隽丽沾满鲜血的脸上。
柳文秀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扶面痛哭。
不一会儿,柳文秀的哭声就把别墅里所有的人都吸引到大厅,房间里炸开了锅。
“太过分啦!”“太过分啦!”周培鑫、周培增两位老人在此刻也仍然上演着无聊的双簧剧,但两人却很焦急,手中的拐杖都在不停地敲打着地面。
此时此刻,作为一家之主的周彬轩来到大厅,他不问原委,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抱起周隽丽:“帮我开门,我要送她去医院!”
这时,“哗啦”一声,一张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刚才坐在上面好端端的周洪生,此时正躺在地上。
“隽丽……隽丽……”周洪生嗓门沙哑,一遍遍地重复着周隽丽的名字,只见他嘴唇发青,面无血色,苍老的脸上堆积的皱纹在不断地打战。
“伯父!”柳文慧和柳文秀两姐妹冲上前,将瘫倒在地的周洪生缓缓扶起来。
“伯父他心脏病复发了!”周彬轩嘶吼着,“快!我们一起,去医院!”
七
在众人合力之下,周洪生与周隽丽祖孙二人被送到了医院。镇上就只有这么一家正规医院,值班的医生也不算多,同时送来了两位病患,这家小医院顿时忙碌起来。周家的成员们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在简陋的病房里进进出出,不知情的人把他们当成了医院的护工。
除了段一和周彬轩以外,到医院帮忙的还有柳文慧或柳文秀,之所以说是“或”,是因为当时在慌乱中上车时,段一实在没看清楚她是双胞胎姐妹中的哪一个人。另外,周彬轩的父亲周岳生也执意要来医院,周彬轩执拗不过,只得同意。周家的其他人也都想过来,甚至连迷迷糊糊的周培鑫、周培增都想来医院,但大家还是被要求乖乖待在家里。
周隽丽、周洪生两人送进病房后,段一给老李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老李赶到了医院。
段一把大体情况跟老李说了。老李看着坐在段一旁边的周岳生,他一脸疲态,肩膀瑟缩,仿佛瞬间老了很多。“这次连您老爷子都惊动了啊……”老李低声唏嘘道。
“真没想到我们周家最近会发生这么多变数。”周岳生低着头,喃喃地说道,“希望老天爷能保佑我们。”
段一站在旁边,视线穿过医院走廊尽头,向大厅看去,在那里,柳文慧正在办理住院手续。不对,这个人也可能是柳文秀,段一无法区分她们两个。
办完手续后,柳文慧(柳文秀)向段一这边走来,她先是对老李点了一下头,以示招呼。随即说道:“隽丽伤得不算重,只是缝了几针,医生说,已经没有危险了。”从冷静的言语来判断,她应该是柳文慧,如果是周隽丽的母亲柳文秀,单单缝几针,就已经心如刀割了。想必是为了防止情绪失控,柳文慧才强迫妹妹不要来医院。
“洪生呢?”周岳生问道,语气焦急,看来,比起孙女,他更关心自己的亲兄弟。
“伯伯的心脏病不严重,已经控制住了,这次只是事发突然,才导致发病,已经没有事了。但是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刚才给他们两个办了住院手续。”
“过两天把他们转到省城的医院吧,咱们镇的医院太简陋了,我不放心。”周岳生说。
柳文慧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段一欲言又止。
“嗯?”柳文慧看了一眼段一。
“现在周隽丽意识清醒吗?她有没有讲事件的经过?知道是谁袭击她吗?”段一问。
“刚才缝合完伤口时,隽丽意识挺清醒的,现在已经睡过去了。她那时候说,袭击她的人是个流浪汉。”柳文慧回答,脸上充满了疑惑。
“流浪汉?”段一的眉毛向上挑了一挑。
“是的,你也知道,她是今天吃完晚饭出去散步时被袭击的。”柳文慧低着头,慢慢地回忆道,“临出去时妹妹就跟他说过……镇长都已经被杀了,家里也发生了这么多事,外面不安全,可是隽丽不听,结果就……”
“流浪汉……”段一手托下巴,低头思忖着,一提到“流浪汉”,段一首先想到的就是刚来小镇时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个浑身散发着臭气的人。
“这个小镇有几个流浪汉?”段一问老李。
“不知道。”老李咬了咬下嘴唇,说道,“镇上虽然很小,但大家都不会专门去留意流浪汉,我只知道有个身上很臭的流浪汉,每次我们见到他都绕道走。”
“这个家伙我刚到小镇上时也见过,他有固定的露宿地点吗?”段一又问。
“听镇上一些闲人说,经常在山头的破庙里看到那家伙,这么看来那里应该是他比较固定的‘住所’。”
“这么说,我们有必要上山去查查看。”
“对了,周隽丽被袭击的事有没有告诉叶女士?她现在不是还在外面跳健身舞吗?”段一忽然问道。
“对啊,我都把这事给忘了,我马上打电话。”柳文慧掏出手机。
“不行!”周岳生忽然怒斥一声,吓得柳文慧双肩一阵瑟缩。
见段一和老李露出惊讶的表情,周岳生解释道:“我太太她的心脏也不太好,而且她人本来就很胆小,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如果把这些事告诉她,她会不安的,还是等她回家后再慢慢讲给她听吧。”
周岳生说完后,大家忽然陷入了沉静,段一、老李、柳文慧三人面面相觑,周岳生则独自低头,似乎在为哥哥、孙女和老伴烦恼着。
“段一。”老李捅了捅段一的腰,低声耳语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马上赶到山头去看看,否则歹徒有可能连夜逃走。”
段一想了一会儿,点头认可道:“有道理……你赶快联系几个人,我们马上就去。”
段一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喂?”柳文慧接听了电话,“嗯……嗯……哦……我知道了,你别管了,我们这就过去,你和宝文、宝武以及叔叔他们好好待在家中。”在接电话的过程中,柳文慧的表情越来越僵硬。段一注意到,她的瞳孔在放大,嘴唇也微微发着抖。
“爸爸!”柳文慧挂断电话,焦急地看着周岳生,“刚才妹妹打来电话,说妈妈刚才跟家里联系过,今天很疲惫,想提前结束回来。妹妹怕妈妈一个人害怕,所以没有提家里的事,但是……”
“但是什么?”周岳生紧张的双腿猛一蜷缩。
“妈妈话还没说完,忽然间发出一阵惊呼,之后,她的手机好像掉在了地上,接着怎么呼喊她也没反应了……我刚才跟妹妹说,我们这里离妈妈锻炼的厂房更近一些,我们会过去看情况,让她在家里照顾好宝文、宝武和迷迷糊糊的两个叔叔……”
“那还不快去!”周岳生的手猛敲一下椅背,站起身来。
“爸,我们两个人过去!”周彬轩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显然他听到了刚才柳文慧的话,“让嫂子在这里照顾隽丽和伯伯,快,我去开车。”
段一对老李使了一个眼色,老李心领神会,拿出手机拨下了派出所的号码。
八
几分钟后,段一、老李、周岳生、周彬轩四人坐上了轿车,往目标地点疾驶而去。另一方面,老李联系了派出所后,四位警员也从另外一个方向向目的地驶来。
周彬轩开着车,像疯了一样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全速行驶,段一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汽车的颠簸丝毫没有打乱他的思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一静静地想着。
两人被杀,一人被袭击,现在又有一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做这一切的到底是谁?真的是那个流浪汉吗?如果他是凶手,他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目的呢?而且,从周隽丽被袭击到叶月佳出事,如果两件事是同一人做的,从时间上看,这种行凶计划安排得也未免太“紧凑”了。
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根本就是有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分别行凶;另一个可能是,被袭击的周隽丽或叶月佳是意料外的案件,本不在凶手计划之内。
“妈妈……妈妈你千万不要出事啊……”段一正思考时,周彬轩则带着哭腔自言自语着,方向盘被他紧紧攥住,仿佛要掰断一样。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坐在后座的周岳生也在喃喃地自言自语。
没过几分钟,车转过一个弯后,在周家公司的厂房门口停了下来,几乎同时,一辆警车停在相反的方向,八个人先后从车内下来。
段一抬头观望眼前的这个小小的厂房:它由一个仓库和三层办公室组成,现在已是深夜,整个厂房里一片黑暗。
“没有人啊……”不知哪个警察说了一句。
“我们进去看看!”老李对赶过来的四个警察挥了挥手,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腰上别着的手枪。
“这么重要的地方,为什么没有安排传达员?”段一问周彬轩。
“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周彬轩解释道,“毕竟周围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镇民,一般不会发生偷窃。”
此时的老李已经掏出枪,步伐轻快又小心地向前走去,另外四个警察紧跟其后。
段一迟疑了一会儿,依然跟上前去。
“段一,你不要跟过来!”老李拦住段一,说道,“你毕竟不是警察,里面有什么危险还不一定呢。”
“可是,我……”段一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老李一行人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前。
“我还是得过去看看。”段一下定了决心。
“不,不行!”其中一个警察再次阻拦段一。
“让他过来吧。”这时,老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似乎已经收起了枪,手中只拿着一个手电筒。
段一愣了愣,向老李手电筒的光源处看去。
老李知趣地闪开身子,让地上的东西更清楚地显现在段一面前。
段一看清楚了:那是叶月佳的尸体。
此时此刻,周岳生与周彬轩父子也都跟了上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周彬轩猛地瘫倒在地,随即发出了响彻天际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