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4.不要回头

心理医生叫骆沉明,林九微和他约好在她家附近的地铁口见,一起去舟山。

尽管事前已对骆沉明的忠厚性格有了特别直观的了解,林九微还是在电话里和他约法三章:如果两人性格不合,立刻散伙各查各的。骆沉明一如既往地实诚,一口答应。

当天林九微到得挺早,站在人流嘈杂的地铁站口,她拨通了骆沉明的电话。

骆沉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看见你了,我在你背后。”

林九微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大步朝自己走来,他一手拿电话,一手拿着啤酒罐,仰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朝林九微露出大喇喇的笑容:“唷,小法医,你好。”

林九微花了几分钟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被盗取了身份信息的诈骗对象,面前这个留着胡茬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的确是桑绪所说的“心理医生”。

他30岁左右年纪,穿着件旧旧的皮夹克,牛仔裤也灰突突的,显得风尘仆仆,比起“心理医生”,这人怎么看都更适合当一个卡车司机,五官倒是深刻英挺。

出于礼貌,林九微说:“等久了吧,不好意思。”

“没,”骆沉明晃晃手机,“我正好也办点事。”

林九微不小心——或者说假装不小心——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一位美女顶着性感的头像在交友软件上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在舟山等你哦!”末尾还带一个心形表情。

再看一眼骆沉明的头像,破夹克加一脸胡茬,站在一辆不知是谁的悍马越野车前面,眼神三分忧郁七分落拓,一股子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做作。

要不是害怕“他们”出现,林九微可能都不会和这家伙一起走进地铁入口。

舟山不通火车,两人坐大巴前往沈家门渔港,汽车驶过宏伟的舟山大桥时,林九微问骆沉明:“到舟山以后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查?”

“听你的。”骆沉明说,“其实我挺相信警察的结论。”

林九微皱眉:“你既然不相信案子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去舟山?”

“不是有人非得要查么。”骆沉明说。

林九微气闷地将目光移向窗外。随着汽车飞驰,舟山大桥上高耸入云的白色悬索不断地被抛在身后,这种无意义的画面似乎永无尽头,林九微的眼皮渐渐发沉,在她将要睡着的时候,后面的乘客拍拍她的肩,塞给她一张纸条。

林九微感到莫名其妙,展开纸条,身上立刻耸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字是竖着写的:

身边的座位空荡荡的,骆沉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做了几次深呼吸,林九微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脚下,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和前几次的噩梦没区别,只要醒过来就好了。于是她拼命掐自己大腿,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快点醒过来”——反正是梦,无所谓丢不丢人,所有努力都无效后,林九微狠狠心,从车厢壁上掰下逃生锤往手心里砸去!

锥心的刺痛顿时让她叫出了花腔女高音。

疼过以后,林九微冷汗涔涔地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身边的座位,骆沉明正歪着头睡觉,脑袋可笑地在窗玻璃上磕个不停。

林九微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车头向司机打听离到站还有多久,汽车微微摇晃,林九微伸手扶住了司机的椅背,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瞥见手心脏兮兮的。她拿出纸巾来擦手,摊开手心,却见到四个字:不要回头。

林九微心里呐喊,还在梦里么?刚才不是醒了么?

从小到大都不缺乏恐怖片熏陶,林九微是那种一边虚着眼睛把声音调到最小,一边死活要看下去的人,她深谙恐怖片之道,不管怎样,她都不打算回头给自己找不自在。

不要回头是吧?恭敬不如从命,林九微扒着两边座背在乘客们惊呆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倒退着回座位。

心里还有点小得意: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见识是人类活命的逃生梯!

得意的目光在掠过汽车后视镜时,看见了贴在身后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是两个空荡荡的黑洞,正咧嘴笑着,手里尖锐细长的三棱矛抵在林九微后脖颈,她再退一步,就会被刺穿。

林九微醒过来的时候,客车即将到站,她强作镇定地对骆沉明说:“你帮我看看后面。”

骆沉明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姿态万千的乘客:“怎么了?”

“没什么,”林九微说,“我们先去小拖曳家吧。”

小拖曳的母亲一下子失去了丈夫和小儿子,精神崩溃,小拖曳的嫂子照看着她。

林骆二人谎称是复查海难案的刑警,由嫂子带着,来到小拖曳的房间。

这里看上去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被子堆在床上,墙上杂乱地贴着足球明星的海报,写字桌上也堆满了东西。

林九微逐一拉开抽屉翻找,骆沉明则径直走向不堪重负的衣帽架,在胡乱搭着的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口袋中摸索,不久,他吹了声口哨,林九微回头,见骆沉明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淡蓝色卡片: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时间是出海前半个月。

小拖曳正是在南京上的学。

林九微大受鼓舞,手指灵巧地和满满当当的抽屉搏斗,骆沉明却走过来:“你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得这样——”

骆沉明把抽屉整个地抽出来,检查抽屉夹层,然后提起垫在抽屉里的牛皮纸,伸手进去摸索,这么翻了三个抽屉以后,骆沉明找到一张从画报上撕下来的艳照——“呵,青春期。”骆沉明评价道,林九微想起骆沉明手机上美女发来的“舟山见”,翻了个白眼:五十步笑百步。

搜索完抽屉,骆沉明打开衣柜移门,在板壁缝隙和衣服夹层中仔细地摸索,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手里拿着一只金灿灿厚墩墩的大红包。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林九微忍不住问。

骆沉明看着林九微:“没偷过你爸妈私房钱?啧啧,你小时候都干嘛去了?”

他得意地摇晃着红包,林九微发现红包背面有字,写的是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型号、价格,骆沉明从红包里抽出钱来数了数,发现还差一千多,小拖曳就够买心仪的电子产品了。

而红包上的日期显示,这笔钱从一年以前就开始攒了。

在这种情况下,小拖曳会觊觎别人的东西?

但去南京的车票又怎么解释?

林九微环视着这间卧室,它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大学男生的宿舍,住在这里的,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谋杀犯吗?

林九微实习时曾听一个老刑警说过,凶手和好人的差别,有时候小得可怕。

“你要是深想想,会睡不着觉。”老刑警说。

林九微启动了小拖曳老旧的台式电脑,准备找找他的社交账号,拍下来发给桑绪破解。打开qq后,竟然自动登录了。

小拖曳的网名就叫小拖曳,刚一登录,一个名为“周全秃”的联系人头像狂闪,他前后给小拖曳发了几十条消息,看来并不知道小拖曳的死讯,得不到回复,便在留言里大发牢骚。周全秃在小拖曳的大学同学组群中,林九微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两人在小拖曳出海前联系频繁,多是在聊小拖曳申请重新返校的事。

现在周全秃帮小拖曳问清了流程,正主却没了踪影,跑腿的对此不禁大为恼火。

也许他身上能有什么线索,林九微在键盘上噼啪打字——

小拖曳:周全秃同学,你好,我是黄树勇的哥哥。

周全秃:你好,我叫周全,谢谢。现在我知道黄树勇把我的名字备注成“周全秃”了。

骆沉明凑到电脑前,问林九微:“有什么好笑的?”

想到海难,林九微笑完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拖曳:……抱歉。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树勇出海出了意外,已经过世了。

约莫有十来分钟,对方才发来回复。

周全秃:这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周全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突然了。黄树勇他怎么……

这只是半句话,周全迟迟没有下文,“怎么”后面的停顿仿佛是为了留出大片的空白盛放他的震惊,以及震惊之后的悲伤。

小拖曳:周全同学,树勇被学校开除的事情,我们顾忌他的心情一直没问,结果现在……请问你知道他被学校开除的原因吗?

又过了好几分钟,周全才发来一条消息:当时我要是不当缩头乌龟就好了。现在想想,我也不像样。

据周全说,小拖曳要用病原菌谋害的那几个同学都是小拖曳的舍友,他们曾对小拖曳有严重的霸凌现象,小拖曳申请调换宿舍,辅导员却置之不理,不仅如此,辅导员对小拖曳遭到欺侮的情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几个人中有一名男生和辅导员是亲戚。

周全分析,导致小拖曳发狠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好不容易申请拿到的助学金被舍友抢去,并一下子花光,那是小拖曳整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此外,被小拖曳偷去的病原菌实际是一种毒力不强的志贺菌,进入人体顶多害人拉几趟肚子,身体素质好的人连药都不需要吃。

周全当年因害怕打击报复,没有挺身而出为小拖曳说话,也许这也是他如今热心地为小拖曳返校四处奔波的原因。周全毕业后留校教书,小拖曳前阵子跑了趟南京,在他的帮助下向院长反映了当年的情况,获得了重返学校的口头承诺,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了。

这时,骆沉明递过来一个刚找到的大信封,返校申请表装在里面,已经工整地填好了。这只信封一直被小拖曳珍惜地压在床褥下面。

林九微注意到,小拖曳社交账号的个人签名是:还是想回去,东西先不买了吧。

林九微和骆沉明离开了小拖曳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风迎面吹来,带着大海的气息。

“很失望?”骆沉明问林九微。

“没有,”林九微说,“在想一个梦。”

“什么梦?”

“来的时候在车上做的梦。”

梦里,林九微手心里是不知谁写的告诫“不要回头”,从汽车后视镜里能看见笑面男睁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就站在身后,三棱矛悬停在她的后脖颈。林九微想了想,转身一把抓住笑面男苍白的手腕,叫道:“来啊!不是要杀我吗,我帮你!气管在这里,食道在这里,嫌不够快还有颈动脉,一锥子扎下去必死无疑,爽不爽混蛋?!”她抓着笑面男的手腕把尖利的三棱矛不顾一切地往自己身上刺,“还有心脏!左心房右心室都看不上,心尖就在左锁骨中线三到五肋间!你没有眼睛我没有毕业,半斤八两,谁怕谁!”

笑面男依然笑着,但身体节节后退,手腕死死僵持着不让林九微把三棱矛拉过去。林九微一闭眼豁出去了,攒足了劲往矛尖上撞,但还是留了个心眼避开心脏和肝,然后她就醒了。

她把这个梦说给骆沉明,骆沉明听得目瞪口呆。

林九微问他:“你能从这个梦里分析出什么来吗?”

“人不要命鬼见愁。”骆沉明诚恳地说。

“这个梦我做过两次,”林九微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次是在被法医科开除,从舟山回杭州的路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次也是一个鬼站在我背后,还有人给我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回头’,只不过那个梦里没有你。”

“两个梦里的鬼都长得一模一样?”骆沉明问。

“嗯,完全一样,”林九微说,“但是前一个梦比这次的还要真实得多,那个梦真把我吓坏了,醒过来以后不停地出冷汗,连邻座都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有多真实?”骆沉明问。

林九微摸摸后颈:“梦里甚至能感受到笑面男手里那把三棱刺逼在我后脖颈时,发出来的凉丝丝的感觉,比直接扎我心脏还恐怖。”

“所以你这次的梦可能是对上一个梦的反应,”骆沉明说,“人在受到严重刺激的时候会反复梦见这同一个刺激。也许上一个梦把你吓得太厉害了,让你印象深刻。这种惊吓和现实生活中你受到的惊吓其实没什么两样,这次你坐在同样的车上,过同样的路程,就做了同样的噩梦。”

“我觉得我的分析比你乐观一点。”林九微说。

她的重要发现是:自己还活着。

自从噩梦出现,她的生活就成了一部活生生的恐怖片,而按照恐怖片的节奏,到现在她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但她却好端端地活着,除了有些神经衰弱以外。

如果这些甩不掉的惊悚事件不是为了杀掉林九微,那么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了吓唬她,让她怕得不敢把案子查下去。

这说明对方——不管是人是鬼,是某个残忍而聪明的杀人犯还是神秘的“他们”——都认为林九微很有可能查到真相。

这极大地增强了林九微的自信心。

林九微简直想给对方送面锦旗,感谢他们送出了一记神助攻。

哼,想吓唬一个法医——林九微已经完全忘了之前好几个晚上吓得不敢上卫生间,差点网购尿不湿的惨痛经历。

林九微笃定地说:“我只要好好再想想,把线头从这一团乱麻里揪出来……”

漏了哪一个关键点?林九微在头脑中迅速整合所有的已知信息:海难,日记,小拖曳嫌疑消除。

失踪人员一共有五个,除了小拖曳,还有小张、王多人、二管轮、斩鱼羹。

难道做自媒体的小张是个变态杀手,精心策划一场谋杀就为了发泄他的变态性格,然后他怎么逃脱?一个外地人,在别人的船上,除了他全是彼此熟知的渔民,和大海搏斗惯了的,而他只有两条“记者的瘦胳膊”,难道他杀了人纵身跃入蔚蓝的大海,只见那两条修长美丽的腿迅速合拢化为一条闪闪发亮的鱼尾……

林九微觉得这个倒了血霉的小张可能正从云端对她吐唾沫。

“不要回头”这四个字无意识地在林九微脑海中闪现,这种吓人的下三滥手段唯一的作用就是渲染恐怖气氛。但碰上了林九微,她就偏要回头,不仅回头去吓那个混蛋鬼,还要回过头打量整个案子,以及案件背后的巨大阴云。

一定有什么地方没想到……

遇难者漠然平静的脸在她脑海中一张张划过去,林九微忽然惊叫起来!

骆沉明吓了一跳:“踩你尾巴了?”

林九微说:“我琢磨这个案子的时候直接就奔着失踪人员去了,因为船上的人都死透了,只有活着的人才可能是凶手。但是假如,凶手也正好考虑到这一点了呢?”

“你是说……”骆沉明思索着,“凶手把自己伪装在死者当中?”

林九微点头:“再伺机逃脱,这样嫌疑洗得比什么都彻底。至于这个人……”

林九微抬头,发现骆沉明也在看着她,此刻两人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桑绪曾经提到过,船上有一个“老轨”,在渔船被发现的当天,被女儿当头浇了一盆滚油。林九微在法医科亲眼见过那具尸体,整张脸像一颗煮烂捣碎的花菜,根本没法看。

按理说朱老大的大溜网被发现由海警拖回岸边后,周围就立刻拉起警戒线,法医和刑警依次进场侦查,现场勘察完毕确认死者身份后才将死者转移到殓房由亲属认尸,老轨女儿想要赶在警察之前毁坏“老轨”的面部绝办不到。但实际上,老轨女儿的确在警察出现之前就泼了油——大溜网是罗大年发现的,而发现当时,老轨女儿就在罗大年的舢板上。

林九微回忆海难调查的细节:老轨女儿在舢板上据说是因为罗大年雇她到船上帮做饭,但哪个渔民出海捕鱼的时候还会讲究地雇上一个厨娘?况且渔民生活不富裕,罗大年大可以叫自己妻子在船上做饭,节省不必要的雇人花费。

林九微思索道:“这么说来,老轨女儿在罗大年船上,而罗大年又发现了朱老大的船,老轨女儿正好上去泼油——这也太巧了!正常人得多恨自己爸爸才会往死人脸上泼油?泼完就上吊……我当初怎么没跟着出上吊现场呢!”现在老轨女儿早已火化,她是否自杀,死者是否真是老轨女儿,都死无对证了。

骆沉明看着林九微一脸沮丧的样子,提醒道:“这不是还有一个目击者吗?”

罗大年因为醉酒出了车祸,这会儿正拄着拐杖在医院里散步,看见林九微立刻一跳一跳地要逃走,被身高一米八五的骆沉明架着两边腋窝一抬,轻巧地放到护士台的桌面上,“借你们这用五分钟。”他熟门熟路地从林九微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送给小护士。

罗大年苦着脸说,“警察同志,求求你别找我麻烦啦,每次你一来,我晚上就要梦见朱老大跟我吵架,怪我不和他们一起做生意。”

“好好回答问题,不然不放你下来。”林九微说。

然而无论林九微二人怎么威逼利诱,罗大年上船时受的惊吓太严重,只知道满船死人,具体有没有看见老轨的脸是真的记不清了。他和老轨女儿一起上了朱老大的大溜网,在哆哆嗦嗦打海警电话时,没注意老轨女儿是什么时候回舢板烧了一锅热油,灌在保温桶里带回大溜网。等罗大年肝胆俱裂地把人拉开时,油不仅泼了个精光,老轨女儿还在老轨脸上狠狠地抓挠了好几下。

“老轨和女儿之间有什么过节让女儿非得这么干?”骆沉明问。

“我哪里晓得,”罗大年势单力薄地坐在护士台上,嘟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我看你不仅知道,知道得还不少。”骆沉明盯着罗大年的脸说。

罗大年迅速地摸摸自己的脸,林九微好心地向他解释:“这是我们刑侦支队特别心理顾问,专门负责测谎的。”又威胁他,“骗警察要吃官司的,知情不报也是要吃官司的。”

罗大年哭丧起脸。和大多数渔民一样,他秉承着“死者为大”的保守观念,认为说死人坏话不积德,但林九微二人眼神逼迫太甚,他犹豫许久,只得万般无奈地开了口:“息老轨作孽啊……”

老轨早年丧妻,七八年前被人引诱迷上赌博,越陷越深,不久就从一个勤勤恳恳的本分渔民成了一个赌棍,把家败了个精光,还欠下一屁股债不还,被债主告进监狱。出狱后他不思悔改,没人敢借钱给他,他竟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把房子都卖了,还欠下三十多万还不起——“息老轨就把女儿给卖了。”罗大年摇头叹息。

在沉迷赌博前,老轨可算是个模范单身父亲,一边辛苦挣钱,一边把女儿抚养成人,父女感情很深厚,结果赌博不仅毁了老轨,更毁了女儿——老轨为了收取高额彩礼还高利贷,把女儿嫁给了远近闻名的泼皮流氓,而女儿直到嫁人生了孩子,才知道自己丈夫就是当初引诱老轨赌博的下三滥,他的正职是放高利贷的,不消说,老轨的高利贷也是他一手操作的,他榨光老轨最后一分钱后,顺带把老轨的女儿也骗到了手。

“她结婚后过得不好吗?”林九微问。

罗大年苦笑一声:“哪止是不好哟!”

老轨女儿不过是被当作抵债的,所谓的丈夫对她非打即骂,不过是把人当无偿的保姆和出气筒,老轨女儿想离婚,却被威胁“你敢离我明天就问你爸把彩礼钱吐出来,少一分钱剁他一根手指!”,而老轨哪里还有钱,钱刚一到手就全送进赌场了。

“淑蓉,哦,就是老轨的女儿,她常常到我家里坐坐的。我老婆告诉我,她从这里,到这里,”罗大年比划自己胸口到膝盖的位置,“不是青就是紫,一块好皮都没有。我说老轨被浇了滚油也是报应,你们知道淑蓉当时讲什么?她讲,‘你没有脸面去见我妈!我不要让我妈看见你!我也不要看见你的脸!’”

“浇油都客气了,”骆沉明说,“应该浇王水。”

“但是,你为什么要雇她帮你做饭呢?”林九微仍不死心。

“我是看她实在可怜,”罗大年说,“她男人没出门在家里,我就叫她到我这里避避风头。唉,她现在解脱了也好,真是作孽……”

怀疑落了空,林九微不免气馁,却听罗大年说:“人一沾了赌,真就能不是人了。这个老轨会赌以后,卖女儿卖房子,跟朱老大打架,什么龌龊事情没做过?所以人啊——”

“老轨跟朱老大打架是怎么回事?他跟朱老大有仇?”林九微急问道。

罗大年被她凶光毕露的眼神吓了一跳:“哎哎警官小姐你不要盯着我啊,我又没跟朱老大打架!”

老轨跟朱老大打架是他蹲完监狱后的事,他怪罪朱老大没有把出海所得分给他——朱老大的船老轨也有股份,按理说是要分红的。

于是他到朱老大家大闹了一场,被朱老大的女婿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他自己和几个监狱里认识的不三不四的人做生意去了,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涎着脸跟朱老大出海。

“老轨做的什么生意?”林九微问。

“我哪里知道——”罗大年发现骆沉明的眼神又深邃起来,赶紧说,“好像是外贸。”

骆沉明又看了罗大年一眼,罗大年缩了缩肩膀:“是服装走私。”

骆沉明盯着罗大年的眼睛:“你入伙了?”

罗大年连忙摆手:“我可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老轨跟我提起了,我有点动心,不过我老婆把钱看得死死的,我想想就算了。”

骆沉明点点头:“从哪里走私的服装?”

罗大年四下瞥了一眼,低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买那种国外当垃圾处理的衣服,买来以后洗干净弄好,再卖出去,好像在网上卖很有赚头。”

林九微听得心惊:这种洋垃圾大多带有病毒细菌,堆在一起交叉感染,走私这种东西专卖给同胞简直丧尽天良。渔民们的脑胶质细胞增生难道是传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病毒?还是说,老轨惹上了某个国际团伙,那自己做的噩梦呢,是谁在操纵?

老轨和朱老大既然有这么深的积怨,他跟着朱老大的船出海的确很可疑。

“走,去朱老大家问个清楚!”林九微前一秒还被失望所笼罩,眼下一有新线索立刻容光焕发。

朱老大的妻子出门散步去了,开门的是朱老大的女儿阿珍,阿珍六月份生了孩子,手里抱着粉嘟嘟的奶娃娃给他们倒茶。

阿珍的回答更是出乎林九微二人的意料。

在出海所得分红方面,朱老大和老轨并没有积怨。

朱老大和老轨年轻时就一起出海,老轨沉迷赌博后债台高筑,被债主告得蹲了监狱。朱老大知道后,把老轨手里轮船股份买过来,让他用卖股份的钱还清债务,老轨这才能从监狱里出来,朱老大还警告他不许再赌,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所以那次朱老大女婿揍老轨,是朱老大得知老轨为赌博竟借了高利贷,气得把人揪回来一顿胖揍,直打到老轨跪地求饶,写血书发誓再也不赌。

阿珍叹息着说:“我爸爸说船上的机器在老轨手里,就像他孵的小鸡一样,让它们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赌博以后,人也不成人了。”

林九微问道:“那老轨和人合伙做服装走私生意的事……”

“他哪里会去做生意,还不是借口骗钱去赌。”阿珍说。

骆沉明眼看着那股神气活现的精神头从林九微身上慢慢萎靡下去:老轨和朱老大没什么你死我活的过节,杀人动机不充分;老轨也没做什么会带来国外细菌的生意,杀人手段空缺。基本可以把这个害人害己的赌棍从嫌疑人名单里剔除了。

说话时朱老大的妻子回来了,听说林九微二人是警察,朱阿姨拉着骆沉明的手问:“你们找到张臻的家人没有了啊?”

骆沉明问:“张臻是谁?”

林九微踢了他一脚,小声提醒:张臻就是老拖曳日记里提到的“记者小张”。

朱阿姨似乎对张臻挑了他们家的船出海游览感到有些内疚,这对张臻来说是无妄之灾。

在她看来,小张死得很冤枉。由于小张的个人信息不多,警察从朱老大家里能打听到的只有姓名、手机号和家住杭州,尽管警方发出了寻人启事,却没有结果,说不定他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还在等着他回家,或许正为打不通他的电话而着急。

“我们会尽力找他的家人的。”林九微说,“麻烦您再跟我说一遍,小张大概长什么样?”

骆沉明拉住她:“你不是真的要帮忙找人吧?”

“我反正是杭州的,可以在各种论坛上发消息,说不定就碰上了呢。”林九微说,“案子没查出结果,至少做点好事吧?”

她说着果真拿出纸笔,要画小张的画像。

两分钟后,骆沉明看着林九微在本子上画的:“你这画的哪是张臻啊,是工藤新一嘛!得啦,我给你找一位行家。”

他拿出手机,拨弄了一会儿递到林九微面前,手机正在视频通话中,视频画面里一位女性不耐烦地说:“说吧,人长什么样?”

她的表情实在不能算善意,艳丽的红唇看上去绝不屑于对谁露出温柔和气的笑容,几何形的大耳环和胸前的骨雕毛衣链都透出浓浓的艺术气息。不过让林九微惊讶的是,竟然有一个人身上能完美地融合了艺术和流氓这两种气质。

“这是乔南。”骆沉明给林九微介绍。

这位乔南女士抽了根圆珠笔,等朱阿姨描述完张臻的长相,她也刷刷画完了,拍照传过来,朱阿姨直点头:“哎哎哎就长手机里这个样子!”

林九微再看自己的画,默默把本子合上了。

骆沉明安慰她:“你不用自卑,乔南是国立美院的老师,想辞职院长还死拽着不让呢。”

林九微希望他的安慰真的是出于好心。

出了朱老大家,林九微找了家打印社把乔南的画打印出来,骆沉明不解:“打出来干嘛?”

“以后调查说不定用得着。”林九微说。

“你还不死心?”骆沉明说,“接下来还有什么可查的?”

死者已矣,但朱老大的船还在,林九微觉得明天上船调查一番或许能找到线索,骆沉明却看出她不过是不甘心。那条大溜网,朱老大和老轨的股份加起来只有35%,大头属于海运公司。警方结束调查后船就归还给了公司,公司为怕晦气,早就将船打扫得一干二净,便于转卖,去船上走一趟完全是白费力气。

“说不定有发现呢,”林九微说,“还有其他的渔民家里也没全都调查完。我相信这件案子肯定不简单。”

“原始人还相信他们做的梦都是神灵在作祟。林小姐,你的那些噩梦是挺别致的,但我真心说一句,那其实也不算稀奇。差不多就行了吧,你和桑绪都魔怔了。”骆沉明说。

林九微抿了抿嘴唇:“行,那你回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林九微在生气,倒也未必是生骆沉明的气,奔波这么久却毫无进展,是挺窝火,但不就是因为调查不出人为的痕迹,警方才宣布海难完全是天灾造成的吗?

人不光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还要服从客观的现实嘛!

骆沉明试图转移话题,他捅了捅林九微:“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好歹算半个本地人,也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吃顿海鲜?”

林九微别别扭扭带人去了,地方还是骆沉明找电动三轮车师傅打听的。那师傅干瘦黝黑,饱经风霜的样子,倒是比林九微和骆沉明快活多了,嗓门迎风传十里:“我们这一片么就天天旺兄弟海鲜饭店啦!他家兄弟俩,男人出海做生意,女人开饭店,所以每天的海鲜都是现捞现吃,再新鲜没有了!不信你去问,我们拉观光客人,都推荐去他们家,我自己也去,吃个海鲜面什么的没几块钱!还有,他家自己酿的那个舟山老酒,一定要喝!不过女朋友不让就算啦……”

师傅乐呵呵地回头看了林九微一眼。

让林九微惊讶的是,骆沉明下车后没有直接进饭店,而是绕到附近问了好几个人,有三轮车师傅,也有商务酒店前台,问了一圈以后又用手机里的美食软件查了评价,最后得意洋洋地告诉林九微:“果然是这一家最正宗!”

饭桌上,骆沉明大块朵颐,林九微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闷闷地抿酒喝,拿着乔南画的画像傻看。

骆沉明灵巧地剥着龙虾壳,虾肉蘸醋吃再就一口酒,美得眉飞色舞,瞥了一眼林九微手里的画:“乔南以前养过一只龙虾。”

“像齐白石那样用来临摹用的?”林九微问。

“不是,就养着,起了个名叫‘红豆’。”骆沉明咔吧一声咬开龙虾钳。

见林九微还是闷闷不乐,骆沉明说:“红豆要是饿着了,会哒哒敲玻璃缸,要东西吃。要是你给它的不好吃,比如丢一根面条糊弄它,它会把面条剪成两段,再给你扔出来。”

“不可能。”林九微说。

“真的。”骆沉明说。

“那红豆现在多大了?”林九微问。

“没了。”骆沉明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八爪鱼。

“怎么没了?”林九微问。

“是这样的,”骆沉明喝了一口酒,“有一天晚上乔南泡面吃。”

“给红豆吃了一筷子面,把红豆气死了?”林九微说。

骆沉明说:“是这样,乔南泡面的时候发现没有火腿肠,她也懒得出去买,就把红豆煮了,算是加个肉。”

林九微张大了嘴。

骆沉明点头:“对,就是这么张嘴,一口吃了。”

林九微想到桑绪,再看看骆沉明,实在很难想象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块去。

“你和桑绪、乔南是怎么认识的?”林九微问。

“这个么,”骆沉明说,“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林九微说:“你不说我不请你吃饭了。”

骆沉明眨眨眼:“我刚才把账结过了。”

林九微气结,骆沉明说:“要不这样,我说一句,你吃一口饭,怎么样?”

林九微还是来气:“我吃一口饭,你喝一口酒。”

“那我亏了,”骆沉明说,“要不咱们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喝。”

骆沉明的提议听起来挺公平,林九微点了头。

骆沉明和桑绪小时候是邻居,桑绪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床,父亲忙于工作养家,骆妈看这孩子没人照顾,就时常招他到自己家来吃饭,有时候晚了就直接住在骆沉明家里。桑绪这小子从小就蔫,没事就喜欢找个角落猫着看书,骆沉明溜出去打游戏,他在看书;骆沉明和人打架,他在看书;骆沉明早恋,他还在看书。骆沉明一看小子不行啊,一生出来就跟三朝元老似的,正好自己那时报了个散打的兴趣班,就从他爸那偷了钱把桑绪的名也给报了,被他爸发现胖揍了一顿,直接导致骆沉明后来成了散打班上最刻苦的学员。

到此时,林九微已经吃了个半饱,喝了一瓶半舟山老酒——骆沉明猜拳一把也没输过。

骆沉明看林九微的脑袋沉甸甸地摇晃,问道:“法医科就为你给尸体开瓢的事把你给开除了?”

“也……不全是。”林九微醉醺醺地说。

“还为什么?”骆沉明说,“你干嘛非要死拽着这个案子不放?”

“我……”林九微的脑袋渐渐低下去,眼看着要磕到桌面上,骆沉明连忙抽了叠餐巾纸过去垫着,却冷不防林九微伸手划拉了一把,顿时杯盘碎了一地,餐巾纸乱飞。不等骆沉明拦住她,她又猛地一拍桌子,呼地站起来,瞪着骆沉明叫道:“你凭什么开除我,啊?!”

她声如洪钟,这一桌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九微则全然无知无觉,她以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说道:“我承认是……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人为的,但是查案子不应该把所有疑点都弄清楚吗?不然要是家属问起来,我们怎么说?人手不够也……也不是借口吧?”

骆沉明试图拉她,被一把甩开。

“别碰我!”林九微厌恶地叫道,“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对工作负责,对自己出的结果负责,对死者和死者家属负责,实习生培训的时候不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吗?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可是……有别的案子,这个案子就可以不查到底就结案吗?这个案子差不多就行了,那下个案子,下下个案子呢?”

骆沉明被她叫得头昏脑涨:“是是是对对对,咱们坐下来说行不行?”

“不行!我这就是不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概率是天灾,就是不行!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就不行!”

林九微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那可是……人命啊!我的工作对象,是人命啊!”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向骆沉明摇晃着乔南画的张臻画像,“一个人也不能含糊,是人啊你懂不懂!”

老板娘见有客人闹事,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小丫头看见林九微手里的纸,忽然叫道:“诶诶,诶诶!”。

老板娘顺着女儿手指方向看去,说:“咦,这不是那个小伙子吗?”

骆沉明从林九微手中夺下画像,给老板娘看:“你认识他?”

老板娘点点头,骆沉明刚要继续问,却被林九微狠狠搡到一边,她扑到老板娘面前央求老板娘说详细点,手里还拿了纸和笔准备做记录——那纸实际上是一只油腻腻的菜盘,上面还趴着几只没吃完的蛤蜊。

然后林九微就一头栽到地上去了。

林九微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旅馆房间里,她下床拉开窗帘时,觉得头疼欲裂,身上什么地方还隐隐作痛,好像昨晚被人打了一顿。

阳光明亮,已是日上三竿。

林九微摸摸身上,只穿着苹果绿的小吊带,回想昨晚自己似乎是喝醉了,而身边只有骆沉明……

想起那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林九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种种不好的联想,头现在不仅疼,头皮还发麻。

小吊带保护有限,肩膀和胳膊都凉飕飕的,林九微抱着胳膊想:姓骆的该不会酒后乘人之危……

敲骆沉明房门没人应,林九微胡乱披了件衣服噔噔冲到旅馆前台,一问旅馆老板,得知骆沉明果然大清早就走了。

难道是乘人之危以后就夹着尾巴仓皇逃跑?

林九微不寒而栗,一跺脚冲回房间收拾行李,这破地方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杀千刀的骆沉明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希望他出门就车祸,而且是那种沥青车,直接把身上三百零六块骨头全都碾成粉碎性骨折,就像一盘上好的牛肉拌饭酱那样死无全尸!说起牛肉酱有点饿……不过骆沉明最好不要给她抓到!

“不好意思,打扰你骂我了。”

林九微转过身,看见骆沉明站在打开的房门口。

“海鲜粥,喝不喝?”骆沉明提起手里的袋子示意林九微,从中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对于林九微的无端咒骂,骆沉明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但在林九微缩在椅子上喝粥的时候,骆沉明似乎是随口提起了昨晚林九微发酒疯的种种情状,在林九微恨不得把脸埋到粥碗里去时,骆沉明描述了林九微回到旅馆后如何吐了他一身,作为完美收场。

不过他似乎忘了林九微被法医科劝退后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一句也没有提。

昨晚由于狼狈,他没法和老板娘多聊,今天清早出门就是去补昨晚的功课。

“其实我本来懒得去打听个没干系的人,”骆沉明说,“但有人好像是要铁肩担道义来着,今天早上该去担道义的时候,我隔着门听到她呼噜打得震天响,就只好代劳了。”

林九微使劲低着头。

“但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了点稀奇事,”骆沉明说,“张臻这个人在撒谎。”

张臻到海鲜馆子吃饭的时候带着一只真空包装的鸭子,那时老板娘的女儿照例放在店里玩,小姑娘吃惯了海鲜,反而稀罕鸡鸭牛羊,张臻撕开鸭子包装,奇异的酱香与药香扑鼻而来,小丫头老远闻见了,跌跌撞撞地蹭了过去,盯着张臻手里的鸭子流口水,张臻挺大方地撕了一条鸭腿给她。因此小丫头记住了这个给她吃“鸭鸭”的人,在见到张臻的画像后,立刻叫出了“诶诶”,“诶诶”在舟山话里就是“鸭鸭”的意思。

老板娘心疼女儿,看她吃得香,等张臻走后悄悄捡起扔在桌上的包装看,打算网购给女儿吃。

“你猜包装上写的什么?”骆沉明说,“厦门特产:姜母鸭。”

老板娘回忆,那天张臻到店里是八点左右,他拎着包,长途旅行的样子,应该是刚到舟山。

问题是,张臻对朱老大家自称从杭州来,从杭州来的旅人,手里拎着“厦门特产”,这可不多见。

老板娘还提到,由于自己的普通话舟山口音太重,向张臻推荐店里特色菜有时需要重复一遍张臻才能听懂。

作为一个杭州人,或者至少在杭州生活过一阶段的人,对同一语系的舟山话不熟悉,同样很可疑。

说完这些,骆沉明眼看着前一秒还一脸丧气的林九微像进补了千年人参一样活力四射,她迅速拿起手机,手指灵活地在触屏上跳芭蕾,几分钟过后,她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骆沉明眼皮底下一戳——

舟山的普陀山机场在当晚七点果真有一趟从厦门到达舟山的航班。

而从普陀山机场出发,过观音大桥,再过鲁家峙大桥,再转个圈就到了沈家门,老板娘的海鲜馆子在这里,朱老大他们也住在这里。电子地图显示驾车十七公里,时间是31分钟。

张臻七点从厦门到达普陀山机场,出航站楼和打到车花上二十分钟,出租车一路开过来花半小时,八点钟左右到达海鲜馆子,和老板娘说的吻合。

“而且这种写着‘某地特产’的食品包装一看就像是机场买的。”林九微兴奋地补充,“我猜他和我们一样,是司机推荐来这家馆子吃的。”

骆沉明立刻打电话,让桑绪查普陀山机场的监控。

这次林九微没有感叹桑绪的神通广大,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骆沉明打电话,骆沉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林九微拍了骆沉明一巴掌:“你怎么不早打电话!”说完火急火燎地从包里翻出纸笔,埋头涂写起来,将莫名其妙的骆沉明晾在一边。

过了两根烟的工夫,林九微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骆沉明也正好和社交软件上认识的美女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心情愉快地用两手笼着耳朵朝向林九微,表示洗耳恭听。

林九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张臻是凶手,我们就有一通非常重要的电话要查。”林九微说,并把写了分析的笔记本递给骆沉明看。

假设海难是人为造成,凶手是张臻,杀人后以失踪的方式逃逸,暂且不论张臻的动机,他的杀人方式有两种:独自完成,或杀人之后有人接应。

海难发生后,警察已确认大溜网的GPS和油舱已毁坏。如果张臻是独立杀人之后破坏渔船设备,布置出海难事故的假象,那么渔船在失去导航和动力的情况下,张臻本人将无法逃生;如果他把渔船驾驶到附近港口,再毁坏渔船伪造现场,以舟山渔场的航道密集程度,张臻这么做很难不被人目击,渔船被破坏后也容易搁浅在港口,漂流回海中的概率很小。

“所以张臻不太可能只靠自己杀人。”林九微分析起来条理清晰,口齿伶俐,骆沉明把海鲜粥推到她面前:“把粥喝了再说话。”

林九微急于说明,灌中药似的一口气不歇把粥喝了,一抹嘴:“所以张臻必须有接应,在他杀完人以后,应该有一条船开到大溜网附近,接走张臻,再扔几个渔民下海伪造失踪假象。”

在茫茫大海上可不像陆地那样能站着等对方来接,张臻只有带着卫星电话与接应者联系,等接应者开着船来到,就毁掉油舱和GPS,伪装出海难现场后离开。而这通电话将会被例行记录在海事卫星通讯系统中,桑绪如果能够黑进系统,查清渔船失联海域附近是否有通讯信号出现,就可以确定张臻的嫌疑到底有多大。

“桑绪能黑进去吗?”在骆沉明给桑绪打电话时,林九微惴惴地问,手里握着海鲜粥的塑料勺子,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差不多吧!”骆沉明说。

“而且就算查不到通讯信号也不能说明海难就是天灾,”林九微思索道,“说不定凶手考虑到了这一点,自己带了GPS,把大溜网的GPS毁掉以后,把船开出去很远才打了电话。”

骆沉明大大地叹了一声:“照你的说法,首先这个凶手得会开船,还得一个人糊弄得住整条船,别碰了暗礁湍流什么的提前喂了鱼。”在林九微反驳前,他挥挥手,“行啦,福尔摩斯小姐,行李收拾好没,收拾好咱们退房走人。”

“你不是买的明天的车票吗?”林九微说。

“但我给你买的是今天中午的车票,”骆沉明轻松愉快地说,“你出来这么久不怕你亲爱的爸妈担心?早点回去,这么大个人了老让人担心,这不成熟。”说着提起林九微的行李往外走。

林九微很疑惑:“那你呢?你还要留下来调查?”

“我得留下来调查舟山单身美女的心理状态。”骆沉明揉揉鼻子,“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走走走——”

直到把林九微送到车站,临上车了,骆沉明忽然叫住林九微。清亮的阳光在他的旧皮夹克上流淌,“你,这儿,”他低头看着林九微,指指她右嘴角,“好大一颗雪花痣,可美了!”

林九微伸手从嘴角抹下一粒米,一想到自己顶着这么大个装饰物一路高高兴兴穿过重重人流,林九微噌地从发际线红到脚后跟,指着骆沉明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怎么不不不提醒我!”

“满大街光是浓妆艳抹的多没劲,”他一本正经地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草编蚱蜢,“这个给你车上玩,别再睡着了做噩梦。一路顺风!”

然而那天晚上骆沉明终究没能度过浪漫一夜。把林九微送走,社交软件上的美女就再也不搭理骆沉明了,这未免令人沮丧。骆沉明困惑的同时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发现他的账号曾给美女发去过一条消息:美女,我最近手头紧,借我五十万怎么样?保证很快还!

一看时间,大概是他和林九微离开旅馆的时候,那当口他在前台结账,让林九微帮他拿着包和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