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祭 3.幽冥客
后来骆沉明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女子。
他在三千年前的黄昏下狂奔,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个险些被掳去当祭品的幼童。朝歌城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云与沙尘之中,现在他却熟悉它每一条黄土夯实的街道,如同熟悉三千年后的北京和西安。他在茅草作顶的半地穴房屋中睡觉,吃扎嗓子的糙小米、也吃老得能在牙缝里打中国结的韭菜,并且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不穿内裤。
他还见识过黄昏时分,朝歌城内飘荡的幽魂。
骆沉明说不上来自己是希望再见她一面,还是最好这辈子都别遇上了。
不管他是不是无神论者,那些傍晚时分出现的“东西”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它们呈现出“人”的轮廓,散发出瘆人的微光,在夜幕下徘徊不定。每当目睹这一幕时,再深厚的专业心理学知识,也无法阻止骆沉明的副交感神经刺激膀胱括约肌,产生泌尿的冲动。
那个能在转瞬间消失无踪的女子,显然是这些“人形萤火虫”的同类。只不过她有一副让人难忘的温柔眼神。
地穴房屋也分好坏,奴隶们住的当然最为劣等,有的连屋顶都没有。眼下骆沉明即将接近的就是这么一间。他用尽全力甩掉身后气势汹汹的追兵,吹了声口哨,把孩子往那间没顶的地穴一抛。两双手抢过孩子,一男一女同时哭号,叫着幼童的乳名。
这么一停顿,几十个拿兵器的兵卒乌云般从街角涌出来,一道冷光在骆沉明眼角一闪而逝,骆沉明以为又是投掷过来的兵器,正要避让,柔柔的声音伴着呼啸的夜风响起:“你又在救小孩。”
骆沉明的脸色一下吓得刷白,险些摔个狗啃泥:“别靠近我!”
女子脚不挨地,骆沉明撒腿狂奔,她始终如影随形,轻盈如乘风而行的花瓣。
骆沉明现在只要上下眼皮一挤就能哭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阳气特别不足,严重气虚,而且好几天没洗澡了,你吸别人的去吧!”
女子——或说女鬼却甩也甩不掉,骆沉明跑得要翻白眼,她却好整以暇,说:“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么?”
“什么?”
“那些孩子,你救不完的。”女子说。
“这不是管不住自己犯贱的手嘛!”骆沉明气喘吁吁,偏头避开背后飞来的弓箭,“你看我早晚也是被人杀了变成你的同类,你今天放过我行不行?”
女子莞尔,认真打量着骆沉明脏兮兮汗津津的脸,说:“你跟我来。”
“今天追你的人这么多,他们是非把你抓到手不可,”女子说,“刚才有两路分开,往前堵你去了。不跟我走,你一样活不成。”
她身形一晃,挡在骆沉明面前。
直愣愣地“穿”过她似乎太过冒犯,而且还得鼓点勇气。四下里没有别的出路,后面的喊杀声又越发近了。
骆沉明长叹一声。
女子领着他来到城西南面的冶铜作坊,冶炼青铜需要傍着活水,作坊临靠西北面流过来的洹水,河边是一片树林。
骆沉明打量着一眼望得到尽头的小树林:“你让我藏在这里?我看够呛,他们的人手足够把林子围得严严实实的。”
“来。”女子走入林中,执意向骆沉明招手。
追兵已从两边合围而来,骆沉明被堵了个结实,只得先避到林子里。
林子虽小,树木却很茂密,比外面的夜色更黑暗许多。骆沉明躲到林中,女子不见了。林外,追兵脚步声越来越重,人越聚越多,骆沉明想自己生在二十一世纪,死在殷商时代,享年负三千多岁,也算是死得惊天动地。
这时不远处有蒙蒙光亮。
他喊了一声,女子却不理他,兀自在林中往来穿梭,她每来回一次,身边的鬼魂就多一两盏,等追兵把林子合围起来,女子身边已聚集了十几个“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十几个白惨惨的幽灵碰面后,一言不发地向林外飘去,骆沉明很快听见林子外传来惨叫,一声接一声的“鬼啊!”“神明饶命!”,接着便是乱丢兵器和连滚带爬逃走的声音。商人笃信鬼神,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和鬼魂正面叫板。
“在想什么?”女子问。
她此时隐去了身上的微光,看起来和常人无异,骆沉明正出神,还是被她吓了一激灵。仔细看的话,她其实比真正的人要透明一些。
骆沉明尴尬地笑笑:“在想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聊斋》,里面的精怪大多是好的,尤其是女鬼女狐狸精什么的,人倒是坏的多。”
女子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说:“人都吓得跑光了,走吧。”
“我叫骆沉明,”骆沉明说,“你怎么称呼?”
“我……”女子张了张嘴,不知勾动了什么心事,忽而沉默下来,望着灰蒙蒙的路尽头。
骆沉明走了几步才发现女子没跟上来,定定地浮在原地。
“我该走了。”她说。
骆沉明脱口道:“喂——”
待女子回过头,他又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女子温柔的目光凝望着骆沉明:“那片树林是‘我们’最先出现的地方,然后才各自在城里游荡。”
她的声音在柔和之外,还有一种很难解的哀切的意味,不肯离去般在风中久久飘曳着。
骆沉明望着她的背影,追问道:“你——”
女子窈窕的身影倏忽一闪,消逝了。
骆沉明的“家”是一个异常简陋的半地穴土屋,靠近淇水筑堤工地,骆沉明白天扮成奴隶在工地上干活,换取少得可怜的食物。
地穴中央是石头圈起来的火塘,即所谓的“厨房”,火塘里的柴禾做完饭也不熄灭,要充当照明一直点到第二天早上。
骆沉明回到家里时,火塘已经点燃了,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妇坐在火塘边,她的眼睛活像是淇水边的粗劣卵石,眼黑眼白浑浊得分不出界限,在眼眶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眼泪就从两只瞎眼里一滴滴留到皴皱黧黑的老脸上,映在火光里,异常骇人。
骆沉明扫视空荡荡的房子:“小耳朵呢?”
“被带走了,”老妇白天帮忙照看小耳朵,现在只会流眼泪,“她被神明选中了……”
骆沉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老妇说:“我托了好些人找你,想着找到你,你就能趁天黑前把人救回来,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你……”
一阵劲风掀过老妇的脸孔,她连忙侧耳去听——骆沉明已经跑得远了,地穴中央,火塘中的火焰被这股风惊扰,一霎如群蛇狂舞。
不过片刻,里君家的狗就歇斯底里地吠叫起来!
里君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床榻,骆沉明手拿柴刀,架在里君的脖子上:“今天抢的童男女呢,去哪里了!”
“你是什么人,你找错人了……”
骆沉明将柴刀挪开了,还没等里君松一口气,骆沉明一刀剁飞了他的小拇指!
里君盯着自己的手,怔怔地看了好几秒钟,才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我现在问第二遍,童男女在哪里。”骆沉明说,“我没耐心跟你耗,敢玩花样,我再剁你一根手指头。”
里君立刻叫道:“已经都送进王宫了!王宫要得急,禋祀就在后天!我只是管五十户人家的小小里君,你饶了我吧,求求你啦!哎哎你要带我去哪里——”
骆沉明仍把刀架在里君脖子上,里君家门外此时已经聚满了隶属于里君的奴隶,包括好几个孔武有力的人,平时充当保镖。骆沉明拖着里君穿过这群虎视眈眈的观众,走出了很远,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就此脱了身。
王宫在朝歌城中部,洹水东面,骆沉明途中经过了河岸附近的冶铜作坊,看见了他曾藏身的那片树林。
林子黑魆魆的,似有朦胧的微光在其中闪烁,女子温柔的面庞在骆沉明心头一闪,又被担忧小耳朵的焦灼所替代。
那种五脏六腑如煎如沸的感觉他已多年未曾体会。
骆沉明觉得这或许就是“报应”。多年前那件事情过后,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甚至觉得这以后自己就算掉进虫洞落到外星球,也能全须全尾地活下去。
来到商朝,在最初的茫然和惊吓过去后,骆沉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回去,而是——不知道商朝的酒味道怎么样?要是不好,那就有点难熬了。
打定了主意既来之则安之,结果那天天黑之前,骆沉明路过淇河筑路工地,看见了发疯大叫的小耳朵。
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在骆沉明心里炸开,他爆发了一句商朝人听不懂的国骂,接着又是一句脏话“这他妈——”怎么才能回去啊?啊?!
小耳朵在商朝肯定会从中度自闭变成重度!
还有桑绪,不得急得直接躁狂?
这他妈怎么才能回去啊?
第二天,骆沉明嘴唇上就急出了一溜水汪汪红艳艳大燎泡。
为了养活小耳朵,他不得不找了一份筑路的工作。
在那些没有任何娱乐可言的夜晚,把小耳朵哄睡着以后,骆沉明看着地穴中跃动不休的火塘,心想:真是天道好轮回。让你没事的时候瞎矫情,什么虫洞外星球,光是在本乡本土的中国,不过是早上三千年的商朝就够受的了。
夜晚的凉风穿过地穴没有门板的空门洞,穿过袍子下面没穿内裤的光腿。
这令人崩溃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开始骆沉明断定这是个类似《楚门的世界》的真人秀,把主角扔进一个无比逼真的虚拟世界,周围一切人都煞有介事地演着戏,冷眼观摩主角独自发疯。在各方面摸索以后,骆沉明觉得自己的推断基本可以推翻了——光是奴隶就不可能找人来扮演,他们锁骨上活生生打着铁链,饿得肋骨毕露,每天重体力超负荷劳动,从鸟叫干到鬼叫。
可是,如果一切真是穿越,那么穿越的机制是什么?骆沉明想来想去只有那把透明手枪:小耳朵把它拿在手里,射了他一枪,他就穿越了,估计小丫头给自己也来了一枪,也穿越了。他记得小耳朵似乎第一枪打的是林九微,难道说,林九微也在这里,还是去了别的时空?
找寻林九微的念头刚兴起,还没有付诸行动,小耳朵却被掳走了。
如果小耳朵被当成祭品杀死了……
骆沉明加快步伐向王宫方向跑去,握紧了手中柴刀。
视野尽头,巨大的暗影横亘在苍穹之下——
王宫的宫墙有两三人高,宫墙上镶嵌巨大的青铜门,门上一枚枚青铜门钉宛如百目怪兽遍布全身的眼睛。
八名身穿皮革甲衣的守卫站在门前,神色肃穆。
宫墙上插着浸过动物油脂的火把,守卫手里的青铜长柄斧在暗金色的火光中闪烁着乌沉沉的光泽。
骆沉明躲在树影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破旧的柴刀,喉咙一阵阵发紧。
夜风把他一颗心吹得拔凉拔凉的,里君的话在耳边回荡——“禋祀就在后天!”
后天……
两名守卫警觉地朝骆沉明所在的方向睃了一眼,喝道:“什么人!”
骆沉明忙闪到树干后面。
守卫伸脖子张望了一番,刚才那一阵窸窣声让人心生警惕。他们派出两人,举着明晃晃的斧头,朝骆沉明藏身处逼近。
附近只有几棵稀疏的树木,无处可躲。头顶树冠森森——这个时候爬树恐怕也来不及了。骆沉明喉头动了动,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守卫停了下来。
骆沉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敢吐也不敢咽。
一名守卫向身后王宫方向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便又有两名守卫朝这里走来,骆沉明额头立刻冒出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缓缓淌下来,刺得脸颊发痒,却不能伸手挠一挠。
带头的守卫举起手,指指树后面,数了三下:三、二——
“一”还没数,此时守卫蓄势待发,骆沉明则正准备冲出去,周围空气忽而变得朦胧起来,仿佛创世神女娲从半空中吹出一口缭绕的仙气。
那女子从树冠中袅袅而下,落在树干前面,白色的柔光中,裙裾无风而动。
四名守卫呆看半晌,不知谁大叫一声“鬼啊”,四人撒腿就跑!
跑在后面的一人还被前面同伴的斧头长柄绊了一跤,摔了一脸鼻血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往前赶,一面嘶声喊道:“快,快回王宫!她进不去!”
骆沉明跟着她躲入十米开外一处灌木茂密的树丛中。
女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有同伴在林子外面看见你了,说你往王宫方向,跑得很急。我就来看看。”
骆沉明简单说了小耳朵的事,女子问:“小耳朵是你的女儿?”
“我朋友的妹妹。”骆沉明说。
女子想起什么,笑了笑:“我多问了。是不是你的女儿,你都要救的。”
“我手贱嘛!”骆沉明老脸一红,蓦然觉出年纪越大越经不住表扬。
“你打算怎么进王宫?”女子问。
骆沉明朝王宫方向瞥了一眼,看着手里的柴刀:“走一步看一步。”
“我有个办法。”女子说,“他们在天还没亮,启明星刚刚升起来的时候要换一趟班,那时候守卫比较松懈,你可以趁机溜进去。”
“你确定能行?”骆沉明问。
“我每晚都在朝歌城里走来走去,他们什么时候干什么没有不知道的。”女子说,“而且到时候我还会帮你。”
“怎么帮?”骆沉明问。
女子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说着看了一眼天色,“这就快了,你养精蓄锐,准备去救小耳朵吧。我进不去王宫,到时候只能靠你自己了。”
“王宫是有什么……咒语之类的挡着你们?那些守卫看上去也知道你进不去。”骆沉明说。
“差不多吧,所以王宫里面是什么样,我一无所知,没办法帮你了。”女子说完,见骆沉明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看——“你看什么?”女子问。
“就算亲眼看见,我还是接受不了……”骆沉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住了嘴。
“接受不了什么?”女子神色冷淡下来。
骆沉明尴尬地咳了一声,朝天上望了一眼,月影已经西斜,启明星却还没有升起。骆沉明骚骚后脑勺,说:“这个……听说,人过世以后不去那什么,转世投胎,是有未了的心愿。要是你有事情没办,我一定尽力帮你办成。”
“你办不到的。”女子叹了一声。
她眉间的忧色落在骆沉明眼中,使他勃勃跳动的心脏不由沉坠,远超过被她否定所产生的沮丧。骆沉明说:“说不定我能办到呢?其实我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对于奴隶啊,贵族啊这一套不太在乎。”他看了一眼女子的打扮。
骆沉明不太懂女孩子穿衣打扮这一套,对殷商的人穿什么衣服更没概念。他只觉得连日所见,不管男女都跟开睡衣晚会似的裹个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子到处晃荡,有的奴隶则干脆没衣服穿,屁股前后各挡一块布就算完了。这女子的打扮看起来却要讲究得多,也许害死她的是什么贵族,或者更甚者,干脆就是所谓的“王”?
这次却轮到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你说‘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语气竟有一丝急切。
骆沉明找寻合适的措辞:“我是特别远的地方来的,我那边的风俗习惯和你们这都不太一样,所以有些事情这里的人不敢做,对我来说就没什么。”
“什么地方?”女子问。
“你肯定没听说过。”骆沉明说。
女子却急急追问:“你说说看!”
“一个叫‘北京’的地方,特别偏远,你肯定没听说过。”骆沉明说,忽然发现女子呆呆地看着他,眼中一霎涌出了泪水。
骆沉明顿时手忙脚乱:“哎你怎么哭了。”这时只听王宫方向传来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暗夜中拖得极长,宫墙上的青铜门开了。骆沉明抬起头,月亮不知何时光芒暗淡了,像一片薄薄的剪纸粘在天上。月亮下方,启明星却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骆沉明立刻握紧柴刀,紧张地关注着宫门方向,小声对女子道:“我看见换班的守卫走过来了。等他们刚换完班,还没准备好,我就趁机溜——”
他的手被一圈白色光晕笼住了。
那是一只透明的手,实际上骆沉明应当体会不到任何触感,但他偏偏有种清凉和柔润的感觉,他回过头,发现女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脸上是十二万分急切,嘴唇都颤抖起来。
“你……”骆沉明看着她。
“你这样却,却没有和我一样!”她说着骆沉明听不懂的话,语速又急又快,好像慢半秒钟就会被什么人掐住脖子,再也没机会说了,“你……我的名字是——”说到这里,她左右看了一眼,好像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监视她。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伸出纤细的食指,在骆沉明手心里画了一个“*”号,然后指指天上,快速说道:“你再次见到我时,一定不认识我了。”
骆沉明说:“我不——”
“你听我说!”女子说,“但是没关系,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了,你一定要记住,别忘了,好么?然后……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了来龙去脉,也还记得我……骆沉明,你会来救我吗?”
骆沉明听得一头雾水,更不明白“*”号怎么会是女子的名字,同时还心急如焚——宫门处守卫正在换班。
女子的声音却哀切得直入人的肺腑,绝望远大过于希望:“骆沉明,如果有机会,你会来救我吗?”
面对这样的眸光,骆沉明来不及思考,只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我会来救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女子放开了骆沉明的手:“他们一散开,你就能进去了。”说完深深地看了骆沉明一眼,不等骆沉明说话,她的裙裾在骆沉明面前轻轻一曳,向宫门口飘去。
骆沉明觉得她把一切想得过于简单了:门口八个守卫,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而且王宫的守卫知道鬼魂进不了王宫,怎么会被她吓退?
果然,在看见女子后,守卫们的确吓得怪叫连连,但他们疾步退回到宫墙内,连次序都没有乱,防备地盯着女子。
女子向门内走去,骆沉明一惊:不是说不能进王宫吗,她疯了?!
“别怕,”守卫中的小头目安慰其他心惊胆战的人,“她进不来。”
“可是……”年纪最小的守卫握着长柄斧,快哭出来了,“她好像进来了啊,还是,还是去请大巫来吧?”
女子毫无障碍地跨过青铜门,走入王宫。青铜包皮的宫门远看起来黑黝黝的,像怪物张开的巨口。
正对宫门的是八开间的轩敞殿堂,殿堂和正门之间是宽阔的广场。
守卫们举着兵器,步步倒退。
骆沉明猫腰溜到门边,看见黎明前青色的空气中,女子的背影莹白如玉,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这时地下传来“咯啦咯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六七根成人小臂粗的铁链凭空钻出地面,像黑蟒蛇般扑倒女子身上,瞬间将她紧紧缠住!
女子发出痛呼声,身上的白光陡然炽烈,仿佛那些疼痛在残酷地烧灼着她。
铁链将她往地下拖去,她奋力挣扎,同时喊道:“快——”
骆沉明趁着刺目白光的掩护,冲进王宫,但他没有向更深处逃,而是举起手中柴刀,向那些活物般的铁链砍去!
“走!”女子喊道,“我没事!”
骆沉明不为所动,女子咬牙拽动一根铁链,将骆沉明抽到一边。
“你快走,救小耳朵!”女子喊道,“别忘记……我等你救……”
铁链将她裹成木乃伊一般,不由分说拖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