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的大腿。一条粗糙而温暖的舌头舔舐着她的皮肤。她睡得正香,却感觉到大腿一阵阵发痒。片刻之后,轻柔的舔舐变成了小口小口的咬啮,她立刻坐了起来,将小猫一把推开。
“噢,不要!”
她这样说其实并不是因为小猫,而是闹钟。她睡过头了,严重睡过头了,更糟的是,她睡前随意放在床架上的嚼过的口香糖不知何时掉了下来,还牢牢地粘在了她长长的黑发上。今天不太顺利。
她一跃而起下了床。
晚起了一个小时,这给她整个早上的安排都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的运筹能力将会受到严峻的考验。尤其是在厨房里:为兑咖啡而煮的牛奶快要沸腾了,吐司面包也即将烤好,就在这时她没穿鞋的右脚正好踩在了一摊透明的猫咪呕吐物上。六神无主的她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呆愣中电话铃又响了,是一位电话推销员打来的。对方的态度无比亲昵,直呼她的名字,还向她保证说自己打来这个电话绝非为了推销什么东西,只不过是邀请她参加一项金融咨询课程而已。
今天实在是太不顺利了。
住在斯凯尼大街的奥莉维亚·朗宁冲出家门时仍然感到焦虑不安。她没有化妆,只是将自己的长发草草地绾成了一个像小面包一样的圆髻。她身上的轻薄麂皮绒外套没有扣上扣子,露出了穿在里面的黄色T恤,这件T恤底部边缘的针脚已经有些磨损了。她还穿了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裤和一双旧凉鞋。
不管怎么说,今天天气还是挺不错的。
她停下来驻足片刻,思忖着自己要走哪条路。哪条路是最快的呢?应该是右边这条。她连走带跑,越来越快,这时她瞥见了超市门口的告示牌:
又有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遭到了毒打。
奥莉维亚继续往前跑。
她正跑向自己的车,她需要赶往乌里斯达市的索能托尔普警察学院。奥莉维亚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在这所警察学院读到了第三个学期。半年后她将申请在斯德哥尔摩地区的某个警察局做实习警员。
半年实习期结束后,她就能成为一名正式警员。
当她跑到自己的白色福特野马轿车跟前并掏出车钥匙时,略微有些喘气。这辆车是她从父亲阿尔涅那里继承得来的,他在四年前死于癌症。这是一辆1988年款的自动挡敞篷轿车,座椅和内饰都是红色皮革,直列四缸引擎响起来就跟V型八缸汽车别无二致。多年来,这辆车一直被她父亲视为掌上明珠,现在又成了她的掌上明珠。这辆车已经很旧了,后挡风玻璃有时得用胶带固定起来才行,漆面也有不少污渍和瑕疵。不过,这车每年都能在车辆年检中顺利过关。
她喜爱这辆车。
她坐到驾驶员座位上,熟练地调低了车的顶篷。几乎是每一次,当她刚进到车里时,短短一两秒钟之内都能留意到一件相同的事情,确切地说是嗅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这不是来自皮革座椅或内饰的气味,而是来自她父亲的味道:这辆车的内部散发出阿尔涅的味道。但是,这种味道通常只能持续短短几秒钟,随即便消失了。
她将耳机线塞进手机插孔,选好了“美好冬季”乐团的歌曲,然后转动点火开关的钥匙,发动引擎将车开走了。
暑假就快来到了。
***
专为无家可归者发行的杂志《斯德哥尔摩形势》现在已经出到了第一百六十六期,最新一期的封面是维多利亚公主的照片,主打文章是对萨哈拉·霍特赖特和延斯·拉皮德斯的访谈。位于库克马卡大街三十四号的编辑部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正在排队购买新杂志。这些流浪汉能以每本二十克朗(1)——该价格是街头零售价的一半——买到杂志,然后再出去卖掉,从中赚取差价。
这是非常简单的交易。
通过倒卖杂志所赚到的钱可以让他们勉强活下去,不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用钱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些人用赚来的钱满足毒瘾,还有些人则用这笔钱来支付自己先前欠下的债务,当然,大多数人仅仅是用赚来的钱购买当天的食物而已。
并且换回一些自尊。
毕竟,这是他们正在做的一份工作,他们可以从中获得报酬。他们没有在商店行窃,也没有行凶抢劫退休人士。他们只是在生活糟透了的情况下被迫做这份工作而已——有一些人的确是这样想的,不过大多数人却实实在在地因自己正在做的销售工作而自豪。
事实上,这是一份相当艰苦的工作。
有些日子,你得在自己的摊点前一连站上十到十二个小时,却连一本杂志都卖不出去,而且还得身处极端恶劣的天气下或寒冷凛冽的大风中。要知道,在肚腹空空如也的情况下爬进某个避风建筑物里去试图享受充斥着梦魇的睡眠,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儿。
好在今天正好赶上新杂志出版,通常情况下,这是值得房间里所有人庆贺的好事。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将所有的杂志在一天之内就全部卖掉。然而,今天这间办公室里看不出任何欢乐的迹象。
情况恰恰相反。
一场紧急会议正在举行。
他们当中有一名同伴在头天晚上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顿。那可怜的北方人叫本斯曼,读过不少书。他全身骨头都骨折了,脾脏也破裂了,医生们花了整夜的时间来止住他体内的出血。编辑部负责接待的职员在上午早些时候已经去过医院,心情十分沉重。
“他会活下去的……不过我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他了。”
其他人略略点了点头,大家脸上都写满了同情和紧张。这并不是近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第一起袭击,事实上这是第四起袭击案,这些案件中所有受害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至少报纸上是这么说的,这一次也不例外。有些年轻人在某个流浪汉常常聚集的地点选中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然后把那人狠狠地揍一顿。这些人下手都异常狠毒,他们还会把整个事件拍摄下来,并上传到互联网上。
上传到互联网,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这是极大的羞辱。在录像中,受害人就像供人发泄或练拳所用的吊袋,实在是惨不忍睹。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四名受害人都曾是《斯德哥尔摩形势》的贩卖者,这难道仅仅是个巧合?在斯德哥尔摩大约有五千名流浪汉,他们当中只有极少一部分是杂志贩卖者。
“他们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吗?”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问题目前是没有答案的。不过,这已经足以使办公室里的人感到害怕——有些人已经开始发起抖来。
“我有一些催泪瓦斯喷雾剂。”
这话是布·法斯特说的,所有人都转而看着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布,他的名字听起来非常形象(2),而且如果把他的名和姓连起来念,就成了一个含义完全不同的词,即“永久性居民”。不过,大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停止用布·法斯特的名字来取笑他了。布把手中那瓶强有力的喷雾剂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你得知道这是非法的。”杰利说道。
“什么意思?”
“我说,使用那样的喷雾剂是非法的。”
“那又怎样?殴打别人就合法吗?”
对于这个问题,杰利没有好的答案,只得站在墙角默不作声。杰利身旁是阿沃·帕特,不远处的薇拉正站在人群边上。这一次,薇拉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当帕特打电话将她和杰利离开公园几分钟后发生在本斯曼身上的事告诉她时,她真的非常难过。她一直认为如果自己当时留下来的话就一定能够阻止袭击事件的发生,可是杰利并不这么认为。
“就算你当时在场,又能做些什么呢?”
“跟他们打架啊!我在米德索马克兰森是如何打败那些想要抢走我手机的家伙的,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但是那帮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其中有个人根本就是个侏儒。”
“没错,不过这次要是我们都在场,你应该也会帮我一把,难道不是吗?”
薇拉不再说话了。她已经买了一大捆杂志,帕特也买了一捆,而杰利倾其所有也只够买五本杂志。
他们一起来到大街上,走着走着帕特突然大哭起来。他靠在墙边,抬起脏兮兮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杰利和薇拉都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了解他的感受,他就在事发现场,目睹了暴行的整个过程,却没法上前去对本斯曼伸出援手。
此时此刻,当时的场景像洪水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来。
薇拉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搂住帕特的双肩,并让他的头埋下来靠在自己肩上。她很清楚现在他的内心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帕特的真名叫塞琅·卡尔普,来自瑞典东南部城市埃斯基尔斯蒂纳,是两名爱沙尼亚难民的儿子。一天夜里,当他躲在布朗斯大街一间小阁楼里注射海洛因时,偶然瞥见了一张旧报纸上印着的那位名叫阿沃·帕特的害羞的爱沙尼亚作曲家的照片,照片中的人脸跟他自己的脸非常相似,这令他十分惊讶,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复制品一般。在下一次注射海洛因的时候,他将自己当作帕特的复制品,两人合为一体,他变成了阿沃·帕特。自打那时候开始,他便以帕特自称了。
阿沃·帕特。
有好几年的时间,他一直在做邮差的工作,每天的任务是在斯德哥尔摩南部郊区投递信件,可是薄弱的意志力和对鸦片制剂的渴望使他沦落至现在这种没有根基的生存状态,成为一名《斯德哥尔摩形势》的贩卖者。
他伏在“独眼”薇拉的肩膀上悲痛欲绝地哭泣着,他哭是因为发生在本斯曼身上的事情,是因为这一切暴力事件是如此的血腥而残忍。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他对自己目前的这种生活状态感到悲伤无奈。薇拉轻抚着帕特乱蓬蓬的头发,抬头看着杰利,后者正低头盯着手里的那捆杂志发呆。
情绪稍微平复之后,帕特便独自离开了。
***
奥莉维亚驱车经过了索能托尔普警察学院的大门,并将车停在大门右侧。她的这辆福特野马车停在各种各样的深灰色豪华轿车中间,着实显得有些突出,不过她对此倒不以为意。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车的顶篷拉上来,最后她决定不这样做。
“要是下雨了怎么办?”
奥莉维亚转身一看,是乌尔夫·莫林。乌尔夫跟她年龄相当,而且也在她的班上。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是可以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奥莉维亚附近。这不,现在他就从奥莉维亚的车后闪出来了。我还正在想他会不会出现呢,她心里嘀咕着。
“唔,那时我再将顶篷拉上来。”
“你是说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吗?”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搞得她很心烦。她拿起自己的背包准备走开,但乌尔夫跟了上去。
“你看过这个了吗?”
乌尔夫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台时髦的平板电脑。
“这是发生在昨晚的袭击流浪汉事件。”
奥莉维亚瞥了屏幕一眼,正好看到浑身是血的本斯曼被人拳打脚踢,几近昏死过去。
“这次也是上传在了相同的网站上。”乌尔夫说。
“是‘踢废物’网吗?”
“没错。”
同学们昨天还在学校里讨论过这个网站,每个人都很不安。有一位老师解释说第一段视频和一个网址被粘贴在了某社交网站上,这个网站每天都被数百万年轻人访问。接下来,那段视频和网址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后来,尽管相关内容被删除掉了,不过已经有很多人看到并记住了那个网址,所以“踢废物”网就这样被传开了。
“为什么没有人去关闭那个网站呢?”
“那个网站非常隐蔽,警方很难找到它的服务器并将其关闭。”
这些都是那位老师告诉他们的。
乌尔夫将平板电脑收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们上传的第四段视频了……真他妈的残忍。”
“你说残忍指的是打人这件事,还是指将打人视频放到网上?”
“呃,两者都很残忍,太可怕了。”
“你认为哪一个行为的情节更加恶劣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跟他展开交谈的,不过她还要步行大约两百米才能抵达学院大楼,而乌尔夫与她是同路的。再说,她喜欢让别人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也许这只不过是一种让她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方法罢了。
以攻为守。
“我认为这些事之间是有关联的。”乌尔夫说,“他们打人,于是就能将打人的经过拍摄下来,再上传到互联网。如果没有一个网站可供他们上传这些视频的话,也许他们就不会打人了。”
分析得很好,奥莉维亚心想。这样的逻辑反映出乌尔夫思维的连贯和头脑的敏锐。要是他少做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多花些工夫来思考,那么按照她对人的评判标准,他一定会再上升好几个档次。另外,他的外形本来也很不错,身材相当匀称,比她高半个头,留着深棕色的鬈发。
“那么,今天晚上你打算怎么安排?想喝点啤酒或别的什么吗?”
啊哈,现在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又跌回到原来的档次了。
教室里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奥莉维亚所在的班级总共有二十四名学生,被分成了四个小组,乌尔夫和她在同一个小组。他们的导师艾克·古斯塔弗森此时正站在黑板旁边。艾克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子,有过很漫长的警察从业生涯,在学院很受欢迎,尽管也有人认为他略微有些唠叨。奥莉维亚认为他非常迷人,她尤其喜欢他的眉毛,它们非常浓密,显得生气勃勃。现在导师一只手里正举着一份文件,而在他身边的讲台上还放着一大堆文件。
“既然过不了多久我们大家就将分道扬镳,我想到了一件事情。这件事与课业关系不大,你们可以在暑假期间完成,而且这完全是自愿的。这份文件里记录了一些以往发生在瑞典的悬而未决的谋杀案,我自己把它们整理出来了,我的想法是你们可以从中选择一起案子,自己进行分析和调查,看看用DNA检测、地理分析和电子监控等诸如此类的现代警方破案手段能不能得出一些不一样的结论。在试着解决这些悬案的过程中,你们的能力也可以得到锻炼。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这么说这不是强制性的咯?”
奥莉维亚瞪了乌尔夫一眼。他总是喜欢纯粹为了提问而问一些没有必要的问题,艾克明明已经说过这是自愿的。
“这是完全自愿的。”
“不过这可以提高我们的成绩,是吗?”
下课后,奥莉维亚走到讲台边,拿起了一份文件。艾克走过来,看着她手中的文件点了点头。
“你父亲曾经为其中的一起案件工作过。”
“真的吗?”
“是的,我认为你也会觉得那起案件比较有意思。”
奥莉维亚在离学院大楼不远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她旁边坐着三个一言不发的男人,他们的皮肤都晒成了古铜色。其中一人是“英俊的哈里”,此人从前是个臭名昭著的骗子。
奥莉维亚从来没听说过关于他的事。
另外两个人是图巴·塔赞和比约克警官,后者将取下的警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帽子上摆着一个喝光了的啤酒罐子。
奥莉维亚打开了自己刚拿到的文件。她原本并没有打算在假期中花时间处理跟学校有关的事务,再说这个任务也不是什么强制性的。不过,领取文件这个行为帮助她借机离开了教室,这样一来她便不用继续听乌尔夫言之无物的喋喋不休了。
现在她感到很好奇。
她的父亲竟然也与其中一起案件有关联。
她迅速地翻阅着这份文件,每起案件的概述都非常简短,其中提到了一些与作案方式、事发地点和时间有关的内容,还提到了一点调查情况。她对警方的术语相当熟悉,因为在整个童年时期,她都常常听到父母在厨房餐桌旁讨论各种法律案件。她的母亲玛莉亚是一位刑事律师。
她在案件列表的末尾找到了那起案件。阿尔涅·朗宁曾是该起案件的调查负责人之一。
他是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侦缉总督察。
也是她的爸爸。
奥莉维亚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景色。学校坐落在一片环境几乎未被破坏的乡村里,校园里有着保养得很好的草坪和漂亮的林木区,树丛一直延伸到伊迪斯韦垦海湾。真是一派非常静谧的景致。
她想到了阿尔涅。
她一直很爱父亲,深深地爱着他,可是现在他已经死了。他只活到了五十九岁,这不公平!她的记忆又回来了,她想到了自己常常忍受的痛苦,几乎跟生理痛一样不断折磨着内心,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背叛。
她对父亲的背叛。
她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与父亲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然而后来在他突然生病之后她却让他失望了。她离开家去了巴塞罗那,学习西班牙语,还有工作、放松……和享乐。
我就那样逃跑了,她心里想着,尽管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匆匆地从他身边逃离,只是因为我没法去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生病了。他的病情可能会恶化,他可能会因此而死去。
后来,他真的死了。他死的时候奥莉维亚没有陪在他身边,当时她仍然待在巴塞罗那。
她还记得来自母亲的那一通电话。
“爸爸在昨天夜里去世了。”
奥莉维亚轻轻揉了揉眼睛,继续回忆起自己的母亲。奥莉维亚在父亲去世后从巴塞罗那回到了家里,接下来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时光。玛莉亚整个人已经垮掉了,她把自己的心囚禁在深深的悲痛中,不可自拔。母亲内心的悲伤是那样的深重,已经没有空间再去容纳奥莉维亚的内疚和痛苦。相反,她俩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彼此没有交谈,就好像她们害怕一旦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那么她们的整个世界就会因此而坍塌似的。
最后,一切当然还是平息了下来,不过她们仍然小心地不去谈论那件事。
她仍然很想念父亲。
“你找到什么案子了吗?”
说话的是乌尔夫,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找到了。”
“是哪一个?”
奥莉维亚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一起西海岸的案件。”
“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1987年。”
“你为什么要选择这起案子?”
“那你选择了哪个?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打算投入,是吗?这很正常,因为这并不是必须要去做的事。”
乌尔夫微微笑了笑,随即坐在了长凳上。
“你介意我坐这里吗?”
“是的,我介意。”
奥莉维亚向来喜欢直言不讳。再说,她想把自己的心思全都集中在刚刚选出的案子上。
那是她父亲曾经为之工作过的案子。
事实上,这是一起“相当引人注目的案件”——艾克为这起案件写下了这样一句概述。因为这句话,奥莉维亚很想立刻了解更多与此案相关的信息。
她驱车来到国家图书馆,走进了位于地下室里的阅览室,在这里可以看到所有拍摄在缩微胶片上的旧报纸。柜台后面的女人教会了她如何在架子上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并告诉了她可以使用哪几台缩微阅读机。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今的每一份报纸都保存在了缩微胶片上。她需要做的就只是选好报纸的种类和年份,然后坐在阅读机前开始搜索。
奥莉维亚从艾克提供的文件里得知了谋杀案发生的地点和日期,当她开始检索后,没过多久屏幕上就跳出了一排显眼的新闻标题——海岛岸边的恐怖谋杀案,文章讲述了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的那件可怕往事。这篇报道发表于当年的《斯特伦斯塔德日报》,是由一名记者以相当激愤的口吻写成的,不过报道中明确无误地写明了事发时间和地点。
她被这篇报道深深吸引住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查遍了那个地区的所有同期报纸,包括《布胡斯晚报》和《哈兰邮报》,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扩大自己的搜索范围。她认真查阅了《哥德堡报》、《斯德哥尔摩晚报》和其他有影响力的全国性日报,还做了不少笔记。
她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态度做笔记。
要点和细节她都不放过。
这起案子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广泛关注,有好几个理由。其一,这是一起非常残忍的蓄意谋杀案,受害人是一名年轻的孕妇,而行凶者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其二,警方未能找到任何犯罪嫌疑人。其三,作案动机也没有人知道。最后,办案人员甚至连受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从那时起到现在,这起案子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谜。
奥莉维亚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手头的调查工作,这起案子令她深深着迷,一方面是因为多年来这起案子一直悬而未决的特性使她着迷,另一方面是因为该谋杀行为的本身也吸引了她。谋杀案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的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一名全身赤裸的孕妇被人以残忍的方式杀害。
杀死她的是潮汐。
是涨潮的海水将她淹死的吗?
这显然是一种酷刑折磨,奥莉维亚心里想着。这是一种极端的溺死方式,一种缓慢而可怕的手段。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惊人的方式?
奥莉维亚的想象力尽情地驰骋着。这跟某种神秘的仪式有关吗?作案者是潮汐崇拜者吗?或者是月亮崇拜者?谋杀案发生在深夜,这是某种宗派的献祭仪式吗?他们杀死孕妇和腹中胎儿是为了献祭给某个月神吗?
别这样,不要丧失理智,她提醒自己。
奥莉维亚关掉了阅读机,向后靠在椅背上,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页面上混杂记录着事实和推测,真相和猜想,还有大量法制新闻记者与刑事学家写下的或多或少有几分可信的个人臆测。
其中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称,在受害人的体内找到了残留的药物痕迹,这种药的学名是洛喜普诺。洛喜普诺是一种迷奸药,奥莉维亚想道,可是她不是正处于孕晚期吗?难道只是为了当镇静剂使用?这又是为什么呢?
根据警方的说法,他们在海滩的沙丘上找到了一件深色布外套,上面残留了些许女受害人的头发。如果那就是受害人的外套,那么她的其余服装去哪儿了呢?莫非凶犯把受害人的其他衣物全带走了,却唯独将外套忘在了现场?
办案人员曾试图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来查明死去女子的身份,然而却一无所获。真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人挂念一名怀孕的女子,她心里琢磨着。
警方提供的资料还显示,受害女子的年龄介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很可能有拉丁美洲血统。“有拉丁美洲血统”是什么意思?这包括多大的一片区域呢?
一名本地记者描述称这整个事件被九岁的男孩奥维·加德曼亲眼目睹,男孩跑回家将事情经过告诉给了自己的父母。那名男孩现在身在何处?她能联系上他吗?
她继续浏览着自己的笔记,警方说当加德曼的父母赶到海滩的时候,受害女子已经不省人事,却还有生命气息。他们试图唤醒她,可是女子却在救护飞机赶来的时候死去了。加德曼一家的住所离案发之地有多远?她不停地设问,救护飞机赶到海滩现场又需要花费多长时间?
奥莉维亚站了起来。巨大的信息量使她的头脑受到了剧烈冲击,她觉得自己有些重心不稳。
她的血压也降到了最低点。
奥莉维亚走出图书馆,回到了自己停在哈姆莱加德大街的汽车里,这时她才发觉饥饿的胃开始抗议了。她赶紧打开仪表板下的储物箱,取出一根能量棒来充饥。先前她已经在图书馆阅览室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待她返回现实并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的时候,感到无比惊讶——时间居然就这样悄然无息地溜走了。她再度看了看笔记本,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那起发生在海滩上的未解案件是多么地着迷。倒不仅仅是因为阿尔涅曾为破获此案而工作过——这只是额外的刺激因素而已,还因为这起案子具有很多不同寻常的特征。关于此案,她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特殊细节是:他们尚未确认被害女子的身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可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这一点着实让奥莉维亚受到了刺激。
她想要知道得更多。
要是她父亲还活着,他会告诉她哪些与该案有关的线索呢?
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艾克·古斯塔弗森和一名中年女子一起站在警察学院外面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这名女子来自罗马尼亚,是学院的餐饮负责人,她递给艾克一支香烟。
“这年头吸烟的人不多了。”她说。
“的确是这样。”
“一定是因为人们怕因此而得癌症。”
“很有可能。”
随即他俩都点燃了手中的香烟,吸了起来。
烟吸到一半,艾克的手机响了。
“你好,我是奥莉维亚·朗宁。嗯,我选择了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的案子,我想……”
“我也认为你会选择那起案子。”艾克插嘴道,“你父亲曾经……”
“没错,不过我父亲并不是我选择这起案子的原因。”
奥莉维亚想将两者区分开来。现在这起案子只跟她自己有关,跟她那死去的父亲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导师有必要知道这一点。她选择了一个课题,并且将以自己的方式来完成它。她一直都喜欢这样做。
“我之所以选择这起案子,是因为我觉得它很有意思。”她继续说道。
“但它同时也相当困难。”
“是的,这就是我打电话找你的原因。我想查看与这起案子有关的调查记录原件,在哪里可以找到呢?”
“那些记录很可能存放在哥德堡中央档案馆里。”
“噢,是吗?看来我得去哥德堡一趟了。”
“这不现实,你不能去查看那些记录。”
“为什么呢?”
“因为这起谋杀案还未破获,再说它还处于诉讼时效期限之内。除非是调查组的成员,其他人都没有权限参与公开调查。”
“是的,没错……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怎样才能得到更多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奥莉维亚一只手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握住方向盘。艾克,他在想什么呢?她看到一名女交通管理员朝自己走来,看对方那阵仗,来者不善。奥莉维亚的车正好停在了残障司机专用停车位上,这可不妙。她赶紧发动引擎,准备将车开走,就在这时她再次听到了艾克的声音。
“你可以试着跟调查组的负责人谈谈。”他说。
“汤姆·斯蒂尔顿?”
“没错。”
“他人在哪里呢?”
“这我完全不知道。”
“是在警察总局吗?”
“我认为不是。不过呢,你可以问问欧诺沙特,梅特·欧诺沙特,她是一名侦缉总督察。他们常常在一起工作,也许她知道汤姆·斯蒂尔顿的下落。”
“那么,我可以在哪里找到她呢?”
“在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C座大楼里。”
“太谢谢了!”
奥莉维亚在交通管理员的眼皮子底下将车开走了。
***
“卖杂志啦!最新一期《斯德哥尔摩形势》到货啦!看一看美丽的维多利亚公主吧!支持一下穷苦的无家可归者吧!”
在斯德哥尔摩南部时髦的索菲卡区,“独眼”薇拉的声音毫不费力地传入了一大群富裕居民的耳中,这些富人正准备进入百货大楼里用一堆垃圾食品和奢侈品填满自己的包。尽管薇拉的衣着相当破旧,不过她的外表看起来跟女演员玛格丽特·库鲁克最辉煌时期的模样有些神似。薇拉有着同样锐利的目光、高贵的仪容和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魅力。如果让她换身衣服在国家大剧院里演奏乐器,没有人会感到突兀。
她手中的杂志被一本本地售出。
转眼间就只剩下一半了。
阿沃·帕特没薇拉那么顺利,他一本杂志都没有卖出去。他倚靠在离薇拉不远的一面墙旁边,今天他不太走运,不想单独待着。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薇拉,他钦佩她的力量,也了解她人生的很多阴暗面——对她生活圈子里的大多数人都了解一二。然而,此刻的她站在那里,就好像拥有整个世界一般。她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除非你将一座来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灰色破旧活动房屋也视为家的话。
不过薇拉确实是这样看待事情的。
“我不是无家可归者,我快要有自己的家了。”当一位顾客从她手上买了一本杂志,同时还想一窥社会渣滓的世界时,她对这位顾客如是说道。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实话。薇拉被列在市议会专门设立的“优先解决住房”名单里,这是一项政治规划,试图给人留下市内无家可归者的生存环境真正得到改善的印象。要是她足够幸运的话,将在秋天分配到一套公寓,这是“管事的”告诉她的。原则上讲公寓是供她“暂住”的,但如果她表现得好,那么她也许可以继续住在里面,一直住下去。
薇拉打算好好表现。
她的确表现得很好,基本上是无懈可击。她拥有自己的活动房屋,每月还有一笔略多于五千克朗的救济金可以领取。靠着这笔钱,她可以勉强度日,不过只能满足基本生活所需罢了。倘若还需要更多的钱,她就得另想办法。
她的杂志贩卖工作做得还不错。
“《斯德哥尔摩形势》!”
她又卖出了三本杂志。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吗?”
说话的人是杰利,他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此刻已经来到薇拉身边。杰利手中拿着五本尚未卖出去的杂志。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是本斯曼摆摊的地方。”
每名杂志贩卖者在城区都有自己的摊位,他们各自的名字和摊位都被写在一张塑料卡片上,然后像工牌一样挂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薇拉的脖子上挂着本斯曼的卡片,上面写着“本斯曼/索德商业中心”。
“这一阵子本斯曼不会来这里的。”薇拉说。
“但这里依旧是他的摊位。它被暂时委派给你了吗?”
“没有,那你呢?”
“我也没有。”
“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杰利没有回答,薇拉朝他走近一步。
“我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个好摊位。”
“没错。”
“那我们能共享这处宝地吗?”杰利终于问道。
薇拉略微笑了笑,两眼看着杰利,她锐利的目光使得杰利飞快地后退了几步。现在杰利不敢直视薇拉,低头看着地面。薇拉径直来到他跟前,倾下身子想跟他目光接触,可是没有成功,杰利立刻转身跑远了。薇拉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周围四个带小孩的家庭听到声音后赶紧推着他们的婴儿车离开了。
“噢,杰利!”她笑着喊道。
倚在墙上的帕特循声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吗?帕特知道薇拉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至于杰利,此人完全是个充满未知的问号。据说杰利来自某个遥远的群岛,似乎曾有人说过是鲁德洛加群岛?杰利的父亲以猎杀海豹为业……尽管关于杰利的来历有这么多说法,可是却没有什么确凿的信息。此时此刻,这位所谓的“海豹猎人的儿子”正站在百货大楼外面跟薇拉争吵。
或者说他们正做着看起来像是在争吵的事情。
“你们为了什么事争吵呀?”
“我们没有争吵啊。”薇拉说,“我没跟杰利争吵,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可他却低头看着地上,什么话也不肯说。你瞧,难道不是这样吗?”
薇拉转头看着杰利,现在她和他的距离差不多有十五米。事实上,他不会再为了本斯曼的摊位与薇拉争吵。说真的,他根本就不在乎薇拉在哪里卖杂志,这是由她自己来决定的事情。杰利已经五十六岁了,历尽沧桑的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
***
奥莉维亚驾车穿过夏末的夜晚,朝着斯德哥尔摩南部的索德镇驶去。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情。起头很糟糕,乌尔夫·莫林像往常一样纠缠和搅扰她,不过后来她发现了那起谋杀案,一切突然就变得好起来了。她觉得有好几个理由能表明这一点,从个人角度和其他方面看都是如此。
在国家图书馆里那几个小时的调查,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呀,她告诉自己。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原本的打算是将这段繁忙而辛苦的生活熬完之后就开始尽情享受暑假。最近几周她周一到周五都在学院学习,周末则在克鲁努贝里省的青少年拘留所工作。她已经设法攒下了一笔钱,足以维持一两个月的开销,所以暑假期间她可以既不学习也不工作,彻底放松一下。如果要出去旅游,她可以选择便宜的红眼航班,对此她也有一些暑期计划。
她完全没有预见到今天这件事。
也许她应该选择性忽略掉谋杀案调查项目,毕竟这是自愿选择的作业,不是吗?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伦妮打来的。
“喂?”
伦妮是奥莉维亚在警察学院就读期间结交到的最铁的闺蜜,这个女孩经常四处游荡,她渴望找到一个可供自己紧紧抓住并依附的东西,让自己不会沉沦下去。同往常一样,伦妮很想出城去游历一番,她从不愿错过任何新鲜事物。现在伦妮和四名同学待在一块儿,这样她就不会太想念雅各布了。最近她对雅各布很感兴趣,借助脸书网站她得知雅各布将在今晚去霍恩斯海岸。
“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我们会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的!我们八点在洛洛咖啡馆见面……”
“伦妮……”
“怎么了?”
“我去不了,我得……是学院的一些工作,我得在今天晚上处理一下。”
“可是雅各布的同学埃里克也会去,他已经好几次问到关于你的事了!他长得非常帅!绝对适合你!”
“我知道了,不过我确实去不了。”
“奥莉维亚,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而讨厌了呢?如果你想要回归我们的行列,你真的得跟男孩子交往才行!”
“下次吧。”
“最近你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那么好吧,不过你可别因为错过了好事而责怪我!”
“我保证不会。希望你跟雅各布进展顺利!”
“好的,为我祈祷吧!来,抱抱亲亲!”
奥莉维亚还来不及跟伦妮说抱抱亲亲,伦妮就已经挂断了电话。伦妮的心思早已去到了别处。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呢?就在伦妮打电话来之前,她不是正在想象自己和男孩子的关系吗?难道她真的变成了伦妮口中那种无趣的人?是学校里枯燥乏味的项目工作把她变成这样的吗?
她为什么要那么坚决地拒绝呢?
奥莉维亚往碗里倒了一些新鲜的猫粮,清理了宠物垃圾盘,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跟前坐了下来。其实她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去洗个热水澡,可是排水管道出了点问题,而她也没法独自去解决。明天再说吧,先把这件事记在明天的日程表上。从这个春天开始,她一直都用这样的日程表来提醒自己记住当日必须完成的事务。
她打开了谷歌地图。
搜索“诺德科斯特岛”。
坐在家里,通过电脑屏幕就能看到世界各地的景观,这种体验令她深深着迷,新鲜感一直没有褪去。每次这样做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间谍,继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窥视者汤姆”(3)。
可是现在她却感觉到另外一种共鸣。她越是将岛屿、小路、房屋放大,越是接近自己的目标,这种共鸣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随后,她找到了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
这是位于岛屿北面的一个海湾。
这个海湾真袖珍,她边看边想。她将海湾的场景拉到最大,看到了海滩和沙丘。这里就是那名孕妇被活埋的海滩了,它是如此的近,在她面前的屏幕上一览无余。
灰色的,模糊的。
她立即开始猜测那名孕妇被活埋的具体方位。
是这里吗?
还是那里?
事后他们又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外套的呢?
那名目睹了事情经过的小男孩当时又是坐在哪里的呢?是在海滩西面的礁石旁边吗?还是东面的树丛中?
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将画面变得更大更清晰了,于是感到有些恼怒。她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想要实现身临其境的效果。
就像自己踩在海滩上一样。
可是她没法做到这一点,谷歌地图的极限也就如此了。她关上了电脑。现在她准备去喝上一罐啤酒,一罐乌尔夫唠叨了好多次的啤酒。不过她是独自在家里喝啤酒,而不是跟同学肩并肩坐在酒吧里。
独自一人。
奥莉维亚喜欢独处,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事实上她和男孩们相处从来都没有任何问题。贯穿自己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她总是能感受到周围世界对她是个富有吸引力的女孩的肯定。首先,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所拍摄的照片,以及阿尔涅拍摄的以她为主角的录像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其次,当她走进更广阔的世界之后,常常感受到周围的人对自己投来赞赏的目光。有一阵子,她出于好玩的心理,总是戴着一副墨镜,借以观察她所遇到的各种男孩。无论自己走到哪里,男孩们的目光都会追随着她,直到她离开为止。不过,她很快就对这些东西感到厌倦了。她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也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在这方面她从不缺安全感。
她不必出去猎艳。
她不是伦妮。
尽管父亲已经去世,但奥莉维亚还拥有母亲,以及自己的小公寓。公寓的两个房间都被漆成了白色,铺着木地板。其实,公寓的所有人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表亲,后者长期在南非的瑞典出口委员会工作,将房子租给了奥莉维亚。这两年她一直住在这里,住在他的家具中间。
这个现状是她必须接受的。
当然,她还拥有埃尔维斯。这只小猫是她与一位性感的牙买加人的火热爱情结束之后留下来的。她在斯凯尼大街的诺沃酒吧遇见了他,顿时欲火中烧……后来她才爱上了他。
不过她在牙买加人面前讲述的版本却与此相反。
在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一起旅游、欢笑和疯狂地做爱,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他在“老家”——这是他自己说的——就认识的女孩。因为那女孩对猫咪过敏,所以他俩的宠物继续留在了斯凯尼大街。在牙买加人搬出去之后,她给猫咪起名为“埃尔维斯”,此前他曾以埃塞俄比亚前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的名字来为它命名。
毫无疑问“埃尔维斯”更合她的口味。
如今她喜爱这只猫的程度不亚于自己的福特野马车。
她喝完了一罐啤酒。
味道不错。
当她正准备打开第二罐啤酒时,突然看到了罐身上标注的酒精含量,这才意识到这罐啤酒的度数比上一罐还更高一些,而她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呢。当然,晚餐也没有吃。一旦她开始投入工作,吃饭便成了优先级最低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应该往胃里装填一些食物,以此来抵御略微有些眩晕的感觉。现在她应该出去买一块比萨吗?
不。
这种略微有些眩晕的感觉其实很不赖。
她拿着第二罐啤酒走进了狭小的卧室,坐在床罩上面。在她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细长的灰白色木制面具,这是她表亲搜集的非洲艺术品之一。直到现在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玩意儿。有几个夜晚,当她从冰冷的噩梦中惊醒时,一睁眼便看到这个面具的白色嘴巴反射着月光,这种感觉令她不太舒服。奥莉维亚的目光游走到了天花板上,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去查看手机了!这可不像她的行事风格。对于奥莉维亚来说,手机就像衣服一样重要。如果她的手机没有放在口袋里,那么她就会觉得自己着装不全。她拿起手机,解锁后逐一检查了电子邮件、短消息和日程表,最后她打开了瑞典电视台的官方网站,准备随意看一些新闻。
“可是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不能在这里透露我们的计划。”
现在是晚间新闻时间,屏幕上那位声称不能透露任何事情的人叫鲁内·福尔斯,他是斯德哥尔摩警察局的一名总督察。据她猜测,他的年龄大约是五十来岁。新闻里说鲁内·福尔斯奉派处理反复发生的针对无家可归者的袭击事件,在她看来,这绝不是会让他欢欣雀跃的任务,因为他看上去属于保守派人物。福尔斯他们认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都是咎由自取的结果。对恶作剧制造者来说是这样,而对那些不能振作起来找一份工作,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无家可归者来说,更是如此。
从很大程度上说,他们都是咎由自取罢了。
这当然不是警察学院里教授的内容,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并不少,就连奥莉维亚的一些同学也已经沾染了与之类似的习气。
“你们打算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中安插卧底吗?”
“卧底?”
“对呀,就是让人假扮成流浪汉,混进他们当中。这样你们就能逮住那些行凶者了。”
待鲁内·福尔斯最终明白了自己被问及的问题是什么时,他看起来似乎很难抑制住自己的笑意。
“我们不会这样做。”
奥莉维亚关掉了手机。
***
如果即将发生的是一个暖人心房的故事,那么将会有一名无家可归者坐在那受了重伤的男子床边的椅子上,用自己的双手为他整理毯子,并试着带给他一丝微弱的希望。然而现实中的版本却是这样的:当“独眼”薇拉刚穿过医院大厅,还没来得及走到电梯跟前,医院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就立即打电话通知了保卫处。几名保安急匆匆地在通往本斯曼病房的走廊里追上了她。
“你不能来这儿!”
“为什么?我只是来探望一位同伴,他……”
“你跟我们来!”
随后薇拉便被强制带离了医院。
在众目睽睽之下,保安推搡着正在抗议的薇拉穿过医院的门厅,然后几乎是将她像垃圾袋一样向外一抛,扔到了大街上。其实,这还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当他们做出上述行为的时候,那种残忍凶悍、令人痛苦尴尬的态度完全是毫无必要的。尽管薇拉当时流利地背出了自己的基本人权条款,或者说她背出的是属于她自己的版本,但对自己的境遇毫无帮助。
她就这样离开了医院,进到了夏天的夜晚。
她需要走完一段漫长的路,回到自己位于英根特森林里的活动房屋。
而且是独自一人。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那些对流浪汉发起暴力袭击的年轻男子仍然逍遥法外,而总督察鲁内·福尔斯则躺在自己软绵绵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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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朗”是瑞典货币单位。
(2) 人名“布”(Bo)本来就有“无业游民”和“流浪汉”的意思。
(3) “窥视者汤姆”是英国传说中的人物。汤姆是一名裁缝,因偷看戈黛娃夫人裸体骑马过市而致双目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