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这天早上,一股阴郁的气氛笼罩着格拉斯布拉萨尔公园,如同风把一层哀恸的纱巾覆在了人们身上。“独眼”薇拉已经死了,他们心爱的薇拉死了,内脏破裂导致她生命的烛火在午夜过后彻底熄灭了。为了抢救薇拉,医生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然而最终她的心跳在心电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薇拉死了,护士们将她送到了尸体解剖室。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公园,彼此点头示意,然后略微发着抖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今天公园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出奇。《斯德哥尔摩形势》的一名编辑也来了,多年来薇拉一直是他们杂志的主力销售员之一。他说了一些诸如生命很脆弱、薇拉是活力的源泉之类感人的话,众人都颔首表示同意。
随后每个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他们心爱的薇拉死了。长久以来她一直都在同头脑里臆想出来的种种事情和肮脏不堪的童年回忆对抗,可是她从来都不曾成功地掌控自我。
现在她死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站在夕阳下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了,再也不能参与同那些被她称为“误入歧途者”的伙伴们的激烈讨论了。
她也没法再慷慨激昂地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了。
杰利悄悄地走进公园,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在公园边缘的一条长凳上,这明确地表明了他的双重需求:我来到了这里,不过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或者说他也许知道。只有这里才能见到认识薇拉·拉尔森——那个来自乌普兰北部、已经惨遭杀害的女子——的人,除了这些坐在各条长凳上的人,就再没有别人会在乎她、哀悼她了。
这群现实社会的受害人,这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还有他。
他爱过她,他曾看着她入睡,还抚摸过她脸上的白色伤疤。
然后他离开了。
就像一只胆小的老鼠。
杰利再次站了起来。
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起初他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想要找到一个楼梯井来作为自己的掩蔽处,或者找个开阔的顶楼也行,总之他想找到一处能让自己静静地待着、不受打扰的地方。不过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自己位于加拉湖畔的破旧小屋里。他在这里是安全的,而且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他能在这里把自己灌醉。
杰利从来没有喝醉过,而且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喝过酒了。现在他手头有一些卖杂志赚得的钱,他用这些钱买了半瓶伏特加和四罐高浓度啤酒。
这些酒应该足够他灌醉自己吧。
他坐下时,发现一些粗壮的树根将地上的厚木板顶了起来,还嗅到了湿泥土的霉味。于是他找来几张褐色硬纸板铺在地上,然后又铺了一层报纸。在这个季节,这样做已经足够,不过到了冬天,每次他即将睡着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快要被冻成冰块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瘦骨嶙峋的,手指又细又长。当他用手去拿第一罐啤酒时,心里在想,与其说这是手,倒不如说是爪子还更贴切。
随后他又打开了第二罐啤酒。
啤酒只是饮料,他又喝下了几大口伏特加。待醉意渐渐上来时,他已经低声问了五次同样的问题了。
“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开?”
可是他并没有找到答案,接下来他用更大的声音将问题重新阐述出来。
“我究竟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呢?”
他又接连五次问了自己非常类似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我不知道。
当三罐啤酒和五口伏特加下肚之后,他开始哭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脸上粗糙的皮肤往下滴流。
杰利哭了。
人之所以会哭,往往是因为失去了某种东西,或者是因为得不到某种东西。人可以出于各种理由而哭,也许是微不足道的痛苦,或者是无比深重的痛苦,还可能没有任何理由:你就只是哭而已,因为某种感觉从内心掠过,打开了通往过去的情感闸门。
杰利之所以哭,有一个直接原因,那就是“独眼”薇拉。不过他清楚知道,除此之外自己的眼泪还有更深层次的来源。这些来源跟他的前妻以及一些销声匿迹的朋友有关,尤其跟那躺在临终所卧之床上的老妇人有关。老妇人是他的妈妈,她是六年前去世的。在她临终前,他坐在她的床边陪伴着她。她的身体被吗啡麻醉了,平静地躺卧在薄薄的被单下面,他握着她的一只手,那手就像一只皱缩的鸟爪子。突然他感觉到那只手收缩了一下,还看到母亲的眼皮略微张开了一点点,里面的瞳孔露了出来,随即她那薄而干裂的双唇里吐露出了几句话。他倾斜着身子靠近她的脸,那是多年来他第一次靠她这么近。他听到了她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便死去了。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这里哭泣着。
当醉意最终让他进入了一团可怕的回忆中时,他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当那烟雾、火光、血淋淋的鱼叉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时,他大声地喊叫起来。
***
他能毫不费力地在法语和葡萄牙语之间随意切换。放在左边的手机是用来接听和拨打法语电话的,右边的手机则是葡萄牙语专属。他正坐在位于斯韦亚大道一栋大厦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从这儿能望见埋葬着帕尔梅的那块墓地。
那是他的圈子里一个从前被他仇视的对象。
并非那块墓地,而是那个被射杀之后埋葬在墓地里的人。
奥洛夫·帕尔梅。
当柏迪尔·马格努森听到谋杀的消息时,他正和“拿铁咖啡”以及另外几名愉快的家伙一起坐在亚历山德拉夜总会里。
“香槟!”
“拿铁咖啡”喊了一声,于是香槟酒被侍者端了上来。
整个晚上都有香槟供应。
二十五年过去了,而那起谋杀案到现在仍然没有破获,所以柏迪尔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困扰。他的公司代表在刚果进行谈判,瓦利卡莱地区的一名土地所有者提出了一项不合理的经济赔偿要求。葡萄牙籍的经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法国籍的代理商则希望公司同意那项要求,可是柏迪尔不想同意。
“我先给金沙萨(1)的军事指挥官打个电话。”
他打了电话,同另一位名声不好的有权势者预约了下次举行电话会议的时间。对于柏迪尔·马格努森来说,要对付不情愿服从的土地所有者实在是小菜一碟,问题最终总会完满解决的。
只需借助软硬兼施的方法。
可惜,面对现在正困扰着他的问题——对话录音,这些方法都行不通。
他发现文特打来的电话是无从追溯的,这样他就没法得知文特人在国外还是国内。不过,他推测文特此举的目的是想同他建立某种联系,或早或晚,否则他打电话来就显得毫无意义了,不是吗?
柏迪尔得把这件事查清楚。
于是他拨通了赛多维克的电话,后者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他让赛多维克对斯德哥尔摩的所有酒店、汽车旅馆和客栈进行核查,看看能不能查出尼尔斯·文特的行踪,或者搞清楚他是否待在瑞典。柏迪尔知道,成功的概率其实微乎其微,就算文特在国内,他也未必会住在酒店之类的场所,而且他很可能不会用自己的真名登记入住。
可是除此之外,柏迪尔还能做些什么呢?
***
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奥莉维亚暗自叹道。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成功的陪侍工作者,靠着自己的脸蛋和身材来谋生……奥莉维亚用快进的方式放完了录像,这段录像是伊娃·卡尔森与杰奎琳·贝里隆德的一次访谈式对话,链接地址是伊娃发送给奥莉维亚的。对话的地点是奥斯特玛姆区希比拉大街的维尔德精品店,在这里艳丽奢华的内部装潢和价格昂贵得令人咂舌的名牌服装融合在了一起。这家精品店只是个幌子,这是伊娃说的,事实上这里就是杰奎琳用来开展其他业务的场所。
红色天鹅绒。
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好几年之前,从中可以看出那家精品店显然是由杰奎琳本人经营的。奥莉维亚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很快就查到了那家店的详细资料,店主信息一栏中的确显示的是杰奎琳·贝里隆德。
那家店值得一去,奥莉维亚告诉自己。
在视频中,伊娃让杰奎琳谈了谈自己从前从事异性陪侍服务的经历。杰奎琳一点儿都不为此感到羞耻,相反的,她声称那曾是自己谋生的方式,并且矢口否认自己曾提供过任何性服务。
“我们跟日本的艺伎比较相似,都是富有经验的女性陪侍工作者,卖艺不卖身。我们受邀出席一些活动和宴会,目的是营造更好的现场氛围。另外,我们还负责与别人建立并保持联系。”
杰奎琳好几次提到了自己如何与别人建立联系,不过当伊娃试图确认她所指的具体是哪些联系人时,杰奎琳的回答却很含糊,甚至可以说是在故意规避这个问题。她认为这属于个人隐私的范畴。
“那么他们都是你在业务方面的联系人吗?”伊娃问道。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朋友。”
“嗯,两者兼而有之吧。”
“你现在还跟他们有联系吗?”
“跟其中某些人还有联系。”
随着对话继续进行,明显能够看出伊娃的目的是什么,起码奥莉维亚有这个本事。伊娃想确认杰奎琳所说的联系人是不是就是指的顾客,当然并非精品店的顾客,而是她以精品店为幌子所经营的业务的顾客。
也就是红色天鹅绒,这家杰奎琳向人提供异性社交陪侍服务的公司的顾客。
不过杰奎琳非常机敏,一直没有落入伊娃所设的圈套。当伊娃第四次就有关顾客的问题对她施压时,她差点儿笑了出来。但是当伊娃紧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时,杰奎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你有顾客信息的登记表吗?”
“你是说精品店的顾客?”
“不是。”
“那我就不清楚你是什么意思了。”
“我是说你的另一项业务,借着‘红色天鹅绒’来经营的提供应召女郎的业务。你有顾客信息登记表吗?”
奥莉维亚简直不敢相信伊娃竟然敢问这样的问题,她对伊娃的崇敬指数瞬间提高了好几个级别。而杰奎琳显然也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她注视伊娃的表情与先前截然不同了。杰奎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让奥莉维亚想起了伊娃之前对自己的提醒和警示,拥有这种目光的女人绝不是你可以轻易去窥探的对象。
对于一个年仅二十三岁,尚未掌握任何明确而具体的证据的年轻人来说,更是如此。
我什么都不是。
却把自己想象成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奥莉维亚禁不住兀自微笑起来。
她突然想到德国警方制造了一种木马病毒,它能进入你的笔记本电脑,并记录下摄像头前所发生的一切。
她将笔记本电脑的上盖略微下压了一些。
***
当小木屋里的杰利醒来时,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他的上下眼皮就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似的,好不容易才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嘴巴里还有宿醉残留的酒精和少许呕吐物,可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是不是呕吐过了。他慢慢地让自己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他看到月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了屋子里,而自己的头脑好似被压成泥的土豆一般混乱不堪。他就这样坐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他的心头冒起一股狂热的无名怒火,点燃了他的整个胸腔,还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头脑里。他突然站起身来,在怒气的驱使下用很大的力气踢开了门,门板应声碎裂,像饼干一样四散开来。薇拉的惨死和他自己的背叛行为令他的情绪激动不已,他将一只拳头重重地击打在门框上,然后走出门去。
他离开了这里。
他是在刚过十二点的时候开始攀登那些阶梯的。那几段石阶通往卡塔琳娜汽车修理厂的左侧。从卡塔琳娜大道到克里夫大街,总共有四段石阶,加起来有一百一十九级,每两段阶梯之间的平台上都有一盏亮着的街灯。
此刻正下着雨,是夏季所特有的不冷不热的暴雨,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到他。
他这次已经拿定了主意。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着运动型的健壮体格,不仅肌肉发达,而且身高达到了一米九二。然而如今他的体型跟“健壮”二字完全沾不上边。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非常差劲,肌肉也早就消失殆尽,毕竟他已经有很多年没锻炼身体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健康也丧失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将要改变这种状况。
他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花了六分钟的时间到达克里夫大街,然后又花了四分钟的时间走下来。当他开始第二次攀上阶梯的时候,一切便到头了。
他坐在第一段阶梯顶部的平台上,心脏狂跳不已。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挣扎跳动的声音,它一定不明白自己的主人想要干什么,也不明白他认为自己是谁,以及自己能成就什么。
他能成就的事儿不多。然而,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仍然坐在地上,流着汗,喘着气,费力地按着手机上的一系列按键。最后他终于成功了。
他找到了网上的那段视频。
谋杀薇拉的视频。
视频的开头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的背部,他的身下隐约有个女人,两人正在云雨。不错,那就是他和薇拉。他回到起点,重新播放了一遍。他的脸能被看清吗?应该不能,不过也不能排除被看清的可能性,尽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知道福尔斯和福尔斯的心腹们会密切留意视频中的每一幕场景,因此活动房屋里的男人必然会引发他们的极大关注。要是他们将他认出来的话会怎么样呢?被福尔斯发现自己曾身处一起谋杀案的案发现场,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想法令杰利有些不悦。他不喜欢福尔斯,在他眼里福尔斯就是个垃圾。然而,如果福尔斯认为杰利跟薇拉的被害存在某种关联,那么杰利的麻烦可就大了。
而这样的事情可能很快就会发生。
杰利继续播放视频。当薇拉惨遭殴打的画面出现之后,他不愿再看下去了,于是将视频关闭,继而低头俯瞰着卡塔琳娜大道。真是懦弱的混蛋,他心里骂道,他们一直等到我离开之后才敢动手。当我还在活动房屋里的时候,他们根本都不敢靠近。他们一心想在趁薇拉独自一人的场合对她发动袭击。
可怜的薇拉。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揉了揉眼睛。他对薇拉究竟怀有怎样的感情呢?在他俩发生关系之前?
只是伤感而已。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便看出她的目光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自己身上,就好像他是她生命的绳梯。可惜他并不是,过去这几年他每况愈下,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虽然他的状况比薇拉略好一点,不过他还不足以成为薇拉向上攀爬的绳梯。
现在她已经死了,而他只能精疲力竭地坐在斯鲁森附近的石阶上想着她,想着自己当时是如何将她独自留在活动房屋里,然后兀自走开的。从现在开始,他将在这里不停地上下阶梯,每天晚上都来,直到他的身体状况已经锻炼得足以完成他认为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为止。
他要去对付那些杀害薇拉的人。
***
正如柏迪尔·马格努森事先所预料的,赛多维克的工作报告如下:斯德哥尔摩的所有酒店里都没有名叫尼尔斯·文特的客人。不过他能去哪里呢?他在斯德哥尔摩吗?他从前认识的联系人几乎都跟他不再来往了。关于这点,柏迪尔已经谨慎地打听过,现在文特不存在于任何熟人的通讯录里面。
现在该怎么办?
柏迪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俯瞰着斯韦亚大道上的车流,不过他听不到汽车开过的声音。几年前,他们在大厦临街面的每扇窗户上都安装了特殊的中空隔音玻璃。这真是一笔明智的投资,柏迪尔心想,紧接着他又有了另一个想法。
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主意。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关于他们有可能会在哪里找到尼尔斯·文特,以及那段令人讨厌的录音。
留着一头金色鬈发的男孩看上去从容不迫。
滑板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这是他昨天在滑板上练习跳跃时发现的,于是他尽最大努力将缝隙修补好了。滑板的轮子已经很旧了,不过这没关系,现在他正沿着一道斜坡轻松地往下滑。在这道沥青路面斜坡的下方是一条长长的直路,通往一片色彩俗丽的高层建筑群。那片建筑群的名字是弗莱明斯伯格住宅区,里面到处都是运动场,边缘有一片小树林。几乎每户人家的阳台上都伸出一个圆盘式卫星电视接收天线,小区里的很多人都喜欢看来自其他国家的电视频道。
男孩朝其中一栋外墙呈蓝色的高楼望去,视线停留在七楼的位置。
她坐在厨房里的一张胶木餐桌旁,对着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户抽烟。她并不想在自己的公寓里抽烟,而且她本来是打算彻底把烟给戒掉的。她在好几年前就想戒烟了,不过这是她唯一的坏习惯。她认为每个人的坏习惯的数量是恒定不变的,那么要是她戒掉了烟,指不定还会养成什么别的坏习惯呢。
也许是更糟糕的恶习。
她叫奥维特·安德森,是阿茨凯的母亲。阿茨凯就是那个留着金色鬈发的小男孩,今年刚满十岁。
奥维特今年四十二岁。
她对准窗户的缝隙吐了一些烟雾,随后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挂钟。挂钟已经停止走动了,事实上很久以前就停止了。需要买新电池、新连裤袜、新床单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新东西,她心里想着。这份清单实在是太长了,不过位于清单最上方的条目是为阿茨凯买一双新足球鞋。她曾向他承诺,一旦自己有了足够多的钱,就立即给他买一双新球鞋。当然,前提是得先交完房租和“其他一切必需的费用”。“其他一切必需的费用”包含执达官所收取的高额债务以及整容手术的分期还款——她在几年前曾找银行贷款做过隆胸手术。所以,现在她得小心地花掉每一分钱。
“嗨!”
阿茨凯将有裂缝的滑板放到地上,然后径直走到冰箱前去取冰水喝。他很喜欢喝冰水,于是奥维特总是用一个罐子装满好几升冰水,存在冰箱里,这样就能保证阿茨凯一回家就可以喝上冰水。
母子俩住在一栋高层建筑的一套公寓里。这套公寓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和一间浴室。阿茨凯在市中心的安纳斯坦小学读书,现在正值学校放暑假,每天都很自由。奥维特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今晚我得出去工作。”
“我知道了。”
“我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我知道了。”
“你今天会去参加足球训练吗?”
“是的。”
阿茨凯在撒谎,不过奥维特并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别忘了带你的钥匙。”
“我不会忘的。”
通常情况下,阿茨凯都会记得随身携带自己的钥匙。在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得自己照顾自己,因为妈妈需要去城里工作。他很喜欢踢足球,一般都是踢到天黑才回家,然后把妈妈为他准备好的食物加热后吃掉。妈妈做的饭菜总是非常可口。吃完饭,他常常会玩一会儿电子游戏。
除非,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
奥莉维亚看起来行色匆匆,事实上她很讨厌去大型综合超市购物,尤其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那种。有时候就为了找到一小罐蛤蜊,她在摆满商品的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上来回穿梭了很久,结果还是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她只得找身穿工作制服的超市职员询问。
“你刚才说你要找什么来着,你说的是……”
“蛤蜊。”
“这是一种蔬菜吗?”
今天奥莉维亚没有时间来选择商店,她从南瑞斯塔车检中心取到了自己的车,然后驱车赶到了纳卡市最大的伊卡马克西超市。此刻她正从超市停车场匆匆跑向四周用玻璃围住的超市入口,半路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没带五克朗的硬币用以支付塑料购物篮的押金。她兜里揣着一张面额五十克朗的纸币,而她现在没时间将它换成零钞了。在超市入口前几米远的区域,站着一个瘦高男子,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他就是那种靠贩卖《斯德哥尔摩形势》的微薄收入过活的流浪汉。此人脸上有疤痕,一头长发乱蓬蓬、油乎乎的,而且从他的衣着来判断,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一定都睡在非常接近地面的地方。随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奥莉维亚看到这名流浪汉的脖子上套着一块身份牌,上面写着“杰利”。接下来,她从这个男子身边匆匆经过。以往有时候她会停下来买一本杂志,不过像今天这种匆忙的时刻可不行。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旋转门,进到了超市的大厅,就在这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地转过身去,盯着站在门外的男子看了好一会儿。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之她有些不自觉地再次走出门外,来到了离流浪汉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不动,然后盯着他看。他发现她在看他,于是转过身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迈出了一两步。
“你要买《斯德哥尔摩形势》吗?”
奥莉维亚将手伸进衣袋,掏出那张五十克朗钞票,然后把它递了过去。与此同时,她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他接过钞票,接着将找回的零钱和一本杂志递给奥莉维亚。
“谢谢。”
奥莉维亚接过对方递来的杂志和零钱,心里正在酝酿自己想问的问题。
“你是汤姆·斯蒂尔顿吗?”她还是脱口而出了。
“我是,怎么了?”
“可你的身份牌上写着‘杰利’。”
“我的全名是汤姆·耶斯佩尔·斯蒂尔顿。”
“噢,这样啊……”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奥莉维亚快速从那名男子的身旁经过,然后再次走进了超市的旋转门内。她站在几分钟前已经来过一次的大厅里,让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稍稍平息下来。她转过身去,看到门外的男子正将剩余的杂志塞进一个破旧的双肩背包,看起来马上就会离开这里。奥莉维亚慢慢地回过神来,她再次走出旋转门,跟在那个男子身后。他走得很快,她慢跑了几步才赶上了他,可他并没有停下,于是她冲上前去挡在他的面前。
“怎么了?你还想买些杂志吗?”他问道。
“不是的。我叫奥莉维亚·朗宁,我是警察学院的学生。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海滩谋杀案的事情,就是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上的那起案件。”
眼前这名沧桑邋遢的流浪汉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径直走向街道的中央,一辆正好经过这里的汽车猛地一个急刹才没有撞上他。头发油亮的司机将手伸出窗外,比画了一个下流的手势,可他依然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奥莉维亚待在原地,站了许久,刚才她感觉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反应。她就这样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了。由于她在街边站得笔直,又一动不动,以至于一位过路的年长绅士觉得自己不得不关心一下她的情况,于是他略带迟疑地开口了。
“你还好吗?”
奥莉维亚的感觉怎么可能好呢,简直就是糟透了。
奥莉维亚回到车里,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这辆车停在一家大型综合超市旁边的停车场里,而她刚才就在这家超市的门口遇见了曾负责调查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长达十六年之久的人。
他就是从前的侦缉总督察汤姆·斯蒂尔顿。
可他的身份牌上怎么会写着杰利?
他究竟是如何从斯蒂尔顿变成杰利的呢?
据她导师所说,斯蒂尔顿是全瑞典最优秀的谋杀案侦查员,在瑞典警界的历史上,他是晋升速度最快的一位。然而,今天他却在贩卖《斯德哥尔摩形势》,而且还露宿街头。他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以至于奥莉维亚得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说服自己——那人真的是汤姆·斯蒂尔顿。
他的确是汤姆·斯蒂尔顿。
当她在国家图书馆查阅跟海滩谋杀案有关的资料时,看到过不少斯蒂尔顿的照片,其中有一张老照片是他在贡纳尔的家里拍摄的。她被那张照片中斯蒂尔顿热情洋溢的表情所打动,她还注意到斯蒂尔顿的长相颇有特色而且极富魅力。
不过他现在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他的体质下降了不少,从而使他的外表不再具有个性,甚至那双眼睛看上去就像死去了一般。他瘦弱的身体勉强支撑着一个留着长发的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极不协调。
但他的确就是斯蒂尔顿。
起初,当她从他身旁经过时,某种一掠而过的感觉告诉她:这是自己在哪里见过的人。她走进超市以后,心里开始琢磨:他是汤姆·斯蒂尔顿吗?不可能吧。他是……接下来她再次走出门去,打量着他的脸。
鼻子。眉毛。嘴角下面有一道显而易见的疤痕。
没错,就是他。
可是现在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奥莉维亚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子,她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写着跟海滩谋杀案有关的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她想请当年负责调查此案的人来回答的。
那人是汤姆·斯蒂尔顿。
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此时此刻,这名流浪汉正坐在加拉湖边,他背上的双肩背包还没有取下来。以往他有时也会坐在这个离小木屋不远的浓密灌木丛中,这里相对比较安静,还能看到湖水从一座老旧的木桥下潺潺流过。
他从身边的灌木上扯下一根树枝,将上面的树叶撸掉,然后将树枝尽可能深地伸到湖水里。他在浑浊的湖水中搅动着那根树枝,湖水似乎也因此而更加浑浊了。
他感到很不安。
并不是因为自己被人认出来了,尽管这也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他的确是汤姆·斯蒂尔顿,而且他并不打算改名换姓。让他不安的原因是那名挡在自己面前的讨厌女孩所说的话。
奥莉维亚·朗宁。
他记得这个名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海滩谋杀案的事情,就是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上的那起案件。”
斯蒂尔顿觉得自己跟从前的生活之间隔着非常遥远、难以逾越的距离,然而有一个词组却能使得这段距离迅速缩减到微乎其微的程度。
那就是“海滩谋杀案”这几个字。
它听起来倒是轻描淡写的,他心想,一片海滩和一起谋杀案。不过,他本人从不称其为海滩谋杀案。他认为那是他所调查过的谋杀案中最令人厌恶的案件。在他看来,该起案件总是跟报纸头条联系在一起的。作为警察,他总是明确而又具体地将其称为“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
这案件迄今尚未破获。
至于奥莉维亚·朗宁为什么会对“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感兴趣,这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但是她好像往他的精神躯体里放入了一只虱子,令他备受搅扰。她将他目前的生活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他过去的生活就从这个口子里涌了出来,这令他非常不安。他并不想这样被搅扰,不想被自己的过去搅扰,也绝不想被那已经搅扰了他差不多有十八年之久的事情再次搅扰。
杰利将树枝从湖水中拉了上来。
***
示威游行者聚集在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总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们手里拿着印有各种标语的横幅:马上离开刚果!掠夺者!停止雇用童工!……一小群警察站在游行队伍附近,以防事态进一步恶化。夏日的细雨纷纷落在斯韦亚大道上,也落在示威游行者和警察身上。
在奥洛夫·帕尔梅广场边的一面墙上斜倚着一名老年男子,他观察着眼前的示威游行者,留意着他们手中的横幅,同时还翻阅着他们发放的小册子:
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对钶钽铁矿的开采严重破坏了生态环境。他们贪得无厌的行径导致大猩猩面临灭绝的危险,因为它们的食物来源不复存在了!而且,很多大猩猩还被杀害并被作为丛林肉贩卖!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肆无忌惮地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应当立即被遏制!
小册子里还配有一些可怕的插图,死去的大猩猩像受难的耶稣基督一样,被人钉在一条条木柱上,鲜血淋漓。
墙边的男人将拿着小册子的手垂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睛,望着街对面一栋大厦的顶楼,那里正是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公司的所有者兼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的办公室也在那层楼。这个男人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个位置,他知道柏迪尔此时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先前他看到柏迪尔坐着一辆很打眼的灰色捷豹轿车从大厦入口偷偷驶了进去。
你老了不少啊,柏迪尔,尼尔斯·文特心里这样想着。他用手摸了摸衣兜里的盒式录音带。
***
对于大多数城里人来说,这一天的工作就快结束了,但是奥维特·安德森却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这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她的工作场所是从瑞典国家银行到艺术学院之间的一段人行道,这里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非常热闹。在街道上缓慢穿梭的汽车已经开始寻找《卖淫法》术语中所谓的“性相关服务贩卖者”了,与之对应的受众群体则是“性相关服务购买者”,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买卖成人用品的正式商业活动一样。
不一会儿,一辆车慢慢驶到奥维特身边停住了,车窗也被摇下。在一些既定的必要程序讨论完之后,奥维特上到车里,并将最后一丝关于阿茨凯的想法抛诸脑后。此时他正在进行足球训练,他玩得非常开心,他很快就能拥有一双新的足球鞋……她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当奥莉维亚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埃尔维斯跑上前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厅的垫子上,那姿态看起来像极了《花花公子》杂志插页上的性感模特。此时小猫咪亟须主人的温柔关注,于是奥莉维亚将它饱了起来,将自己的脸紧贴着心爱猫咪的柔软皮毛。它跨坐在主人一侧肩膀上——这里是它最喜欢待的位置——开始舔舐她的头发,它的身上还散发着早上所吃食物的淡淡气味。
她任由猫咪伏在肩上,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罐冰冻果汁,然后坐在餐桌旁小憩。从纳卡市回家的途中,她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下与斯蒂尔顿打交道的情形。她终于还是找到了他,而他现在却沦为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好吧!她认为他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不过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就海滩谋杀案而言,他仍然是重要的信息来源。很明显,现在这起案子跟他完全没有利害关系,他对之也不再感兴趣,不过……当然,她也能选择放弃这起案子,毕竟这并不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作业,可是这跟她不轻易言弃的性格并不相符。
在她看来,与斯蒂尔顿的会面为这起案子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局面。斯蒂尔顿从一位拥有极高荣誉的侦缉总督察沦落为现在这样一名身体衰弱的流浪汉,他的转变跟那起海滩谋杀案有关吗?六年前他究竟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导致自己离开了警队呢?尽管大家都说他是出于个人原因离职的。
“不仅如此。”
当她再次拨通了艾克·古斯塔弗森的电话,并对他略施压力之后,他终于承认道。
“那还有什么原因呢?”
“他曾因一项调查而跟别人产生了冲突。”
“是海滩谋杀案的调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时我刚进大学,我也只是听到这类传言而已。”
“那么这也是他离开警队的原因之一咯?”
“有可能。”
“有可能”……这句话足以令奥莉维亚的想象力充分驰骋起来。“有可能”……他之所以离职,是因为他在与海滩谋杀案有关的某件事情上跟别人产生了冲突吗?或者是因为另一起同海滩谋杀案有一定关联的案子而起的冲突?在斯蒂尔顿快要离开警队的时候,他在做些什么工作呢?她能查出答案来吗?
她下定了决心。她不会放弃沦为流浪汉的斯蒂尔顿,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把他找出来。或者具体地说,她要去《斯德哥尔摩形势》编辑部,尽力搜寻关于斯蒂尔顿的任何信息。
然后再次跟他联系。
这次要事先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
他俩再次相遇的地点是那些石阶。时间已经很晚了,刚过凌晨一点。当明克沿着石阶走上来时,斯蒂尔顿正好是第四次沿着石阶往下走。
在第二段阶梯顶部的平台,他们遇见了彼此。
“嗨,你好。”
“牙齿还疼吗?”
“坐下说吧。”
斯蒂尔顿指着阶梯,示意明克坐下。明克略微有些吃惊,一方面是因为斯蒂尔顿的语气很坚决,跟以往完全不同,另一方面是因为斯蒂尔顿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跟他打个招呼就走开。今天他有话想说?明克看着斯蒂尔顿所指的阶梯,心里嘀咕着说不定不久前才有狗在那里拉过粪便呢。最后他还是坐了下来,斯蒂尔顿坐在他身边,靠得很近,以至于明克没法不嗅到一股混杂着垃圾和氨水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气味。
而且还有汗液的气味。
“你还好吗,汤姆?”明克的声音尖利刺耳。
“他们杀死了薇拉。”
“就是那个住在活动房屋里的女人吗?”
“没错。”
“你认识她?”
“是的。”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不知道,你呢?”
“我怎么会知道?”
“从前,一旦有什么恶事发生,你总是比大多数人先知道。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那样了吗?”
从理论上讲,除了斯蒂尔顿之外的任何人,只要针对明克说出一条类似这样的评论,那么一定会导致自己被明克用头撞击,或者被明克打破鼻子。可是明克不会用头去撞击斯蒂尔顿,他只是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打量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名浑身散发出难闻气味的高个子流浪汉。几年前,两人所扮演的角色跟现在无疑是反过来的,那时明克的社会地位比今天低好几个级别,而斯蒂尔顿的情况则恰恰相反。
明克轻轻地拽了拽扎在自己脑后的马尾。
“你需要一些帮助吗?”
“是的。”斯蒂尔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好的。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如果你逮到他们的话?”
“替薇拉问候他们。”
斯蒂尔顿站起身来,走下了两级阶梯,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明克。
“每天晚上我都会来这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段。我们保持联系吧。”
斯蒂尔顿继续往下走去。明克继续坐着,脸上写满了惊讶。斯蒂尔顿身上散发着同以往不太一样的气息。简单说他变了,从他的步态和眼神都能看出来。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
在刚刚过去的几年里,这样的眼神已经在不经意间从斯蒂尔顿的眼中溜走了,可是现在明克却发现眼前的杰利又再度拥有了跟当年的汤姆·斯蒂尔顿一模一样的眼神,分毫不差。
发生什么事了?
斯蒂尔顿对刚才在石阶上的会面非常满意。他了解明克,而且非常清楚明克的能力。明克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便是迅速获取资讯,他很善于从完全不处于同一圈子的人们的对话中捕捉到细微的有用信息——比方说一个名字或一件琐事,然后将它们整合起来。如果环境允许的话,他本来是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时事分析家的。
当然,前提是让他置身于跟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下。
不过明克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天赋,在他初次接触到当时的侦缉总督察汤姆·斯蒂尔顿时尤其如此。于是斯蒂尔顿立即知道自己能够如何利用明克的汲取能力和愿意肆无忌惮地告密的特点。
“我没有告密!”
“抱歉。”
“你把我视为卑鄙的告密者吗?”
斯蒂尔顿仍然还记得两人间的这段对话,当时明克相当生气。
“我把你视为线人。你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斯蒂尔顿问道。
“说我是线人也行。当然,如果把我们之间的交流看作是两名专业人士在互相交流经验就更好了。”
“那么你所从事的专业是什么呢?”
“我是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听了这话,斯蒂尔顿才意识到明克也许是比自己所利用的其他人复杂得多的告密者,也许这人值得自己投入更多的关注。
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斯蒂尔顿扛着一个搬运工通常用的那种纸板箱,穿过了英根特森林。他已经忘掉了同明克的会面,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座脏兮兮的灰色活动房屋之上。他拿定了主意,暂时搬到那里去住。
他知道警察对活动房屋的调查取证工作已经结束了,而市议会打算将其拆除。可是薇拉被谋杀这件事阻滞了相关部门的公文审批进度,于是那座活动房屋仍然还在原地。
只要它还在,斯蒂尔顿就会一直住在那里。
只要他能做到的话。
这件事做起来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首先,单是看到他们曾经亲热过的床铺就已经令他的心情难以平复。不过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先将纸板箱放在地上,然后坐在那张床铺对面的床铺上。总的来说,这房子至少还比较干燥。房子里有一盏灯和几块垫子,如果再买一根新的管道,再加上一点维修工作,他就一定能让液化气炉重新投入使用。蚂蚁在他周围爬来爬去,但他完全不在乎这一点。他环顾了一下,警察已经将薇拉放在活动房屋里的大多数东西都带走了,包括一幅他所画的鱼叉。他曾经和薇拉一起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薇拉问起他的童年生活是怎样的。
“跟鱼叉有关吗?”
“有一点吧。”
他曾向她讲过一些关于鲁德洛加的事情,鲁德洛加是位于斯德哥尔摩北面的群岛。他还谈到过自己是由祖母抚养长大的,他常常想起小时候看到人们捕猎海豹和抢掠失事船只的情形。薇拉总是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听起来你的童年生活不错啊。对吗?”
“是的,确实不错。”
她不必再知道更多的内容了。除了梅特、马尔腾和他的前妻之外,没有人知道得更多了。
甚至连阿巴斯·法西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鲁内·福尔斯可能正坐在警局办公室里看着一幅画上的鱼叉,思考着这跟薇拉·拉尔森谋杀案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想到这儿斯蒂尔顿心里暗自发笑。福尔斯是个笨蛋,他绝不可能破获谋杀薇拉的案子,他的工作不过就是混混时间而已,完了交一份报告上去,然后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肥硕的手指伸进保龄球里去了。
那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斯蒂尔顿躺在床铺上,伸展开四肢,随即再次坐了起来。
要接管薇拉的活动房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似乎仍然留在这里,他能感觉得到,也能看得到。地板上仍然有未擦净的血迹。他站起身来,将一只拳头砸到了墙上。
他再次看着地上的血迹。
他从来不曾有过报复的念头。作为一名谋杀案调查员,他始终跟受害人、行凶者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至多,他偶尔会因看到事情对双方家人所造成的影响而动容,那些原本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就像突然被一颗闪电球击中了心脏一般。他还记得有一天清晨他得唤醒一位单亲母亲并告诉她,她的独生子已经坦承自己杀了三个人。
“你是说……我儿子吗?”
“是的,拉赫·斯文松是你儿子,对吗?”
“没错,你刚才说他做了什么?”
诸如此类的对话常常会在斯蒂尔顿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迹。
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复仇。
现在薇拉被杀害了,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再次坐在床铺上,抬起头看着脏兮兮的天花板,少许雨水穿过略微破损的有机玻璃穹顶的缝隙,滴流进了屋子里。他慢慢地开始考虑一些通常都会被他阻隔在心门之外的事情。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怎么会拖着自己差点儿就彻底报废的身体,来到这间遍地蚂蚁、有着尚未完全拭掉的血迹的活动房屋里呢?
他清楚记得六年前是什么事促使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情跟他母亲的遗言有关。然而,他仍然因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而吃惊不已。放下各种事情……他是如此轻易地做出了决定,然后如此迅速地故意使自己走向枯竭。他放下了自己能放下的所有事情,也放下了一些自己觉得还不能放下的事情,接着便努力地让自己开始沉沦。随后,他发现原来一件事可以如此容易地导致紧随其后的另一件事发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自我放逐,于是他很快就进入了一种完全不承担任何责任、完全无所作为的生命状态。
他进入了一种空无的状态。
他曾经多次在心底思索过这种空无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其他所有人的存在都与自己无关。他曾思考过人生中一些重大问题,诸如生与死,以及人活着的意义等等。他想找到生命的锚,想找到人生的目的,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能找到。他从大众都能认可的生活状态沦落到了被众人鄙视的生活状态,在此期间他一无所获。
心智和身体,全都一无所获。
有一阵子他试图将自己的存在视为自由的一种形式,一种不用承担社会义务、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不用承担一切的自由状态。
做一个自由的人!
别的流浪汉也有这样的自欺心理,于是他很快便否定了这种想法。他并不是一个自由的人,这一点是他清楚知道的。
不过,他是一个独立的人。
很多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住在活动房屋里的废人,他们的确有理由这样认为。但他其实是一个明白“站在最底层的人起码脚踏着实地”这个道理的废人,别的雄心勃勃的人恐怕很难明白这个道理。
斯蒂尔顿坐了起来。难道自己要在薇拉的活动房屋里一直像这样沉思过往?他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一直避免做这样的事。他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逃避瓶”。
在他的沦落之旅初期,他学会了如何处理某些问题——你只需避开它们就行了。你往一个杯子里装满水,再放几片地西泮药片进去,这就制成了一剂“逃避药”。
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儿了。
“你就像是‘撒谎者本’。”
“他是谁?”
斯蒂尔顿还记得这段对话。那时他和一名从前的老囚犯一起坐在摩斯巴克广场上,他感觉非常糟糕,最后他掏出了自己的药瓶子。老囚犯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就像是‘撒谎者本’。”
“他是谁?”
“一旦事情变得困难了,这个叫本的家伙就总是在逃避。他吞下一些白色的东西,躺在地板上,然后让自己沉迷于汤姆·威兹的电影里。很多时候他还会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可是做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处呢?三十年后,他在同样的地板上死去了,过了一个星期才被别人发现。不过汤姆·威兹可不会知道本已经死了的消息。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断地逃离,等你逃到足够远的地方,人们就不再能找到你了,直到最后你的尸体散发出恶臭为止。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斯蒂尔顿没有说话。他为什么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如果你失去了什么,那就让它失去好了,然后再逃离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斯蒂尔顿把药瓶拿到身边。
他为什么要在乎“撒谎者本”的故事?
***
小阿茨凯并没有像奥维特所想的那样去练习足球。事实远非如此。
而且他去的地方离家很远。
他被一些年龄比自己更大的男孩接走了,现在他正半蹲着靠在一面岩墙边,两眼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发生着的事情。这是他第二次和他们一起待在这个位于阿斯塔的巨大地下洞穴里,这里最初是为一家污水处理厂所用的。
这个洞穴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们在洞穴前端草草装配了几盏彩色聚光灯,灯光在岩石表面投射出蓝色、绿色和红色的光斑。在阿茨凯所处的位置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发出的声音,那可不是什么悦耳的声音。出于本能,他立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不过他很快便将手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捂住耳朵。
阿茨凯很害怕。
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按压了几次点火按钮。
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他想到了钱。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他将得到一些钱,这是他们承诺过的。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他就什么也得不到。他想要那笔钱,他知道家里的境况,他妈妈除了能购买非常必需的物品之外就再没有多余的钱用在其他地方了。阿茨凯的同学可以和父母一起去主题游乐园玩耍,诸如此类的活动还很多,可是阿茨凯一家没有足够多的钱让他和妈妈做同样的事情。
这是他妈妈亲口说的。
事成之后,阿茨凯想把这笔钱交给妈妈,他已经想好了如何解释这笔钱的来源。他会说自己捡到了一张彩票,而这张彩票让他中了一百克朗的奖金。如果今天晚上一切进展顺利的话,他将得到的钱正好是这么多。
他会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妈妈。
突然他看到了几道刺目的金属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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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果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