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布鲁玛市的清晨,朝阳照在黄色的小房子上,卧室窗户上的尘埃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等我回来之后再清理窗户,伊娃·卡尔森想道,随即她把行李箱合上了。她受邀去巴西采写一篇跟“帮助犯罪青少年重返正途”项自有关的文章,她非常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同时她也迫切需要改变一下环境。遇袭事件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跟尼尔斯·文特谋杀案有关的媒体报道也令她非常不适。她需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再过半个小时她就能拿到签证,接下来她会搭乘出租车去机场。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厅,穿上外套,随即打开了家门。
“伊娃·卡尔森?”
丽莎·赫德奎斯特正登上门前的台阶,紧随其后的是博斯·泰仁。
***
曾在一座活动房屋里谋杀了一名女流浪者的两名年轻凶犯被捕的消息在媒体上激起了轩然大波,柏迪尔·马格努森的自杀事件以及他跟外交部内阁秘书长埃里克·格兰登之间的微妙关联,也引来了公众的极大关注和议论纷纷。
格兰登与1984年发生在扎伊尔的骇人听闻的记者被杀事件有关联,新近披露出来的这条消息令各路媒体都兴奋不已,他们跃跃欲试,都想找到格兰登来问个究竟。最后,一名在老城区船桥码头拐错了弯的摄影师偶然遇见了他。这名摄影师正打算将车停在码头上,无意间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政界奇才埃里克·格兰登。后者坐在古斯塔夫三世雕像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剃刀,一脸的绝望。当摄影师试图上前去跟他交谈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海面。
“尤西。”
他只说了这个。
一个由精神科医生组成的团队把他带到了医院,之后温和联合党迅速发表了一份声明,宣称埃里克·格兰登由于个人原因暂停工作。
除此之外,他们再无别的评论。
***
通过梅特的帮助,斯蒂尔顿得知了一些来自哥德堡警察档案馆的资料信息。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审讯记录,诺德科斯特岛上的那名瘾君子叫阿尔夫·斯泰因,那艘被偷走的船的船主是伊娃·汉森。
梅特已经查看过阿尔夫·斯泰因的犯罪记录。
内容相当之多。
其中还记录了他在菲提亚(1)的住址。
她把住址告诉给了斯蒂尔顿。
奥莉维亚开车载着斯蒂尔顿来到了菲提亚,她把车停在闹市区,然后待在车里等候。
斯蒂尔顿已经充分了解过阿尔夫·斯泰因的现状。他的生活并不复杂,几乎可以肯定能在酒行附近的醉汉当中找到他。
事实证明他真的在那里。
对于斯蒂尔顿来说,要接近他并非难事。
斯蒂尔顿在阿尔夫·斯泰因身旁坐下,掏出一瓶探险家牌伏特加酒,然后朝阿尔夫点了点头。
“我叫杰利。”
“嗨。”
阿尔夫直勾勾地看着斯蒂尔顿手中的酒瓶。斯蒂尔顿把酒瓶朝他递过去,后者毫不迟疑地伸手将其握住。
“谢谢你!我叫阿尔夫·斯泰因!”
斯蒂尔顿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阿尔夫·斯泰因?”他故意问道。
“怎么了?”
“嘿,伙计,你认识斯夫克尔吗?”
“哪个斯夫克尔?”
“斯夫克尔·汉森,就是那个金发小子。”
“哦,对了,原来你说的是他啊。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阿尔夫突然起了疑心,“你他妈的怎么问起他来了?他跟你说过关于我的事吗?”
“这倒没有。他很喜欢你,可惜他已经死了。”
“噢,妈的!”
“他死于吸毒过量。”
“可怜的家伙。不过他有这样的结果倒也并不出人意料。”
斯蒂尔顿点了点头。阿尔夫喝了一大口伏特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斯蒂尔顿把酒瓶拿了回来。
“他跟你谈起过我吗?”阿尔夫问道。
“是的。”
“他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你在担心什么呢?斯蒂尔顿心里想着。
“没有。他没提到什么特别的事……他说你们在年轻的时候是好朋友,一起做过一些事。”
“什么事?”
“他说你们做过一些疯狂的事,并从中寻找乐子,你知道的……”
阿尔夫略微放松了一点,斯蒂尔顿再次把酒瓶递给他,后者赶紧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看来他还真是嗜酒如命呢,斯蒂尔顿想道。阿尔夫擦了擦嘴,把酒瓶还给斯蒂尔顿。
“找乐子嘛,的确如此。我们是做过一些相当疯狂的事,就像……”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斯蒂尔顿感觉对方已经上钩了。
“斯夫克尔有一个姐姐吗?”他突然问道。
“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斯蒂尔顿发现阿尔夫的语速顿时变快了。
“没什么,只是他讲到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我可不想谈论他那该死的姐姐!”
阿尔夫一跃而起,摆出了一副想走的架势,“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冷静一点,伙计!”斯蒂尔顿说,“我很抱歉。请坐下吧。”
斯蒂尔顿以一种试图跟对方和解的姿态将酒瓶递给了阿尔夫,与此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瞟到奥莉维亚正站在她的汽车旁边看着他们,她的手里还端着一杯冰淇淋。阿尔夫有些站立不稳,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最好还是再次坐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别再谈论跟他姐姐有关的事了。”斯蒂尔顿说。
阿尔夫再次喝了一口酒,然后低下头盯着地面。
“她有一次把我们骗得很惨,那个臭婊子。你明白了吧?”
“我能明白。谁愿意被人骗呢?”
“是的。没人愿意!”
既然话已至此,斯蒂尔顿打算撒一个弥天大谎,他向这位新朋友讲述了一个自己杜撰出来的故事。他说自己曾被一个朋友欺骗,导致了非常不好的结果。那个朋友声称自己的女朋友被一个男人动手动脚,于是他们一起狠狠地把那个男人揍了一顿。后来他偶然遇到了朋友的女友,可她却说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任何不规矩的行径。后来他才知道真相,原来是他朋友欠了那个男人一笔钱,所以想把对方打死,从而让自己欠下的债也一笔勾销。
“我就这样被他骗去打那个男人,而且还把对方打死了,你能想象吗?”
阿尔夫静静地听他讲完了这个故事,满怀同情之心。他们俩都被别人骗过,彼此感同身受。待斯蒂尔顿讲完故事之后,阿尔夫评论道:“这个故事真他妈的沉重。”
阿尔夫住口不言了,斯蒂尔顿耐心地等着他再度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阿尔夫终于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遇到的事情跟你有一点类似,其实我和斯夫克尔都被他姐姐骗了……”
斯蒂尔顿所有的感官都处于警觉状态,他认真地聆听着。
“她骗我们去……噢,该死,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一切都忘掉的……”
阿尔夫伸手去拿酒瓶。
“没错,我们都是这样的。”斯蒂尔顿说,“没有谁想记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是那件事真的很难忘记……你知道吗,在那之后我和斯夫克尔就彻底断了联系。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咳,我们的故事里也有一个女人!”
“女人?”
“没错!我们对一个女人做了不好的事!唔,我们……是他那该死的姐姐让我们去做的。原因在于她跟那个女人之间有一些过节,而且当时她还有孕在身!”
“你是说他姐姐吗?”
“不!我是说那个女人!”
阿尔夫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事情是在哪儿发生的呢?”
斯蒂尔顿知道这样发问很可能会使阿尔夫感觉到自己是在套话,不过此时阿尔夫被酒精浸润的大脑正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所以他对斯蒂尔顿的动机浑然不觉。
“在一个该死的小岛上……”
阿尔夫突然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伙计,我没法继续说下去了,那件事真是极大的不幸!”
斯蒂尔顿把酒瓶递给阿尔夫,“把这个也带走吧!”
阿尔夫接过所剩无几的酒瓶,身子摇晃得很厉害,他有些费力地说:“我还收了他姐姐的钱,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必须对当时发生的事守口如瓶!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完全明白,伙计,你心头的担子实在是太沉重了。”
阿尔夫跌跌撞撞地朝一片树荫走去。斯蒂尔顿看着他在树荫下躺倒,然后昏睡过去。斯蒂尔顿站起身来,并没有去帮助阿尔夫,而是将手伸进破旧外套的内兜,关掉了奥莉维亚的手机的录音功能。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
梅特申请到了对伊娃·卡尔森的房子进行搜查的搜查令,警员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完成搜查工作。他们最终还是有收获的,“战利品”包括隐藏在厨房一块搁板背后的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普拉亚德尔卡曼,1985。
***
这间审讯室不算大,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台磁带录音机之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物品了。桌子一侧的两把椅子上分别坐着梅特·欧诺沙特和汤姆·斯蒂尔顿,后者身上穿着从阿巴斯那里借来的马球衫和黑色皮夹克。伊娃·卡尔森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她的头发披散着,身穿一件薄薄的浅蓝色衬衫。桌面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和物品,梅特还特别要求警方工作人员准备了一盏精致的台灯。她想要营造一种舒适的氛围。
梅特负责进行审讯。稍早时她找到了奥斯卡·莫林,并向对方简要介绍了眼下的最新进展。
“我想让汤姆·斯蒂尔顿跟我一同参与审讯过程。”
莫林明白了原因之后对此表示同意。
在审讯室隔壁的另一个房间里,梅特团队的大部分成员都到齐了,另外还有一名年轻的警察学院学生——奥莉维亚·朗宁。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他们能在一个屏幕上看到审讯的全过程。其中有几个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奥莉维亚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屏幕。
梅特打开台灯和录音机,口述了此刻的日期、时间和出席人员名单。她问伊娃·卡尔森:“你不需要律师在场吗?”
“我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那好吧。在1987年的时候,诺德科斯特岛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当时警方曾就此事询问过你一些事情。案发时你在那个岛上,对吗?”
“是的。”
“那时你的名字叫伊娃·汉森,是这样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在1984年的时候你已经找我问过关于尼尔斯失踪的事。”
伊娃讲话的口吻略带攻击性,反倒流露出自我保护的意味。梅特从一个塑料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很旧的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到桌上,推至伊娃面前。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照片中这个男人的脸的确比较模糊,不过你能看到这里的胎记吗?”
梅特指着照片中男人左腿上的那块特别的胎记。伊娃只是点了点头。
“请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不要只是点头或摇头,可以吗?谢谢你的合作。”
“我能看到那块胎记。”
“这张照片是一名旅游者在墨西哥拍摄的,时间差不多是二十七年前。他认为照片中的男人是那时处于失踪状态的尼尔斯·文特。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曾让你看过这张照片?”
“可能是吧,我已经记不得了。”
“当时我找你来是想确认一下照片中的男人是不是你的同居伴侣。”
“噢,我想起来了。”
“不过当时你并没有认出来。你说照片中的人肯定不是尼尔斯·文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特把另外一张新近拍摄的照片放在伊娃面前,照片中是文特赤裸的尸体。
“这是文特遇害之后警方拍摄的尸体照片。你能看到他左腿上的那块胎记吗?”
“我看到了。”
“这块胎记跟刚才那张旅游照片中的胎记一模一样,不是吗?”
“你说得对。”
“文特失踪的时候,你已经跟他一起生活了四年,怎么会认不出他左腿上的特殊胎记呢?”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撒谎。你为什么撒谎?”
“我并没有撒谎!我当时一定是弄错了吧。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不是吗?说实话,我也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
伊娃用一种颇为愤怒的姿势将一绺头发拂到脑后。
梅特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生气。”
“如果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老老实实地把实情讲出来。”
隔壁房间里,博斯·泰仁微微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奥莉维亚不敢让自己的眼睛离开屏幕片刻。她曾见过伊娃两次,在她印象中伊娃是个坚强而又友好的女人,可现在呈现在屏幕中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伊娃:一个明显紧张不安并且非常脆弱的女人。奥莉维亚提醒自己此时不应倾注个人感情,而是坚持一名警察该有的中立立场,这也是一名将来的谋杀案侦查员应该具备的职业素质。
对于审讯室里的伊娃来说,情况是越来越糟了。
梅特又拿出了一张旅游照片,这是阿巴斯·法西从圣特雷萨的一家酒吧带回来的。
“这张照片是从哥斯达黎加的圣特雷萨带回来的,这个男人是尼尔斯·文特,对吗?”
“没错。”
“你认识他用手臂搂着的这个女人吗?”
“我不认识。”
“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哥斯达黎加。”
“可是你也许看过她的照片吧?”
“我没有看过。”
梅特从一个信封里取出了六张照片,将它们摊开摆放在伊娃面前。这个信封是警方从臼娃家的厨房搜出来的。
“这里有六张照片,照片中的人物都是尼尔斯·文特和先前那张照片中你所不认识的那个女人。你看出她们是同一个女人了吗?”
“看出来了。”
“我们是在你家厨房里找到这些照片的。”
伊娃看了看梅特,随即看了斯蒂尔顿一眼,最后目光再次回落到梅特身上,“这真他妈的恶劣……”
伊娃一边说一边摇头,梅特待她停止摇头之后继续问道:“刚才你为什么说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呢?”
“我刚才没看出她们是同一个人。”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这六张照片?”
“我记不得了。”
“照片是谁拍摄的?”
“我不知道。”
“但是显然你知道它们是放在你家里的?”
伊娃没有回答。斯蒂尔顿留意到她腋下的汗水已经将浅蓝色上衣浸湿了一大片。
“你想喝点什么吗?”梅特问道。
“不想。你快要问完了吗?”
“这得取决于你。”
梅特又将另一张照片推到伊娃面前。这是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中的伊娃正带着笑意站在她弟弟斯夫克尔身边。伊娃愕然一动。
“你们倒是挺能折腾的。”她用一种比先前低得多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们只是做自己分内的工作而已。伊娃,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八十年代中期。”
“这么说,是在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发生之前吗?”
“是的。怎么了?这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戴着一对非常特别的耳环,不是吗?”梅特指着照片中伊娃所戴的漂亮长耳环问道。
“我有一位做银匠的朋友,她把这对耳环送给我,作为我二十五岁生日的礼物。”
“这么说这对耳环是专门为你定制的?”
“是的。怎么了?”
“那么这对耳环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对吗?”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梅特举起了装着一枚耳环的小塑料袋。
“你认得这个吗?”
伊娃看着那枚耳环,“它看起来像是我那对耳环中的一枚。”
“没错。”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这耳环是1987年从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谋杀案受害人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我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奥莉维亚低下头,没有继续看屏幕了,几她觉得接下来的审讯一定会越来越“残酷”。谨慎而冷静的梅特真的是招招致命,嫌疑人在她面前终会现形。
“难道你不知道这枚耳环为什么会待在她的衣服口袋里吗?”梅特追问道。
“我不知道。”
梅特微微转过头去瞥了斯蒂尔顿一眼。这是审讯者常用的小把戏,可以使被审问的嫌人感觉到对方已经掌握了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梅特再次看了看伊娃,随即低头看着那张老照片。
“站在你旁边的是你弟弟?”
“是的。”
“他在四年前因吸毒过量而死,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斯夫克尔·汉森,他曾经去过你的避暑别墅吗?”
“偶尔会去。”
“在谋杀案发生的那个夏末,他在那个岛上吗?”
“没有。”
“你为什么要撒谎?”
“他在那里吗?”伊娃看起来一脸惊讶。
她这是在演戏吗?斯蒂尔顿心里揣度着。没错,肯定是的。
“我们知道那时他在岛上。”梅特说。
“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和一个名叫阿尔夫·斯泰因的朋友合租了岛上的一间度假小屋。你认识阿尔夫·斯泰因吗?”
“不认识。”
“阿尔夫·斯泰因承认当时他们确实在岛上,我们已经把他说的那段话录下来了。”
“噢,是吗?那么他们当时应该在那里吧。”
“你不记得那件事了吗?”
“不记得了。”
“你当时没有在岛上见到过阿尔夫·斯泰因或者你弟弟吗?”
“有可能见过吧……既然你提到这个……在我印象中斯夫克尔有时会跟他的一个朋友在一起。”
“阿尔夫·斯泰因。”
“我不知道他朋友的名字。”
“不过,是你为他们提供了当年那起谋杀案的不在场证明。”
“我?”
“你声称斯夫克尔和他朋友在谋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偷走了你的船,之后便消失了,而我们认为他们是在谋杀案发生之后的那个晚上才消失的。我说得对吗?”
伊娃没有回答。梅特继续往下说:
“阿尔夫·斯泰因声称你多年来一直付钱给他。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
“这么说他是在撒谎咯?”
伊娃用手臂擦了擦额头。此时她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梅特和斯蒂尔顿都看出了这一点。突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他们都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穿制服的女警官打开了门,将一个绿色文件夹递了进来。斯蒂尔顿起身走过去接过了文件夹,将其转交给梅特。后者打开文件夹,浏览了第一页的内容,然后再次合上了。
“那是什么?”伊娃高声问道。
梅特没有回答。她缓缓倾身靠近了桌上的台灯。
“伊娃,是你杀了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吗?”
“什么?”
“她就是刚才的照片中与尼尔斯·文特待在一起的女人。是你杀了她吗?”
“不是。”
“嗯,那么我们的询问还得继续。”
梅特举起了那封冒充阿黛丽塔的名义而写的信。
“这封信是从瑞典寄出的,收信人是哥斯达黎加的丹·尼尔逊,而丹·尼尔逊是尼尔斯·文特在哥斯达黎加所用的假名。我把这封信读给你听听,尽管它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不过我可以翻译过来。‘丹!我很抱歉,可是我认为我们真的不太适合彼此,现在我有机会在这里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所以我不打算回来了。’信的末尾有一个署名,你知道署名是谁吗?”
伊娃没有回应,她正盯着自己紧握着垂在膝盖上的双手。斯蒂尔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伊娃,与此同时梅特继续用同样平静而抑制的声调说话:
“署名是‘阿黛丽塔’。她的全名叫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她在这封信寄出日期的五天之前就被人溺死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你知道这信是谁写的吗?”
伊娃仍然没有回应,但她甚至没法把头抬起来。梅特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斯蒂尔顿仔细地察看着伊娃的表情。
“前不久你在家里被人袭击,我们的技术人员在你家门厅的地毯上找到了一些血迹。”梅特说,“他们对那些血迹进行过检验,为搜捕凶犯提供DNA线索,因为那些血迹有可能是凶犯留下的。与此同时,按惯例你也提供了一份DNA样本,后来检验结果表明那些血迹是来自你的。”
“没错。”
梅特打开了她刚才收到的那个绿色文件夹。
“当我们找到那封来自‘阿黛丽塔’的信以后,我们对邮票背面的唾液也进行了DNA检测,结果表明唾液里的DNA跟你家门厅地毯血迹里的DNA完全相符。这足以证明1987年粘贴邮票的寄件人就是你本人。伊娃,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承受极限,一旦越过了那个极限,人的精神世界就会彻底崩塌。不断施加并且逐渐增强的外在压力,早晚都会使一个人达到自己的承受极限,此时此刻的伊娃就正处于这样的状态。过了几秒钟,也许差不多是一分钟,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宣告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彻底崩塌。
“我们能休息一下吗?”
“很快就可以休息了。我再问一次,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是的。”
斯蒂尔顿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切都结束了。梅特朝录音机倾过身去,“我们将休息一小会儿。”
***
福尔斯负责审问伊斯,克林加负责审问利亚姆,审问的时间长达数小时。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在斯德哥尔摩近郊的哈隆伯根镇长大的,在审问利亚姆之前,克林加基本就能猜到他大致会说些什么,比如他在青少年时期就犯下了不少情节恶劣的罪行,而且愈演愈烈。待利亚姆最后讲出过去他父亲常常在厨房里帮他姐姐注射毒品时,克林加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更加清晰全面的认识。
被伤害的孩子。她是这样形容他们的吗?他最近在一档时事电视节目上看到那个女人好像就是这样说的。
利亚姆是一个受到过极大伤害的孩子。
伊斯的状况也差不多。他是在埃塞俄比亚出生的,在经历变声期之前就被父母放任不管了。他在精神上受过深重伤害,采用过无数毫无目的的暴力行径来宣泄内心的苦闷。
接下来是关于“笼中格斗”的一些情况。
利亚姆和伊斯熬了好一阵子才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如实招供,尤其是讲到最后的时候,他俩略显迟疑,不停地犹豫和拖延,最终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其他协助安排格斗的男孩们的名字,以及最重要的信息——下一次格斗的时间。
还有地点。
那里是斯瓦特尤兰德特区一座已经关闭的水泥厂。那座水泥厂荒废多年,如今被围栏围了起来,里面空空如也。
当然,那里并不是真的空无一人。
福尔斯提前几个小时就派人去现场进行监视,他的策略是在警方发动突袭之前让水泥厂里的活动如期开展并顺利进行下去。当第一个小男孩被关进笼子里时,欢呼声和激将声此起彼伏,然后很快就变得静悄悄的,观众们聚精会神地欣赏和等待。与此同时,警方守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入通道,全副武装的警察一拥而入,水泥厂外面的空地上瞬时停满了鸣笛的警车。
当福尔斯和克林加从水泥厂里出来时,新闻记者和摄影师立刻围了上去。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关于‘笼中格斗’的事情的?”
“我们派出了很多卧底,所以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毕竟这是我们近期最紧要的任务。”福尔斯面对摄像机的镜头侃侃而谈。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早些时候对他们发动突袭呢?”
“我们需要等待时机,好把主要负责人一举捕获。”
“这一次主要负责人都在里面吗?”
“没错。”
福尔斯摆好姿势准备拍摄特写镜头,而克林加径直离开了人群。
***
梅特团队的一些成员已经陆续离开了,只剩下奥莉维亚、博斯·泰仁和丽莎·赫德奎斯特还留在房间里。此时他们很可能有着类似的感觉,一方面因一起多年来悬而未决的谋杀案即将被破获而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各人心里仍对案情存有一些疑惑和不解。奥莉维亚的疑惑在于凶犯的作案动机。
为什么呢?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她自己心里隐隐想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审讯室里的三个人正在喝咖啡,气氛有些凝重,不过其中两个人有一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事实上,也许对于第三个人来说情况也是如此吧。梅特再次打开了录音机,然后看着伊娃·卡尔森,“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梅特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语调,她没有再采用冷漠、毫无人情味的审讯者口吻——使用那种口吻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让凶犯认罪,更像两个平等的人在对话,目的是为了使凶犯更愿意解释自己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梅特的确是经验丰富的资深审讯者。
“你想知道为什么?”伊娃问道。
“是的。”
伊娃把头略微抬起了一点点,似乎在她把自己的作案动机说出来之前,她还必须迫使自己的内心经历极大的苦楚。她得再度直视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痛苦。但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把自己用了一生时间试图抵偿的罪行付诸言辞。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随你喜欢。”
“最先发生的事情是尼尔斯失踪了。那是在1984年,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悄悄消失了。我以为他被人暗算了,毕竟在那之前金沙萨也刚发生过谋杀案。而且,你们警方当时也认为他被人谋杀了,不是吗?”
“是的,我们当时有过这种猜测……”
伊娃点了点头,用一只手轻抚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现在她谈话的声音很轻,显得脆弱无力。
“总之,他再没出现在我面前。我感到极度绝望。那时我还爱着他,他的突然失踪令我的精神差不多垮掉了。后来你突然出现,并让我看到了在墨西哥拍摄的旅游照片,我认出了照片中的人正是尼尔斯,看来他还活着,皮肤被晒成了健美的棕褐色,而且正在墨西哥的某处度假胜地游玩。那时我……我也说不清……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失踪后,我没从他那里得知任何消息,哪怕是一张明信片也没有。他在那里享受着日光浴,我却在这里为他哀痛和绝望……那件事实在让我觉得倍受伤害和耻辱……他看起来完全不在乎我……”
“我在1985年给你看照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照片中的人是他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想独自找到他,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做出那样的事。后来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怎么知道的?”
“在我看到其他那些照片之后就知道了。”
“你是说我们在你家里搜到的那些照片吗?”
“是的。我找到了一家专门负责寻找失踪人口的国外机构,我告诉他们尼尔斯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墨西哥普拉亚德尔卡曼市,因为你给我看的旅游照片就是在那里拍摄的,后来他们找到了他……”
“也是在墨西哥吗?”
“没错。他们拍到了很多照片,而且几乎都是他跟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合照。他俩很亲密,甚至还有很多照片是两人云雨时拍下的,诸如在卧室、吊床、沙滩和你可以想象得到的任何地方……反正你们也看过那些照片了。我这样做也许的确……可是我真的被深深地伤害了……不仅仅是遭受了欺骗和背叛,他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令我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空气。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并不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人,而是一个……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后来那一天到来了……”
“你是说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诺德科斯特岛的那一天吗?”
“是的。她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她的腹部隆起,跟我在那些照片中所看到的模样大不相同。我知道她是受委托到那里去的。”
“是尼尔斯委托她去的?”
“当然了,不然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有一天傍晚,我看到她偷偷摸摸地进到了我们的避暑别墅的后花园里,那时我喝过酒,变得有些,……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总之我变得非常愤怒。她在那里干什么呢?在我们的花园里?她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接下来……”
伊娃突然沉默了。
“那时候斯夫克尔和阿尔夫·斯泰因在哪里呢?”梅特问道。
“他们也在房子里面。说实话我本来并不想让他们和我住在一起的,可是他们被度假小屋的老板赶了出来,所以我就只好让他们搬进了我的房子里……”
“然后呢?”
“我们冲进花园,把那个女人拖进屋,她一直奋力抵抗和高声叫喊,后来斯夫克尔提议说应该先让她平静下来,那时他刚吸了毒,正处于亢奋状态。”
“于是你们把她带到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去了?”
“是的,我们想避开别人。”
“接下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伊娃用一只手扭动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她得从大脑深处挖掘出适当的词句来描述当时的场景。
“当我们去到沙滩上时,那里并没有水。那时是春潮来临前的退潮期,一大片海滩都暴露在外。然后我想起了……”
“想起了跟春潮有关的事?”
“我曾设法让她告诉我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在寻找什么,以及尼尔斯在哪里等等,不过她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保持着沉默。”
伊娃没法继续把头抬起来。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那两个家伙找来了一把铁锹,在沙地上挖了一个洞……他们把她放进洞里……随后春潮来了……”
“那时你是知道春潮会来的,对吗?”
“那时我已经在那个岛上住了好几年,住在那里的人都知道春潮何时会来,何时会退去。我想借此吓唬她一下,好让她愿意回答我的提问,……”
“那她回答了吗?”
“起初她一直没有回答。不过后来……当潮水涌来的时候……在最后关头……”
伊娃又沉默了,梅特只得提示她继续往下说。
“她是不是说了尼尔斯把他的钱藏在哪里的?”
“是的……她也说了他住在哪里。”
斯蒂尔顿略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然后你们就把她留在那里了?”
这是整个审讯过程中他头一次开口说话。伊娃吓了一跳,她正沉浸在和梅特的痛苦对话中,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梅特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们俩先跑回了家,而我留了下来。我知道我们做得太过火了,事情已经失控了。可是我真的非常恨她……我想折磨她,因为她把尼尔斯从我身边抢走了。”
“所以你决定让她死。”
斯蒂尔顿仍然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坐姿。
“不,我只是想折磨她而已。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可是我真的并没有想过要杀死她。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吧。我把她留在沙滩上,兀自离开了。”
“不过你知道春潮很快就会来临?”梅特问道。
伊娃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她突然开始静静地哭起来。斯蒂尔顿继续看着她,试图捕捉到她的目光。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伊娃杀害阿黛丽塔的动机,可事情还没有完。
“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关于尼尔斯·文特的事了?”他说,“他是怎么死的?”
梅特大吃一惊。她的全部心思意念都在琢磨伊娃·卡尔森和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的关联,压根儿就没将尼尔斯·文特谋杀案安排在这一阶段的议程之内。她完全相信尼尔斯·文特的死是柏迪尔·马格努森一手促成的,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这一次斯蒂尔顿又捷足先登了。
就像以往一样。
“你能跟我们讲一讲那件事吗?”他继续问道。
她照做了。虽然梅特和斯蒂尔顿并没有表现出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关的确凿证据,可是眼下她没有理由再撒谎了。她已经对一起残忍的谋杀案供认不讳,从而也就失去了保守任何秘密的意志和动力。再说,她并不清楚梅特和斯蒂尔顿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她可不想再次被梅特审问。
那是她无法承受的。
“这件事其实没太多可说的。”她说,“一天傍晚,他按响了我家的门铃,当时我真的是无比震惊。我震惊并不是因为看到他还活着,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我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以那样的方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是在哪天傍晚去找你的?”
“我记不得具体日期了,反正是他的尸体被人发现的前一天。”
“他找你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他……这整件事情真的太蹊跷了……”
伊娃陷入了沉思。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天晚上和旧情人会面的情形。当时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门铃就那样突然响了起来。
伊娃打开房门,借着门廊的微弱灯光,她能看到站在外面的人是尼尔斯,他穿着一件棕色外套。伊娃注视着他,但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你好,伊娃。”
“嗨。”
“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
他们彼此对视着。
“我能进来吗?”
“不行。”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他是尼尔斯?他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肯露面了?他来这里做什么?伊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唔,那么你能出来吗?”尼尔斯微笑着问她。
伊娃觉得两人看上去简直就像背着父母偷偷约会的青春期少年。他疯了吗?他究竟想干什么?伊娃转身从衣钩上取下一件外衣,随即走了出去。
“你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你结婚了?”
“已经离婚了。你问这个干吗?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用谷歌搜索过你的名字,我看到你在多年前就结婚了,你丈夫是一名非常成功的撑杆跳高运动员,名叫安德斯·卡尔森,而你也改随他姓了。”
“是这样的。你一直在调查我的情况吗?”
“不是的,我只是碰巧在网上看到了而已。”
尼尔斯转身准备离开,他以为她会跟在自己身后,但是她却站在门廊里没有动。
“尼尔斯。”
尼尔斯停下了脚步。
“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
她对此非常清楚,可他并不知道她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情况。
“我在国外。”他回答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尼尔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娃。她觉得自己应该离他更近一些,于是径直走到他跟前。
“我需要回来整理一些过去的事情。”他低声说道。
“噢,是这样,那你打算整理什么?”
“一起古老的谋杀案。”
伊娃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出于本能,她感到自己的后颈发凉。一起古老的谋杀案?是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的谋杀案吗?可是他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啊?她被搞糊涂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听起来令人不太舒服。”她说。
“的确如此,不过我很快就会办完事情,然后就回家。”
“回马尔派斯吗?”
这是她第一次失言。“马尔派斯”从她嘴里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里?”尼尔斯问道。
“呢,你没住在那里吗?”
“你说对了,我是住在那里。我们开车出去兜兜风怎么样?”
尼尔斯朝停在大门外的一辆灰色汽车点了点头。伊娃有些迟疑不决,她仍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是想跟我聊一聊吗?瞎扯淡吧!一起古老的谋杀案?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件事?
“好吧。”她最终说道。
他们进到车里,尼尔斯把车开走了。几分钟后,伊娃问道:“你说的古老谋杀案是指什么?”
尼尔斯犹豫了几秒钟,随后他告诉伊娃,他说的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指使人杀死了新闻记者贾恩·奈斯特龙这件事。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是的。”
“为了报复柏迪尔?”
“没错。”
伊娃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关于诺德科斯特岛的事情。
“那样做不是很危险吗?”
“你是说向柏迪尔报复吗?”
“没错。那名新闻记者显然是他派人干掉的。”
“他不敢杀我。”
“为什么?”
尼尔斯微微笑了笑,不过什么也没说。他们开车经过了德罗特宁霍尔姆大桥,朝着岛的另一头驶去。尼尔斯将车停在一条通往大海的斜坡附近,两人都下了车。这是一个天空布满繁星的夜晚,一道弯月把光芒洒在海面和礁石上。这里非常漂亮,从前他们曾在寂静的深夜来过好几次,趁着四下无人在海水里裸泳嬉戏。
“这里和过去一样美。”尼尔斯感叹道。
“是的。”
伊娃看着尼尔斯。他非常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看上去一切都跟过去一样。可是一切都跟过去不一样了,她心里想着。
“尼尔斯。”
“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联系我?”
他沉默了。
“我们以前在一起生活,你还记得吗?我们本来是打算结婚生子然后一起度过余生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我以前那么爱你!”
伊娃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受着错误的感觉驱使,把话题引到了完全错误的方向,可是在时隔二十七年之后再度和尼尔斯来到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荒唐了。过往的一切恨意就像火山熔岩一般从她心底喷涌而出,令她无法自持。
“我不该那样做。我应该跟你联系的,很抱歉。”尼尔斯说。
原来他只是想跟我道歉,她想。
“在时隔二十七年之后?你跟我说抱歉?”
“是的。不然我还能怎么样呢?”
“你可曾想过你对我做过什么?可曾想过我必须经受的一切?”
“可是伊娃,现在没有意义……”
“你起码应该跟我联系,然后告诉我说你已经厌倦我了,所以想和她一起开始新的人生!我也会接受那样的现实。”
“和谁?”
这是她第二次失言。不过她觉得保持缄默已经没太大意义了,更何况她根本无法控制内心深处的滚滚洪流。尼尔斯突然变得非常警惕。
“你说我和谁一起开始新的人生?”
“你心里清楚得很!别在我面前装假了!她年轻、漂亮,还怀了你的孩子。你让她来取你藏在避暑别墅里的钱,你认为她……”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尼尔斯的双眼突然变得冷冰冰的。他朝伊娃走近一步。
“知道什么?”她说,“你是说钱吗?”
尼尔斯长久地注视着她,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犯下了多大的错。那件事根本就与柏迪尔毫不相干。他原本以为柏迪尔设法从墨西哥一路跟踪他到了马尔派斯,然后又跟踪阿黛丽塔来到瑞典,最后取走了那笔钱。柏迪尔与阿黛丽塔的遇害没有任何关系,是伊娃偷走了那笔钱,而且……
“是你杀了阿黛丽塔吗?”他问她。
“阿黛丽塔,这是她的名字吗?”
突然伊娃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尼尔斯已经怒不可遏。
“是你杀了她吗?你这个臭婊子!”
他朝伊娃扑过去,她迅速躲闪开了。当时伊娃的身体状况相当不错,可尼尔斯的状态却不怎么好。他们猛烈地扭打在一起,彼此拳打脚踢,愤怒若狂。最后伊娃抓住尼尔斯的外套,一把将他摔了出去。尼尔斯失去平衡,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随即向后倒去。他的头撞到一块尖利的花岗岩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即他就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鲜血从尼尔斯脑后喷涌而出,流得满颈都是。伊娃愣住了,一切来得太突然。
梅特前倾身子,靠近了伊娃面前的台灯。
“你认为他死了吗?”
“是的。起初我不敢去触碰他,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不停地流着血,而我又震惊又愤怒,另外还有很多复杂的心绪。”
“不过你并没有打电话报警?”
“是的。”
“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坐在地上看着他。尼尔斯·文特,这个当年完全毁掉我人生的男人,如今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还跟我道歉。然后,他又开始打我,因为他知道了我在诺德科斯特岛所做的事,……后来我把他拖到他的车旁边,然后把他塞进了驾驶座。汽车就停在通往大海的斜坡上,我只需要松开汽车的手刹……”
“可是你当时应该想到过我们会找到他吧?”
“是的。可是我想到……我也不知道……毕竟他曾威胁过柏迪尔·马格努森……”
“你以为马格努森会背负谋杀尼尔斯的罪责?”
“也许吧。结果不是吗?”
梅特和斯蒂尔顿彼此对视了一眼。
***
已经很晚了,梅特驱车载着斯蒂尔顿和奥莉维亚驶往她位于斯鲁森大街的老房子。车里并没有萦绕着轻松愉快的氛围,三人各自想着心事。
斯蒂尔顿感到有些欣慰,因为海滩谋杀案终于水落石出了。此外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件小事竟然也能触发后续的重大暴力事件。两个瑞典人在地球另一端见了面,他们一起分享葡萄酒,其中一个人毫无心机地讲述了一件往事,那件往事却使另一个人心中疑惑了二十三年的问题意外地得到了解答。于是那个人回到瑞典,准备为自己心爱的人复仇。他找到了自己从前的商业伙伴,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后来他死了,梅特留意到尸体大腿上的胎记,从而想起了从前还在别的照片中看到过同样的胎记……在整个过程中,奥莉维亚也推动了海滩谋杀案的调查进度。
真是意外迭出啊!
随后他又想到了一些更为艰难的事,那些事是待会儿去了梅特和马尔腾的家之后不可避免的,届时他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梅特回想着自己对柏迪尔·马格努森的追击。她犯了多大的错误啊!不过毕竟他在一起谋杀案中犯下了唆使罪,她不应该为他的自杀承担责任。
奥莉维亚想到了杰奎琳·贝里隆德。她自己的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要是她不曾紧盯着杰奎琳不放,那么埃尔维斯现在还活着呢。这真是一出惨痛的教训。
“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梅特打破了车里的沉寂,她觉得他们必须找点话题来讨论讨论。一行人很快就会去到她家,她可不想把沉寂而压抑的气氛带回家里。
“你想到什么了?”斯蒂尔顿问道。
“那些闯入伊娃·卡尔森家里袭击她的人一定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派去的。”
“他们去那里干吗?”
“去寻找那盒录音带。正如我们所做的,马格努森无疑也对所有酒店的顾客名单进行过核查,最后没能找到文特的行踪。之后他可能想起了文特从前的同居伴侣,他觉得他们俩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也许有过联系,于是他认为文特也许躲在她的家里,并把那盒录音带也藏在那里。”
“这样的分析听起来挺合理的。”斯蒂尔顿说。
“那么耳环呢?”奥莉维亚问道,“那枚耳环怎么会跑到阿黛丽塔的衣服口袋里?”
“这很难说……”梅特回答道,“可能是她和伊娃在伊娃的家里扭打时,伊娃的耳环正好滑落进了她的衣兜。”
“也许吧。”
目的地到了,梅特在旧宅前将车停下。
就在他们朝房子走去时,梅特的手机响了,她看到号码后在花园里停下了脚步。电话是奥斯卡·莫林打来的,他刚和总警司卡琳·哥特布兰德见过面,并就杰奎琳·贝里隆德顾客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展开过讨论。这个名字是梅特提供给奥斯卡的。
“你打算怎么做?”梅特问道。
“把这件事暂且放一放。”
“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杰奎琳·贝里隆德的缘故吗?”
“不是的,因为这可能会扰乱组织的秩序。”
“那好吧。不过他应该会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我会告诉他的。”
“很好。”
梅特挂断了电话。她留意到斯蒂尔顿正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他一定听到了她刚才所说的话。梅特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经过,登上了门前的台阶。
开门的是阿巴斯,他用一只手臂搂着乔琳娜。乔琳娜给了奥莉维亚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们饿坏了,想吃点东西!”梅特说。
他们径直朝宽敞的厨房走去,马尔腾正在那里忙活着用各种食材做出他承诺过的夏日顶级美食。
奶油培根意大利面配野生冻蘑菇。
这个大家庭的其他成员不久前已经用过餐了,现在他们正安静地散布在房子里各处。马尔腾向他们解释说女主人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而她的客人们也希望在用餐时不被打扰。如果谁制造噪声的话,就会被送到阁楼上去陪艾伦做针线活。
现在楼下还比较安静。
“请坐下吧!”
马尔腾指着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示意奥莉维亚他们赶快就座。桌上除了菜肴,还有梅特自制的各式特色瓷器——有碗碟,也有杯子。
他们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梅特为大家斟上葡萄酒,可斯蒂尔顿拒绝了。枝形大烛台的暖暖光芒照耀在彼此交错的杯盏上,气氛融洽而轻松。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这一天都是无比漫长而难挨的。
对马尔腾来说也是如此。
他花了不少时间来思考不久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也考虑过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他也不太确定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可是不管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应对起来都不会容易。
他等待着。
其他人也在等待,除了奥维利亚。她刚喝下第一口葡萄酒,全身都感到平静而温暖。她看了看餐桌周围,就在不久之前这些人对她来说都还是陌生人。
斯蒂尔顿,一个无家可归的男人。现在她对他的过往略知一二,不过还远远算不上了解。他仍然是个令她感到十分好奇的人,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纳卡市见面时他的样子,现在的他和那时相比在各方面都有了不小的变化,目光也完全改变了。
马尔腾,凯鲁亚克的主人。这名儿童心理学家曾使得奥莉维亚在他面前敞开心扉,这实在令奥莉维亚感到惊讶。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梅特,马尔腾的妻子。这个女人曾令奥莉维亚感到害怕,以至于在她面前两腿发颤。奥莉维亚至今也不敢亲近她,只是对她满怀着敬意。她还让奥莉维亚去到她的办公室,并亲眼看到了她审讯谋杀案嫌疑人的过程。
还有阿巴斯,他是一个四肢修长的男人,总是随身带着神秘的刀,并散发着奇怪的气味。他就像是一名忍者武士。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奥莉维亚再次喝了一口葡萄酒,这时她留意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餐桌上氤氲着一种特别的氛围。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彼此交谈,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怎么了?”她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安静呢?”
这话引得餐桌周围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奥莉维亚追随着他们的目光,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斯蒂尔顿脸上。他真希望自己随身带着地西泮药瓶。
“当活动房屋被烧毁后,我在你的公寓里问你为什么要选择海滩谋杀案,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令奥莉维亚非常惊讶。
“我记得啊。”
“你当时说原因在于你父亲也曾参与过这起案件的调查。”
“没错。”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没有了……唔,等等,还有。谋杀案发生的时间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这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巧合。”
“不,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这是什么意思?”
梅特为奥莉维亚的杯子里斟上了更多的葡萄酒。
“你知道那天晚上奥维·加德曼从海滩跑回家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斯蒂尔顿继续问这名年轻的警校女生。
“大概知道,……或者你不妨直接告诉我可以吗?”
“他一进家门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诉给他的父母,他的父母立即打电话呼叫救护飞机,与此同时他们也朝海滩飞奔而去。”
“是的,这我知道。”
“他母亲是一名护士。待他们抵达沙滩之后,凶犯们已经消失不见了,不过他们设法把那个叫阿黛丽塔的女人从浸满水的沙坑里拉了上来。那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奥维的母亲立即对她进行人工呼吸。他们让她的生命延长了一小会儿,然而她还是在救护飞机赶到前的一分钟左右死去了。”
“对,是这样。”
“可是她子宫里的胎儿还活着。救护飞机上的医生立即剖开子宫,把胎儿救了出来。”斯蒂尔顿说。
“什么?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是的。”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决定暂时将孩子被救下来这件事作为秘密隐藏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凶犯作案的动机何在。可能存在的最坏情况是他们想杀死的其实是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么你们是如何处置那个婴儿的呢?”
“起初我们安排了一个调查小组负责照看孩子。我们原以为我们很快就能确认受害女子的身份,或者孩子的父亲会露面,不过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吗?那后来呢?”
“一名照顾过孩子的警官最终申请收养她,而他和他妻子没有生养孩子。我们和相关的社会服务机构都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那名警官是谁?”
“阿尔涅·朗宁。”
在斯蒂尔顿说出阿尔涅的名字之前,奥莉维亚就已经猜到了他会说什么,可是她需要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尽管如此,在他说了之后,她还是觉得他的回答实在是不可思议,超出了自己的理解力范畴。
“这么说……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的。”
“所以……我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和尼尔斯·文特的女儿?”
“没错。”
马尔腾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奥利维亚的面部表情,梅特则观察着她的肢体语言,阿巴斯将自己的椅子略微往后挪动了一点。
“这,这不是真的。”
奥莉维亚还能控制自己的嗓音,但她的思维已经有些滞后。
“真是抱歉。”斯蒂尔顿说。
“抱歉?”
“汤姆的意思是也许本来应该以别的方式,在别的场合把这件事告诉你。”
马尔腾试图稳住奥莉维亚,但后者依旧直直地看着斯蒂尔顿。
“这么说当我们在超市门外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切了?”
“是的。”
“从那时起你就知道我是那个溺亡女人腹中的孩子?”
“嗯。”
“然后你对此一直守口如瓶?”
“我有好几次都准备说出来,不过……”
“我母亲知道这些事吗?”
“她也许不完全知道所有细节。阿尔涅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她的。”斯蒂尔顿说,“但我不确定他在临终前是否说出来了。”
奥莉维亚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环视着餐桌旁的每个人。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梅特身上。
“你知道这事有多久了?”
现在她的声调比先前略高一些,马尔腾知道预期的事就快出现了。
“我是几天前从汤姆那里听到的。”梅特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他需要帮助,他非常担心……”
“他很担心?”
“是的。”
奥莉维亚瞥了斯蒂尔顿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跑出了厨房。阿巴斯已经准备好要拉住她,不过她挣脱了阿巴斯的手,继续往房门外跑去。斯蒂尔顿想跟在她身后,这时马尔腾制止了他。
“让我来吧。”
马尔腾奔跑着离开房子,在路边追上了奥莉维亚。
奥莉维亚背靠着一段铁栏杆坐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马尔腾俯身想跟她说话,但是她迅速站起身来继续奔跑。马尔腾再次追上了她,这次他拉住她的手,将她转过身来,然后紧紧楼住。片刻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她胸口发出的绝望的啜泣声。马尔腾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如果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就会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体会过绝望的人。
斯蒂尔顿来到一扇窗户旁边,他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的小路上孤零零站着两个人。
梅特来到他的身边,她也看到了窗外的情景。
“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
斯蒂尔顿低头看着地板。自从她第一次拦住他跟他说话,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奥莉维亚·朗宁,是阿尔涅的孩子的时候起,他有过一百次以上的机会把真相告诉她。不过每一次机会看起来都不可行,最后他感到越来越为难,也觉得情况越来越难以应付。我真懦弱,他心里想着,我太懦弱了。我不敢告诉她,我找了成千上万种理由对她隐瞒真相。
最终他只得找自己唯一信任的人求助。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由自己亲口说出真相,或者起码在自己说出真相的时候,身旁还有其他或许能够控制他所不能应付的局面的人在场。
比如马尔腾。
“不过真相已经说出来了。”梅特说。
“是的。”
“可怜的女孩。也许她先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收养的孩子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
斯蒂尔顿抬起头来。这个话题目前已经没法再继续聊下去了,想到这儿他问梅特,“你在花园里接到的那个电话跟杰奎琳的客户有关吗?”
“是的。”
“你们发现什么了?”
“她的顾客名单里有一个警察的名字。”
“鲁内·福尔斯?”
梅特一言不发地走回厨房。如果将来有一天汤姆能重新站起来的话,我就会和他一起讨论关于杰奎琳·贝里隆德与她的客户之间的复杂关系,她心里想着。
斯蒂尔顿继续低头看着地板,这时他留意到阿巴斯来到了自己身边。
他们一齐望着窗外的小路。
马尔腾继续将奥莉维亚搂在怀中,他正在对女孩说着什么,他说的话只有他本人和奥莉维亚能听见。他知道对于奥莉维亚来说,这才仅仅是一段艰难而漫长的心路历程的起头而已。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她都得跟抑郁、沮丧的情绪不断抗争。如果她需要他,他会随时提供援手,不过这段艰难的心路历程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必须独自走完它。
他会在她的旅途中送给她一只小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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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德哥尔摩郊区,移民聚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