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码头之乱
迭戈盯着窗户,雨点滴滴答答打在上面。窗下是潮湿的院子,煤气灯在院子里洒下昏黄的灯光。他原指望能看日出的,但今天又是这样阴郁灰暗。在他这个年纪,早起已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须承担的刑罚——不过如果能赶上密西西比晴朗的早晨,那玫瑰色的美丽晨光会让早起没那么难熬。但这种灰蒙蒙的天气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即使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迭戈早上还是没办法多睡一会儿。他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疼痛把他折磨得睡意全无。几天前他在阁楼上突然咳嗽发作摔倒,膝盖和臀部一直疼到现在。
也许那个幽灵的出现终究是他死亡的预兆。
餐点台已经准备好了,像往常一样摆着面包、蜜饯和蔬菜。让他惊讶的是这次安妮塔还买了一些西班牙辣香肠。如果迭戈将来没把她卖掉,那唯一的原因肯定是她准备的餐点台太合他的心意了。虽然安妮塔只是个黑人,但她深知迭戈的一个弱点就是西班牙辣香肠。辣香肠会让他肠胃不适,妻子玛利亚也坚持不让他吃。幸好她不在。迭戈开心地夹了几片油汪汪的红香肠到自己盘子里,决定大发慈悲叫医生来给安妮塔检查身体。
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指甲跟以前不一样了,都变成了苍白色——那种病态的白色。每个指甲上的月牙都像漂白过一样,其余部分则成了过期奶油的那种不健康的颜色。看起来太恶心了!迭戈狠狠地把叉子插到了桌子上。
“准人?”安妮塔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他。听声音她还病着,但至少裹着她那大屁股的围裙干净又平整。
“干什么?”迭戈暴躁地问道,“不是告诉你病好之前别出现在我面前么。”
“是的,准人。”她回答着深深鞠了一躬,“但您的东西刚刚送来。”
“这么早?”他不可置信地说。他短暂的欢乐时光本就被女仆打断,现在算是彻底完蛋了。
“是的,准人。”
“叫先生,你这个蠢货!”他对着那个小心讨好他的女仆大吼起来,“你到底还要让我再说多少遍?”
“是,先生。对不起,先生。”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端着一个银质文件托,但是上面毫不相称地放着一张劣质纸张。安妮塔一直在吸鼻涕,突然好像咳嗽又要发作了,她努力忍着,身体都在颤抖。迭戈怒视着她,然后一把抓起了那张纸。他读着上面短短的留言,越来越惊慌。读完之后他猛地把纸扔给安妮塔,喊道:“告诉乔治马上备好马车!”
“是,先生!”
迭戈冲上楼。身上的疼痛全都感觉不到了,就像刚刚关于清晨和香肠的思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冲进餐厅,直奔挂满手枪的展示墙。迭戈把最近的一把枪从墙上拽了下来——一把西西里岛的轻骑兵手枪。他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打量着墙上的其他展品。最后他换了一把大土耳其燧发枪。它有着东方风格的圆形枪管,保险栓上雕刻着几何图案。但是最棒的地方在于这把枪用的是重型子弹。迭戈匆忙抓起通条1和火药匣子,然后跑向楼下的马车。
“乔治!”他不耐烦地敲着马车顶棚大喊,“去码头!”
雨水敲打在马车上,空气里满是寒意,但是穿着天鹅绒马甲的迭戈这次并没有蜷缩在座椅上。马车一晃开始前进,迭戈开始悄悄地将弹药装入重型土耳其手枪。虽然年岁渐老,但他对这套程序还是熟悉得很。事实上,他这辈子已经赢了两次决斗,他还是同僚们公认的神射手。武器准备就绪,最后他拔下了保险栓。他又瞥了一眼自己那让人恶心的白色指甲,匆匆戴上了一副鹿皮手套。
天空乌云密布,看起来就像一个角度诡异的天花板。但是在东方,地平线并没有被云遮住,太阳升起,那一小片天空被染成粉色。迭戈坐立不安,感觉去码头的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他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都过了一遍。但是想要预测未来是徒劳无功的,所以他又开始回顾过去。
很明显他的房子闹鬼了。在上次遇到那个赤裸的幽灵之后,他就搬到他的远郊庄园去住了。马上就要到新年大选了,每天长途跋涉很不方便,但是他不想再住在那栋公寓楼里了。不巧昨晚市政厅的议会开到很晚,他只能在城里过夜。他差点儿就要让他的妻子玛利亚一起来了,也许这能吓退那个幽灵。但叫她来只会让她接触病恹恹的安妮塔,最后还是作罢。
那个幽灵肯定是莫莉。哈瑞斯一眼就认出她了——当然了,他觉得那是个大活人,因此认定她是莫莉的女儿。福卢格在日记里写到可能会把莫莉卖给他的儿子埃米尔——他也是个混血儿。所以莫莉应该是个黑奴。但她是蓝眼睛白皮肤,所以迭戈推测她大概有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祖父母中只有一人是黑人。
对福卢格这种社会地位的人来说,有个这样出身的情妇并不罕见。迭戈自己也曾经有过一个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情妇。她叫贝娅特丽克丝,迭戈在一个展览售卖奴隶的舞会上买下了她。当时他的同僚们一直起哄,怂恿迭戈把她买下来,所以整件事完全出于一时冲动。但是她的大嘴和大而平的乳头却引起了他异样的兴趣。她身上的黑人血统也让她的身材有别于其他西班牙女人。现在想想莫莉也有一样丰满的嘴唇和扁平的乳头。贝娅特丽克丝给迭戈当了很长时间的情妇,并且证明了当时在她身上花的钱完全物有所值。不幸的是,她最后死于疟疾。
这种女人通常衣食无忧,有的甚至还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公寓或者房子。福卢格写到过莫莉听说房子不能给她之后气得发狂。这就没错了,那个鬼魂肯定就是她。她是不是因为生前失去了房子,所以死后又回来了?她可以“住”在这儿,迭戈完全不在乎。但是她到底想从迭戈身上得到什么呢?这就是典型的女人——不管是死是活——永远不会直说自己想要什么。哪怕已经死了,她们还是要坚持那套扭捏作态的把戏!但是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为什么哈瑞斯看到她在屋顶上?为什么她还试图把迭戈引诱到上面去?她又为什么要摆弄棋子?
还有,上帝啊,她为什么光着身子?
通往堤坝顶端的上坡路泥泞不堪,马车艰难地爬着坡。他们已进入危险地带。自从迭戈上次来过之后,码头的局势更加紧张了。尽管有传言说哈瓦那方面为了路易斯安那2的利益要出面斡旋,但船舶停靠权至今尚未恢复。暴乱一触即发,因此码头上的西班牙士兵也日渐增多。迭戈很了解殖民地百姓,知道他们渴望动用武力。他也还记得上次殖民地人民为了抵制英国殖民者的赋税3,采取了多么可怕的行动。
当时英国主张殖民地居民要纳税以分担七年战争中英国为保护他们所付出的成本,但殖民地居民拒绝缴纳。为了安抚他们,乔治国王4针对北美殖民地通过了一条前所未闻的慷慨政策:只保留一项税收,免除其余所有的赋税。这唯一被保留下来的就是“茶叶税”。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提供的茶叶是新大陆有史以来价格最低的。这种大手笔的“怀柔政策”震惊了整个欧洲。
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北美殖民地的人民仍然在反抗,他们不许货船在费城和纽约的口岸停泊。载满茶叶的船不得不转往波士顿。装卸工人拒绝卸货,心怀不满的劳工聚集在码头。最终,一伙暴民将整整45吨的茶叶倒入了海港。大部分殖民地居民都对这公然的破坏行动鼓掌叫好,甚至还异想天开地管这事儿叫“波士顿倾茶事件”。
那群北美人自以为是、不断膨胀,直到伦敦方面关闭了波士顿港。整件事导致了之后长达八年的战争5。迭戈清楚看到如今西班牙属地的局势和当年波士顿的火药桶事件十分相似。代理行政官莫拉莱斯和当年的乔治国王一样,也免去了税收,而得到的回应则同样是船舶被拒绝靠岸,以及居民的愤怒。迭戈倒是不怎么担心战争,他更怕装载工会毁掉他的货。茶叶没了可以再种,他的货没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因为他的货是活的。
巡逻的西班牙士兵和东躲西藏的美国装卸工在整个仓库区上演着猫捉老鼠的戏码。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是警惕的,气氛极其紧张。迭戈注意到连士兵们巡逻时都谨慎地结队而行。粉色的晨光照在仓库窗户上,反射出红光,这又平添了一份紧张。
乔治驾着马车驶向守卫军的防守线。十几个西班牙士兵站在那里,身着单排扣军服,腰上挂着手铐,枪已上膛。迭戈把窗帘拉开,士兵们看到他后挥手示意通过。不久后,马车咔哒咔哒驶过码头,向尽头驶去。码头下面,雄伟的密西西比河缓缓流向入海口。码头一直延伸到河中心,迭戈甚至担心它终会被河冲垮。
瘦高的车夫再次把迭戈扶下马车,他注意到了那把重型土耳其手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吉布法罗先生,”乔治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他恳求道,“请让我找人护送您吧。那些士兵有义务保证您的安全,您不应该需要自卫的。”
迭戈看着宽阔的河面,挨个打量着河上的船只。一共有几十只船,有小的划艇、帆船,也有大型的渡轮和驳船。数千只海鸥叽叽喳喳地在渔轮周围盘旋。黎明的晨光将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红色;雨滴打在波涛汹涌的河面,像一颗颗落下的流星般闪耀,眼前之景令人眩目。
“不用,乔治。”终于,迭戈把头转向车夫,说道,“我不怕那些装载工。”
他也担心自己的安危,但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试图说服那个西班牙宪兵队长——桑托斯队长,让他明白用暴力制服走私犯对他们并非上策。迭戈已经料到哈瑞斯可能会被抓,他想护他周全。因为如果那个讨厌的家伙被士兵杀了,那他的计划也就完蛋了。但这都是上次的事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这次,他是来亲自宰掉哈瑞斯·阿普尔顿的。
* * * * *
一艘小船朝着码头破浪而来。哈瑞斯戴着一顶宽沿儿的破帽子,再加上他高大的身材,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两个阴森森、佝偻着身子的船夫仍然和他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包裹。小船划得很快,水面上激起了波浪,在其他船只中间穿行。迭戈开始紧张起来。他独自站在码头边缘,已经命令乔治在马车上待命,随时准备好离开。他的重型手枪挂在腰带上,让他稍稍安了心,因此也就不再费心去隐藏这个武器。
船靠岸了。哈瑞斯跳上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迭戈再次感叹他那个年纪的人居然还能如此矫健。六十多岁的哈瑞斯一生艰辛,但他仍然强壮、有活力。而迭戈呢?仅仅是被闹鬼这事儿折腾了几天,他就比以前更瘦更孱弱了。河水贪婪地把小船从岸边推开,只剩他们两人站在码头上。
“早啊。”哈瑞斯草草打个招呼,抖着肩膀把雨水甩下来。这让迭戈又一次联想到了熊:皮毛凌乱、鼻子潮湿、充满危险。哈瑞斯浑身散发着湿乎乎的烟草气味。他注意到了燧发枪,表情阴沉了下来。
“你拿到货了?”迭戈终于开口问道。
“拿到了。”哈瑞斯回答。
“我以为你还要再花几天时间。”迭戈说,“你之前说需要一周。”
“你们贵族老爷总是慢吞吞的,我可不这样。”
“我不在乎你的粗鲁无礼,”迭戈傲慢地回答,“但是你改变了我们的计划,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理了。”
哈瑞斯的小眼睛里满是戏谑。他直挺挺地站着,慢悠悠地吸着雪茄,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他似乎沉浸其中了。迭戈觉察到他毫无惧意,但是并不知道下面该如何进行。最后哈瑞斯先开口了:“我只是改了下时间而已。我提前回来了,免得你情况太糟糕。”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情况?”迭戈爆发了,“你不知道我的政治安排有多复杂,你这种野蛮人根本理解不了。”
“也不关我的事。”
“没错儿,”迭戈简短地说,“直到你改了我们的计划。”
迭戈把手放到了手枪枪柄处。他的手心全是汗水,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戴上鹿皮手套可不是为了防寒的。迭戈的声音由于愤怒而变得刺耳,他解释说:“我只能控制码头一小会儿。如果士兵比我先看见你,我该怎么办?我的安排完全依仗于出其不意,而你却提前回来了,你让我后续所有的计划都受到了威胁。”
迭戈把手枪从腰带上拿下来,放在身体一侧。他细细的眉毛皱成一团,冷笑着说:“任何事……或者任何人……只要暴露了我的计划,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得到惩罚。”
迭戈把枪举起。虽然他的手很无力,但此时并没有丝毫颤抖。
哈瑞斯则好奇地挑了挑眉。然后很放松地抬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嘴角甚至还挂着开心的笑容。他的样子丝毫不像正与人发生冲突。
“你似乎并不害怕,阿普尔顿先生。”迭戈叱责道。
“你似乎很惊讶,迭戈先生。”他反唇相讥。
“你是不是觉得绅士就不喜欢使用暴力了?”迭戈吼道,“我已经杀了两个人了,就因为他们的轻蔑无礼——而你比他们无礼多了。众所周知我的决斗技巧可是一流的。你真是个蠢货!”
“我是个赌徒。”哈瑞斯纠正他。他挥了挥健壮的手臂,跟大概六米外的小船打了个信号。其中一个船夫放下船桨,跨坐到蒙着帆布、用绳子绑着的一捆东西上。他脚下踩着湿乎乎渔网一直打滑,最后还是稳住脚步,猛地扯开了包裹。迭戈看着里面的东西,目瞪口呆。
“你……你带了一个回来?”他不敢相信地问,手枪也放低了,“我的天,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瑞斯假笑道:“当证据。”
帆布下面是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眼睛被布蒙着,嘴也用布堵上了,但仍然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是谁——或者是什么。他既没戴帽子,也没戴假发,皮肤比迭戈预料得要白一些,也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戴着羽毛装饰或者涂着油彩。不过这个俘虏毫无疑问是个印第安人。
“剩下的十一个呢?”迭戈生气地问道。
“还在河上漂着呢。”哈瑞斯开心地笑着说,看着他的合伙人——或者说他的对手——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他的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如果我说出他们在哪儿会不会暴露您的计划呀?哎,等等,是不是在河口的鳄鱼窝里啊?”
迭戈明白自己被背叛了,愤怒地发狂。哈瑞斯把印第安人带过来,就是公然叫嚣他明白保密有多重要。他在嘲讽迭戈。虽然哈瑞斯·阿普尔顿看起来像个猛兽——行事作风也像,但他实际上是个精明人。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等着迭戈开始进行其他行动,等着张开他的陷阱。迭戈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只能默许他所有的新要求。见鬼,哈瑞斯可能在他们达成交易之前就把那些印第安人抓起来了。迭戈从没觉得自己跟福卢格这么相似过。他犯的这种错误——低估了自己的关键棋子——让他的整个世界瞬间形势颠倒。瓢泼大雨让迭戈的心里更加难受。
“我看到你的证据了,阿普尔顿先生。”迭戈最终还是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两眼都在放光。
迭戈——一个玩儿了一辈子政治斗争的人——此刻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哈瑞斯想要什么?他干这活儿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甚至还得到了一笔更加丰厚的封口费。他对土地或者头衔封号都没兴趣。他是个喜欢游走于原始森林的野蛮人,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头野兽。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莫莉。”迭戈断言道。
“她跟她妈一个名字?是的,先生,这就是我的打算。”哈瑞斯承认了,流露出自己的邪恶,“我之前失去过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我没你那么精明,迭戈先生,但是我也不傻。我看得出你不想让我碰她,不然你干吗一直否认她的存在?但是我一想到她就像发春的猫一样饥渴,她的奶头儿得有人的拇指那么大吧,太诱人了。我必须确保这次不会再错失良机了。”
迭戈紧紧抓着手枪枪柄,真想抬起手臂举枪爆开这个男人的胸膛。这个蠢货很可能会毁掉一切,就因为他的兽欲!迭戈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因为他拼命想把被哈瑞斯扰乱的计划再次理顺。他没法得到那姑娘,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怎么给这个野蛮人解释?
“你会得到你那一打小红人儿6的。”哈瑞斯继续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不过我得先泻泻火儿。这次她可不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那个字儿把迭戈从苦思冥想中拉了出来:“死?”
“是啊。福卢格卖掉房子的时候她自杀了。”哈瑞斯解释说,然后又淫笑着补充,“很明显她不知道自己能跟我睡一晚,不然她怎么也得等到那一天,肯定的。”
迭戈的嘴唇因为愤怒紧紧抿在一起。他再也受不了哈瑞斯每次都把话题转到龌龊的地方。愤怒席卷了他——他这样身份的绅士居然要忍受这畜生的折磨,而且他们居然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迭戈再次举起了那把土耳其燧发枪。这一次,也是第一次,哈瑞斯居然露出了惧色。他的动物本能觉察到了危险,他知道自己已然是一只走投无路的獾。他紧紧咬着雪茄。
迭戈用枪口指了指小船。虽然他气得发抖,而且枪很重,但他拿得很稳。他无数次面临这种挑战,随时准备行动。
“他是一直被蒙着眼么?”迭戈冷冷地问。
“是的。”哈瑞斯慢吞吞地回答,他意识到对话没有照他期望的样子发展。
“你是怎么跟他交流的?”迭戈问。
“他会一点儿法语。”
“你没跟他说过西班牙语吧?”他继续逼问,“也没说过英语吧?”
“怎么了?”
迭戈·德·吉布法罗把枪转向了哈瑞斯宽阔的胸膛。他们四目相对。这下哈瑞斯再也不认为他们还能平等对话了。迭戈恶狠狠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你是怎么跟那些野蛮人交流的?”
“用法语,”哈瑞斯回答,“没跟他说过英语或者西班牙语,他应该也听不懂。”
“他一直被绑在船上么?有没有其他人见过他?”
“也许河上有些渔夫看到了,但是他们不算吧。”
“所有人都算!”迭戈吼道。这个蠢货简直像条发情的母狗,就因为他,迭戈千算万算慎之又慎铺设的计划可能就要毁于一旦了。“总有人在售卖情报。现在,我再问一遍,还有没有其他人看见过他?”
哈瑞斯打量着迭戈。他的审慎、他的犹豫,都进一步激怒了迭戈。他的食指开始缓缓扣动扳机,随时准备射击。他发誓说:“如果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你。”
哈瑞斯终于相信了。
“没有,先生。没人看见。什么都没变,就是时间提前了一点儿。”
“一切都变了,你这个蠢货!你让我怎么说服那个野人,让他相信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你觉得我要那十二个印第安人干什么,办狂欢节吗?我需要他们服从我。我要你友好地把他们接来,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现在呢?该死的,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把他绑来的,也不知道你都让谁看见了!”
这时,乔治的声音打断了这里不断升级的紧张气氛。“先生!”
迭戈从车夫的声音中听出了警告的意味。他的身体本就紧绷着,现在更是觉得一股热气往上冲,因为他意识到可能会失去对划艇上这些走私犯的掌控。他可真是个傻瓜!他站在码头的尽头,面对着野兽般的巨人哈瑞斯,身后还有哈瑞斯的同伙!虽然迭戈的理智一直尖叫着让他赶紧躲开,但他太老了,实在无法迅速做出反应。但他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被从身后偷袭。乔治警告的是其他东西。或者,是给其他人的警告。赶来的人并不是增援哈瑞斯的。但是听着身后传来皮靴踩踏木板的声音,还是让迭戈心里一惊。
两名士兵走上前来,刺刀已经出鞘,燕尾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把迭戈和哈瑞斯都堵在了码头边上。他们四个人就这么相互看着,静静摆出了这滑稽的一幕:一把燧发枪瞄准哈瑞斯,两把带刺刀的枪则在后面指着他们两个人。
桑托斯队长大步走过马车,走到两名士兵身后停下,漂亮的眼睛打量着这幅情形。
“德·吉布法罗先生,”他冷静地打了个招呼,“请允许我来支援您。”
迭戈用目光搜寻那艘划艇,但它已经消失了。那两个走私者混迹在河面上的其他几十艘船只中,慢慢消失在了视力范围外。迭戈慢慢地把枪重新拴上保险栓,然后垂下了胳膊。他努力想要在桑托斯队长面前保持平静,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哈瑞斯还是一动不动。他完全明白现在是什么局面,因此甚至没去用手拿雪茄,而是把它叼在嘴里任它燃着。
“我可以控制局面,桑托斯队长,”迭戈回答,“但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
那个英俊的男人一脸厌恶地打量着哈瑞斯。
“走私犯和装卸工就跟蟑螂一样布满了这个码头,先生。”桑托斯说,“窃以为像您这样的绅士不该跟他们有任何交集,不然会脏了您的名声。”
哈瑞斯站在两个士兵身后,犹如一头困兽。
“也许我能帮您处理。”队长突然提议,“我能帮您解决那些让人不太愉快的负担。如您所知,代理行政官胡安·文图拉·莫拉莱斯命令我采取措施引发暴动。”
迭戈的目光从军官扫到那两个士兵,从漂亮玩味的眼睛扫到平静又坚定不移的眼睛。他们三个都会毫不犹豫地向哈瑞斯开枪。事实上,桑托斯刚刚承认了他们得到命令,要利用一切机会来煽动暴动。迭戈对哈瑞斯试图敲诈勒索的行为十分愤慨,几乎让对方得逞了。但是,如果让他们杀了哈瑞斯,就会毁了他的计划,并且让莫拉莱斯捡了便宜。迭戈上一次造访码头,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这也正是哈瑞斯有恃无恐的原因。
“不用了,队长,谢谢。”迭戈再次说道。“我这边一切都没问题。事实上这位先生和我正打算离开。”
桑托斯隔着湿淋淋的刺刀再次瞥了一眼哈瑞斯:“是吗?”
迭戈审视评估着这位军官。他代表了谁?他自己,还是代理行政官?他还以为他们上次谈话之后已经达成一致了。为了确定自己想的没错,迭戈想到一个办法,他要表达出自己对他们上次对话的理解。
“是的,队长。虽然暴力行为有悖于皇室赋予莫拉莱斯的职责,但我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很快就会暴露的。当然了,一个军官也不会冒险背上违背长官的罪名,除非他背后有个强大的支持者。”
桑托斯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满意地回答:“这是当然了,德·吉布法罗先生。”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必须协力帮您履行皇室赋予的职责了。”
队长笑了笑说道:“我会安排人护送您回去的,先生。”
吉列尔莫·桑托斯命令士兵收回武器。他们熟练地把武器扛回肩上。雨越下越密,迭戈身上滴着水,转身走回马车。乔治脸色苍白,满脸担忧地给主人打开了车门。迭戈上车理了理假发和湿透的帽子,朝外面喊道:
“你不一起来么,阿普尔顿先生?”
哈瑞斯也跟了过来,不时紧张地向后张望。他猛地把被淋湿的雪茄扔进了河里,摘下湿嗒嗒的帽子,挤进了马车里。
1 通条:燧发枪均为前膛枪,即需要从枪管装弹,通条就是用来把子弹从枪管捅到枪膛。
2 路易斯安那是1682年法国人在北美开拓的一块殖民地,包括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英法七年战争(French and Indian War,1754-1763)后,法国完全丧失了这一地区。它被一分为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全部土地由法国之手转入英国手中;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转属西班牙。
3 英法七年战争令英国债台高筑,英国议会主张欣欣向荣的北美殖民地要分担英国为保卫他们所付出的成本。1764年英国议会通过《食糖法案》,就非自英国进口的食糖和糖蜜向北美殖民地征税。一年之后,英国议会通过《印花税法案》,要求北美殖民地居民购买印花税票,并黏贴在一切法律文书、许可证、报纸、小册子甚至是纸牌上。这两种税在殖民地居民中激起公愤。作为对英国征税的回应,北美殖民地居民发起暴动,抵制英货,迫使英国议会于1766年废止了印花税法案。
4 乔治三世,1760-1820年在位。
5 波士顿倾茶事件后1775-1783年的美国独立战争。
6 “红人”是对印第安人的一种蔑称,源于有些部族的印第安人会在脸上涂红色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