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亨利要塞的洪水

战船颠簸得厉害,这让弗兰克极其紧张。持续不断的降雨导致水位线迅速上升。不仅丝毫看不到雨停的迹象,滚滚乌云阵阵轰鸣,随时有可能大雨倾盆。冬天打雷是很不寻常的,这让大伙的士气更加低落。似乎连老天都站在北方佬那边。

弗兰克不舒服地缩在船的一角,他的战友们都在划船。洪水已经淹没了灌木,包围了大树,到处都是暗流和漩涡。船桨上下翻飞,弗兰克惊觉河水浑浊至极,浆刚一入水就不见踪迹。弗兰克紧张得脸都僵了。他不会游泳。船疯狂地摇晃着,如果船翻了他就麻烦了。

吉米·甘宝高大的身影就在身边,这总能让他觉得安心可靠、一切都在掌控中。弗兰克知道他可是会游泳的,而且绝对不会对落难战友置之不理。这个大个子面无表情,这让弗兰克也平静了很多。这么多年来他对吉米来说一直都是个负担,弗兰克很讨厌这种感觉。吉米从来没抱怨过一个字。虽然他肯定不会这么想,但他确实还有其他责任在身。

战船突然倾向一侧。弗兰克被甩到了吉米身上,强忍着才没有尖叫出来。他恐慌、可怜又无助地乱挥着双臂。不过至少他成功忍住了叫喊的冲动。

他们的船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很大,隐藏在可怕的黑水之下。它刮擦了整个六米长的船底。刮擦声十分明显,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让人不安。不管水下是什么,弗兰克确信那东西正在众人中寻找他的位置。他能听见并感觉到那东西正沿着船体朝他的方位慢慢移动。终于那东西就在他旁边露出了水面——是一截受撞击从船底脱落的木头。他警惕地盯着它重又沉下水底,好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再次沉沉睡去。

谁知道这波涛汹涌的水面之下隐藏着什么秘密?他身下潜伏着无数看不见的可怕东西,正伺机而动。弗兰克讨厌河流。船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脆弱的人造工具,试图穿越那些古老的道路‍1,走向死亡。他一直痛恨船只。他仍记得哥哥用古老的传说吓唬他:骷髅‍2把人的灵魂摆渡过冥河,送到冥界。弗兰克不觉得田纳西河和冥河有什么区别,事实上在他眼里所有的河流都是冥河。

他突然间做出了一个决定,如果船翻了,他不会向吉米求助,他会就那么沉下去,沉到那泥泞、肮脏的褐色深渊里。弗兰克会跟那截断木一样,永远躺在河底的淤泥里。他不想渡过冥河到阴间。不知何故,冥冥之中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在水里丧命。

有些无法逃避的事渐行渐近,他能感觉到一些重大的事情很快会改变。观念之战会越来越多。南方人的生活方式很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这些人也不例外。如果说有机会不再拖累他唯一的朋友,这机会就在眼前。

弗兰克又瞟了吉米一眼。吉米刚刚一直盯着那块木头直到它飘往下游,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这让弗兰克很吃惊,因为吉米通常都像块石头一样面无表情。然后吉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酒壶,急切地喝了一大口。

“怎么回事?”弗兰克问道,他又警惕了起来。

“只是一截木头。”吉米咕哝着答道。

“不然还会是什么?”弗兰克追问,他已经快疯了。

“这条河里布了十二颗鱼雷,用来对付北佬的。”吉米解释说,“有人担心有些固定鱼雷的设备已经断了,不知道那些鱼雷会飘到哪里去。你也知道,雨下得太大了。”

弗兰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鱼雷?”

“爆炸物。给他们准备的。”吉米轻声说,向着不断飘散的水汽的方向点了点头。远处的那团水汽越来越近,大家对它的来源都心知肚明。北佬们真的要来了。他们现在还离得很远,但是他们制造的水汽踪迹蜿蜒数里,攻势再清楚不过。这真的太让人沮丧了。

“控制装置装在一个防水的管子里,固定在鱼雷底部,”吉米继续说,“连着一根感应杆。如果有船碰到了感应杆,鱼雷就会爆炸。有个士兵说他看见几颗鱼雷被雨冲开,顺着河漂下来了。别担心了弗兰克,看,我们已经到了。”

弗兰克盯着断木下沉地方的水面,更加不安了。现在河里还藏着爆炸物了?波涛之下又多了一种致命的危险。他刚刚做的决定已经开始动摇。他需要吉米。哪怕他们真的落水了,弗兰克也不觉得自己有勇气放弃挣扎沉下河底。当然了,他希望不会有机会来验证这个猜想。

* * * * *

船靠岸了——丑陋又泥泞的田纳西河岸。亨利要塞呈五边形,墙壁巨大又厚实,看上去非常牢固,但与早晨相比离水面明显要更近了。弗兰克仰头望去,要塞屹立如山。但他也听士兵们说过,城墙也许很坚固,但位置却很糟糕。弗兰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望着对岸高耸的悬崖,悬崖之上的海曼要塞还等着人们去修葺,他们却再也不会回去了。多希望海曼要塞已经修好!亨利要塞已经有一半浸在了不断上涨的河水里,其土木结构也因为进水而变得脆弱。

士兵们开始下船搬运物资,船摇摇晃晃的。弗兰克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拉住船身翘起的那一边。只要河水不漫过膝盖,他还是能应付的。但他还是警惕地打量着水流——万一河水把他冲进更深的地方怎么办?

他的靴子陷进泥沙里——就是今天早上从悬崖顶上看到的那片沙地。当时那些穿着黑衣的怪人快速穿过这片泥沙地,朝丛林密布的水湾走去。弗兰克朝当时他们消失的地方看去,试图找出是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他们。现在他已经离得更近一些了,但仍然什么都没发现,那里只有高大杂乱的原木堆和泡在水里的灌木丛。不过他又在树木后面发现了一抹石灰色,还看到一辆运输军用物资的货车藏在树后。今天早上那些人看见的肯定就是它了。

“看那儿,吉米。”弗兰克叫道,“那儿有辆军用物资车。”

吉米并没注意听他说的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继续专注地卸货。弗兰克盯着河的下游方向,同时尽力保持船的平稳。那条蜿蜒的灰色烟气线,即使是在一片让人压抑的灰色环境中,也能轻易辨认出来,而且它越来越近了。弗兰克不知道这条猛涨的河上有多少条联邦军船正在赶来。看这烟气的量应该不止七艘炮艇。是不是格兰特带着他的部队跟在后面?

几分钟后,所有的货物都卸下了战船。

“好了,弗兰克,”吉米抓着他的肩膀说,“我们连分到的任务是控制汛情。我们要全天制作沙袋。大家都有的忙了,而且北佬也快来了。所以我需要你今天坚强些,我需要你独自处理事情。你能做到么?”

“能,吉米。”弗兰克说,希望能讨吉米开心。

“很好。”他说。他挑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又补充道:“小伙子们过一会儿肯定会很饿的,你能给他们做点儿吃的么?这就是你的任务了。”

“当然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吉米。”

他的大块头朋友欣慰地笑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你看看能不能找点儿肉。我们已经好几周没沾荤腥了。也许这里有肉呢。”

“我已经发现军用物资车了。”弗兰克激动地邀功。

“不错啊。”吉米说,“你很聪明,弗朗索瓦。你肯定能搞定的。毕竟你已经煮出了咖啡,是吧大厨?”

“是的!”弗兰克挺起胸膛骄傲地说。

但是没几分钟弗兰克的任务就宣告失败了。他厌恶地扣上了干粮袋的盖子。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吉米让他拿着自己的口粮,但除此之外他还得从其他士兵那里收集食物。他们的干粮袋都放在他们连被分配到的帐篷里。弗兰克发现这个帐篷曾经是用来储存食物的。多么讽刺啊,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

除了一瓶酒!弗兰克激动地抓起酒瓶,然后又生气地放了下来。里面的东西已经变质了。

怎么就没有一件顺心事儿呢?他们从海曼要塞带来的干粮袋肯定是都空了,只剩下几块儿已经生了虫子的压缩饼干。突然,他瞪大了眼睛,脉搏加快,脸上浮现了一抹邪恶的笑容。弗兰克大跨几步去搜雷柏的干粮袋。

除了弗兰克之外,雷柏是唯一一个负责过给大家做饭的人。通常都是四个人一个小组,轮流担任厨师,但弗兰克和雷柏却是各自独立负责为十二名士兵准备饮食。雷柏有自己的补给来源,而且总能给他的人加餐。弗兰克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非常想知道雷柏的秘密。他再也不想看到雷柏胡子拉碴的脸上挂着得意的傻笑了!

弗兰克一把拽过雷柏的干粮袋,同时不断警惕地回头张望。他可不想被抓个现行。但是这次的快速搜索收获很少:他只偷到一小罐磨碎的卡宴辣椒‍3。

其他士兵都被派去防汛了,弗兰克留下来收集食物。早上煮的“咖啡”大获成功,他一定要更进一步。光是准备、处理那些用来煮咖啡的橡子就花了好几天,更不用说花了多久才想出这个点子了——雷柏永远也想不出这样的办法!弗兰克被自己的成功鼓舞,走出帐篷准备继续寻找补给品。

亨利要塞被设计成五边形。每个角上都加固了一个三角形的防御工事,这让整个建筑看上去更像星形,而不是五边形。城墙至少有九米高,略微向内倾斜。城墙内有一个巨大的露天院子,院子里搭满了成排的帐篷。大部分帐篷都非常大,足以容纳十二个人。现在院子里满是水,比草地还要泥泞。

弗兰克穿过通向沙滩的太平门,离开了要塞,一路上踩得树枝和砂石咯吱作响。沙滩现在只剩下大约四米宽了,而今天早上它还有现在的四倍宽。弗兰克想去丛林河湾附近的军用物资车那里,要到那里就必须绕过一大片茂密的树林,这意味着他会走出要塞守卫的视线范围。这个想法让人不安,但是就像吉米说的那样,他只能靠自己了。即便不乐意,他仍然坚定地踏进漂满杂物和残骸的洪水,向目的地走去。

河水无情地侵袭着丛林,丛林河口的河岸线被冲得变得越来越宽。通向河口的小路虽然还没有被完全淹没,但已经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倒在了这条泥路上。弗兰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图跨过那些掉落的树枝、直接踩在那些树枝之间的水坑里。黏糊糊的树皮摩擦着他的裤子,靴子陷在冰凉的淤泥里。他举步维艰,但仍然坚定地向前跋涉。

他终于来到了货车前。车头朝向一条通往森林的路,窄窄的车轮深深陷在泥泞的土里。弗兰克蹒跚走向守车的士兵。他脸色苍白,一副病态,一脸未经打理的大胡子,乱得吓人。脸颊上有一大块棕色胎记,被胡子遮住了一小部分。他还戴着一顶草帽,相比之下弗兰克的穿着算得上时髦了。弗兰克说明了来意,但对方只给了他一袋45斤的玉米面和100多克腌培根。弗兰克其实很清楚士兵没有更多物资可以提供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他。

“没有肉么?”

“肉?”那人声音沙哑地说,“你在开玩笑吧?我们已经三个星期没有肉了!”

他指了指通向森林的路。

“多纳尔森要塞,”他接着说,“所有的补给都运到那儿去了。我们也不会在亨利要塞停留太久的,水一直在涨,而且北佬也快来了。”

弗兰克很失望,什么也没说。

“再说了,”士兵补充道,“培根不也是肉么。”

弗兰克道谢之后把补给品扛到了肩上。这次他没走那条泥泞的沙滩路,而是挑了一条远一点儿的路回要塞。这条路通向丛林,路上纷乱的车辙印和脚印都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水坑。有人跟他说过这条路一直通向多纳尔森要塞,之后分出一条岔道通往亨利要塞。由于肩上扛着沉重的补给,他的靴子在淤泥里陷得非常深。这条路也和田纳西河一样,都被大雨给毁了!

弗兰克转过第一个弯之后突然停了下来。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为残暴的情景。

尸体被堆成一座小山,歪歪斜斜地陷在淤泥里,被涨上来的发臭的死水包围着。恶臭十分浓重,而且就像周围的烂泥一样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尸堆周围全是断落的树干和树枝。尸体太多了,很难认清他们的脸,连他们的手脚都纠缠在了一起。最后弗兰克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个青年人的手上。这只手五指张开,有一半泡在了水里,指间的水已经结冰,指关节上沾满了泥浆和一些碎物。

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士兵坐在旁边一截腐烂的原木上。他甚至没有冲弗兰克点头致意,当然更没有对惊愕的弗兰克做任何解释了。他膝上横着一支来福枪,这支枪似乎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心不在焉地用脏兮兮的手指抚弄着枪身上的木纹。

看来海曼要塞不是唯一一个疾病肆虐的地方。这些人死得太快了,都来不及安葬。这里死的人比河对岸的峡谷那里还多。看到这么多英雄年纪轻轻就葬身于此,弗兰克心里涌起了一阵悲伤。

但更糟糕的是这种可怕的尸体处理方式。所有人都疲于修缮要塞,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处理尸体。之前用来覆盖尸体的防水厚帆布已经被扯开,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碎掉了。另外,这些尸体离物资车非常近,这完全没有必要,而且非常危险。

这是弗兰克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悲哀又不敬的场景。

他站在那里,脚踝陷在冰冷的烂泥里,肩上扛着四十几斤的玉米面,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才刚刚从震惊中缓过一口气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又浮现了这样一幕:在海曼要塞,那些毛发浓密的身影爬过尸体。他们跟亨利要塞海滩上的怪人一样。而且他们也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消失在同一片树林。想到他们可能做了什么,弗兰克一阵恶心。肯定不是他想的那样!万能的上帝啊!

但是,弗兰克注意到防水帆布并不是被风吹开的,而是被人为撕开的。尸体上深深的伤口和被撕裂的肌肉显然是被蹂躏所致。他的厌恶更深了一层,一脸痛苦。正常情况下弗兰克会把这些痕迹归咎于野兽,但是今天早晨看到那些黑衣人之后,他不确定了。

那个士兵一直低着头,刻意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小路穿过茂密潮湿的森林。树丛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大颗大颗的冰冷水滴不断落在弗兰克的身上。雷声轰鸣,黑云压境,就像北方联邦军一样势不可挡。浓重的紫灰色乌云之下,是丝丝缕缕的浅灰色雾气。弗兰克颤抖着在这一片淤泥、碎冰和枯叶形成的沼泽中穿行。终于,亨利要塞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弗兰克穿过太平门,马上跳到城墙的背风处,躲避刺骨的寒风。他差点儿被一阵难闻的味道熏倒。他站在一片污水边,污水是褐色的,里面很明显充斥着人类排泄物。他厌恶地皱着鼻子,之前就对有些要塞糟糕的卫生条件有所耳闻。弗兰克懂得不多,但也知道住在粪便里不是什么好事儿。怪不得疾病会如此猖獗!

路对面是他的战友们,很幸运,太平门里刮进来的风让他们免受恶臭的侵扰。士兵们工作非常辛苦,都热得脱掉了外套。他们结成小队站在一起,很多人正倚着自己的铁锹休息。外墙的一角有很大一片沙地,他们用那些沙子填充沙袋。他们身上脏得吓人,而且全都筋疲力尽、不堪重负了。弗兰克打量着他们放在墙角的武器。十几把老旧的猎枪和散弹枪怎么可能挡住一万六千个北佬?

小伙子们看到弗兰克站在武器旁边,大声冲他打招呼。大伙儿的关注让他忍不住脸红。这样的热情问候让这趟出行值了……要是他有勇气经常出去探索就好了。

“看,法国佬回来了!嗨,法国佬,我们今晚吃什么?”

“对啊,弗兰克。今天会不会有两个奇迹发生啊?”

“多多益善!”一个声音从远处喊道。

虽然弗兰克对这些欢快的问候略感吃惊,但并不妨碍他享受这一刻。他满脸笑容,把肩上那袋沉重的玉米面高高举起,快活地开着玩笑:“我刚从物资部回来了!”

“有肉吗?”

“是啊,他们有肉吗?”

弗兰克脑子里立马又浮现出了那些被撕碎的尸体。他的笑容消失了。他试图把那幅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但并没有奏效。

“你还好吧,法国佬?”

“我……我没事儿啊。”弗兰克回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干好自己的活儿吧,我也管好我的事儿。今晚会有特别加餐的,别操心了!你们对付那些该死的北佬,我对付你们。”

一些士兵温和地笑着,但更多人则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靴子和铲子。接下来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弗兰克也盯着自己不成对儿的靴子。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他真该学会闭嘴。吉米的话就不多,但他从来没说错过话!但这阵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

炮火声响了起来。

* * * * *

爆炸声从河边传来,紧接着士兵们呼叫支援的喊声传遍了亨利要塞。小伙子们马上扔下铁铲,跑回各自的作战位置,很多人都来不及拿上自己的外套。爆炸瞬间从各个方向震撼着要塞。有些炮弹在城墙上炸开,腾起一阵阵烟雾,碎片四溅。弗兰克被几块尖锐的石头碎片砸到了,但厚厚的城墙基本完好无损。帐篷开始烧了起来。

弗兰克吓坏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不知道该怎么办。吉米不在这里。弗兰克看着他的战友们跑去抓起散弹枪、来福枪和剩余的卡宾枪。他看着城墙上的战士已经准备好还击。他看着帐篷燃起火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

亨利要塞立即开始猛烈还击:炮火四起,硝烟冲天,枪声震耳欲聋。要塞内部的院子很快就被烟火笼罩。弗兰克的眼睛被熏得生疼,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不同于北佬,亨利要塞的守卫军基本是在随意开火,他们尖锐的呼喊汇报声不绝于耳。弗兰克的注意力被一门巨大的哥伦比亚炮‍4吸引了,它的射程比其他武器都要远,而且声音也大得多。它的火力强大得惊人,弗兰克甚至难以想象被这个怪物击中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还有一门15厘米口径的速射炮,火力同样强劲。单单这两门火炮的声音就已经震耳欲聋了。同时仍然有更多的士兵跑向更多的位置,去发射更多的大炮。弗兰克还是只能看着。

北联邦的舰队也在同一时间开炮,威力巨大。接着是片刻的安静,双方都在为下一波进攻做准备。但是这种“宁静”只是错觉,因为当下一轮声响传来的时候,死亡也接踵而至。坚硬的炮弹就像打在黄油上一样轻易击穿了内部的砖墙,被炸碎的木头四处飞溅。接连不断的炮火势不可挡,同样势不可挡的还有死亡。被炸飞的横梁和石块把弗兰克周围的帐篷压烂了。北佬的第二波进攻终于让这个呆若木鸡的厨子回过神来。

他扔下沉甸甸的玉米面,快速跑到了城墙上。身边的英勇行为激励了他,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更有勇气采取行动了。虽然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上来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局势!

越涨越高的田纳西河蜿蜒流向雨水笼罩、丛林密布的丘陵。透过薄薄的雨幕望去,大概在三公里开外的地方有无数的北佬。他们封锁了整条田纳西河。弗兰克数着装甲炮舰,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三条、四条,总共有五条。此外还有两条木制炮舰。

尽管身处险境,但是此时此刻弗兰克脑子里想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战友们管那些船叫“海龟”。他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因为它们吃水很深,而且边缘圆滑,就像长长的铁甲海龟一样,背上还驮着两个巨大的烟囱。它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弗兰克正好能看清船两侧布满了大炮。这让他觉得这些船看起来似乎更像豪猪,而不是海龟。不管它们是什么动物,此刻它们已经并排占满了整个河面。而它们后面还跟着数不清的其他各式船只。

“上帝啊!”弗兰克叫喊着,“我们怎么跟他们打?”

弗兰克开始在拥挤的城墙上跑了起来,在成组的火炮操作兵中间挤进挤出。最开始他跑是因为恐慌,想要逃跑——出于人类原始的本能。但这很快就转变了。周围人们的每一声呼喊都让他更兴奋,每一发炮火掠过身边都让他更勇猛。他是这场战斗的一分子!一队炮手点燃导火索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弗兰克停了下来。烟火从炮筒中喷溅出来,炮身由于后坐力向后一跳,好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一样。烟雾喷了弗兰克一身——又苦又烫——然后飘离了城墙。之后所有人又同时动了起来:炮手们重新给大炮装载炮弹,弗兰克则迅速从旁跑开。

他就这样跑过几门大炮和几队炮手——他从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大炮发射。大炮朝着敌方炮艇舰队不断开火,而此刻他就在旁边!他,弗朗索瓦·比利豪斯,正在亨利要塞的城墙上奔跑,跟他的战友们一起,跟美利坚联盟国的英雄们一起!自豪感和兴奋感在他的胸膛里激荡着。

“喂!你过来!”一个声音喊道,“给我们拿一发炮弹!”

弗兰克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战友们需要他的帮助!

他快速跑过一队炮手的时候,他们喊住了他。他旁边是一堆沉重坚硬的钢铁炮弹。弗兰克抱起最近的一个铁球,磕磕绊绊地朝他们走去。这东西真是重得出奇,而且摸上去非常粗糙。一个矮壮的士兵接过炮弹,然后在其他人装填的时候用肩膀把他推到了一旁。弗兰克后退一步看着。战友们——不对,是弗兰克和他的战友们——正准备一炮把敌人轰上西天。是的,在弗兰克的帮助下,北佬们要屁滚尿流地回家找妈妈了。哈!真希望吉米能看到这一幕!

但这短暂的亢奋状态很快就被敌军的下一轮攻势打断了。弗兰克之前从没见过这种大规模又整齐划一的凌空发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幕。先是火炮制造的烟雾把整个舰队笼罩了起来,一秒钟之后才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然后,亨利要塞简直堕入了地狱。

城墙瞬间被烟雾、碎片、火花和尖叫声笼罩了。弗兰克又开始恐慌了,像个孩子一样哭喊起来。弹片划伤他的身体,火花灼烧他的肌肤。他浑身上下都剧烈疼痛,就好像光着身子在荆棘中打滚一样。泪水和硝烟模糊了他的视线,什么也看不清楚。当周围又变得清晰的时候,他看到一队炮手已经升起炮口并点燃了导火索。炮弹咆哮着飞向敌军进行反攻。

弗兰克懂的不多,但他知道现在得离开城墙了。密集的炮火攻击似乎已经对城墙造成了一定的损伤,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肾上腺素充斥着他的身体,他跳起来,像之前那样打算逃跑。他跑过外墙,到达向下通向院子的斜坡。他冲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跑。

弗兰克终于放缓脚步,他颤抖着,感觉筋疲力尽。他步履蹒跚地穿过一片狼藉的帐篷,浑身疼痛,脑子仍处在震惊之中。不管是南军还是北军的进攻,只要一有炮响弗兰克就吓得一哆嗦。他再也不想靠近任何武器了。他不是当英雄的料,他也不是战士。

弗兰克垂头丧气地越逃越远。他惊讶地发现通向森林的太平门仍然开着。雾气笼罩着外面湿漉漉的树林,树木之间的空隙充斥着墨一样的黑暗。弗兰克忍着想要逃离这座地狱要塞、跑进森林的冲动。但那片树林很快就会被成群结队的北佬部队占据。

他倚在一间摇摇晃晃的小屋的外墙上,大口喘着气。他在这里不安全,事实上在哪里都不安全。虽然要塞城墙承受了大部分的炮火伤害,但仍有一些炮弹越过城墙落在院子里。院子里的帐篷不是被炸烂就是直接烧了起来,而且随处可见受伤流血的伤兵。一个小的石砌弹药库完全粉碎倒塌了,弗兰克看见可怜的肯特被半埋在碎石之下。他曾试图挣扎着要爬出来,但还是放弃了。肯特旁边坐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士兵,呆若木鸡毫无反应。那是雷柏!鲜血从他头上的伤口顺着侧脸一直往下流,而且他的一条腿好像也断了。

接下来出现了最让人震惊——也是最诡异——的一幕。


1 古希腊神话中认为冥河是人世通往冥界唯一的道路。

2 既卡戎,冥王哈迪斯手下的摆渡人,负责将亡灵渡过冥河送往冥界。传说中的卡戎有很多不同形象,包括挥舞双锤的恶魔、蓬头垢面的水手以及披着斗篷的骷髅等等。

3 一种辣度较高的红辣椒。

4 大口径火炮,高轨、低轨射击均可,是优秀的海岸防御武器,主要在美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