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沼泽洞穴

弗兰克硬着头皮走到覆满苔藓的台阶边。他咬紧牙关,慢慢走进地下室,走进那一片漆黑。他右手颤抖着握着那把沉重的左轮手枪,左手举着一支火炬,悄悄走进长指人的巢穴深处。

弗兰克身体前倾,把火炬举到身前。火炬可不只是用来在黑暗中照明的,弗兰克拿它还有更大的用处。他生火的时候就十分小心:把剧照的封皮撕成条,然后将它们绑在一根木棒顶端。哪怕一根条带掉落都会令自己身陷黑暗,他不会冒这个险。可燃烧的画布碎片还是一个个从木棒掉落,身后留下一串仍在发光的余烬。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下,环视刚刚走进的这个恐怖的新世界。地下室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不仅屋顶上覆盖着建筑残骸,屋内也是一片废墟。残骸在房间中心形成一根宽大的竖立着的支撑桩。泥土地面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还有尿骚味。除了这堆混乱的废墟以外,弗兰克只模糊看到一条小路环绕着它。地下室的角落地面隆起,让人感觉这像一个洞穴。

这堆废木背后的远处传来了什么声音。是抓挠声,这声音让弗兰克流血的耳朵阵阵发痒,还有——那是咕咕声吗?那阵咕咕声轻柔而羞怯,让弗兰克想到了鸽子,或者是猫头鹰。说起来,他以前很是害怕住在他们家谷仓里的那只身形巨大的老猫头鹰!此刻他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让那只猫头鹰代替眼前这情形。他紧张地前后挥动手上的火炬,不想漏掉什么东西。腐朽的木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墙上,石罐的碎片随处散落。

弗兰克蹑手蹑脚地绕过堆在房间正中的那一大片废墟。黑暗中,木板杂乱地堆叠着,边边角角诡异地伸向各个方向。他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以免再撞到头。浓浓的烟雾缭绕在断裂的房梁和木板之间,他眯着眼睛,走进了迷雾之中。他上方的残骸发出嘎吱声。似乎轰塌的危险丝毫不弱于食尸鬼。绕过整个地下室以后,他发现了它们。

四个怪物吊在断梁上,就像随意挂在树上的猴子一样。它们长得惊人的手指似乎天生就更适合这样吊着,而且看起来离开地面也很舒服,爪子晃来晃去的。八只巨大的猫头鹰般的眼睛呈亮蓝色,滴溜溜转着,紧盯弗兰克。抓挠声和咕咕声消失了。它们一动不动,紧盯着他的火炬。

虽然仍旧弯着腰,但弗兰克发觉自己在它们的监视下,身子站得稍微直了一些,握着枪的手也不再颤抖。如他所愿,它们很怕火。

弗兰克意识到,那几个东西不只是挂在那里晃悠,而是在挖洞。石基已经下沉了,或者是被推开了。长指人悬挂在断梁上,同时用双脚刨着剩下的泥土。他意识到它们的脚长得十分像狗爪。刨松的土被推到一旁,堆成一个个的小土堆。弗兰克心底一沉,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废弃的单间地下室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巢穴。

上方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火炬上,火炬发出了嘶嘶声。弗兰克警觉地抬头望去,但除了木板什么都没看到——木板上正滴着雨水。恐惧感席卷弗兰克全身,如果火炬此刻熄灭,他就死定了。他无法保护火炬免受雨水的侵袭。他必须加速行动。

四个长指人仍然按兵不动,他顺势侧身靠墙前行。它们前方还有另一个房间——也许有很多个?那里漆黑如墨。那是不是它们的藏尸之处?弗兰克的右手边是另一个类似三角形的开口。他决定先去调查那块区域。里边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而他不想背对这个开口。但他就想背对那四个已知就在那里的长指人吗?它们这样紧紧地盯着他,几乎让他有负罪感了。他不知道它们的家园以前是否有过入侵者。他最后一次抖了抖火炬,这让那几个生物又了畏缩一些,效果令人满意。

弗兰克到达三角形的入口处。他将火炬朝里探了进去,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他做了一次深呼吸,踏进其中。地面向下倾斜,有的地方非常陡。地面的泥土被植物根系贯穿,虽然这多少缓解了坡度,但是地面泥泞湿滑,弗兰克踩滑了好几次,尤其是当坡道几乎倾斜到垂直角度的时候。就这样走了一段之后,他看到前方有光。

弗兰克极其困惑,也更加紧张。光,在地下这种地方?这怎么可能呢?他再次踩滑,这次摔惨了。他不可抑制地大口喘着粗气,还差点把火炬扔到了地上。前方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弗兰克等到声音平息,再也觉察不到异样的时候,就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泥土隧道通向一个房间。这个新房间比之前的地下室大得多。根系从上面悬垂,水顺着树根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晃眼一看,似乎这个房间里没有那些生物——但房间不是空的。哦,不,房间一点也不空。弗兰克差点当场呕吐。

房间里布满死尸,层层叠叠胡乱堆着。弗兰克曾经惊讶于亨利要塞堆放尸体的方式对死者不敬,而那根本没法跟眼前的场景相提并论。但这还不是让弗兰克的胃翻江倒海的原因。

而是真菌。

尸体滋生出了大量诡异的隐隐发光的绿色真菌。肿胀的尸体腹部上覆盖了一层,肉体外又长出了一朵朵巨大的灌木状的像花一样的东西。还没长大的真菌毛茸茸的,就像食物上生出的霉菌。长大以后的真菌才会固化变硬。真菌形如人脑,结构错综复杂,还有漩涡和沟壑。

弗兰克身边就躺着一个扭曲的南联盟士兵,他的衬衣已经腐烂了。就像早霜凝结在每一片草叶上形成精致的“叶鞘”,真菌遍布他每一根胸毛。一簇巨大的真菌丛正好长在他暴露的苍白的肚皮上。这是对遗体的终极亵渎。明显他已经在那躺了很久了,因为那朵形如人脑的真菌足足有2米高。

弗兰克盯着那朵沟壑纵横的脑形真菌,沉迷于那错综复杂的细节中。他走近了一些,脚下什么东西发出脆响。他僵住,一脸痛苦地看向脚下。他一定是踩到了被食尸鬼吃剩的人骨吧。但地上并没有骨头,而是堆满了小小的黑色的壳。弗兰克好奇地用脚尖踢了踢其中的一堆。它们形如山核桃壳,但带有光泽。毫不夸张地说,地面被这些壳覆盖了一层——还有一堆一堆的被推到角落。

弗兰克的内心混杂着迷惑、恶心,还有恐惧,他扫视着整个房间。他得挨个检查每一具尸体——这种工作本来就够糟糕了,还得不断重复去做,这就更恶心了。但没过一会儿,弗兰克就发现很明显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死了很久了。还有一些已经完全化脓腐烂,导致尸体上的真菌丛也跟着死亡了。因为失去了宿主,那纤弱的绿色光芒也变成了黑色。然而,绝大多数真菌,都在茁壮成长。

弗兰克在这个大房间里检查着。他讨厌在这里找到吉米,但更害怕在这里找不到他。尸体堆发出尿液和腐烂的恶臭。讽刺的是,真菌本身却散发出一丝淡淡的花香。事实上,就像丁香花的香味。弗兰克全身颤抖,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吉米不在这儿。弗兰克不得不经过那四个正在挖洞的长指人,进入那片可怕的未知的漆黑。他艰难地走过那条泥泞的坡道,很高兴离开身后那片可怕的场景。再次回到那个地下室,弗兰克担忧地发现那四个挖洞的长指人已经不见了。之前形成一个三维迷宫的木板和断梁,也不见了。弗兰克经过长指人之前挖洞的地方——通向另一条隧道——面对一个漆黑如夜的入口。

他停下来给自己打气。入口附近有一个翻倒的生锈的绞肉机。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离开农场后的第一份工作:他负责清理一个肉类加工厂的地板。那是在堪萨斯城,吉米正是在那里救了他。他继续向前,进入巢穴深处。

通道突然转向,前方发出预警的绿光。弗兰克继续向前,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大到他的火炬无法全部照亮。他无法抑制地喘着粗气。这个房间虽然可怕,但却壮观得很,长指人在这里向外向下都挖了通道。圆形的大厅直径将近30米,形状就像一个巨大的浅漏斗。漏斗向下倾斜的“墙面”是由堆叠的尸体和寄生其上的发光真菌组成的。天花板由断裂的梁木和木板互相混乱交叠而成。这些乱起八糟的东西简直让人惊叹,它们顺着斜坡一路向下。顶上净高几乎有三米,还不算漏斗的底部,那在入口的下方,至少有六米。

弗兰克察觉到,在火光所及之外,有些他看不到的动静。他偶尔能瞟到一双圆圆的淡蓝色眼睛正在看他。尸体随处可见:绝大多数都是南联盟士兵的,绝大多数都刚死不久,他们灰色的长大衣在火炬的照射下反射出沉闷的光。鳞次栉比的脑形真菌丛顺着漏斗向下延伸。臭味灼烧着弗兰克的鼻子。是的,这就是在亨利要塞第一次发现长指人时它们身上的那种气味:刺鼻的猫尿似的氨气味。

眼前的景象加上鼻子里的气味——这一切都太让人震惊了。而且,与之前那个房间不同,这间里有食尸鬼。弗兰克避开洞穴边缘,提防着长指人,但幸好它们似乎也怕他。在远一些的地方,他看到一个长指人在向一名死去的士兵撒尿。弗兰克低头躲进一堆特别脏的木板下方,看到一个长指人在那儿,顿时怔住了。

就在他正前方,一个长指人一手抓住梁木悬吊着,另一只手灵活地在一棵真菌丛里捉东西。它那非同寻常的长手指熟练地从真菌丛深处捞出一只扁平的像虱子的昆虫。弗兰克看着它把那只虫子放进自己小小的嘴中,不由一阵恶心。当长指人碰到那只昆虫肥胖的腹部,虫子疯狂地蹬腿。接着它一下将虫子扔进自己嘴中。它的嘴以一种奇怪的旋转的方式蠕动,然后突然吐出残渣。昆虫被吃剩的残渣就是那种坚硬的黑色的壳,吐在地上看起来就像葵花子。

这个生物注意到了弗兰克。它瞪大圆圆的双眼,发出警告的颤音。它以一种惊人的优雅,从一块木板荡到了另一块——就像猴子一样——它狗一样的爪子刚刚好掠过尸体堆和真菌丛。眨眼之间,它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弗兰克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下到了洞中。他嘎吱嘎吱踩过数以千计的黑壳,甚至差点滑倒。知道这些壳是什么后,他更觉得恶心了。如果说还有什么比吃死人更加骇人听闻,那就是尸体、真菌和昆虫这三者之间的诡异关系了。

巨大的脑形真菌丛从腐烂的尸体上长出,但其中许多穿着灰色大衣的尸体还没被真菌侵蚀,这些是刚被扔下来不久的。万幸的是,弗兰克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他真不想看他们的脸,但又不得不看。他越来越深入真菌森林,有些真菌丛比他还高,有一些甚至已经触到了残破的天花板。脑形真菌的复杂结构十分迷人,那跳动的绿光也是如此。在恶臭的尿液的作用下,它们在尸体上生长得越发粗壮,绿光也越发明亮。

弗兰克从大厅远处传来的咕咕声中觉察到了危机,也感觉到黑暗中有很大动静,只是他看不见。他感觉到了自己头顶那猫头鹰般的眼睛。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认识的脸庞。他找到雷柏了。

弗兰克跌跌撞撞来到雷柏已经毫无生气的身体旁。雷柏趴在地上,他灰色的大衣上沾染了少量的霉菌。他的脸庞被压在地上,大部分被闪闪发光的黑壳掩盖着。他的胡须从黑壳堆中探出,一只呆滞的眼睛盯着地面。他脸上沾了泥土,被食尸鬼尿过的地方闪着光。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这对他来说真的是解脱。

弗兰克哽咽着抽泣。他是不是本来有机会救雷柏的?

弗兰克此刻心情狂乱,他继续搜寻。周围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长指人要来找他算账了。弗兰克避开又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姿势尴尬地躺在另一具已经沾满真菌的尸体之上。

是吉米。

* * * * *

这个大块头躺在这迷宫般的洞中的半道上,只是这数不清的尸体中的一具而已。顶上断裂扭曲的若隐若现的木板如同沉闷的云层,随时准备下点木矛雨在他们身体上。弗兰克冲到他朋友身旁,又兴奋又恐慌。吉米脸向上躺着,头和肩膀都沉到了土中,双腿搭在另一具死尸上——真菌已经开始在这具尸体上发芽拔高。他的双眼紧闭,浓眉放松,看起来很平静。

弗兰克匆忙看向自己的好友。在他一生中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助。出口如有千里之遥,还得穿过一个尸堆和脑形真菌丛组成的迷宫,食尸鬼可能隐藏在任何一簇真菌之下。微颤的咕咕声齐声穿过整个大厅。它们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无处不在。弗兰克站在黑壳堆上,打开左轮枪的保险栓,时刻准备着。

吉米宽阔的胸膛被血浸湿了,他的灰色大衣从肩膀处被撕裂。黑色的火药印记清楚地表明他被击中了。弗兰克抽泣着,伸出一只流血的手指,放到吉米的脖子上。上帝啊,求你了,一定要让他活着!一记让人安心的脉搏传到他手上。他还活着!弗兰克喜极而泣。虽然还活着,但吉米已经被……感染了。他身上散发出尿骚味,被尿浸湿的地方,纤细的霉菌正在生长。弗兰克用力将他拖离尸堆,让他坐在昆虫壳铺就的垫子上。咕咕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整个大厅。长指人愤怒了!而且它们数量众多。

弗兰克急切地呼唤着吉米的名字,但这个大块头男人只是微微颤抖着。弗兰克心情狂乱,开始轻拍他的脸颊。吉米慢慢睁开双眼,意识清醒之后他彻底睁开眼睛。

“弗兰克。”他嗫嚅道,“什么……?”

他闻到了尿骚味、丁香味和腐烂味的奇怪的混合气息,皱起了自己的大鼻子。

“晚点再说,吉米!我们得离开这儿!”

吉米环视着这个诡异的洞穴。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可怕,太过陌生,他的脑子还没能接受眼前这一切。只有头顶那若隐若现的木板引起了他的反应,他察觉到了威胁。吉米挣扎着起来,但又跌倒了。“我……我很虚弱,弗兰基。”

“吉米!”弗兰克恳求道,“你必须站起来!”

弗兰克又拉又拽,还掐他,努力说服他,吉米也挣扎着跪起来。弗兰克能感觉到吉米到底有多虚弱,吉米以前从来不需要依赖弗兰克的力量。情况危急。

弗兰克把左轮枪放到他手中,催促道:“快拿着,吉米。看到什么动静就开枪!”

两人一起摸索前行。吉米摇晃得很厉害,他沉重的手臂搭在弗兰克脖子上,弗兰克感觉自己像是扛着一只牛腿。他们挣扎着,跌跌撞撞,但总算慢慢走出去了。周围的漆黑逐渐消散,但很快他们就被绿光笼罩。弗兰克将火炬举到他们前方不断晃动,危险近在咫尺,他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开始吉米只是握着手枪在弗兰克身边垂着身子,但意识到他们身处险境后,他的力量开始增强。

弗兰克和吉米笨拙地拖着身子走出了浅洞。他们的靴子踩在滑腻的黑壳堆上,不停打滑,频繁磕倒在地。但最终他们来到洞穴边缘。当弗兰克拖着吉米绕到出口时,越来越大的咕咕声变成了回荡整个地下室的颤音,隐约可以感觉到上方的木头随之震颤,随时准备崩塌,或者说渴望崩塌。上方突然传来了什么动静,弗兰克抬头正看到一只食尸鬼在梁木间晃荡。然后火炬就被尿液淋了个正着,闪烁着眼看就要熄灭了。

弗兰克尖叫起来。他扔下吉米抱住火炬,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正在冒烟的奄奄一息的火炬。烟雾刺痛他的双眼,但他看见火并未完全熄灭,火炬顶端灰烬处一道微弱的火苗轻轻爆裂。

颤音爆发为狂暴的怒吼。长指人全体猛扑而来,黑暗中空气随着它们的行动而沸腾。两声尖锐的枪声把弗兰克吓得跳起,一时被枪口的光闪到了眼睛。一个庞然大物在他身边重重倒地,砸到满地的壳上。一只食尸鬼被吉米射死了,浓烈的尿骚味飘散开来。

黑暗涌向他们。弗兰克固执地朝着火炬吹气,祈祷它再次复燃。另一声枪响划破房间,枪口再次亮起一道闪光。比起子弹,那道闪光引起了更强的尖叫。那群生物减缓了行动,但并未停止。吉米不断开枪,片刻之间,子弹已耗尽。

“弗兰克!”吉米吼道,“子弹!”

但哪里还有子弹?黑暗再次包围了他们,随之而来的,还有长指人。

弗兰克的后背被沉重的躯体不断撞击,爪子也在抓他。他痛苦又恐惧地尖叫着,但仍然站着,稳住双手,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火炬。火炬正慢慢燃起,但还太微弱,不足以拯救他们。风声阵阵,骚乱不断——碰撞、撕扯、痛呼、疲软。身边的吉米咆哮着与食尸鬼厮打,一个个被他扔出去后尖利地叫唤,但又有更多的食尸鬼涌上来。又把一个长指人猛掷进黑暗中后,吉米抬起手,想从头顶乱七八糟的天花板上抽出一块木板作为武器。一暴露自己,他就被两只巨大的食腐怪物按到了地上。

再这样下去他们俩都要死在这里了。此刻只能背水一战。弗兰克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锡罐。他无视身边的战斗,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抓出了一撮他的秘密武器,撒到火炬上。

空气中火光一闪而过。片刻的光明下,吉米跟两只食尸鬼扭打成一团,此外还有十几只正从空中翻越而来,如同杂技演员。它们冲着火花嚎叫,有几只甚至因为太过恐慌而摔到了地上。弗兰克又撒了一把粉末,终于火炬恢复如初。

长指人尖叫起来,迅速越过地面的虫壳逃窜而去。火花四射,但仅仅绽放了一瞬间,马上又黯淡了下去。弗兰克不断重复,让火炬不断喷溅出炫目的火花。吉米笨拙又吃力地开始往外逃,弗兰克紧随其后。愤怒的颤音达到一种高潮,但长指人仍留在它们的巢穴中没有跟来。弗兰克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冲进了那间地下室。

他们马上就成功了!

“吉米,不!”

吉米的头撞到一根隐蔽的梁木。他像石头一般倒下。

弗兰克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那个生满真菌的洞穴的入口。食尸鬼的颤音在黑暗中越来越近。他紧紧抓着火炬,但并没有准备好面对怪物的攻击。他祈求上帝能让自己把这该死的地方整个点燃,但实在太潮湿了。食尸鬼苍白的脸庞已经出现在了火光的照耀之中。弗兰克抓起他仅剩的最后一把秘密武器,最后一次制造出炫目的火花。颤音随之转为尖叫,在这紧要关头赢得了一点时间——但也只有几秒钟而已。火花一个一个相继熄灭,黑暗再次包围他们。

完蛋了。

就差一点儿了!弗兰克已经看到了阳光穿过中央巨大的梁木堆照射进来。但吉米实在太重,他没法把他拖到安全之地,况且他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想想就很泄气。他必须马上想些办法出来。他的视线落到破架旁边的那些石罐上。外面的披棚曾经是个蒸馏室,如果罐子里装的是自酿威士忌呢?

弗兰克双手抓住那些碎片,迫切想找到一个完好的罐子。苍白的脸颊和油腻的皮毛冲进来了。在最后一刻,弗兰克找到了!他拧开盖子,把罐子凑到自己鼻子下面。里面装的是桃子酱。弗兰克狂怒地把罐子砸向领头那只食尸鬼,离他只有一两米远。那群怪物冲向了他们。

弗兰克扑在了吉米身上,哪怕此时食尸鬼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只食尸鬼猛扑向他,撞得他没法呼吸。它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但是恐慌强化了弗兰克的感官,他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根手指的每一部分都缠绕着他的手臂。这个生物以惊人的力气把弗兰克和吉米分开。弗兰克疯狂地挥舞自己的手臂,感到那紧握的手放松了一些。他甩开那只手,又掉回吉米身上。

第二只食尸鬼扯住他一条腿。数不清的关节锁住弗兰克的四肢,他的噩梦成真了。他挣扎着,咆哮着,又踢又蹬——但这一切都是徒然。他掉进了一群张牙舞爪的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中间。绝望之下,他直接滚向火炬。但他身上的衣服太湿了,没能着火,不过那群生物的惧怕给他开了一道口子。他第三次扑到吉米身上,只是这次他不只是想要护住那个大块头。他拍打撕扯着吉米的衣物,直到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他的酒瓶子!

当长指人再次撞到弗兰克身上,他把白兰地全部泼到火炬上。火焰升腾,灼到了怪物,也灼伤了他自己。食尸鬼们颤抖着,畏缩着,但并不撤退。

整支火炬很快熊熊燃烧,包括手柄,但弗兰克继续拿着它,朝着敌人快速挥舞。他的双手被烧得痛苦不堪,但他还是不放手——他不敢放手。随着火炬在空中飞舞,火花四处飞溅。他跪下身子,把白兰地撒在他们周围的地上,用火炬引燃。火焰很快沿着酒精四散窜开,但这就足够了。

攻击到此为止。长指人逃回黑暗之中。

“吉米,醒醒!”

他把白兰地洒到吉米脸上。吉米皱起眉头,但并未醒来。弗兰克恼火地用一只黑黢黢的手撑开他的嘴,把最后剩下的白兰地倒了进去。手上的痛感如此强烈,他忍不住扔掉酒瓶,瓶子刚好落到吉米脸上。这个大块头家伙被呛醒过来。片刻之后,两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踏上腐朽的地下室台阶,回到了光明的、下着雪的人世。

弗兰克和吉米一瘸一拐地穿过沼泽地,直到回到披棚才瘫下。弗兰克重重地坐在铸铁的炉子上,筋疲力尽,再也动弹不得。吉米靠在结骨嶙峋的松木上。两人一起望着肆意飘飞的雪花。不管是下雪还是下雨,天空总是沉沉欲坠的样子。吉米摸到了左轮枪有刻纹的那一侧,然后突然皱起眉头。

“你在哪儿搞到的这个,弗兰基?”

如果是昨天,弗兰克可能会兴奋地上蹿下跳,希望能取悦吉米。但现在他为自己赢得了保持稳重的权利。仅仅是张开嘴皮都很困难,不过他还是回答道:“那是波特司令的。”

吉米歪着头,审视着他。最后他抬起眉毛,表示迷惑:“那么你是怎么搞到联邦军司令波特的手枪的?”

“昨晚我跟着你的。”

“什么?”吉米爆发了。

“我觉得你会需要我。”弗兰克急忙解释道——不过没有摆出他通常的谦卑态度,“所以我就跟着你上了炮艇。你逃跑之后,我……我就留在了炮艇上,多待了一段时间。”

“我以前从不知道你会撒谎。”吉米怒容满面。

“我没有撒谎。”弗兰克为自己辩护。他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力气争吵,“埃塞克斯号爆炸的时候我就在上面。”

吉米的眉头从轻蔑转为愤怒。“别撒谎了,弗兰克。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甚至都不会游泳,看在上帝的份上!”

弗兰克在吉米的盛怒之下畏畏缩缩,但,再一次,他没有以安抚的语调来回应。他只是简单地说:“我现在会了。”

吉米张开准备反驳,但突然停下。他的好友确实和以前有些不同了。片刻之后,他轻笑起来。最后他说:“这些年来你像只狗一样跟着我,胆小得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然后有一天晚上——当时士兵们告诉我你最后逃跑了——但事实上你却是跟着我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深入敌后,上了一条船——那时你还不会游泳——然后你又从那该死的潮湿的地下噩梦中救了我。”

弗兰克肿胀破皮的嘴唇微笑起来。

吉米望着雪开始沉思。“还记得在堪萨斯城时你跑出去的时候我有多生气吗?”

弗兰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之前冒着生命危险跟一群天杀的爱尔兰混蛋搏斗救下了你。我把桌子从你身上拉开时,你那么害怕——怕得要死,结果你干了什么?你直接冲到街上,去撞一辆该死的马车!”

弗兰克沉默不语。他一直羞于自己的过去,只是之前一直不肯承认。但吉米并不是在责备他,相反地,他是在为下一刻做铺垫。大块头家伙把波特司令的左轮枪递过来:“你总是让我惊讶,弗兰基。拿着,这是属于你的。你赢得了它。”

“昨天我甚至都不想碰它。”弗兰克评论。

“是啊。”吉米表示赞同,“但不管怎么说,有那些火药你做得更好。”

“什么火药?”

“在洞里,你用来吓跑那些东西的。”

“那不是火药,”弗兰克解释道,“是辣椒。”

“辣椒?”

“对的。”

吉米的眉毛几乎抬到了发际线。弗兰克沉默地等待着。吉米重复道:“辣椒?”

“是的,吉米。红辣椒。有些调料是能燃烧的。”

他轻声笑起来,说道:“你真是个怪人,弗朗索瓦。但你干得不错。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