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囚徒与骑士 1

就算是现在,我也经常会想起被困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中的岁月。

那个时候……尤其是死亡游戏最初的那一年,每一天的时间都显得相当漫长。只要进入圈外场地,除了要警戒怪物(有时还有玩家)的袭击,还要经常为了以最高效率的提升自己的能力值而按照紧张得密不透风的时间表安排自己的行动。

睡眠时间被消减到不引发集中力下降的下限值,即使吃饭的时候也还在默默记诵著从情报贩子那里拿到的各式各样的数据。就算游戏后期被称为攻略组里的不良分子,也经常一睡就是一整天,但也并没有浪费时间的记忆。主观感觉上,我「在浮游城中」的两年的份量,丝毫不逊色於「在SAO之前」的十四年。

与之相比——

被丟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Under World》之后的岁月,却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

倒也并不是过着冗长而乏味的生活。从露莉德村启程也好,加入扎卡利亚镇的卫兵队也好,在央都圣托利亚的修剑学院学习也好,不如说这两年内每一天都令人激动,忙碌的程度相比SAO时代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如此,回想起来的时候,却觉得如同在一瞬间发生过的故事一般。

而其理由——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就算名为天命的HP归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还是说,是因为这个世界内时间流动的速度,远高于现实世界吗?

我在谜团重重的伪装企业《拉斯》打工时,他们曾向我说明STL具备的FLA功能最大不过三倍。然而这恐怕,不,毫无疑问是欺瞒。根据多个数据,我只能推测出目前所处的FLA倍率大概达到了一千倍。如果这个数字正确的话,我在这个世界度过的两年,到了现实世界只对应十八个小时。一定是生命不会有危险的这一事实,加上这不得了的倍率,才使得我觉得这里的日子甚为短暂吧。

……不对。

说不準还有另外的一个理由。

那就是,我非常享受这里的生活……也包括在修剑学院和优吉欧、索尔缇莉娜前辈、萝涅还有缇卓度过的日子。明明当初进入学院磨练剑技,是为了早一天从这个世界脱离。从心底祈愿这样快乐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的想法,让时间的流速加快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背叛——背叛了现实世界中一定还在担心我的身体的亚丝娜、小直和诗浓她们。

如今的遭遇,正是我这样的背叛招致的报应吧。在修剑学院的生活,最后迎来了血染的结局,让我被拘禁在这个连一缕阳光都触及不到的地底——

我中断了回忆,抬起上半身,拘束著右手的铁锁发出了铿锵作响的厚重声音。

身边的黑暗中,传来了微弱的话语声。

「……醒了吗、桐人?」

「啊……刚刚醒一下。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吗?」

以和对方一样不会让狱卒听到的耳语声做出回应,对方则报以轻轻的苦笑。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倒不如说,在被关进这间牢房的第一个晚上就能酣睡如常的桐人你才奇怪呢。」

「这也是艾恩葛朗特流中的一个奥义,『该睡的时候就要睡』啊。」

我一边说着适当的台词,一边环视著四周。

周围被浓密的黑暗覆盖,从铁窗彼端的道路尽头的狱卒房间透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刚刚能让我勉强分辨出躺在旁边床上的优吉欧的轮廓。

虽然说让小棍发出适当的光照这样初级的神圣术我早已经掌握,不过在这牢房里,似乎考虑到了这一点,各种各样的术式都会被取消发动。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我还是将目光定格在优吉欧的脸庞周围,有些迟疑的开口了。

「怎么样……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按照体内的生物钟来判断,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被关到这间地下牢房里是昨天白天,距离前天傍晚发生的那场事件,才仅仅经过了三十五个小时。而违背禁忌目录用青蔷薇之剑砍倒了温贝尔·吉泽克,在此之后还亲眼目击了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精神崩溃而死的模样的优吉欧,受到的精神冲击应该剧烈到难以言表才对。

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怎么说呢……好像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我对温贝尔拔出了剑的事情……还有,莱依奥斯,居然那样……」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现在只需要考虑从今往后的事情就好了。」

我总算能放心的对陷入了沉默的优吉欧说出这句话来了。本来我还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但却被锁链阻挡而到不了旁边的床上。我只能注视著挚友的身影,听到他微弱地说出一句「明白了,我没事的。」的回话,这才吐出了一口气。

将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的双手从腕部切断的,不是优吉欧,而是我。原本伤口是立刻处置的话绝不会成为致命伤的情况,但他恐怕是陷入了处理『自己的天命』和『禁忌目录』的优先顺位的局面,思考陷入瞭如同无限循环一般的状态,就这样引发了Fluct Light的崩坏。

从结果上来看,我夺去了一名Under World人的生命,对这一点我当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然而两年前我在露莉德村北边的洞窟里,为了救下见习修女赛尔卡而杀死了两只哥布林,不,是两个人。正因为莱依奥斯和那两个哥布林都一样是人工Fluct Light,如果我在这里因罪孽而自责从而站不起来的话,某种意义上就太对不住那远比莱依奥斯更强大的哥布林队长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完全谈不上安心。

在我的推断中,让这个世界运转的拉斯,又或者说是菊冈诚二郎的目的,是要产生完美的人工智能。

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人工Fluct Light们已经拥有了和现实世界的人类几乎同等级的感情和知性。如果这样的他们,唯一的瑕疵就是『对法律绝对的盲从』的话,为了救助缇卓和萝涅而拔出青蔷薇之剑砍伤了温贝尔的优吉欧应该已经跨越了这一壁垒。换而言之就是完成了最终突破,现在应该已经进化成了真正的人工智能了才对。

明明如此,就算内部时间经过了三十五个小时的现在,我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实验结束的迹象。是因为加速倍率太高了以致於无法监控到这一事态的发生吗?又或者说,发生了什么预想以外的事故吗?

「从今往后的……事情,吗……」

突然从旁边的床上传来的优吉欧的自言自语,让我把疑问放到一边,收回一直盯着天花板的视线。在黑暗中看惯了的身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就像桐人说的一样呢。首先必须要从这里逃出去,然后确认爱丽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行啊……」

对似乎好不容易从冲击中重新站了起来的挚友松了口气的同时,我也咀嚼著刚才这句话中蕴含的重大意义。优吉欧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从牢房逃走』。也就是说对他而言,相比象征公理教会的权威的这间牢房——亦即在得到神的原谅前必须留在这里的场所,爱丽丝已经变得更为重要了。果然在经历了前天的事件后,优吉欧的精神构造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然而,如今已经没有追究这一点的空閒了。太阳升起后,不论什么时候出现将我们带走的审问官都不奇怪。就如优吉欧所说的一样,必须想尽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啊啊……一定有什么从这里逃走的手段。」

——虽然要以这是RPG里的《入狱事件》为前提。

内心在后面加上了这毫无用处的台词,我重新触摸着捆绑自己的锁链。冰冷而硬到令人绝望的铁鍊,一端和由同样素材制成的铐住右手腕的铁环熔接,另一端则和埋入了墙里面的铁环连接。不论手铐、墙壁的铁环还是锁链本身,仅仅是拉直的程度是不会怎么样的,这一点已经确认过了。

昨天早上,我和优吉欧终于越过了启程以来的最终目的地,也就是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墙壁——虽然是全身都被捆住,掛在飞龙脚下越过的。

我们连鉴赏高耸如云的白色大理石巨塔的閒暇时光都没有,就被押送著走下了从后门通往地下的螺旋楼梯,终于到达了地下牢房后,被交给了一个长得吓人的狱卒。

名为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集成骑士在任务结束后毫不回头便转身离去,而戴着像水壺一样的金属面具的魁梧狱卒,用慢吞吞的……但却著实的动作,将我和优吉欧用锁链拴在了这间牢房里。

饮食就只有晚上有一次将干燥难咽的面包和装着半温不冷的水的皮袋透过栅栏放进来而已。与我们的待遇相比,SAO里被收监在艾恩葛朗特的黑铁宫监狱里的橙名玩家们的待遇,简直就像是住在高级宾馆的总统套房一样。

不管是去拉扯锁链,还是去咬或是使用神圣术切断等一系列方法在昨天都已经全部尝试过了,同时也确认了不管什么方法都无法对锁链造成任何一点痕迹。如果优吉欧的青蔷薇之剑或是我的那把黑剑还在手边的话,这样的锁链只需要一击就可以切断才对。然而萝涅她们冒著手受伤的代价好不容易运来的两把剑都和爱丽丝一起消失了踪影。萝涅拿来的便当倒是免於被没收,但也已经消失在我和优吉欧的胃袋里了。

也就是说,就算说『有什么手段』,现在也是无限接近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状况。

「……八年以前……爱丽丝也是,被拴到了这里啊……」

躺在仅仅是在铁栅栏上铺了一张破布的『床』上,优吉欧无力的说道。

「谁知道是怎么样呢……」

本来就是不需要回答的话,也顺理成章的没有了下文。如果优吉欧的青梅竹马,也就是赛尔卡的姐姐爱丽丝·青贝尔克和我们遭受的是同样的对待的话,那个仅有十一岁的孩子就是像这样独自一人被那个铁面狱卒用冰冷的锁链在这里拴了起来。这样的场景让我不寒而栗。

最后,她被带到了审讯台上,被判处了某种刑罚——在那之后呢?

「吶,优吉欧。为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那个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集成骑士,确实是你要找的爱丽丝,不会有错吧?」

有些迟疑的提出了询问,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听到了忍耐著痛楚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金发和湛蓝色的眼睛。怎么可能忘记呢,她就是爱丽丝啊。只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了……」

「也是啊,就算是你的青梅竹马,那个时候却也把你打得相当厉害啊。也就是说……她因为某种手段,记忆和思考都被人控制了,这么一回事是吧。」

「但是,那种神圣术,教材里没有写过啊。」

「教会的伟大祭司们不是可以操纵人们的天命吗?那样的话,能够对记忆做什么手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错——我潜入这个Under World时使用的STL正是让这件事情变得可能的机器。既然能对人体的大脑进行操作的话,对像如果是用某种电子媒介保存着的人工Fluct Light的话就更简单,也能操纵到更深的层次。一边这么想着,我继续著之前的话。

「不过……如果那个骑士就是爱丽丝本人的话,『那个』又是什么呢……?两年前,在露莉德北边的洞窟里……」

「啊……你和我说过的。在和赛尔卡一起治疗我的时候,听到了像是爱丽丝的声音的事……」

虽然我并没有向优吉欧详细说明,但为了救助在与哥布林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的他,我借助赛尔卡的力量,将自己的天命直接分给了他。因为这相当危险的行为天命以超过预期的势头减少,做好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活不下去的觉悟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桐人,优吉欧……我等着你们,我会一直等着……在中央大教堂的顶端一直等着你们……』

与这个声音同时出现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的光充满了我的身体,将我和优吉欧的天命恢复了。因此那绝不是单纯的记忆错乱。一定是在遥远的过去被带到公理教会的爱丽丝,通过未知的力量救了我们。

定下了这样的判断的我和优吉欧,依靠那个声音,以中央大教堂为目标,到达了央都。

然而,出乎意料地在我们面前现身的『爱丽丝』,却不是露莉德村长的女儿爱丽丝·青贝尔克,而是有著爱丽丝·Synthesis·Thirty这一名字的集成骑士。从她仅仅把我们当成必须裁决的罪人的态度上来看,也完全没有任何让人联想到优吉欧的青梅竹马的线索。

到底是她实际上就是仅仅长相和名字极为相似的另一个人呢,或者说是记忆被操纵了的爱丽丝本人呢。为了确认这件事情,好歹也必须从这间牢房逃走,真正到达中央大教堂的最顶端——可以了解这个公理教会全貌的地方去看看了。

结果,虽然终于到达了这里,我们却连给束缚我们的锁鍊和铁栅栏哪怕一点伤痕都做不到。

「啊啊,真是窝火啊……现在如果有所谓的神明在看着这里的话,就快点给我敞开心扉把真相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听听啊!」

脑海里浮现出了菊冈诚二郎那张戴着眼镜的乐天派男人的脸,我如此这般发着牢骚,优吉欧则苦笑着回答:

「喂喂,就算再怎么说,在教会里对丝提西亚大人说出失礼的话还是会很麻烦的啊。说不定天罚会降临到你头上哦。」

看样子就算是禁忌目录的优先级发生了变动,优吉欧好像还是没有失去信仰之心。

——这么想着,我又接着说出轻率的话来:

「真要那样的话,可不可以先让天罚降临在这个锁链上面啊。」

这么一说,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改变了口气继续说道:

「等等,说到丝提西亚大人的话,这里能呼出《窗口》吗?」

「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有试过呢。试试看吧。」

「啊啊。」

我一边窥探著铁栅栏另一端通道往左侧深处的狱卒房间的样子,一边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间中描绘著这两年多时间里已经完全熟稔了的呼出Status

状态Window

窗口的手势,然后敲击在左手握着的锁链上。

一瞬之后,见惯了的淡紫色窗口浮现在了面前,我也稍微放下了心。虽然只是了解了锁链的状态根本不能说现状有什么好转,不过不管怎么样,能够收集到情报总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哦,出来了啊。」

优吉欧微微一笑看向窗口。显示在窗口上的只有三行,固有的物品ID,下方是以〖23500/23500〗表示的耐久度,以及〖Class 38 Object〗的文本列。

Class 38的话,相比那些名剑已经是相当高的优先度了,不过果然还是比不上身为神器的青蔷薇之剑的45,以及由生长了几百年的《巨神的大杉》基加斯西达的枝条磨砺而成的黑剑的46。也就是说,只要有两把剑中的任意一把,就应该能切断这条锁链了。不过现在就算说这个也没有用就是了。

模仿著我的动作呼出了自己的锁链的窗口的优吉欧,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低吟。

「哇啊,这样的话不管怎么去拉这条锁链都是肯定不会断的啊。想要切断这条锁链,最少也要和它同等级的等级38的武器才行啊……」

「是这样啊。」

我转而扫视著昏暗狭小的牢狱,然而这里有的只有粗糙的铁制床铺与空空如也的装水的皮袋,带着「破坏掉床舖的话或许可以获得棍棒的替代物」的微渺希望呼出了铁床的窗口,不过它却是正如我所见的一样写著Class 3的廉价物。那样的话铁制的栅栏说不定会有希望,但却发现因为锁链的原因根本触碰不到那里。

就算是这样,我仍然不想放弃,拼命地左右摇动着头的时候,旁边的优吉欧无力地开口说道:

「就算你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有名刀什么的掉在这间牢房里的。倒不如说,也没有什么能找的出来的东西吧。这里就只有床、水袋还有这条锁链了啊。」

「只有……锁链……」

低声说着,我凝视著束缚住自己手腕的锁链,而后看向绑在优吉欧手上的锁链,然后总算是想到了一个思路,难以抑制自己兴奋的开口了。

「不,并不是『唯一』的。不是有两条吗,锁链这东西。」

「哈?」

优吉欧的眉间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呢」的疑问,摇摇手从床上下来。我也下床站在石制的地面上,确认在淡淡的昏暗中隐约可见的搭档站立的身影。

从昨天就一直穿着的学院制服里伸出的右手腕,和我一样铐著朴素的铁环,通过与其熔接的长长铁鍊和深埋在后面墙内的铁环连接。

首先,我从连接着优吉欧的手和墙壁的锁链下方弓身钻下,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样一来,我和优吉欧的锁链就以X型完成了交叉。招了招手示意优吉欧稍微向后退,而我也向反方向退开。两条锁链的交叉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绷紧了。

看到这个样子,优吉欧也总算察觉了我的意图。

「那个,桐人,难道你想要这样把它们拉开吗?」

「当然是要这样拉开。两条锁链的优先度应该是完全一样的,原理上来讲,可以让这两条锁链相互削减对方的天命。试一试就知道了,快点用双手把锁链握住。」

虽然优吉欧还有些许怀疑,但还是按我说的双手握住从右手手腕伸出的锁链,沉下了腰。我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好的,在这之前……」

再一次用右手画出轨迹,呼出锁链的《窗口》。

如果在现实世界里做同样的事情想要切断锁链的话,光是让锁鍊表面出现一丝伤痕就需要大费周折了吧。

但是,在这个Under World里,万物遵从著的毕竟不是现实世界那样严密的物理法则。就像使用神器青蔷薇之剑在几天内就把直径四米的大树砍倒的事情也是可能的那样,只要让两个物品上以一定的速度和强度互相冲突的话,优先度比较高而天命也比较多的一方,就能确实的把另一方破坏掉。

我们交换了目光,口中念着「预~备」,在同一个时机,用全部的筋力和体重将紧紧握住的锁链向两方拉开。

随着沉重的金属声音响起,出乎我意料的,优吉欧的蛮力把我一直向前拽,我的两脚也紧紧踏住了地面。带着不甘示弱的想法,我们两人就这样一半忘掉了初期的目的,比著各自的力气。

锁链的交叉部分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橙色的小火花断断续续的出现。保持著拔河的状态,我伸出脖子,看向呼出的窗口。

「哦!」

不假思索的想要摆出庆祝胜利的姿势,然后才意识到两手都动弹不得,於是只是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超过了两万的锁链的天命,个位数以令我无法目测的速度的减少,十位数也以可视的速度下降。以这个势头,只需要花几分钟就会归零吧。我再次咬紧牙关,将浑身的力气注入锁鍊和优吉欧继续拔河。

这个方法如果不是两个人的话当然不可能实现,而囚徒的《Object Control权限》——相当於SAO里的力量值的参数——足够高也是必需的条件。所以,我想八年以前一个人被关在牢狱之中的十一岁的爱丽丝,是不可能切断这一锁链的吧。

果然她还是和预定的一样被带到了审判场上,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吧。如果那个集成骑士爱丽丝应该就是露莉德村的爱丽丝本人的话,使她的记忆和思考都被控制,成为公理教会忠实的卫兵的『什么东西』又是……?

因为头脑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我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一直保持窗口打开,是为了在锁链的天命归零前停下拔河。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

响起了「呯!」的一声和之前不同的尖锐的金属悲鸣。

在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我和优吉欧都以猛烈的势头向后翻滚,后脑勺几乎是同时撞到了石质墙壁上。

仰躺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脑袋,忍受著STL按照一定节律重复著的打击的疼痛与冲击感。等到感觉消失后,我向着铁门外窥视著狱卒有没有注意到这边,不过幸好没有任何反应。我这才呼地吐出一口气,好不容易站起身体。

在我之后站起身来的优吉欧,还在用左手挠著后脑勺。

「唔唔……刚才那下天命应该减少了一百多吧。」

「这种小事完全不足掛齿吧。喏,你看。」

我伸出右手,铁环上无力垂下的锁链轻轻摆动着。锁链被漂亮地切断,只剩下长一Mel二十Cen,不,是一点二米的部分。在地上滚动的四个U字形金属片,是位于交点因不断承受拔河的压力而从正中被断开的两个铁环的碎片。刚一看过去,金属片就发出虚幻的声音崩解消失了。

我好奇地呼出了垂在右手腕上的锁链碎片的《窗口》,天命居然已经恢复到了离原本的值相当近的18000。原本在我的预想——不如说是期待中,因被拉扯而天命归零的瞬间长达三米的锁链会整个消失,但也许是因为由大量铁环连接而成的原因,似乎被再次设置成了新的锁链物品。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同样检查著自己的锁链的优吉欧耸了耸肩说道:

「真是的……桐人你还真有这种乱来的才能啊,和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呢。」

「哼哼,无理、乱来、无谋可是我的标志啊。……那么,好歹把这里也切断掉吧。」

现在,虽然已经从只能离开墙壁三Mel,不,三米的状况下解放了出来,但却想不出把右手留下的锁铐摘下来的方法。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可以让长度变短,但不可能完全取下来。

「只能就这么拿着了呢。虽然有点沉,但卷在手臂上就不会碍事了。」

优吉欧这样说着开始把锁链卷在前臂上,我在没办法之下也只好照做。在做好临时的Chain

鍊子Gauntlet

手套后,我们互相对视著露出了苦笑。

「……接下来。」

在开始之后的行动之前,只有这一件事不得不确认,我带着认真的面容转向优吉欧,深吸一口气说道:

「姑且还是先问一句吧……真的可以吗,优吉欧?从这里逃出去,探求与爱丽丝相关的真实,也就意味着要正面向公理教会揭起反旗。从今往后,若是要进行什么行动的话,便没有时间给你犹豫和纠结了。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的话,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就算已经交往了两年多,但我也不能逃避这恐怕是最为严峻的话语。

虽然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下来,但优吉欧的Fluct Light……也就是由光量子集合而成的灵魂,还处於刚刚经历了剧烈的构造变化之后的状态。因为他的灵魂已经将从懂事起的漫长时间内都一直坚信著的公理教会和禁忌目录的绝对权威统统否定,而被重新设置了与其相比更为优先的事项。

即是说,从他现在一望即知的不安定状态上来考虑,如果给刚刚生成的新的思考回路以过重的负担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像莱依奥斯那样灵魂出现异常。所以我在这三十五个小时里,一直回避著关于神圣教会与禁忌目录的话题。

然而,比起在越狱之后以最上层为目标前行的过程中,优吉欧因为要做出过激的行为而突然纠结不前来说,还是在这里先让他最低限度的整理一下自己的意识比较好。无论怎样我都要让优吉欧平安到达大教堂的最上层——应该有著为了脱离到现实世界的控制台的场所。

没错,我要让这独一无二的搭档的挚友,和现实世界的人们面对面接触。

如今的Under World是企业《拉斯》进行的实验过程中的一环,不论何时完全重置都毫不奇怪。到那时,恐怕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近十万人的Fluct Light都会毫不例外地被消灭吧。我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不论怎样都要让优吉欧和《拉斯》的工作人员们以及身为黑幕的菊冈诚二郎直接对话,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创造了什么。

Under World的人们,绝不是假想世界内的NPC。

和现实世界的人类有著相同的知性和感情的他们,有著在这里生存的权利。

听到了我这「现在就下定决心」的话的优吉欧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低下了头。他抬起右手,紧紧握在胸前。

「……啊,我知道。」

虽然只是静寂中的低语,但却是毅然而毫不动摇的声音。

「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带着爱丽丝一起回到露莉德村,就算是教会也可以与之作对。如果必要的话……就算再要我挥起多少次剑也无所谓。……如果那个集成骑士就是真正的爱丽丝的话,我一定要找出她丧失记忆的原因,让她恢复成原来的爱丽丝。对我来讲,这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情。」

说完话后抬起脸的优吉欧,眼睛里带着强烈的光芒注视著我,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那个森林里的时候,桐人你说过吧。『有著就算被法律禁止了也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我将心中充满的不可思议的感慨和冰冷的空气一口气吞进身体深处。接着我点点头上前一步,拍了拍搭档的左肩。

「你的觉悟我明白了。……但是,从这里出去之后,还是要尽可能的避免战斗。爱丽丝以外的集成骑士,可不是我们轻易就能赢的对手。」

「上面那句话软弱的不像是桐人你说的呢。」

对轻笑出来的优吉欧反驳道「那帮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呢」,我走向将牢房与通道隔开的铁栅栏。首先呼出直径三Cen的粗大的铁棒的《窗口》。物品的等级为——20。天命值接近一万。

站在一旁的优吉欧也看向窗口,发出了「唔」的一声。

「嗯……虽然比起锁链来似乎容易对付些,但是光凭手就扭弯的话要花很长时间呢。。怎么办,要用两个人的身体就这样撞过去吗?」

「要是那样的话会和栅栏一样削减天命吧。之前稍微想过了,嘛,你看。」

我挥挥手让优吉欧退下,将缠在右臂上的锁链解下来。虽然说这是之前已经準备好的策略,但其实是在卷起锁链的时候想到的。在修剑学院的时候,指导了我整整一年的索尔缇莉娜前辈,在使完那个武器之后都是和如今一样卷好的——也就是象征赛璐璐特流的武器,白革之鞭。

看着我慢慢摇晃右手握着的长约一点二米的锁链,优吉欧担心地低声说道:

「桐,桐人,你打算用这个弄坏栅栏吗?要是失手的话搞不好会受重伤……」

「没事啦,用鞭子的方法以前莉娜前辈教过我很多的。好歹她也是被称为《移动的战术总览》的人呢……。听好了,把铁栅栏击飞之后,应该会发出一声巨响,那个时候就一口气朝着楼梯跑过去。就算狱卒被惊动了出来也不要和他战斗,直接逃走。」

「……诶——。很多,呢……①」

①rkl:YY一下桐人被学姐用鞭子调教的场面……似乎很带感啊……

无视掉优吉欧微妙的反应,我稍微加大了挥动锁链的幅度。虽然锁链用来代替鞭子来使用的话长度略显不足,不过威力可以凭借着其高达38的优先度来弥补。

——不只是握鞭的手,还要将鞭子的前端也纳入自己的意识中,然后挥鞭。

一边回想着莉娜前辈的教诲,我一边将锁链大幅度甩到后面,在其伸展到极点的瞬间前,大喊一声向前挥去。

「嘿!」

急速掠过空气的锁链宛若灰暗的蛇,前端分毫不差的击打在了粗三厘米的铁棒的交叉部位,在黑暗中溅起眩目的火花。

随着「嘣!」的一声巨响,铁栅栏的上下部分向外飞去,撞在对面牢房的栅栏上后倒向地面。如果那间牢房里也有被关押的囚犯的话,他一定会把这当成是索尔斯神降下的天罚吧。

站起身来,用左手拍落溅得满身的灰尘,我冲到了走廊里。就算再怎么样,听到了刚才那声巨响,那个脖子上顶著水壺头的狱卒也应该要冲过来了。虽然他大概并没有集成骑士那样强悍,但在只有代替鞭子的一根锁链的状况下我还是想尽量避免战斗。

摆好架势窥探著走廊的深处,然而过了好几秒钟,前方依然没有任何东西出现的迹象。扭头转身,发现优吉欧也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於是迅速的警告他:

「说不準会有人埋伏。注意一下。」

「知道了。」

我们互相点点头,比之前更小心地避免发出脚步声向前跑去。

根据被带进来的时候暗记在脑中的信息,这座公理教会地下监狱,如同车轮的辐条一般放射出八条走廊,每条走廊的两侧各设置了四间牢房。如果所有的牢房都是双人间的话,根据计算这里总共可以收容8×8×2也就是128个人。不过说回来,大概从这个牢房造好以来,都从来没有出现过满员的情况。

八条道路交汇到一起的相当於车轮轴心的位置,是一间小小的狱卒房间,在那旁边就是通往地面上的螺旋阶梯。只要能够想办法绕过狱卒,冲上楼梯的话,这就是最佳手段。从走廊中冲出来的我,一边这么考量著,一边在小房间跟前停下了脚步,窥探著里面的情况。

圆形的看守室的内壁上吊著一盏小小的灯,勉强可以照亮周围。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我总觉得狱卒或许就潜身在出口的死角之中,拿着什么可怕的武器在等待着我们。

「……吶,桐人。」

「嘘!」

「我说,桐人啊。」

感觉到优吉欧正前后摇晃著观察著角落另一侧气息的我的肩膀,我不耐烦的皱起眉头,转过身去。

「到底怎么了?」

「吶,这个声音……难道不是鼾声吗?」

「……什么?!」

按照优吉欧所言,改变了一下听觉的焦点,确实听到了什么微弱而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周期性的重复著。

「…………」

再一次看了看优吉欧的脸,我轻轻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通道的前方(当然死角里连一只耗子都没有)是宽阔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一根直径五米的石柱。石柱内部的空间被当成了狱卒房间,也是鼾声的来源。

石柱的侧面有一扇黑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用于窥视的窗户。我和优吉欧蹑手蹑脚的靠近铁门,脸如同贴在窗户上一般窥视里面。

圆形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和牢里差不多的床,上面胡乱躺着的酒桶一样庞大的身躯正是之前见过的狱卒。头上那像水壺一样的面具却还是好好地戴在那里,马口铁制的表面随着重低音的鼾声轻轻震动。

虽然这是应该立刻逃走的场面,但我却开始思考他的境遇。在这个基本没有囚犯关押的监狱担任守卫,独自一人过着数年……搞不好有数十年的生活。因为这个世界里,只要不是贵族之子,十岁的时候都会被地区内的负责人授予《天职》,而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天职或是中途变更的权利。

在这几乎见不到太阳的地下空间里,按照隐约可闻的钟声準时起床,巡视无人的牢房,又按照钟声睡觉。狱卒日复一日重复著身为自己工作的这些事情。就算我们刚才弄出了那么大的骚动,都完全无法将他惊醒。

看守室的墙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无数把钥匙。在那里面,应该也有能够打开锁在我和优吉欧手腕上的铁环的钥匙吧。然而,我并不想惊醒狱卒,破坏他生命中唯一的安宁时刻,於是退后一步低声说道:

「……我们走吧。」

「啊……是啊。」

优吉欧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我们从窗户前离开,踏上了围绕房间的楼梯,然后头也不回的向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