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囚徒与骑士 3
和预想中的相反,门后是宽阔而深不见底的空间。
「哇啊啊啊啊!?」
带着无情的悲鸣,我在空中向前翻转了三圈。紧接着,后背落到了很有弹力的地面上,又如弹力球一般重重弹起,最后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接着,优吉欧也以差不多的姿势落到了旁边。我们摇了摇头找回平衡感,战战兢兢地环视周围。
「……哦?」
优吉欧发出了奇妙的声音,但这也并非毫无理由。我们进入的,应该是开在蔷薇园栅栏上的小门。若是那样的话,那扇门的前面应该是同样的迷宫才对。
然而,我们如今却坐在有著古旧的木板墙和天花板,以及同样是木质的地板的走廊里面。落在地面上时感受到的弹力,应该是下面的木板造成的吧。如果是和蔷薇园里一样的石板的话,天命不知道要减少多少。
走廊向前方延伸了十几米,尽头处摇曳著温暖的橙色光晕。就连空气里都不再弥漫着之前还清晰可辨的潮湿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类似古旧纸张的干燥气息。
这里到底是……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从后背上方传来了喀嚓一声金属质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了面前陡峭的阶梯,阶梯上方的小门,和一个矮小的人影。
我忘记了之前被鞭打的胸口和被射穿的右脚的痛楚,摇晃著站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走上木质阶梯。视线前方的小门,在进来之前分明是青铜栅栏门,现在却变成了和墙壁和地板一样的木门。然而,与走廊里古色苍然的感觉相反,不知为何只有这道木门是崭新的白木制成。
走到离阶梯顶端只有三级台阶的时候,背对我站在门前的人影,一下子举起右手制住了我。那只手上握着一大串巨大的黄铜钥匙,看样子是刚刚从木门上巨大的钥匙孔里拔出来。几秒前听到的金属声音,我想应该就是这个人上锁的声音了。
「……那个……」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正想这么问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声音。从门另一边的进出,传来了某种小型硬质生物沙沙爬动的声音。我的双臂一下子长出了鸡皮疙瘩。
「……被探知到了啊。这个后门已经不能用了。」
谜之人物低声嘀咕著,如同要把我赶下去一般挥动右手。我只好打断自己的问题,再一次向走廊走去。回到已经站了起来的优吉欧身边,转过头去,刚才的那个人也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周围没有任何照明措施,只有走廊尽头射入的微弱的光,因而我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头上戴着巨大的帽子,矮小的身上穿着如同魔法使一般的长袍。右手拿着钥匙串,左手则拿着比身高还要长的手杖。
那个人如同在驱赶着我们一般向我们挥动那把手杖——或者说是Magic Staff
魔杖,同时说道:
「喂,快点到里面去!这条通道要废弃掉了。」
明明从声音上来看果然是个年幼的少女,可不知为何给人的威严感却比修剑学院的亚兹莉卡老师还要更胜一筹,我和优吉欧慌忙站起身来向着光亮的方向一溜小跑。穿过了并不算长的走廊后,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间相当宽广的四方形的房间。墙上点着不知道多少盏灯,每盏灯中的都有温暖的火炎摇曳著。像是家具一样的东西一件也没有,正面的墙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扇厚重的木门。
除此之外的三面墙壁上,并列著十余条和我们刚刚走出的狭窄走廊完全一样的走廊。我向离我最近的走廊看去,通道的尽头也有一段楼梯和一扇小小的门。
在我和优吉欧呆在原地打量四周的时候,跟在我们后面走出来的穿着长袍的少女向后方180度转身,向着通道扬起了手杖。
「嚯——!」
伴随着一声可爱却又倍显沧桑的声音,少女挥动了手杖。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吃惊了,然而在看到接下来发生的现象时,我们两人还是惊讶得如履梦中。从通道的深处开始,左右两侧的石壁发出隆隆的响声向中间推出,相撞之后伴随着地面的震动合而为一。
只过了几秒钟,十米以上的通道就被完全封锁了。最后,我们面前的通道口四周凸出的石块也嵌入了墙壁之中,呈现在我们眼中的,俨然已是一面墙壁。不用说几秒钟之前还存在的通道的痕迹,就连一点凹陷都看不出来。
就算在神圣术的领域里,这也应该是相当了不得的高等术式了。要一次性移动那么多的物品,应该需要相当冗长的咏唱和相当高等级的系统登录权限才是。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个少女只发了一声,就完成了这样的法术,连那句「System Call」都没有听到。在学院的教材里,不论怎样的神圣术,都需要这一句作为开头。
「呼。」
少女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手杖点在地上,这才转身看向我们这边。
在充足的照明下再次打量著对方,才发现她是个可爱得如同人偶的少女。泛著丝绸一样光辉的长袍与同样材质制成的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帽子,相比魔法使更给人以超然世外的老学究的感觉,然而透过帽子边缘隐约可以窥见的栗色的卷发与牛奶色的肌肤,却泛著与少女年龄相应的明艷光泽。
不过,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那双眼睛。架在鼻樑上小巧的圆框眼镜后面,纤长的睫毛下的眼睛和头发一样呈褐色,不知为何可以从中感受到压倒性的知识与贤明。我感觉自己在注视这双眼睛的时候,仿佛被吸入到了深不见底的地方,根本看不透她在思考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位少女确实把我们从集成骑士的攻击下救了下来,总之先向她道谢吧。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们。」
「哼,现在还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价值呢。」
所谓的碰钉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从旅行中的经验上来看,和初次见面的人打交道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优吉欧比较好,所以我用胳膊肘悄悄地推了伙伴一下。
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优吉欧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发仍然湿漉漉的脑袋行了个礼,先开始了自我介绍。
「那个……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优吉欧。这位是桐人。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们。那个……你是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吗?」
看起来我的搭档也已经相当混乱了啊。少女则带着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的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回答: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过来。」
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少女朝着正面墙壁上那扇唯一的大门走去,我们两人也慌忙跟了上去。其间,在目睹了女子只是挥了一下手杖,门上的旋钮就自动转开的场面之后,我们不由得再次吃了一惊。
跟在少女身后进入门中的我和优吉欧,遭受了进入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所之后不知是第几次的冲击,就这样呆立在原地。
面前呈现的,实在是太过震撼的光景。要用一句话来描述的话——就是超巨大的图书室。
在我们眼前延展开来的,是仅仅由『书架和其上的书本』所构成的世界。圆柱形的封闭空间里,石制阶梯和通道沿着墙壁纵横交错,其旁排列著无数个书架。书本的回廊交错成立体的迷宫,从我们现在立足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穹顶,高度恐怕超过了四十米,差不多相当於现实世界里十层楼的高度了。而书架内收纳的书本总数,已经让人无法想像。
这样一想,在那个蔷薇园里,不可能存在有著如此宽广的内部空间的建筑物。我抬起头来看着陷入昏暗的穹顶,轻声询问少女。
「这……这里难道,已经是中央大教堂的内部了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少女的声音里似乎混杂著一丝骄傲。
「因为老身把原本的门给消除了的缘故,这座大图书馆虽然还在塔的内部,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进来了。当然,除了被老身招待进来之外。」
「大……图书馆……?」
优吉欧还在呆呆的打量著周围,嘴里重复著对方的话。
「嗯。这里储存着从这个世界被创造时开始的全部历史的记录,以及天地万物的构造式,同时也收录着被你们叫做神圣术的全部的System
系统Command
命令。」
……她说了系统命令?
我像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词语一样,死死地盯着少女的脸。从半张着的嘴唇里,不由自主的漏出声音:
「你……你,到底是……谁?」
少女像是理解了我受到的冲击,同时连其理由都了然於胸一样,露出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微笑,报出了名字。
「老身的名字叫『Cardinal』。过去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现在则只是这个大图书馆的一介管理员罢了。」
——Cardinal。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这个名字有三重意义。
其一是现实世界里天主教会中的高级职位,在日语里被称作『枢机主教』。
其二则是燕雀科的一种鸟的名称,在日语里叫做「猩红冠鸟」,因为全身红色的羽毛酷似枢机主教的法袍颜色而得名。
而其三则是——茅场晶彥所开发的用以调整VRMMO中的游戏平衡的大规模AI程序,《Cardinal System》。最初的版本在SAO中投入使用,通过对艾恩葛朗特中包括商品、道具的价格与野怪刷出等各方面平衡进行绝妙的调节,将我们这些玩家玩弄於股掌之间。
虽然茅场在SAO通关之后便用原型STL扫描自己的大脑而死亡,但在此之前他将Cardinal System进行了Shrink
精简,并嵌入到了泛用VRMMO开发软件《The SEED》之中。
在留在电脑空间内的茅场的思考模仿程序的意志之下遍布全球的The SEED网络,控制了包括GGO在内的众多游戏。然而关于这件事情,连同让我将其无偿发布一事也包含在内,电脑茅场真正的目的到底何在?对此我考虑过很久,但无论如何也得不出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来。也有想过,那个男人会不会真的是为了对SAO事件进行赎罪而将游戏的开发环境完全免费的公开出来,不过这种事情果然还是……
当然,也有公理教会将处於高位的人工Fluct Light冠以『枢机主教』之名的可能性。不过少女刚才确实说过,自己曾经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并非指导者,亦非支配者,只是单纯作为调整者存在的Cardinal。
但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Cardinal System?难道说Under World也是利用了《The SEED》制作而成的吗?那样的话,本应完全置身暗处,应该是《神之手》的调整系统,为什么会获得人类的形态呢?和曾是监护用程序的『唯』不一样,Cardinal本身应该没有搭载和玩家对话的机能才对。
在被无数的疑问折磨著呆立在原地的我旁边,优吉欧也因为另外的原因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颤抖著开口了。
「全部的……历史……?四大帝国建国以来的编年记录,全部在这里吗……?」
「不是只有这些哟。就连从世界被丝提西亚神和贝库塔神分成人界和Dark Territory的时候开始的创世纪历史都保存在这里哦。」
少女的话语让作为重度历史宅的优吉欧像是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名叫Cardinal的神秘少女推了推眼镜,带着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反正接下来老身要说的话还有很长,在这之前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如果读的下去的话这里的书也可以随便读的,只要喜欢的话。」
伴随着「嚯」的轻喝,少女挥动着手杖,身旁便凭空出现了一张小圆桌,简直像是从地板下冒出来的一样。桌上的大盘子盛著丰盛的食物,三明治、包子、烤肠、油炸小吃堆叠如山,冒著热气。
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一点汤,啃了一点面包的我们,肠胃受到了剧烈的刺激。然而,优吉欧大概是对在拯救爱丽丝的作战途中却自顾自的吃好吃的东西看想看的书感到愧疚,向我投来了纠结的目光。我耸了耸肩,像是自我辩解一般如是说道:
「光是艾尔德利耶一个人就已经陷入苦战了,要想突破那个乘坐飞龙拿着长弓的集成骑士更是难上加难,现在就稍事休息养精蓄锐吧。反正这里也像是安全的地方,我们的天命也减少了很多了吧。」
「嗯。食物上施加了咒术,只要吃下去就能治愈汝等身上的伤了。不过,在那之前,先把汝等的右手伸出来吧。」
在少女让人无法拒绝的话语下,我和优吉欧乖乖的将还挂着枷环的右手向前伸出。手杖干净利落的挥舞了两次,坚硬的铁环便干净利落的从手上弹开,连同锁链一起落在了地板上。
转动着失去自由接近两天的手腕,优吉欧虽然似乎还有点纠结,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仔细想想,在和艾尔德利耶的战斗中他整个头都落到了水池里,全身也湿的一塌糊涂。这样下去的话,很可能要患上重感冒。
「……你在吃东西前最好暖暖身体。到那条通道的前方的小浴室去吧。吃东西和读书之后再说。」
不知是不是想到果然还是不能在这里睡觉,优吉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开口了:
「……那么,承蒙您的好意,Car……Cardinal女士。请问,创世纪一类的书在哪边呢?」
Cardinal举起了手杖,指向了房间上部安置著巨大书架的一个角落。
「沿着那个楼梯往前走,就是《历史的回廊》了。」
「感激不尽!……那我就失礼了。」
深深地低头致谢后,优吉欧又打了个喷嚏,快步消失在书架间狭窄的通道里。
目送著他的背影的Cardinal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遗憾啊,那只不过是教会的最高祭司命令手下的记录官凭空虚构出来的东西罢了。」
我转过脸去,面对着少女硕大的帽子,压低声音询问道。
「……那么,果然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神存在吗?丝提西亚也好,索尔斯也好,泰拉里亚也好……贝库塔也好。」
「没有。」
Cardinal也转身直面著我,毫无迟疑的回答道。
「Under World的居民们所信仰著的创世神话,不过是教会为了确立自己的支配权而传播开来加以利用的东西罢了。虽然神明们的名字确实作为应急处理用的最Super
高权限 Account
账号写在了系统之中,但那些人一次也没有用这些账号登录过就是了。」
这样的台词,也终于让我心中的一部分疑惑云消雾散。直直的看进对方浅棕色的眼睛,我开口说道: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而是离这个世界外侧……系统管理者更近的存在吧。」
「嗯。而且,汝也是一样吧,未登录居民桐人。」
从在这个世界里甦醒以来,已经过了两年零两个月。我终于可以毫不动摇地确信,这里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异世界,而是由现实世界的人类创造出的假想世界。
心底不自觉的泛出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强烈的感慨,为了平静下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想要问的事情多到数不胜数,想要从中选出最初的问题实非易事。不过首先,必须要确认某件事才行。
「创造了Under World组织的名称是《拉斯》……R、a、t、h,没错吧?」
「正是。」
「然后你是Cardinal System。为了控制假想世界而被编写出来的自律型程序。」
听到这里,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哦,连这个也知道啊。看起来是在那边的世界里,接触过我的同类咯?」
「……算是吧。」
何止是接触,在艾恩葛朗特的两年里,某种意义上还一直把它当做终极的敌人呢。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不过……在我所知的范围内,Cardinal System应该没有搭载这样的拟人化机能才对。那么,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到底又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听到我有些性急的追问,Cardinal轻轻苦笑着,一边用手指将额前垂下的栗色卷发收拢到帽子里,一边用惹人怜爱却又老气横秋的声音开口了。
「说来……真是话长了。为什么老身要将自己隔离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在和汝接触之前一直蛰伏等待……那可是个裹脚布一样冗长的故事啊。」
只有一瞬间,她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的闭上了嘴,不过马上就抬起了头,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老身尽量长话短说吧。……汝先吃点东西好了,伤口还很痛吧?」
因为一连串出乎意料的展开,让我完全忘记了疼痛,现在被她一提,才感觉到火辣的疼痛从被艾尔德利耶的鞭子撕裂的胸口与用著长弓的集成骑士射穿的右脚传来。
听到她这么一说,我伸出手抓起了桌上冒著热气的肉包子,一口咬了下去,丝毫不逊色於每次偷偷跑出修剑学院去戈特罗店买来吃的肉包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让我不由自主的大口咀嚼著,整张脸都被撑圆了。也不知道食物里到底输入了怎样的指令,咽下去的那个瞬间疼痛就减轻了,伤口也慢慢开始癒合。
「……不愧是管理者啊,连食物的参数都能自如调控。」
听到我由衷的感慨,Cardinal却只是哼了一声。
「汝弄错了两点。首先,老身现在已经不是管理者了。同时,老身能够操控的,也只有这个图书室里的物品而已。」
说着,她慢慢的转过身去,走进了贴着墙壁的弯曲回廊,我也慌忙抱着一把肉包和三明治跟了上去,同时确认了对面与浴室相连的通道。为了防止感冒需要相当的时间温暖身体,优吉欧一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出来……
「……嗯?那个……既然食物能治疗伤口的话,不是也能防止感冒吗?」
听到我的指摘,Cardinal一瞬间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微笑。看样子浴室不过是用来让优吉欧与我们分开的手段罢了。
跟在意外腹黑的贤者后面,在走廊里不断拐过岔路口,或是上升下降,很快我就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这个大图书馆的什么地方了。一边走着,一边丝毫不在乎礼节的吃着怀里的东西,终于在魔法食材快要吃完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被周围的书架包围着的狭小的圆形空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四周围着两脚的旧式长椅。
在椅子的一边重重的坐下后,Cardinal无言的用手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也随着她的指示在那里坐了下来。
而后,桌上凭空出现了两个茶杯。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后,Cardinal慢慢开口。
「汝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吗?为什么这个和平的人工世界,会有Feudalism
封建制度的存在呢?」
对于Cardinal的话语中那个没有听过的词,我花了快两秒钟才想起这是『封建制度』的意思。
封建制度。由担任地方领主的贵族和分封给他们土地的君主构成的支配体系。其核心是包括皇帝、国王、伯爵、男爵等在内的,在各类幻想小说与游戏中随处可见的——倒不如说没有这类设定的反而是异类——中世纪的身份等级制度。
因为Under World的世界设定似乎是基於中世纪的欧洲,所以我从未对贵族和皇帝的存在抱有疑问。所以,被Cardinal这么一问,我如堕五里雾中。
「为什么……难道不是开发者这么设计的吗?」
「不是的。」
Cardinal像是猜到了我的回答一样,玲珑的嘴角微微渗出笑意。
「创造这个世界的『外侧』的人们,只是单纯的将所有的元素安置在这个世界里罢了。让社会发展成现在这种构造的,完全是居住在这个世界里的Under World人。」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确实不能让优吉欧听到。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从Cardinal的话语中,我终于想起来了之前就应该去确认的一件事。她知道现实世界里的《拉斯》的存在。这样的话,也就是说……
「稍,稍微等下。你能够和现实世界取得联络吗?有和『那边』联系的通信线路吗?」
对于我神情激动的提问,Cardinal一脸无奈的否定道:
「笨蛋,要是做得到的话老身怎么会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自闭上几百年啊。很遗憾,现在掌握着这一手段的,只有那家伙……最高祭司而已。」
「……这,这样啊。」
虽然对那个最高祭司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有些在意,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带着残存的一缕希望,不死心的追问下去。
「那,至少能不能先告诉我现在是现实世界的几月几号……或者说我的身体现在在现实世界的什么地方,之类的……?」
「抱歉啊,现在老身没有登录系统领域的权限了。就算是数据领域,老身能够查询的范围也只有很小一部分。比起汝在『那边』所了解到的Cardinal,老身可是相当无力的存在啊。」
看到Cardinal的脸上不知该说是不好意思的的与其年龄相应的表情,我也有些内疚,忙不迭的摇了摇头。
「不不,让我知道了现实世界的存在这一点就很感谢你了。打断你的话真是不好意思……那个,刚才是说到,封建制度产生的理由,对吧?」
总算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我思考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因为……像是维持治安啊,分配生产物啊这一类的事情,必须要有人站在上位进行监督才行吧?」
「唔。但是,汝也是知道的吧。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不能违背法律是他们的基本原则。伤害他人也好,偷盗财务也好,独占收成也好,这种事情他们是做不出来的,只会因为发自本源的强制力而勤勉公正的生活着。对这样的他们来说,社会发展成共产主义才是效率更高的选择吧。像现在这样,明明只有十万人口的世界里却有四名皇帝,冠以爵士之名的贵族家族有一千个以上的状况,汝不觉得是赘余到过分的等级制度吗?」
「十万……」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Under World的总人口数。虽然Cardinal说是「只有」,我却反而为其庞大而震惊,比起一个制造人工智能的实验来,这已经可以说成是对「文明」的模拟了。
不过确实,一个皇帝支配下的人民只有两万五千个,这比现实世界中的古罗马帝国和法兰克王国的人口还要少得多①。果然,与其说封建制度是因为生产生活的必要而产生,毋宁将其看成是对现实中的封建制度的模拟还合理些。
①rkl: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要把秦帝国改掉
我还在埋头沉思时,Cardinal又一次突兀的开口了。
「老身之前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的吧。不过,在创世的时代——距现在大约四百五十年的时候,还是有著类似於神的存在的。在央都圣托利亚还只是一个小村庄的时候,由四个人类扮演的《神》。」
「诶,四百五十年?不是三百八十年么?今年应该是人界历……」
对我这有点跑题的疑问,Cardinal无奈地耸了耸肩。
「刚才说过了吧,创世神话只是教会编造出来的而已。如今这份历法的起点,也不过是后世规定的罢了。」
「这,这样啊。那……有四位《神》对吧?他们一定是人类……是《拉斯》的工作人员吗?」
Cardinal像是看到我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一般微笑着。
「哦,连这一点也察觉到了啊。」
「……这个世界,不是先有蛋而是先有鸡,应该有著将最初的人工Fluct Light从婴儿养育长大的人存在才对。……不然的话,就没法解释为什么这里的人交谈书写用的都是日语了。」
「这不是很有条理的推论吗。正如你所说的一样。最初……在老身还是没有独立意识的管理者的时候,四名外界人员在这片土地降临,在两间农舍里将八个『孩子』养育成人。教他们读书,栽种作物的方法,饲养家畜的方法……后来发展成了禁忌目录基础的善恶伦理观也包含在内。」
「没想到……所谓的《神》真是责任重大呢。仅仅是无心的一句话,都可能左右后世文明的发展方向什么的……」
我这样「无心的一句话」,却让Cardinal面容认真地重重点头。
「正是如此啊。可惜老身站在这一出发点开始思考,最后总算得到了某个结论,已经是老身被幽闭在这间图书馆里之后的事了……即是说,为什么这个世界存在著本应毫无必要的封建制度呢?为什么会有著禁忌目录这种已经超越了常理的法规存在,同时却也还有钻著禁忌目录的漏洞追求自己的利益与愉悅的贵族在呢?这些问题,只有唯一的答案。」
向上推了推小小的圆框眼镜,Cardinal以冷峻的声音把话语继续了下去。
「『最初的四人』确实漂亮的完成了交给他们的困难的使命,而且老身也知道他们身上具备著人类最高级的知性与智慧。同时,从Under World的居民生来便性格良善这一点来看,他们在伦理道德上也是相当高尚的人吧。——然而,四个人并非都是如此。」
「……什么……?」
「四个人之中,有一个虽然同样学富五车,却并非善类的人存在。换而言之,那个人将自己养育的孩子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污染了。恐怕那也并不是他有意为之的吧……不过,本性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隐藏的啊。也就是说,他把利己心和支配欲这种人类的欲望,传达给了自己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就成为了现在存在的一切贵族与皇族,以及公理教会祭司们的祖先……」
并非善类……的人……?
也就是说,一部分贵族们性格中的恶,是来自於《拉斯》的核心工作人员中的什么人吗?而这样的恶在精神中不断遗传下去,最终生出了像是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和温贝尔·吉泽克那样的人吗?
背后下意识的感到一阵恶寒。我在现实世界的肉体,正处於完全失去意识的状态连接在不知位于何方的《拉斯》本部的STL上。而就在我的身边,徘徊著和那个莱依奥斯同类的人。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重重的往下一沉。
那家伙是不是我也认识的人物呢?在脑海中尽力搜索著《拉斯》工作人员的脸,然而一下子能够想起的,就只有身为主任研究院的比嘉健,再就是将我介绍给《拉斯》的谜之公务员菊冈诚二郎而已。虽然位于六本木的《拉斯》分部里还有其他几位工作人员,但不论是脸还是名字都只有模糊的记忆。毕竟,我从在《拉斯》打工到现在,主观时间上已经过了两年多了啊。
问题在于,那个人到底只是出于强烈的利己性而单纯的为了金钱与地位加入《拉斯》,还是带着什么目的打入《拉斯》内部的。譬如说窃取研究成果售卖给他人,或者说是……为了破坏。
「Cardinal,那『最初的四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然而听到我的问题,少女却一脸遗憾,慢慢的摇了摇头。
「想要知道这个情报,就必须要有系统中枢领域的访问权限才行。」
「啊,不好意思,总是问些重复的事情。」
反正就算现在知道了名字也什么都做不了,不过至少现在,和现实世界取得联络的必要性又多了一层。
将身子贴在椅子的靠背上,啜饮了一口散发着芬芳的茶水,我将话题拉了回来。
「原来如此……在Under World人里面,只有少数的一部分拥有支配欲的话,他们转变成特权阶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就和鹿群里混入了狮子是一回事吧。」
「而且,他们就像无法消除的病毒程序一样。在这个世界中,自己生育出的后代,不仅是外表,连性格倾向都会遗传下来。和平民间频繁通婚的下级贵族们,大多数人的利己心都很淡薄,但是……」
Cardinal的一席话,让我想起了身为六等爵士后代的萝涅和缇卓身上令人尊敬的正义感和友爱心。
「也就是说……如果贵族之间持续通婚的话,利己心就会被保存下来,对吧?」
「正是。体现其精髓的就是四大皇帝的家族,以及教会中的上级祭司们。而站在他们的顶点的,就是这个人界的绝对支配者……公理教会最高祭司,现在更是成为了系统管理者的一个女人。而现在她使用的名字『Administrator』,可以说充满着不敬。」
「Admini……strator。」
我小声地重复著这个在英语中是『执政官』,而在一部分操作系统中还指代了『管理员』的名字。这么说的话,我记得集成骑士艾尔德利耶在出现谜样的发光现象时,也曾说过那个名字。也就是说,集成骑士们发誓效忠的对象,就是这个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是这样一回事吗。
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Cardinal的话中还包含着另一条重要情报。
「诶……你说那个最高祭司是女人吗?」
从相当早的时候起,我就有著位于公理教会顶点的人是相当高龄的男子这样先入为主的意识,然而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Cardinal点了点头,皱著脸继续说道:
「是的。而且……虽然不堪提及,但也可以说那个人也是我的双胞胎姐姐①。」
①rkl:Web版这里用的是母女,文库本改成了双子姐妹……如果以后文来看,文库本的写法更为準确。但rkl总觉得这里是在影射加速世界里黑雪公主和她姐姐的关系
「什……什么意思?」
因为无法理解对方话语的意义而反问回去,Cardinal却没有立即作出回答,而是盯着自己白皙而精致的右手,如同对自己的身躯充满厌恶一般。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的开口说道:
「……按顺序说吧。被称为公理教会的,这个世界的绝对统治机关的建立是距今三百五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在这场模拟实验开始了一百年的时候。当时人界的人会在二十岁左右结婚,一家人平均会生育五个孩子。当时第五代的居民已经超过了六百,如果加上他们的上一代和上上一代,数量已经接近一千人了。」
「稍,稍微等等。说回来,在这个世界里,婚姻和生殖到底是遵循怎样的系统……」
因为发现了化解两年间一直萦绕脑际的疑问的机会,我反射性的问出了这个问题。问题刚出口,心中便慌忙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对这个外表只是十岁少女——姑且不论内在如何——的人提出。不过Cardinal却连眉毛都没有动,平静的给出了回答。
「因为老身不知道现实世界人类的生殖活动是怎样进行的所以无法断言,不过Fluct Light的构造原理,应该是一切行为都以现实为基準。在系统上登记过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做出相应行为的时候,会有某个概率在母亲体内孕育孩子。具体来说,是在Light-Cube集群中的一个空的Light-Cube里载入一个新的原型Fluct Light,在其中将双亲的外形要素与思考模式的一部分组合起来,就诞生了新生儿。」
「啊,哈,原来如此……。那个,登记婚姻关系是指?」
「只是单纯的系统命令而已。虽然形式上会举行双方向丝提西亚神宣誓婚姻的仪式。最早的时代是由各村的村长主持的,在各地的教会陆续建立之后,执行婚礼就变成了教会中的修道士和修女们的特权了。」
「唔……啊,不好意思总是在中途打断你的话,请继续吧。」
听到我的催促,Cardinal轻轻点了点头,再次开始了说明。
「在『最初的四人』注销数十年后,已经达到了近千人的住民中,已经出现了几名支配著他们的领主了。他们以从先祖身上继承下来的利己心为武器,逐渐扩大著自己拥有的土地,然后将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年轻人收编为自己的下人使唤。当然,其中也有反感他们的做法,离开中央向边境开垦荒地的人。」
「原来如此,就是这些年轻人开拓出了扎卡利亚和露莉德那样的城镇和村落啊。」
「没错……支配中央地区的领主们当然也会相互反目,很长一段时间,彼此之间甚至都不会通婚。不过,终于在某一天,其中的两个领主家庭第一次缔结了政略婚姻,并作为其结晶,生出了一个女孩子。那是一个有著如同天使一般可爱的外貌的孩子,而且她在这个Under World出现的所有Fluct Light中,拥有最强大的支配欲……她的名字,叫做Quinella
奎涅拉。」
看向上空的Cardinal的眼睛像是徘徊在久远的过去中一样,蒙上了一层薄雾。
围着房间的书架间安放的灯火轻轻摇曳著,在少女的雪白脸颊上投下复杂的阴影。在宛如钢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静谧里,她继续著之前的陈述,平静的声音中渗著悲切。
「当时,给圣托利亚——那时就已不再是小村庄,有了足以被称为小镇的规模——的孩子们分配天职的是身为领主之一的奎涅拉的父亲。十岁的奎涅拉,已经在剑术、神圣术、歌唱、编织等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大家都认为不管给她怎样的职务她都能漂亮的完成。然而,她的父亲却舍不得让美丽的奎涅拉去镇里工作……」
Cardinal露出了淡淡的,同时还带有少许怜悯的笑容。
「真是愚蠢的执著啊……为了让奎涅拉每时每刻都处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授予了自己女儿『修行神圣术』的天职。在宅邸深处的闺房中,奎涅拉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开始了对神圣术——也就是系统命令的解析。在这之前,Under World的居民们都只是机械的背诵基本的命令文然后加以使用,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命令文本身的意义。不过,单纯为了生活的话,这也足够了。」
确实,还在露莉德村的时候,优吉欧和其他的村民,仅仅只是为了了解天命数值而呼出《丝提西亚之窗》这样的程度而已。
「然而……奎涅拉却凭借着自己放在小孩子身上堪称可怕的耐心和洞察力,开始研究使用命令时吟诵的单词的意义了,诸如『Generate』……『Element』……『Object』的,奇怪的异世界语言。然后,她终于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基础命令里,独力编写出了《Thermal
炎热之Arrow
箭》的术式,将原本只不过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为便利的道具而已的系统命令,变为了可以伤害有生命的其他对象的攻击术式。——桐人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冷不丁的眨眨眼看向Cardinal的脸。
「汝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神圣术行使权限等级,也就是『System
系统Access
访问Authority
权限』值会急速上升吗?」
「啊……大概知道。因为和怪兽——洞窟中的哥布林团伙战斗过并将它们击退了吧。」
「唔,正是如此。总之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著居民与侵入领地的外敌战斗,不断强化自己的设定,虽然那已经是在进入《负荷试验阶段》之后的事情了……也就是说,想要提升自己的权限等级,只有通过打倒敌人或是不断使用术式才行。奎涅拉在年仅十一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发现了这个规律。那是她在家附近的森林中,尝试着以无害的金尾狐为对手用《炎热之箭》攻击的时候……」
「……也就是说,所谓的『打倒对手』不一定要限定为暗之国的怪兽吗……?」
「嗯。所谓的『经验值的上升』,只要破坏包括人类在内的能动单位就必然会发生。当然,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没办法杀人的,而且大部分人也不会去杀害无害的动物。但是,拥有浓郁贵族遗传因子的人则是例外。他们会为了娱乐而进行狩猎,并因此而在无意识间让自己的状态数值也变得强大起来……然而,十一岁的奎涅拉,是带着提升数值这一明确的目的去进行狩猎的。」
Cardinal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将盛有茶水的杯子在嘴边抿了一下。接着她就这样双手捧著茶杯,继续低声说道:
「意识到杀掉动物就可以提升自己的神圣术使用权限的她,每天晚上都溜出家门,瞒著家人和村民进行著可怕的杀戮行为。如果当时负责调节世界平衡的老身有现在这样的意识的话,应该也会为她的行为战栗吧。她毫无感情的……不,甚至是带着一定的愉悅的每晚将圣托利亚周边的野兽一扫而空。减少的动物单位根据系统命令被补充回来……而它们也会在第二天晚上再次被全灭……」
——作为VRMMO游戏玩家的我,自然也做过这样的行为。SAO时代的我,正是像那个女孩一样为了强化自己,连日连夜的重复著这样的『狩猎』。在我看来,所谓的MMO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然而现在,听到了Cardinal的话,我的背后却感到了一阵恶寒。
漆黑的夜里,穿着睡衣在森林深处徘徊,一旦发现野兽就连眉毛都不皱的将其烧杀至死的少女。如果要我用一个词语概括这样的图景,我只能想到「噩梦」二字。
似乎被我的恐惧所感染了,Cardinal也将小巧的双手紧紧攥住了茶杯。
「奎涅拉的权限等级无止尽的向上攀升著。而她对系统命令的解析也在逐步取得进展。终于,她掌握了包括天命回复和天气预测在内的,在当时的住民看来无异于奇蹟的几种术式。於是,以她的父亲为首的圣托利亚居民们,开始相信奎涅拉是神之子而崇敬著她,膜拜著她……而十三岁的奎涅拉,恰恰也拥有著神一般的美貌……在温柔的微笑背后,奎涅拉终于领悟到了让自己内心中那深不见底的支配欲完全满足的方法。比领主们获得土地所有权,或是战士们修炼剑术要有效得多的,绝对强力的手段……那就是,以神的名义欺骗世人。」
说到这里,Cardinal的话语突然停住了,视线向头顶移去,看向大图书馆高高在上的天井——又或者说是还在那之上的现实世界。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们最大的过失,就是为了说明系统命令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效力,而引入了『神』的概念。在老身看来……对人类而言,神的存在简直就是最有效的麻醉剂。不管怎样剧烈的伤痛都可以被神明治愈,不管怎样残酷的罪孽都可以被神明宽恕。幸好,没有感情的老身听不到神的声音的就是了……」
Cardinal浅棕色的眼睛将目光移回手边的茶杯上,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陶器,几乎已经空了的杯子立刻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温热液体注满了。
「直到这里为止,还只不过是一种盲信罢了。然而,若是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奇蹟发生的话,人们必然会将其解释为神的恩惠吧。……务农时受伤的男人被立刻治癒了,暴风雨来临之前三天她就做出了预测,在目睹了这些之后,再也没有人怀疑奎涅拉的话了。她告诉包括父亲在内的领主们,需要一个向神祈祷的地方,以唤醒更多奇蹟的力量。很快,在村子中央就建起了以白色的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塔楼。当时的佔地面积还很小,高度也只有三层罢了……不过不管怎样,那就是这座中央大教堂的原型,同时也是公理教会三百年历史的开端。」
听着Cardinal讲述的最初的圣女奎涅拉的故事,我条件反射般的想起了另一个人。虽然我并不认识她,只是从优吉欧与赛尔卡那里听闻过她的种种——从小时候就表现出神圣术的天赋,被赋予了在教会担任实习修女的天职的少女,爱丽丝·青贝尔克。
但是在优吉欧的描述中,露莉德村的爱丽丝是个不管对谁都温柔以待的少女。同时她也是那个赛尔卡的姐姐。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她会做出在深夜溜出家门,杀戮周围的野兽这样的事。
那么,爱丽丝又是怎样提升自己的系统登陆权限的呢?
我的意识逐渐沉入疑问的深渊中,不过马上就被Cardinal的声音拉了回来。
「当时的居民毫无例外的相信奎涅拉就是被丝提西亚神祝福的巫女,每天早晚都会去白塔祈祷,将自家收成的一部分毫不吝啬的奉上。那些与奎涅拉并没有血缘关系的领主里,一开始也有并不待见她的人在……不过奎涅拉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了。她以神的名义,授予所有的领主贵族,也就是爵士的头衔。此前虽然在一般农民中还有反感领主掠夺收成的人,不过对方是被神所认可的权威,就算不情愿也不得不从。在成为了贵族之后,领主们也作出了与其与奎涅拉对立不如顺从她的判断。」
Cardinal将茶杯咔嚓一声放回碟子,笔直地注视著我。
「虽然相当冗长,但这就是Under World中存在封建制度的理由了。」
「原来如此……并不是为了维持治安的需要而产生的制度,单纯只是为了支配的身份制度……吗。这么一来,高位的贵族们毫无身为贵族的责任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听到我说的话,Cardinal皱著眉头点了点头。
「汝应该已经亲眼看到过才对,大贵族和皇族们在自己的私有领地上都是在怎样胡作非为。如果不是禁忌目录禁止了杀人和伤害的话,难以想像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怎样的地狱啊。」
「……创造出那个禁忌目录的,就是那个奎涅拉吧?也就是说,即使是她,也有著最基本的道德心……是这样吗?」
「哼,真是如此吗?」
Cardinal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哼鸣。
「——虽然老身思考了很多年,不过还是没有想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打破来自身处上位的权威所颁布的规则。在这一点上,连老身都不例外。虽然对老身而言公理教会并不是老身的上级,所以本来就不用被禁忌目录所束缚,但是对于施加在Cardinal这一程序上的诸多规定老身理应不能违背才对。事实上,老身把自己关在这个鬼地方几百年,恰恰就是被无法违抗的命令束缚的结果。」
「无法违抗上位规则……这对奎涅拉也不例外是吗……?」
「正是。因为禁忌目录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所以她不用受到那些法律的约束,但是还是无法违抗小时候被长辈灌输的几条规矩,现在只不过是在那之上又追加了些新的命令而已。想想看吧,如果她的家长没有教育过她『不能伤害他人』的话,她会仅仅满足於杀害动物吗?肯定会去屠杀能让权限更快提升的人类才对吧。」
我背上的寒毛再一次倒竖了起来,强忍著不适感开口了。
「唔……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伤害他人是『最初的四人』刻入到孩子们意识中的,从一开始就有的禁忌,而奎涅拉只是把这一点明确成文,然后追加了其他一些细节条款而已……是吧?」
「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但是,那家伙绝对不是希望着这个世界能够和平安宁才这么做的。——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奎涅拉的美貌与日俱增,居住的塔楼也在一层层建高,身下也有了数不清的弟子。各地的村落中,也都建起了与中央相似的白塔,开始正式定名为公理教会的奎涅拉的统治组织的地位也逐渐坚如磐石。然而……伴随着人口确实无疑的增加,人民的居住范围也在不断扩大,当其终于扩张到奎涅拉目所不及的远方时,她开始感到不安了。在边境的土地上,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发现了神圣术行使权限的秘密的人出现呢?於是,她为了能够确实的支配所有人类,才制定了白纸黑字的法律。其中的第一项便是对公理教会保持忠诚,而第二项则是禁止杀人。汝觉得,这是为什么?」
停顿了片刻,Cardinal静静的看着我,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是因为,如果杀掉一个人,杀人者的权限就会上升。教会禁止杀人,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罢了。那条法律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伦理、道德、善性。」
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冲击,我条件反射般的试图辩驳。
「但……但是,本来杀人和伤害不就是『最初的四人』所制定的道德上的禁忌吗?就算没有教会的要求,人们也都拥有这样基本的伦理观不是吗?」
「但是,如果家长没有教育孩子这一点又会如何呢?虽然概率很低,但是那些生下来之后就和自己的双亲,也就是最初的上位存在分开,在没有接受过道德教育的情况下长大的孩子会如何呢?如果这样的孩子身上带有贵族的遗传基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顺应著自己的欲望屠杀周围的人类,最终获得比奎涅拉更高的权限等级。为了最大限度降低这种可能性,奎涅拉才编纂了名为禁忌目录的书籍,并将其制作成册发放到所有的城镇和村庄之中。同时,从孩子能听懂说话的那天起就要从第一页开始教育他遵守禁忌目录,也成为了家长的义务。听好了,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的人类都善良勤劳,充满博爱的话,那只是因为对于教会这一绝对统治机关来说,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罢了。」
「但……但是……」
我像是抗拒著接受Cardinal所说的话一样,拼命搖着头。
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在露莉德村见到的,在旅途中遭遇的,在修剑学院里结识的那些人——赛尔卡、萝涅、缇卓、索尔缇莉娜前辈……以及优吉欧身上值得尊敬的善良人性,全部都是程序强制出来的。
「……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吧?至少……那个,在Fluct Light中不是还包含着来自於原型的那一部分吗?难道那份善良,不是从我们人类的灵魂中继承下来的东西在发挥作用吗……?」
「关于这一点的反证,汝其实已经亲眼见过了。」
Cardinal出乎意料的台词,让我眨了两三下眼睛。
「诶……?」
「就是那些毫不留情的想要杀掉汝和优吉欧的哥布林啊。汝难道觉得,它们只是单纯的程序代码吗?它们正是给Fluct Light的原型,施加了和禁忌目录完全相反的命令——即是说,让它们去杀戮,去掠夺,遵循自己最原始的欲望之后的产物啊。听好了,它们也是《人类》,是在某种意义上和汝没有任何区別的人类。」
「……」
我无言以对。
实际上,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可能性。两年多前,在终结山脉的地下和我交锋的怪物——那些哥布林们,对话和动作都太过自然了,完全没有一般的VRMMO游戏里登场的怪兽或NPC身上共通的像是程序一样的机械感。別的暂且不说,他们黄色眼中寄宿著的强烈的欲望光芒,绝对不是靠单纯的Texture
纹理Mapping
描绘就能表现出来的。
然而,我却并没有断定他们也是拥有著Fluct Light的《人类》并加以接受。虽然我为了救助优吉欧和赛尔卡而杀死了两只哥布林……不,是两个人,但他们也不过是按照刻在他们灵魂中的欲望而行动罢了。既然优吉欧能够突破禁忌目录的限制,那么哥布林们也应该有著突破杀戮和掠夺这样的命令的可能性。明明如此,我却因为他们是哥布林,而因他们那吓人的外表而相信他们是邪恶的存在,毫不犹豫地挥下了剑……
「不要苦恼了,笨蛋。」
在不知何时深深低下了头的我的耳边,Cardinal的声音突然响起。
「汝难道也想成为神吗?有些问题就算汝为之苦恼一百年、两百年,都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是老身,现在——在像这样和汝相遇之前,都还处於深深的迷惘之中……」
Cardinal抬起脸来,纤细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两眼直直地盯着茶杯里的水,以吟诵诗歌一样的语调继续说着下面的话。
「过去,老身也自认是个对一切毫无迷惘的神。对手心里的微渺生物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只是按照不变的法则让世界运转著。然而,在像这样获得了人的身体之后……老身才开始带着执著去了解所谓生命……恐怕,就连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们,都没有真正理解自己创造出的究竟是什么。就算是他们,也绝不是神……对于奎涅拉可怕的行为,他们恐怕也只会对其产生些兴趣,而绝对不会为止担忧吧。然而,如果就这样进入负荷实验阶段的话,这个世界必然会化作倾尽言语也无法描述的地狱吧……」
「那个,所谓的负荷实验到底是什么啊?之前你也提到过这个东西……」
我忍不住插了句话。於是Cardinal抬起了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按照顺序说下去的话汝就会明白了。——之前说到奎涅拉创作了禁忌目录在全世界发放对吧。在有了那本书后,公理教会的支配终于变得不可撼动。因为其后,奎涅拉又进一步修订了禁忌目录,除了用教会喜闻乐见的道德观念束缚住百姓之外,还在其中加入了帮助百姓排除生活中的麻烦的事项,比如指明作为流行病发生源的沼泽并禁止人们进入,或是给出羊吃了之后就不再产奶的草的名称……也就是说,只要什么都不去考虑的按照那本书里写的去做,就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因此,经过了一段时间后,百姓开始习惯於依赖教会,盲信教会,会去质疑禁忌目录第一条『忠诚於教会』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存在了。」
这就是所谓的绝对统治吧。不存在饥饿,不存在反叛,也不存在变革的理想社会——
「圣托利亚的人口数得到了爆发性的增加,通过大规模活用命令,建筑技术也在不断进步,过去的小村落逐渐变成了大气的都市,公理教会的领地也在不断扩大,作为其中心的塔也越来越高……仔细想想的话,这座中央大教堂,恰恰便像象征著奎涅拉永难填满的慾壑吧。她可谓完全不知满足为何物。渐渐地,她越过了三十岁的门槛,走进了第四十个年头,自己的容貌也终于开始衰老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像那些大贵族一样成天耽溺於声色犬马之中,只是生老病死的自然现象罢了。於是,从某个时间开始,她不再出现在下层人民面前,而是将自己关在不断增高的塔楼的最顶层,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埋头进行著神圣术的解读。她所追求的,是更高的权限,更伟大的奇蹟——能够让她连束缚住自己的名为《天命》的界限都给打破的奇蹟。」
在这个世界中,名为「天命」的状态值明确得有些无情。
在成长的过程中,数值会慢慢增大,在二三十岁的时候达到最高点,然后反过来随着年岁的增加而缓缓减少,在六十到八十岁左右减少为零,我的天命就在这两年间增长了相当多的数值。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数值一天天减少,确实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对于将世界控制在股掌之中的绝对支配者来说更是如此。
「但是……不管她怎样去解析命令,甚至掌握了能够操纵天气的术式,却还是对天命上限……也就是壽命束手无策。能够对壽命进行操作的,只有拥有管理者权限的人……就是说,只有外界的管理者,或是身为自动控制系统的Cardinal才行。奎涅拉的天命每天都在确实的减少,五十岁……六十岁……过去可以迷惑人心的神祗般的美貌早已不复存在,连步行都渐渐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躺在位于这个世界至高点的房间里的奢华的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以每个小时一次的频率呼出自己的丝提西亚之窗,凝视著自己天命一点点以缓慢却无法阻止的速度减少著……」
Cardinal说到这里便打住了,像是感到寒冷一样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身子。
「……但是,即便如此,奎涅拉也不知放弃为何物。何等可怕的执念……每日每夜,她都用微弱的声音尝试着各种各样的发音组合,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喊出禁断的命令。——这样的努力,根本不可能获得成功。从概率上来讲,就和同时投出一千枚硬币全部为正面的机率差不多……不,应该比那还要低吧……然而……但是……」
一下子,我的身体也泛起了无法言说的恶寒,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Cardinal——那个自称为「没有情绪的系统」的不可思议的少女,现在分明在向我传达著明确的恐惧之情。
「……终于到了命在旦夕的时候……天命数值已经下降到只要再受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或是染上最轻微的疾病就会归零的地步。在那个夜晚,奎涅拉终于打开了那扇禁断的门扉。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吗……还是说,在老身看来,或许她是得到了外侧世界的某个人的帮助呢。——给汝看看吧,这是汝现在还无法使用的术式。」
Cardinal用左手握紧手杖,指向空中,以耳语一般的声音吟诵著。
「System Call! Inspect Entire Command List!」
而后,伴随着之前从未听到过的厚重的效果音,Cardinal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大一点的紫色窗口。
术式的效果仅此而已,诸如神的灵光倾注而下,天使的喇叭鸣响这样华丽的场面一概没有。然而,我却已经明白了这一术式的恐怖之处。
这确实是究极的神圣术,可怕到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术式。
「汝已经发现了吧。对,这个窗口里记载着的,是所有系统命令的一览表。这是世界的创造者犯的的又一个巨大错误。只有这个命令,不删除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必须要在『最初的四人』登出的瞬间就进行删除。」
Cardinal挥了挥手杖,消去了面前禁断的列表。
「当时的奎涅拉,瞪圆了浑浊的眼睛,凝视著那个窗口,然后全部都理解了,欣喜若狂的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所需要的命令,记述在列表的末尾,那是为了让人能在紧急情况下从内部调整世界平衡而存在的……夺取Cardinal System的全部权限,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神的命令。」
我的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直冲云霄的高塔的最上层。环绕四周的窗户之外是一个星辰也无的,浓黑如墨的夜空。透过窗户,只能看到翻滚的乌云与闪烁而过的紫色闪电。
宽广得有些空旷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带天棚的床,但其主人却没有躺在上面,而是站在柔软的床垫上,顶著失去颜色的蓬乱长发,用皮包骨的身体跳动着奇怪的舞蹈。从白色丝质睡衣的袖口伸出的枯瘦如柴的双手向前伸出,向后仰倒的喉咙里却咕哝著欢喜的咆哮。以激烈轰鸣的雷声作为伴奏,老妇用如同怪鸟一般刺耳的声音,吟唱著篡夺神权的禁咒……
这样的话,这个Under World是不是已经不再是AI的实验,甚至不是假想文明的模拟了呢?
身为这个世界创造者的《拉斯》工作人员……菊冈诚二郎和比嘉健他们,基本都只有三十来岁。然而,作为纯粹的支配欲化身的奎涅拉,在获得管理者权限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八十岁了。而且,如果Cardinal所言不虚的话,现在她已经接近三百岁了。现在,她的智慧到底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已经没有人可以推度了。
菊冈他们真的还能完全控制这里的局面吗?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又究竟能掌握到怎样的程度呢?
我和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学者,就这样各自带着恐惧抱着身体,注视著对方的眼睛。
大图书馆明明没有门……也就是说,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然而我却感觉能够听见远方的雷声正轰鸣著低音。
这不祥的声音,仿佛正宣告著在原本已经接近终点的道路上,新出现的,也是最为猛烈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