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祭(七)

翌日。

许锦之寻来唐豹,交由他一个任务:秘密探查卖花女童的身份,看她究竟属于北派的哪个分支,一般跟着谁做事。

卖花女童与卢乐康被害的消息,许锦之刻意捂住了,因为不想叫长安百姓活在惊慌之中。

唐豹身上有案底,在被大理寺招为不良人前,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故而,正经衙差办不到的事儿,他却可以试试。

“少卿怀疑内部人做的?不能吧,他们一向团结。”唐豹猜出许锦之的想法,却对这个想法感到怀疑。

“破案,讲的是先做出诸多假设,再设法排除,而不是一上来就将这些假设排除。真相,有时候就在我们一开始都觉得不靠谱的一个假设里。”许锦之说道。

唐豹挠挠脑袋,“少卿说的是,我这就去办。”

不一会儿,随风回到大理寺,没有带来卢乐平,倒是带来一个令许锦之头疼不已的消息:“郎君,又死了一个孩子。”

死的是个女童,八岁,是卢家新买的小丫头,还没来得及取名。

许锦之带人赶到卢家时,看到卫戚已经到了。小丫头的尸体横在前院儿的一间耳房中,卫戚正在检验。外边儿,几个道士正在院子里摆法坛,准备做法驱邪。

“许少卿。”卢齐光上前作揖,“让您见笑了,家中频频出事,我怕影响家中其他人的运势,所以找了青云观的道士来帮忙处理。”

许锦之对这些道士不感兴趣,只盯着小丫头的尸体问:“谁报的案?”

“是小人。”一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上前,躬身道。

“这是家中守门的,叫张富贵,平时也做马夫。”卢齐光说。

“卢掌柜,本官在同他说话。”许锦之声音不高,但官威一出,卢齐光顿时知趣地往回缩了。

“你将发现尸体的前后细节说一遍。”许锦之看着张富贵说。

“是。”张富贵看了卢齐光一眼,才低声道:“小人一般就睡在前院儿的耳房里,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因为要送主人去东市做生意。今儿一早,大约还不到卯时,我开门时,看到丫头倒在门口,已经没了呼吸了。我赶紧去叫醒主人,主人让报官。随后,我刚好看到随风小哥来,就将此事报给了他。”

“这小丫头昨儿没见过,什么时候买进家里的?”许锦之问。

卢齐光正在走神,还是张富贵拿胳膊撞了撞,他才意识到,许锦之在问自己话,忙讪笑着回道:“刚买进还不到一个月,平时在后院儿帮着洗衣服。”

“买这么小的丫头洗衣服?就算是成年的女子价贵,寻个粗使婆子总不难吧?再说,我瞧卢掌柜不像是缺这几个钱的样子。”许锦之微微眯了眯眼。

“许少卿有所不知,民间有种说法,若是家中子嗣单薄的,可抱养一个小女娃,这个女娃便能招来孩子。我,我眼看着夫人这些年过得都不开心,想给她招一个孩子来。”卢齐光回道。

“既如此,这个女娃应当称作你的养女才是。养女儿,就是让她去后院洗衣服吗?”许锦之又问。

“这,我......”卢齐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许少卿。”卫戚从耳房走出,根本不避讳任何人,直接将自己的验尸结果说出来,“这个小丫头也是死于中毒,死后被人放干了血。不过,放血的人似乎找不准穴位,前前后后捅了好多刀才得以达成目的。从这点来看,凶手应该是第一次杀人,感到紧张,并且先前也没有过拿刀子放血的经验。所以,杀死小丫头的凶手,和先前杀害古庙两个孩童的凶手,并非同一人,更像是......为了某种目的,模仿杀人。”

许锦之余光看到卢齐光面色大变,再看向卫戚,唇角勾了勾。

“随风,去查一下这个小丫头到底什么时候买进来的。”许锦之也不避讳任何人,大声吩咐随风。

“许,许少卿,我,我撒谎了,这个小丫头,其实是昨晚才被送过来的。”卢齐光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撒谎?”许锦之看向他,锐利的目光令卢齐光心虚。

“因为,因为......我怕接连死的两个孩子都跟咱们家有关,尤其这个女娃,才送过来就被杀了,你们会怀疑跟我们家有关,所以才撒谎的。”卢齐光慌慌张张地答道。

“横竖都和你们家脱不了干系,昨晚送来,与一个月前送来,又有什么分别?卢掌柜,这个回答并不高明。”许锦之冷笑道。

接着,许锦之不再理会卢齐光,命人将整个卢家围起来,并将卢家上下的几十人口分别看管,不允许他们私自走动,随后又令随风去找人牙子。

人牙子很快被找来,根据她所说,卢家原本是要买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去伺候他们家的二郎。卢家的要求明明确确,要老实本分的。结果,昨儿夜里,人牙子将符合要求的小姑娘送上门,卢家却改了主意——

“本来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有个小个子男人从外面跑回来,在他们家管事的女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就非要换我带在身边的小女娃,那女娃我是要送去别家的。结果,卢家人给了双倍的价钱。没法子,我只能把人给他们了,毕竟,干我们这行的,谁跟钱过不去哇。”人牙子说。

管事的女人......应该就是陶姨娘了。

“卢家没说为什么非要这个小女娃吗?”许锦之想了想,问道。

人牙子摇摇头,“主家买人做什么,同我们又不相干。”

“你送人上门时,是什么时辰?”许锦之又问。

“大约,大约酉时四刻。”人牙子因为要卡着宵禁的点儿送人上门,故而记得格外清楚。

“郎君,咱们离开卢家时,是酉时二刻。”随风插了一句嘴。

短短两刻的功夫,是什么原因让陶姨娘非要换人?

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许锦之一个激灵,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个小个子男人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出他吗?”许锦之问人牙子。

“当然!干我们这行,别的没有,认人的能力肯定行。”人牙子很自信。

许锦之挥挥手,示意随风将人牙子带下去认人。过了会儿,俩人回到前厅,还押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名字。”许锦之斜睨了他一眼。

“赵黑。”男人说话时,心虚地抬头瞅了两眼许锦之。

许锦之看到他一张脸黑得跟炭灰似的,果然人如其名。

“昨天晚上,是你跟踪的我?”许锦之直白地问。

赵黑很吃惊,“你,你怎么知道?”

许锦之不理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人是你杀的吗?”

“不不不!”赵黑惊恐地否认。

“随风。”许锦之吩咐他,“传令下去,挨个儿搜屋。昨儿夜里杀的人,衣服上应该有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

“是。”随风领命前去。

许锦之看到赵黑的神色,倒不那么惊恐了,反而松了一口气,可他皱着眉头,表情复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大理寺的衙差们将卢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厨房的灶台底下扒拉出一件还没来得及烧毁的血衣。

衣服是厨房的管事陈婆子的,陈婆子一看事情败露,连忙撇清关系,并将陶姨娘身边的婢女春蓉供了出来。

“春蓉说,我平时拿惯了刀子,让我杀人放血。可是,可是我哪敢杀人啊!春蓉一会儿威胁我,说我不照做,就把我卖到穷山沟去;一会儿又给我送衣料、首饰来,都是我老婆子一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反正就是哄着我做。可是关键时刻,我还是吓得直哆嗦,春蓉抢了我手上的刀,直接捅进那小丫头的脖子,血全部溅到了我的衣服上,小丫头当时就没了气。”

“后来,春蓉又让我去处理尸体。可是我太害怕了,加上那时候都宵禁了,万一被金吾卫抓到,就要笞二十。于是,我就把尸体丢家门口了。”

“郎君,传春蓉吗?”随风问。

“不必了,传陶姨娘。”许锦之道。

能混成主人心腹的下人,除了机灵能干外,忠心是必不可少的。就像秋月对母亲,许锦之觉得短时间内,从这个春蓉的嘴里,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不如直捣黄龙。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陶姨娘打扮得妖妖绕绕,除了许锦之和随风,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锦之还没问什么,陶姨娘自己先跪了下来,“民女陶栖栖,罪大恶极,请许少卿处置。”

“哦?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为何传你来了。”许锦之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大郎死于我手,买来的那丫头,也是我指使下人杀的。”陶姨娘头也不抬地说道。

“说说杀人动机和过程吧。”许锦之在胡床上盘腿坐下,做出洗耳恭听之状。

“夫人身子不好,又成日板着脸,所以大郎有些怕她,宁可来找我玩儿。我为了在男人面前逞贤惠,就时常拿好吃的给他,逗他玩儿。大前天晚上,我在房中对账目,刘婆子没看住他,他跑到我房里来。我叫丫头拿点心给他吃,谁知道他好好的点心不吃,居然把我洗脸用的珍白粉塞嘴里了。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小半盒,我赶紧让人压住他的舌板儿,叫他吐出来大半,然后命刘婆子来把他带走。结果,后半夜就出了事。刘婆子打个盹儿的功夫,大郎自己下床找水喝,珍白粉遇着水就冒热气,大郎就这么被活生生烫死了。”

“刘婆子找到我这里来,我知道是珍白粉坏了事儿,怕担责,又听说了新丰县古庙的事儿,就想出了这个馊主意。反正,那个杀小孩儿的凶手都已经杀了两个了,不在乎再背一条人命。”

“当大理寺查到我们家时,我其实一直有派人偷听您跟别人的谈话,越听越觉得,您好像知道了什么,开始怀疑到我身上了。我就在想,可能只死了一个男娃,看起来不像是古庙凶手所为,于是,我就买来一个差不多年岁的女娃,让人杀了,做成是一对童男童女被杀的假象。不过,就在刚刚,我才知道,原来有一个小乞丐也被杀了,我这真是多此一举。”

陶姨娘将全部过程说了一遍,随后便伏在地上,一副悉听处置的模样。

一贯好脾气的随风,忍不住用只有许锦之和自己听得见的音量,骂了一句:“毒妇!”

许锦之看着陶姨娘伏下去的身影,手指在胡床的扶手上漫无目的地敲了几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命人将陶姨娘押下去,随后又传卢乐平上前厅来。

卢乐平过来时,神色淡漠,却又不失礼仪,叫人挑不出错来,和许锦之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你的姨娘刚刚将两桩凶案都认下来了,主杀奴,按《唐律》,判徒刑一年。你阿兄的死,属于误杀,当判流刑三千。”许锦之对他说。

“哦。”卢乐平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许锦之一直觉得,卢乐平这个孩子,老气横秋,根本没有一点孩子的样子。现在看来,何止是没有孩子的样子,连为人子的样子都没有。

“你还小,可能不知道。你姨娘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让她......”

“我知道。”卢乐平声音清脆,却夹杂刻骨的冷意,“以她的体力,很有可能撑不到流放地,会死在路上。不过,这都是她罪有应得,不是吗?”

“你很恨她吗?”许锦之忽然问道。

卢乐平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当刑狱官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对人性很难没有深一层的领悟。卢乐平这样天资聪慧却心性凉薄的孩子,许锦之也不是头一回见。

阿耶成日忙着挣钱,阿娘成日忙着揽钱。孩子的存在,不过是他们对外炫耀的一个物件儿。平日里,让孩子吃好的用好的、奴仆成群,以为就是爱。孩子想要的陪伴与关怀,却是一样也无。这些倒还是次要,最主要的是,为了面子,为了让商人家里也能出一个读书人,他们过早地剥夺了孩子的快乐。长此以往,孩子内心的状况很难正常。

思及此,许锦之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你阿兄出事的那一晚,你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吃饭,温书,每天如此。”卢乐平不假思索地回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许锦之说道。

待卢乐平离开后,随风好奇又不解地问:“郎君,你怀疑他?不能吧?”

“你还记得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吗?这孩子生性残忍,缺乏同理心。如此粗暴地对待他人,只能是自己也被如此对待过。”许锦之顿了顿,又道:“我只是觉得奇怪,陶姨娘就算在家里再如何一手遮天,也盖不过卢齐光去。她在家里杀人,卢齐光就真的一点不知道?”

随风皱眉,想了想刚进卢家时卢掌柜慌张的模样,回道:“我觉得他是知情的。”

“既是知情,以卢掌柜的聪明劲儿,他能不联想到卢乐康的死因上去?再怎么不喜欢这个天生愚痴的大儿子,好歹也是正妻生下的嫡子。卢掌柜再如何宠爱妾室,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在自己家中杀人放火?”许锦之顺着随风的话说道。

随风一下子有如醍醐灌顶,“虎毒不食子,能叫卢掌柜如此维护的,一定不是陶姨娘,而是......”

许锦之欣慰地看了眼他,觉得随风总算没那么笨。

“怪不得陶姨娘说起案发过程,说得如此流畅,敢情都是编排好的。不过,能令陶姨娘这种女人甘愿顶罪的,也只有她的宝贝儿子了。”随风接着说道。

“你去把陶姨娘和卢乐平身边的下人找来,挨个儿问话,问出卢乐平大前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许锦之吩咐道。

“他们会说实话吗?”随风身为随从,对主人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故而,他下意识觉得,别人也该如此。

不料,许锦之幽幽说道:“树倒猢狲散,现在陶姨娘可是杀人嫌犯,这些下人,要是想以后还能有好出路,只能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