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原来 没有人是主角。
顾星然刚才的话就像是按了重播键, 一直在林思娜脑海中循环,她痛苦万分的捂住耳朵,无力地朝后退了几步重新坐回床上, 双眼紧紧闭合。
“我的确不甘心,但你根本不懂我的不甘心是因为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是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一本小说,那么林荞一定是充满光环的女主角,而我就是那个永远在她阴影中活着的女配角,你永远不会懂这种感觉, 无论你做什么, 怎么挣扎, 都会输给她,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的,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哈哈, 我他妈简直恨死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了!”
监狱里依旧寂静, 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走动声, 林思娜的声音虽然足够大,却没有引起一丁点的注意,这一块小小的空间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套了起来, 没人能看到这片平静下的喧闹。
顾星然原本很生气,非常生气, 气到恨不得掐着林思娜的脖子问出妈妈的下落,可是在听到林思娜这句话以后,他满胸腔的愤怒忽然就像是被戳爆的气球般撒了出去, 望着林思娜的眼神也逐渐从痛恨转成可悲。
林思娜原本以为顾星然还会继续臭骂自己一顿,已经捂着耳朵做好了隔绝那些尖锐声音的准备,却没成想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直到她耐心耗尽,忍不住抬头朝顾星然看去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声音,那是顾星然今晚说得最心平气和的一句话。
“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的确是一本小说。”
看到林思娜瞬间变懵的表情,顾星然讽刺的扯了下嘴角:“但是有一点你错了,这个小说的世界的主人公根本就不是我妈,而是我。”
林思娜表情木讷地盯了顾星然足足有十几秒,才茫然地开始摇晃脑袋,喘出来的气一下比一下重:“不可能的,你在骗我,这怎么可能呢?”
“你是不相信这个世界是小说还是不相信主角是我?”顾星然反问了一句,不过他没想等林思娜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上,“不管你不相信哪个,我只能说我都没骗你,小说是真的,我是主角也是真的——”
顾星然稍作停顿,然后说了句像重拳一样砸在林思娜心上的话:“不然,你怎么尝试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把我杀掉呢?就是因为我是主角,这个世界不会让我死,而你之所以能在车祸上做手脚,那也是因为这是文中我唯一遇见的意外。”
顾星然的声音很轻,比刚才怒吼的时候要轻上不知多少倍,可林思娜就是觉得这轻飘飘的一字一句像是巨石一样砸在她的身上,碾压她的血肉,砸断她的骨头,不仅想要她的命还想让她死无全尸。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她无论如何努力也伤不到顾星然分毫,只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而其他的人都是配角,包括…林荞。
“所以时间才会倒退,所以你死不掉,所以一切的事都不断地重复发生……”林思娜呆若木鸡,声音轻的像羽毛般飘出,不带一丝重量的坠落在地上。
顾星然点头,漠然的看着林思娜,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你总以为你和林荞差了天与地的距离,实际上你们都只是这本书的配角罢了,没什么区别,从小到大你只看到了林荞让人羡慕的优点,却从没注意到自己有多幸运,父母遭遇事故后被真心对你的好人家收养,有爱你的姐姐和妈妈,吃穿用度与林荞一模一样,还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公,有了一个很优秀的儿子,如果不是你的教育有问题,你觉得凭江彦的聪明劲会比我这个所谓的男主差劲吗?林思娜你要不要睁眼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幸运,比你惨的人成千上万,你却偏偏只盯着林荞看,否定自己所享受拥有的一切,不仅是白眼狼,还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顾星然一口气骂完,刚想喘口气继续,就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题,右眼皮瞬间重重一跳:“等等,我好像没说过这个世界时间会倒退的事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林思娜没再回答他,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人,再也听不进任何话,看不见任何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她想起了在第一世中自己那短暂平淡、却又没有任何修改痕迹的一生,虽然跟老公的感情不如林荞顾知
洵青梅竹马深厚,却也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儿子江彦也懂事听话,爸妈离去的空缺被姐姐妈妈填满,生活也一直吃喝不愁。
这是她第一次用另一个视角看自己的人生,一个不带着怨恨,嫉妒,不甘的视角。
林思娜曾经最讨厌平淡,所以厌恶自己的过去的生活,可如今经历过大起大落再朝后看,一切好像又没那么坏,温馨的家庭,爱她的老公和儿子,她那时没有现在的地位和金钱,却也没那么多痛苦和烦恼。
平淡是罪吗?她以前认为是。
可是现在再看,她毁掉的好像不仅仅是林荞顾知洵的幸福,还有自己的。
“原来,原来……”
原来,她眼中的主角,也是别人人生中的配角。她根本没什么好不甘的。
林思娜浑身冰冷,眼神空洞,脑袋中如同起了雾,所有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画面也扭曲膨胀,像是被关在了一千度的烤箱里,也像是一直坚持的信念崩塌前的一秒。
最后的最后,林思娜眼前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她十分熟悉,十分美丽的脸,再然后,一行滚烫的眼泪从林思娜面中划过。
那是她的姐姐。
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了。
‘咚’!
一声巨响传来,那是林思娜倒下脑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顾星然来不及惊吓,就听见林思娜嘴巴里让人听不懂的胡言乱语,还有走廊处随之而来的脚步声。
几名狱警开门进到了隔间里,将瘫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林思娜扶了起来,其中一位转头就出去找狱医,事故发生的太快,顾星然还没回过神,他茫然的望着眼前的场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别人能听见林思娜说话了?
顾星然突然多了种不好的预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瞳孔紧接着就是一震,他的手竟然不知在何时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并且朝着四周蔓延,短短一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离奇的事,顾星然早就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双眼通红地冲到林思娜面前,企图用透明的双手摇晃她的肩膀。
“操!不行,我还不能走,我还有事情没跟你问清楚呢,林思娜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
只是他的手没能握住林思娜,像是空气一样从她的肩膀处穿了过去,林思娜也没能像之前那样回复,因为她正表情呆傻得眼泪口水鼻涕直流,只知道用嘴巴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
姐姐。
没人能再听见顾星然的声音,包括林思娜。
因为她已经彻底疯了。
就在这时,顾星然眼前的世界再次碎裂,冷冰冰的监狱消失不见,林思娜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画面,这一次他没能融入其中,而是以一个旁观者、上帝视角,看完了别人的一生又一生。
那是他爸爸妈妈的第一辈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境相当又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互生情愫,恋爱结婚的过程毫无波折,育有一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却平淡幸福得让人心生向往。
然而就在顾星然以为没有林思娜重生的第一世就会这么平静的结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时,变故,突然发生了。
在孩子上中学那年,林荞查出癌症晚期。
属家族遗传性疾病,症状与去世的林父基本相同,开始了以年为单位的与病魔战斗,直到破产的顾家东山再起,由长大成人的顾星然接管企业,林荞也未从病床上下来。
故事最后定格在林思娜沉着脸站在林荞病房前的画面,停顿几秒后便像是扭曲倒带的录像机一样,模糊的画面不断闪回。
顾星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却眼眶通红,心脏跟坠了一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他终于明白了林思娜那句话的意思,原来他妈妈真的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
莫名其妙的,顾星然想到了林思娜刚才那张发了疯,充斥着嫉妒贪婪却带痛恨表情,忽然有种缺了一角的拼图被拼凑上的感觉。
原来这才是让林思娜扭曲的理由,她把林荞的病都怪在了这场无辜的婚姻上,也怪在顾家林家身上,活着的人还能再续辉煌,将死的人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暗淡,这只白天鹅注定落幕,于是重生后的林思娜挖出了压在心底的心思,决定取而代之。
伴随着顾星然得出的这个结论,眼前的倒带结束,故事又回到了起点,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重新进行,第二世的故事开始了。
改变发生在顾星然和江彦小学那一年。
那年,林思娜重生了。
第一次重生的林思娜比较低调,她按兵不动的蛰伏着,计划着,凭借知道未来的优势开始了自己的逆袭大计,一边努力深造一边在公司培养自己的人脉,静静等待着每一个时机到来,这第一个时机就是林荞的病。
林荞不消失,林氏的继承人就一日不是林思娜,她无法百分百掌权,所以林思娜的计划就是把病了没有反抗能力的林荞藏起来,藏到顾家林家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只是在转移重病林荞的过程中,因为操作不当发生了意外,上辈子林思娜重生前都还虚弱活着的林荞,提前了数年在转移至国外的途中去世。
而一直在鼓足了劲向上爬的林思娜也在此后沉寂了下去,没有继续再实行其他计划,直到一年后才重新活跃至大众视野。
林思娜确实不是有意加害林荞,但林荞的死与林思娜脱不开关
系,而第一次重生的林思娜经验还不够丰富,并没有把痕迹抹得特别干净,留下了不少证据,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顾知洵的追查,他在很早的时候就知晓了林荞的死因。
顾星然看到这,以为他爸一定会立刻将林思娜绳之以法,把所有都揭发给媒体,用最正义的方式给妈妈讨回一个公道。
可令顾星然没想到的是,他爸在知道真相后竟然什么都没做,除了话更少,更加努力工作之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此过了许多年,顾家在顾知洵的带领下重新站回了金字塔顶尖,成了其他企业可望不可及的高度。
一直到那一天,与以往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看起来是极其平常的一天。
那天顾星然不在家,顾知洵刚与他做完了公司内部的交接,将所有的权限都放给了他,彻底从顾氏管理层退了出去,这正是顾星然忙的团团转的时候。
从一个人撑起家开始,顾知洵就没有一天停止过工作,就像是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没有放松娱乐方式,如同一根时刻紧绷的橡皮筋,绷得久了,就算是突然把它松开也回不去原本的形状。
早上六点,顾知洵准时睁开眼,他保持着两手放在身边的标准平躺姿势,跟他的性格似的一板一眼,房间的遮光窗帘质量很好,整个屋子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知洵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盯着吊灯的位置片刻,才重新闭上双眼。
多年的生物钟很难打破,顾知洵不知是很浅地睡着了,还是只在床上维持着睡觉的姿势而已,总之他在十点的时候起了床去吃早饭,睡了一场难得的“懒觉”。
习惯了常年高强度工作,吃饭时的顾知洵看起来也很无聊,没有报纸,没有报表,也没有盛满文件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他专心致志地享用了厨师精心制作的早点,除了工作,他没有在吃饭时玩手机看电视的习惯。
用餐过后,顾知洵在餐桌前足足安静地坐了十分钟,姿势板正,跟往日在办公室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他像是不知道干什么,也像是在计划接下来该做什么,脸上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镜片下的黑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整个人像是一座又完美又冰冷的雕像,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痕迹,有的只是如年轮般增厚的强大气场。
十分钟后,顾知洵站起身来到了衣帽间,他拿出一身西装,走到镜子前比划了几下,随后又重新拿了几身,像是不太满意,那些西装都被他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身上还是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
走出衣帽间,顾知洵去到了书房,这里有他唯一养的一盆盆栽,工作的繁忙让他没有闲余的时间放在别的上,养上一盆算是给书房增添一抹绿,让他看文件的空隙中缓解一下眼疲劳。
盆栽的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小喷壶,顾知洵拿起来晃了晃,确定里面有水后开始给盆栽的叶子喷水,他做得很仔细,没有遗漏任何一处,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中倒映着盆栽的模样,还有不知什么时候飞溅上的水滴。
忙活完,顾知洵看了眼书桌侧面落地钟上的时间,像是在计算什么,他放下喷壶,走出书房右拐,来到了顾星然的房间前。
金属质地的门把手在手下转动,顾知洵打开了门,门没锁,顾星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卧室常年开启,方便佣人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打扫,顾知洵走进儿子空无一人的卧室,漫无目的的逛了两圈,然后在床铺的位置停住,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顾知洵一直在顾星然的房间里待着,他没像在餐厅那样一动不动,而是用如墨般的眸子扫过这片空间的每一处,似乎是想把这里的场景都用眼睛记录下来,存入脑子里,等空闲的时间再翻出来看看。
离开顾星然卧室前,顾知洵轻拍了两下坐着的床铺,就跟平常拍顾星然肩膀鼓励他的那样,宽厚的手掌力道不轻不重,如同那张不善言辞的嘴,顾知洵表达父爱的方式也很含蓄。
白天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知洵仿佛第一次呆在这个家一样,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还在后花园晒了会日光浴,直到太阳落山,他才来到了最后一个房间,也是整个别墅中唯一带锁的房间。
门锁的密码只有顾知洵知道。
进入房间,内部的构造与其他房间没什么不同,除了有一个极其显眼的柜子以外,那柜子尺寸不小,放在房间边角位置,中心的位置上了锁,如同这间屋子一样处于封闭状态,这两道锁不像是防着其他的,更像是一种禁止靠近的警戒,范围有别人,也有顾知洵自己。
他站到柜子前,呼吸重了些,垂在身旁的双手虚空地攥了下,这是顾知洵表现紧张的方式,他很少如此,即使在公司面对最重要的决策时也只是眼皮一抖,数十年来,顾知洵的心境如无风的湖泊般静止,掀起的波澜少得可怜。
柜子最终还是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很寻常,寻常的似乎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多的心理准备,只是些生活用品还有摆件杂物,除了几抹颜色明显鲜亮些的女士服装以外,一切都没什么异样,干净整洁,应该是时常有人来打扫整理,就算是在一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也从未被忘记过。
顾知洵的目光从里面的东西上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最右侧的一套衣服上,那是套样式有些过时的西装,紧挨着的位置还挂着一件蓝色的女士毛呢大衣,他拿下西装三下五下穿在身上,终于满意地呼出了口气。
在关上柜子之前,顾知洵弯腰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了个小提琴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盒子中拿出捆绕成圆形的备用琴弦,像是手链一样戴在了手腕上,把琴盒放回原位以后,顾知洵盯着手腕处的琴弦看了半响,喉结上下滚动,看起来有话想说,却不知道和谁说。
‘砰’!
顾知洵关上了柜子的门,斩断了思绪,他将手中捂热的铁锁重新挂回去,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顾知洵整理好头发,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客厅,他穿着那套已经不合身、过时的黑色西装,手上拿着两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与顾氏、顾星然斩断所有联系的文件,从这里面的内容生效起,顾知洵与顾氏毫无关系,与顾星然毫无关系,与他取得的所有成就毫无关系。
从此以后,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他弯腰把纸袋放在茶几正中间,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起身前握住了一旁水果盘中摆放的折叠刀。
立冬,步入冬天的第一天,顾知洵独自离开了家,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
来时带着数不清的财产人脉,走时孑然一身,未带分毫虚无缥缈之物。
浑身上下有的仅仅是一把锋利的折叠刀,还有手腕处崭新的小提琴琴弦。
脚步声过后,几句对话飘散在冬季干燥寒凉的冷空气中,说话时产生的白色雾气徐徐上升,像是倒落的雪,从人间返回苍穹。
“顾总您好,请问需要把车开到哪里,公司吗?”
“不了,麻烦去一趟林家老宅,让小徐通知一下林思娜,说我有事需要当面和她说。”
“是,顾总。”
……
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