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男人的大掌重重地落下。

桑迩下意识地一颤。

她仰头,对上了那张表情很臭的帅脸。

周明礼细碎的刘海有些杂乱,他赤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而坚实,宽松的运动裤挂在腰口,流畅的人鱼线蔓延向下,隐匿于令人遐想万千的地方。

桑迩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她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混杂着冬日的冷冽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她移开了目光,小声道:“你大哥在楼下摁了好久门铃了。”

话音刚落,只见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大哥。

周明礼:“……”

他直起身,随手扯过一件衬衫,披在身上,转头下楼。

很快,客厅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然后另一个男声响起:“明礼,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周明礼懒懒地回应:“待不了几天,阿曼那边还有事,下周要去一趟。”

“阿曼?”男人的语气有些惊讶,“你还在做中东的生意吗?”

周明礼坦荡承认:“嗯。”

男人长叹一声:“明礼,我们都很担心你……”

“大哥你别双标,”周明礼打断了他,“有嫂子之前你不也来无影去无踪的?”

桑迩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好奇,悄悄地往楼梯口的方向凑了凑。

远远望去,那个男人和周明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五官轮廓如出一辙,连身高也几乎不差分毫,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克制严谨的气场 ,一身板正禁欲的西服,连最上面的纽扣也规矩地扣上,与周明礼那种肆意的倨傲对比起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只听周慎辞道:“你揶揄我没有用。爸妈听说你为了东南亚的生意鸽了王氏千金的相亲局,暴跳如雷,于是下了死命令,说在你带个媳妇回家去见他们之前,不许离境。”

周明礼觉得好笑:“他们拦得住我?”

周慎辞摇摇头:“拦不住,所以派了我来。”

周明礼并不买账:“二哥不也没对象,怎么不催他?”

周慎辞:“因为我们家只有你是‘法外狂徒’。”

周明礼严肃纠正:“我干的可都是合法买卖。”

周慎辞补充:“危险系数极高的合法买卖。”

周明礼也不反驳,只是说:“做生意都有风险,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慎辞轻叹,道:“你从小就犟,没人说得过你。但咱爸妈这次是动了真格,我是带着任务来找你的。”

周明礼看了他一眼,道:“实在不行你们把周家的祖宗也请来吧。”

周慎辞却说:“还真别说,他们确实把祖宗请来了。”

周明礼一顿。

周慎辞:“这次老太太亲自出马,誓要帮你解决终身大事。”

周明礼微微蹙眉:“奶奶回京了?”

周慎辞:“对。”

“前些日子老太太不舒服,去市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情况有些不好,需要住院观察,可能还需要动手术。”

周明礼神色凝重起来:“我去看看她。”

“别,”周慎辞拦住他,“老太太发话了,除非带着对象,不然别去见她。”

周明礼:“……”

周慎辞接着补充:“她还说,过年你要还单着,她这病也就不治了。”

周明礼:“……”

周慎辞看他似乎是有些动摇,继续说:“老太太可上心了,听说你最近在忙清江创业园区的事情,特地牵线了住建厅一把手的女儿给你认识……”

话还没说完,突然——

“咚!”

物品撞击地板,发出声响。

周明礼和周慎辞齐齐抬头。

只见楼梯口探出了半个慌张的小脑袋,虽是一闪而过,但那栗色的长发,显然暴露了对方的性别。

两个男人:“……”

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良久,周慎辞先开口了:“你……有女人了?”

周明礼按了按额角,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慎辞:“不是对象?”

周明礼:“不是。”

周慎辞的神情又复杂了点。

他轻咳两声,正色道:“明礼,年轻人有需求我理解,但……不能乱来。”

现在解释什么都是越描越黑,周明礼干脆说:“知道了。”

周慎辞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下周妈过生日,如果有对象了,就带回家给他们看看,也算是交差了。”

接着,他抬眸看了眼二楼,又说,“实在没有,相亲也不是不行,总比单纯的**关系靠谱。”

“啪嗒”

大门自动打开。

周明礼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慢走不送。”

这些话都被桑迩听到了耳朵里。

待周慎辞走后,她便下楼,主动找周明礼道歉。

“对不起,我刚才手滑,没拿稳手机,不是故意偷听的。”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逻辑不对,立刻就想纠正:“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可一对上周明礼那张毫无起伏的冰山脸,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如此极力的证明自己,只是想让周明礼看到自己的价值。

可有时候,辩解不仅是苍白的,还可能是适得其反的。

“换身衣服,准备出门。”

周明礼的声音响起。

桑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要去哪?”

周明礼扫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理解:“你还想在我家待多久?”

桑迩了然,原来是逐客令啊。

她本以为周明礼会叫人把她送到某个地方就丢下,可事实却出乎她的意料。

当天下午,周明礼把桑迩带到了一幢公寓楼下,递给她一把钥匙。

“1203。”

桑迩有些惊喜:“是给我租的吗?”

周明礼反问:“不然呢?”

桑迩接过钥匙,嘴角漾起这几日以来最开心的笑容:“谢谢!”

这座公寓算不上新,但胜在地理位置优越,配套设施齐全,安全指数也很高,旁边还有小公园可以散步,非常宜居。

桑迩又问:“周先生,这里租金多少?”

“租金就算了。”周明礼掀眸。

“下周二空出来——”他声线平直无绪,“和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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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回家”,其实就是假扮周明礼的女友。

桑迩当然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有来就有往,周明礼既然开口要她帮这个忙,那么他们之间合作的关系就会更牢固。

事情都在按照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她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这一周里,她按掉了无数个来自刘西娅的电话,听不见那尖利的嘶吼,她感觉周遭的世界都清明了几分。

可桑迩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并没有着急把腹中的孩子打掉。

至少要等开始走司法程序,才能考虑此事。

万一之后有了变数,那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后的筹码。

不过,但许是那宝宝感应到了什么,最近几日似乎特别不安分。

桑迩知道这是她的错觉,毕竟那孩子恐怕现在只有黄豆大小,可是她每天都吐得天昏地暗也是事实。

这天,在早上又吐了两遍清水之后,桑迩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前往医院。

可就在她要出门的时候,桑愈却拦住了她。

“不、不能。”桑愈神情坚定,堵在门口,不让她摸门把手。

“怎么啦?”桑迩虽然疲惫,却还是轻声安抚。

“愈愈,我是去看病,一会儿就回来啦。”

桑愈的脑袋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愈、愈,迩、迩,一起。”

桑迩微微一顿:“愈愈要和我一起去吗?”

桑愈用力地点了下头。

接着,她忽然向前,抱住了桑迩,喃喃道:“迩、迩,别,死。”

桑迩忽然懂了。

原来这段时间里她的难受,桑愈全都明白。

虽然她不会理解什么是怀孕、生孩子,但在她的眼里,桑迩就是生病了,不舒服了。

她在担心她。

桑迩眼底微微发热。

她回抱住桑愈,轻柔地拍她的背,道,“愈愈放心,迩迩不会死,迩迩很强壮,要保护你一辈子。”

今日的阳光正好,静静地洒在她们身上,在冷冽的冬天里漾起融融暖意。

桑迩来到医院,挂了一个妇产科的普通号。

医生看了下她的情况,道:“你都六周多了,应该进行第一次产检了,要对自己和宝宝负责啊。”

说着,给她打印了一张单子,道,“出门左拐交费,检查完带着报告再来给我看。”

桑迩照做。

抽血的人很多,桑迩便先去做了别的检查。

可是她绕了一圈回来,连报告都拿齐了,却发现抽血室里还是人满为患。

没有办法,她只能耐心等待。

终于快到中午的时候,叫号排到了她。

桑迩拉着桑愈挤到了前排,在窗口坐了下来。

她放下报告单,正准备撸起袖子,却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桑迩回头,发现对方是一个老奶奶。

老人满头银丝,却梳得整齐,脸上虽有皱纹,但表情依旧和蔼。

她小声同桑迩商量,“姑娘,我的医生等会儿就下班了,我急着拿报告,能否让我先抽血?”

桑迩见她年事已高,身边又无人陪伴,赶忙起身让座。

“奶奶,您先来吧。”

老人抽完血,拿起放在一边的报告单,再次感谢:“好姑娘,谢谢你。”

桑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我不着急的。”

这时,一个匆忙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拨开了人群,一眼便看到了老人。

“老太太!”她的语调中带了点儿责怪,“您怎么又乱跑!”

老太太辩解:“我哪里乱跑了?医生不是叫我抽血的吗?”

女人道:“嗐,要您抽血,没要您在这儿抽呀!”

接着,她去

搀扶老太太,边走边说,“您要排什么队呀?周少爷早就给您安排好了,主任亲自带您去抽血,您倒好,我就转头给您倒个水的功夫,您就不见了,叫我一顿好找呐……”

“哎,你还抽不抽了?”小护士的声音把桑迩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桑迩赶紧坐下,卷起袖管,道:“麻烦您了。”

见她这么有礼貌,抽完血,小护士的语气也随和了一些。

她给桑迩一块棉花,按住了出血的地方,道:“二十分钟后自助打印机打印报告。”

桑迩:“好的。”

说罢便准备离开。

“等等,”小护士喊住了她,“这沓纸是不是你的?”

桑迩这才注意到自己两手空空,再转眼看了看台面,上面果然放着几张报告。

“谢谢,是我的。”

可她拿起来晃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报告单上的名称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郑秀梅。

再看一眼年龄:79岁。

糟了,肯定是刚才那个奶奶拿错报告了。

可这医院这么大,要去哪里找她呢?

算了,干脆重新把报告重新印一份……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桑姑娘?”

桑迩回眸。

只见刚才那个奶奶被人扶着,快步向她走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老糊涂了,拿错了报告——”

奶奶拉着桑迩,不住地道歉。

“没关系,”桑迩换回自己的报告,笑着说,“都是小事,奶奶不必放在心上。”

奶奶也笑了:“好,好。桑姑娘你真善良,奶奶祝你和你的宝宝母子平安。”

桑迩一顿,旋即反应过来,老人肯定是看到了她的报告。

她垂下眸子:“谢谢奶奶。”

老人的祝福是真诚的,她没有必要告诉她,这个孩子跟着她,就注定不会平安。

“那我就先走啦。”老人同桑迩告别,她身边的那个女人也微微颔首。

“奶奶再见。”桑迩挥了挥手。

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桑迩忽然觉得脸颊泛起一阵痒意,侧眸一看,是桑愈在用指尖轻轻地蹭她。

“愈愈,”桑迩笑着推开她的手,“痒呢。”

桑愈却说:“宝、宝,平、平安。”

她重复着几个简单的词汇,眼里似乎都有了光。

桑迩有些惊讶。

“你是说,我肚子里的宝宝吗?”

桑愈伸出手指,戳了戳桑迩,道:“宝、宝。”

桑迩怔了一瞬,旋即意识到她在说自己。

她莞尔一笑,握住了桑愈的手:“愈愈也是我的宝宝。”

她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孤独的,但好在她们都是对方的陪伴。

由于检查耽误了一些时间,桑迩等到下午才去复诊。

医生看完所有报告,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孕反大了些,挂两支葡萄糖吧。”

桑迩有些无奈。

她从小就不喜欢打针,今天上午已经抽了一次血,现在又要挂水,真是为难她了。

但转念一想,现在自己吃什么吐什么,必须要补充一些能量,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于是乎,她们又在医院里泡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各种小贩推着餐车聚在门口,灯光明亮,照着色泽鲜亮的食材,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裹着食物的香味,钻进桑迩的鼻子中。

她现在对气味敏感,闻着味道就想吐,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接着,她便打开手机叫车,却没注意到身边少了个桑愈。

此时,桑愈正在往街对面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走,她那圆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金灿灿的薯仔,丝毫没有发现逐步逼近的危险——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喧闹的夜幕。

桑迩倏地抬头。

只见路中央,跪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晃眼的车前灯照着桑愈惨白的脸庞,眼中满是惊恐。

“愈愈!”

桑迩忙飞奔过去。

“愈愈,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好桑愈看起来并无大碍,但那呆滞的眼神却预示着她已经被吓傻。

这时,从车里走出几个青年。

为首的那个骂骂咧咧:“长没长眼啊臭娘们儿!找死吗!”

桑迩顾不上他们,扶起桑愈,轻声问:“有没有哪里疼?”

“哐当!”

那几个青年见桑迩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气得一脚踢开了路边的防撞桶,道,“老子和你们说话呢,听没听到!”

桑迩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道:“先生,是你们撞到我姐姐了。”

青年更火了:“妈的是她丫的横穿马路!你还想讹老子?”

桑迩蹙眉:“我没有要讹钱的意思,横穿马路是我们不对,但这条路限速只有30,你们是否也是超速了呢?”

“超速?”青年指了指自己的车标,道,“认得这是什么车吗?RS7!奥迪的RS7!最牛逼的轿跑!撞的就是你们这些穷逼!老子还没要你赔钱呢,你倒是装起来了!”

桑迩一顿:“赔钱?”

青年嚣张极了:“对。你姐姐刚才撞到我的车头,把我的保险杠刮花了,你说怎么办吧?”

桑迩明白了。

这群混混定是看她们柔弱,便想欺负一番。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事,她曾经应付的,可是比他们还不讲理的家伙。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姐姐既然能把你的保险杠刮花,想必她也是受了同样力道的伤。”桑迩不紧不慢道,“不如这样,反正医院就在旁边,我们去做个伤情鉴定,再把这路口的监控都调出来,再算一算各自要赔多少钱?”

青年见唬不住桑迩,恼羞成怒:“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想搞老子?你他妈的找打!”

说着,举起了拳头——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黑影闪过。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刚才还手舞足蹈的青年瞬间被掀翻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皮鞋就踩上了他的喉咙。

夜色浓浓,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地覆过来。

男人冷沉的嗓音响起:“你才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