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桑迩出院的那天,去见了一个人。

病房内,刘西娅躺在床上,面如死灰,手腕上还拷着一副“银镯子”。

见到桑迩,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刘姨。”桑迩喊她。

“还好吗?”

刘西娅没有回答她。

桑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床边。

她看着如今已经无法动弹的刘西娅,抬手帮她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刘海。

“刘姨,我听说这里的护工很专业,伺候瘫痪的病人很有一套,是这样吗?”

刘西娅像是死了一般,那双发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若不是偶尔脖颈还因着呼吸起伏两下,还真有股死不瞑目那味儿。

“也两个多星期了,也该习惯了吧?”桑迩问。

“医生说你被子弹打穿了脊椎,以后别说站起来,连手指都未必能动弹。”

她说着,展开了刘西娅右手的掌心,“我看你生命线很长,应该是很能活的,或许往后的几十年你都要这样度过,倒不如早些适应起来。”

闻言,刘西娅那干涩的嘴皮子终于上下碰了碰:“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破铜烂铁相互摩擦。

“没什么。”桑迩耸了耸肩。

“只是随便聊聊。”

刘西娅冷笑:“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桑迩不可置否:“确实。”

“但是,”她语锋一转,“我想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刘西娅:“什么?”

桑迩道:“桑猛进去了,罪名是协助洗钱。桑驰的手指还是动不了,始终待在房间里不愿出来,奶奶前几天上楼给他送饭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伤到了腰,也不知道谁能去照顾。”

“徐志磊和王浩一审都是死刑,两人现在都准备上诉,但改判的概率不大。”

“呵呵……”刘西娅慢慢地笑了,但听起来却像是在哭。

“活该,谁都逃不了。”

桑迩倒是有些不解:“桑猛和桑驰也活该吗?”

“该啊,

“刘西娅竟然真的像是舒了口气,“姓桑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桑迩又问:“你不爱桑猛和桑驰吗?”

刘西娅默然。

半晌,她才说:“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桑迩知道她说的是桑军。

“那为什么会有桑驰?”她不明白。

刘西娅罕见地放轻了语调:“因为我想给他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看向桑迩,“最一开始,他说他要把你养大,让你去照顾桑愈。我以为他仅仅是把你当成工具,但我错了,他的关注逐渐偏向于你,所以我就想,那我也生个健康的孩子给他当工具,这样他是不是就会多看看我?”

桑迩愣住了。

“可我又错了,”刘西娅讽刺地笑了,“你知道吗?你就像杜鹃,假装成家中的一员,把所有人都推入深渊,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桑迩不语。

片刻后,她起身,向外走去。

这时刘西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桑迩,我讨厌你。”

桑迩停住了脚步。

刘西娅继续道:“为什么你能轻易地得到所有人的爱?”

“轻易?”桑迩语调上扬。

“迄今为止,我没有一刻不在努力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但到了最后,他们都爱你。”刘西娅好似在自言自语。

“桑军也好,桑愈也罢,我的一切,都成了你的……”

“不,”桑迩推开了门,“我只是捡起了你不要的东西而已。”

“先抛弃的人,没有资格说爱。”

啪。

门合上了。

走廊里很空,只有两个看护刘西娅的便衣坐在椅子上。

“结束了吗?”他们问。

“嗯,”桑迩轻语,“结束了。”

都结束了。

“近日,清江创业园区4号楼一层正式启动全面翻修工程,据我台记者了解,此后这里将设置特殊儿童福利中心,免费为有需要的少年儿童提供咨询和帮助……”

清晨,桑迩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牛奶一边听着电视里播报着早间新闻。

阳光淌进屋里,窗外偶尔传来鸟鸣,平常又美好。

啪嗒。

房间的门开了。

周明礼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袭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袖口别着黑曜石的袖扣,裤腿熨帖平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沉稳和肃穆。

他绕到桑迩的身后,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道:“迩迩,我们该出发了。”

桑迩回眸,眼里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好。”

他们驱车来到了万寿陵园。

今天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偶尔有飞机掠过,留下白色的尾迹。

桑迩和周明礼爬上台阶,最终停留在一处墓碑前。

石碑上简单地刻着几行字。

桑军。

1968年5月28日至2009年7月7日。

女儿:桑愈、桑迩。

桑迩弯下腰,将一束白色的剑兰正正地摆在了墓前。

“十年了,”她伸出手抚了抚碑,“爸爸,您可以安息了。”

前些时候,周明礼下令叫人拆除了整个清江创业园4号楼的一层,在墙体和地面的灌注水泥里找到了很多人骨残片。

经过专业部门的检测,确认那就是死者桑军的遗骸。

虽然无法全部找出,但他们还是尽量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部分,火化后装进了骨灰盒,葬在了万寿陵园里最好的一块地里。

桑迩来看爸爸之前,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可真的到了,却又好像都忘了。

她在墓碑前蹲了好久好久,迟迟没能说出一句话。

良久,她朱唇轻动:“爸爸,我很想你。”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牵动的剑兰的花瓣,沙沙作响,好像是在回应她一样。

桑迩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爸爸,你听到啦?”

像是得到了鼓励,她打开了话匣。

“爸爸,你知道吗?愈愈画画越来越好了,她还交到了很多新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我们都搬进了新家,有明亮的书房和温暖的画室,还有漂亮的花园。”

“还有……”她稍作停顿,“我也很好,还有个人想给你介绍一下。”

她说着,轻轻地扯了扯周明礼的衣袖。

周明礼会意,跪了下来。

桑迩笑得有些羞涩,像个被大人看出小心思的孩子:“他叫周明礼,是我的爱人。”

周明礼俯身,郑重地朝墓碑磕了一个头。

接着,他正襟危坐,喉头微动,道:“爸爸,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周明礼,是您女儿桑迩的丈夫。”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会儿。

桑迩悄悄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用手肘捣了捣他,小声道:“就说这点儿呀?”

周明礼似乎有些紧张,直了直脊背,道:“我一定会对桑迩好的,请放心把她交给我。”

桑迩歪了歪脑袋:“没啦?”

周明礼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食言了,我会亲自下去接受您的教导。”

桑迩拍了他一下,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别去烦我爸。”

周明礼嘴角的弧度很温柔:“好,不烦他,只烦你。”

桑迩不理他,继续对着墓碑说:“爸爸,你别看他这样,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我,”她牵住了周明礼的手,“要和他共度余生。”

周明礼也回握住她,道:“此生我也只愿与她相守。”

又起风了。

很柔,很慢,像是温和的低语。

桑迩和周明礼再度行礼,然后才起身告别。

下山的时候,风还没有停。

似乎是在为他们送行。

周明礼担心下山的路难走,一直扣着桑迩的腰肢扶着她。

忽然,桑迩说:“有时候我会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我,是不是故事的发展会不一样?”

周明礼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道:“迩迩,这世上没有如果。”

桑迩弯了弯唇角:“是啊。”

“只是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想,我会不会也是这场悲剧的缔造者之一。”

“我的存在,好像是所有人生命中的一道坎。”她轻轻地笑了笑,“遇到我的人好像都过不去呢。”

“爸爸也好,你也是,仿佛都被我绊住了。”

“桑迩。”周明礼停下了脚步,转动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

“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生命是一种选择吗?”

桑迩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周明礼神情认真:“但选择不是一成不变的。”

“人有权利反悔,有权利再去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选项。我想你的父亲肯定知道这一点。”

“他养育你15年,期间有多少机会可以放弃,为什么都没那样做呢?”

“我想,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让你照顾桑愈。”

桑迩扬起脸。

“他爱你。”周明礼道,“一个真正父亲对女儿的爱。”

“我也爱你,”他说,“作为丈夫对妻子的爱。”

风拨动了心弦,灵魂的震律同频。

他们对望,眼中是彼此的轮廓。

“桑迩,”周明礼念她的名字。

“我没什么优点,个性坏、脾气差,人生二十八载,不过尔尔。”

“但很幸运的是,我在二十七岁的那年遇到了你。”

“没错过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件事。”

他垂下长眸,将心中的爱意尽数倾吐:“不过迩迩,是一种天赐。”

像潮汐漫过沙滩,阳光穿过缝隙,桑迩的心忽然亮了。

周明礼牵起她的手,覆于自己心脏的位置。

蓬勃的跳动传至桑迩的掌心。

她指尖微微蜷缩,好似抓住了他热烈的灵魂。

桑迩张了张嘴,本想说些酸话,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们回家吧。”

周明礼轻浅地勾起笑容,低柔地应道:“好。”

现在时间还早,是一天的开始。

他们也仍然青春,还有很长很长的旅程等待着探索。

茫茫宇宙之中,每一秒都会有意外发生。

行星碰撞,碎成尘埃,陨落之际化成了流星。

可对于在深夜中仰望星空的人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奇迹?

爱,是上天留在人间的奇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