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误会
刚才凝霜说了,冼逸居这边的膳食份例,三热一凉、三荤一素,汤品一两道。
凝霜顿时迟疑,朝谢云朔看了一眼。
夫人这样点菜,要多素少荤,不合大公子的口味。
她这只是做丫鬟的人,不能定夺,也不敢应承。
谢云朔身边,邱泽和峤山对视一眼,双双眉头稍抬。
夫人嫁进来这才半天,占住了正房,大公子换去住书房。
就寝处被挤占,这下餐桌上的菜式也像是要被夫人换掉,膳食为自己喜欢。
大公子同祖父、父亲一同镇守边关,抵御外敌侵占国土,却不料,只是娶了个妻子,自己的冼逸居便被侵占了。
有些好笑。
两人小心翼翼,垂眸去看公子的脸色,发现他面上没什么波澜起伏。
凝霜不知如何回话,朝这方看过来后,谢云朔开口:“她要吃什么,给她上什么,我的如常。”
他没有察觉到姜姒是故意的。
因为这事在他看来并不难处理,虽说规矩有定数,加两个菜又如何?
姜姒要吃什么就给她什么,无法影响到他身上。
让丫鬟为难的难题,被谢云朔轻描淡写解开,凝霜点头称是,退出房外,唤小丫鬟去大厨房传话去了。
姜姒斜靠在炕桌上,摆弄手边赏玩。
谢云朔的应对和她猜想的差不多,她们二人都刚强自我,不愿认输退步,如非无法调和的情况,各自都会坚持己见。
如同谢云朔安排的这样,谁都不影响谁更好。
姜姒爱吃素,就给她吃素,谢云朔自己的菜式照旧呈上。
谢云朔并非故作淡然,不论姜姒要吃什么,都由着她自己吃,嫁到将军府来,难道还要亏待她不成?
可是他自己也不能被影响。
这样一来,到了临近午时,午膳送来冼逸居时,明明只是两个主子吃的,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四碟八碗。三荤四素一汤,两样吃食,险些放不下。
一样菜还叠在其它盘子上才放好。
谢云朔当即吩咐:“换张大些的八仙桌来。”
峤山应声,立即去准备。
立在一旁的管事丫鬟言清向他汇报:“大公子,菜例之事我报到了厨房,又同夫人也禀告过了。夫人说往后给冼逸居再添两道菜的份例。夫人还吩咐,每月再额外拨例银一百两,用于滋补、海产等食材,方便少夫人取用。”
“知道了。”谢云朔应声。
他看向姜姒,见她款款落座,面带微笑,听之前和听之后没什么区别。
怕她没听见,特地问她一句:“知晓了吗?母亲给你加了份例。”
姜姒点头:“听见了,明日敬茶我再当面谢谢母亲。”
谢云朔点头。
在许多事上姜姒倒是不含糊的,她是个伶俐人。
只是伶俐过了头,眼睛长在眉毛上,看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两人同坐一桌共进午膳,谢云朔按例坐在正北的朝向。
可姜姒并未坐在东西二方,而是走了几步,特特坐在南位,与他正对。
这是谢云朔没料想到的。
寻常二人用餐,尤其在厅房中这样对着穿堂置的正八仙桌,一人坐了北,另一人坐东或西,少见姜姒这样对坐的。
对坐的对峙意味极强,两人无法避开视线,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余光当中,不雅观,也不舒服。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谢云朔或许不会多想,只会觉得是对方随意落座,任凭喜欢。
可这人是姜姒,便不由得觉得她是故意的,她刻意坐在他对面。
有了这个想法,谢云朔再见到姜姒眼神朝他探来,便像是看到一柄利刃朝他射来,锐气锋利。
谢云朔屏息,平复了下心中又动荡不平的波澜,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堵在正前方的人。
他接过邱泽递上的筷子,动筷用膳,尽量无视始终停留在他余光中的人。
姜姒也接过筷子,自己夹菜。
只有夫妻二人用膳食,规矩不像和一家人用饭,不用丫鬟小厮布菜,两人吃什么都自己动手。
姜姒吃着菜,仿佛在自己闺中独自用膳一般自在。
她的确是故意坐在南方位的,故意和谢云朔对坐。
若坐在东西两方,让她总觉得有些古怪。
同友人一起在外用饭时,坐在相邻两侧,衣袖相贴,更显亲近。
和谢云朔在一处,她希望利落一些,干脆一些,所以坐在他的对面。
果不其然,坐在这里能让她舒坦很多。
即使讨厌的谢云朔始终在她视线之中,可是不偏不倚带来的疏离感和对峙,才是她熟悉的感觉。
可又因为对坐,姜姒看菜时眼睛上抬,总会让谢云朔以为她在看他,频频看他。
这视线令他如芒在背。
古怪的是,谢云朔其实并不畏惧他人目光,他性子张扬,上过战场见过大场面,哪里会因为几道视线就方寸大乱。
偏偏姜姒是这世间唯一不同。
余光中,他能看见她姣好的面庞。
她的视线不像旁人那般带着怯意、柔和,或谦逊,或平淡如水。
她的目光,总聚着攻击性的狡黠,一丝精明、锐利,还有怎么也藏不住的自信,眸中光芒耀目。
反复感觉被她盯着,谢云朔总觉得身上像多了些什么东西,令他越来越奇怪,坐不安,进食也像是有绳子拴在了他的手臂上,不好动作。
待他忍无可忍,抬起头想对姜姒说“好生吃饭,不要乱看”,可是一抬头,才发现其实她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他面前的荷叶蒸鸡。
只是因为她眼睛生得大,所以一抬眸就像是在看他。
谢云朔一口气悬在喉间,噎得不轻。
忍了半晌的气势瞬间僵硬,戛然而止。
为了不显得突兀,他也装作看她面前素菜的样子,缓缓地挪开视线。
不过他方才那气势骗不了人,姜姒看他一眼,莫名其妙的。
她伸筷在他面前夹走一块腿骨肉,问他:“你看什么,有何问题?”
谢云朔闷声:“没有。”
为了掩饰,他也从她面前夹走一筷子炖瓜。
姜姒奚落他:“我还当你怎么着,原来是想吃我点的菜。既想吃,你直接夹便是,犹豫那么久作何,怕我笑话你?”
谢云朔被噎得麻木,可他无法辩驳,因为不知道回应什么话才能打消姜姒笑话他的心理,总觉得越解释越乱。
还不如让她就以为他是在看她的菜。
这误会,让谢云朔默默不语,心情郁闷。
他此人,不说过往多聪明睿智,也算是耳通目明的聪明人,可凡是遇上姜姒,总是各式各样的意外,吃亏倒霉,方才还险些又在她面前丢脸。
幸好化解了,没被发现他误会她在看他,不然恐怕不是被她笑话这两句的事,定会被她结结实实地耻笑一阵。
谢云朔决心要离她再远一些,不看、不问,视她如空气,离她远一些,防范于未然。
这样总行了?
接下来,谢云朔头也没抬,用罢膳漱过口也没坐,起身便出了房门。
姜姒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脸莫名。
她笑话:“你们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满屋子下人谁敢说话?
姜姒笑说:“总不是午膳用多了,在屋子里坐不住,消食去了。”
这一餐午膳,其实谢云朔吃得食不下咽,没吃多少。
送进嘴里的菜味如嚼蜡,放在他那边的荤菜剩了许多。
这是姜姒第一次同他一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看他吃得那样少,还觉得纳闷。
他一个武将,吃这么少,哪儿有力气拉弓练剑?
吃完又匆匆出去了,所以她才这么说他。
反倒是她面前的菜吃了不少。
将军府的厨娘手艺不错,做的菜很合她的口味,她心情也恢复好了,所以就多用了几口。
看到谢云朔离去,她也想出去走走,消消食,顺便看看谢云朔这冼逸居。
他住的这院子,有她闺中的院子两个大。
种了不少芭蕉、建了假山花圃,有回廊连着。还有一架花藤。
院子外面又是一大丛竹林,清静自在,没人不喜欢。
所以姜姒便起身,带着丫鬟嬷嬷一道出去了。
谢云朔离去,并不是吃多了消食。
今日他连平日一半都没吃上,出门只是因为心虚起伏,不想同姜姒坐在一室,便出去走走。
岂料,他站在廊架下,远远的看到姜姒也带着人走出来。
这新婚后的第一日,让谢云朔很不适应。
以往若不幸碰到她,姻缘聚会发生不合的事,只需分开就能告一段落。
就像扫把星,落尽了也就没了,是一阵一阵的。
可是如今这颗扫把星成了太白星,伴日升月落,永恒存在。
走进屋子,她在屋子。
走出屋子,也能看到她,仿佛如影随行。
意识到往后两人将常伴不离,谢云朔两眼一黑。
尤其这段时间,他虽没什么事,但因为这桩婚事要紧,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待在家中与她相伴。
远处,姜姒找到一棵花开得正盛的桂树,一旁院墙下还有一坛锦鲤,她和丫鬟笑着。
“去找一张躺椅茶案摆在这里,我要在这儿看书。”
这冼逸居内,只有一张躺椅,是谢云朔在廊架下用的。
这下躺椅也要被她霸占了。
谢云朔缓缓闭上双眼。
原以为只是把人娶进府中即可,反正二人都对彼此无感,姜姒甚至对他厌烦。
谁也看不惯谁,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可是现在来看,娶妻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姜姒闯入了他的生活,在一切本该属于他的地方,全都逐渐被她蔓延侵占。
只要她在家中,他想要清净看来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