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徐青慈缓了好几秒才明白沈爻年是什么意思,她连忙将兜里的苹果掏出来递给沈爻年。
沈爻年接过苹果,低头嗅了嗅,果真闻到一股淡淡的苹果香。
徐青慈领着沈爻年到了地里,工人们正秩序井然地下苹果,男的爬树摘苹果,女的排排坐着,拿着筐子边套袋边挑大小,分门别类地装箱。
沈爻年的到来也只是让他们匆匆瞥了两眼,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工人们都想赶紧把活儿干完去别家再干点。
徐青慈明白他们的心思,没有特意打扰他们,只轻声跟沈爻年提了一嘴:“他们是包工,都忙着赶紧干完活再去别家干,你别介意。”
“干这行的,都靠这两个月挣钱呢。”
这道理沈爻年这个做老板的自然明白,他也没想摆谱,见大家都在忙碌,沈爻年没打扰大家,只在一旁默默站着看。
徐青慈陪沈爻年站了会,见套袋的忙不过来,立马拿了个箱子过来,手脚麻利地帮忙套袋。
这苹果算是她一手一脚种出来的,不管大的小的、坏的好的,她都心疼,舍不得用力砸碰。
徐青慈动作很快,要不了多久就套了一个箱子,套完又接着弄下一个箱子。
沈爻年见她套得这么轻松、利落,眼底的欣赏快要遮掩不住。
考虑到沈爻年今天也在,徐青慈套了两个箱子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询问:“我之前联系了两个收苹果的老板,你今天正好也在,要不跟我去见见这两位老板?”
沈爻年想了想,抬抬下巴,答应:“行。”
徐青慈见他同意,连忙从包好的苹果箱中挑了一箱个头大的、相貌好的。
沈爻年见状,挑眉:“这是做什么?”
徐青慈拿膝盖掂了掂苹果箱,而后稳稳地抱在咯吱窝下,抬头看了眼神色困惑的沈爻年,耐心解释:“让他们看看样品。”
“我问了,今年苹果的价格是四毛五到七毛五一斤。我这个品相这么好,少说也得七毛钱。”
“其实说实话,我们那边都吃不上察布尔的苹果。市面上压根儿很少有苹果卖。我刚来这边看到苹果,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到底怎么吃。”
“要不是离家太远,我真想给我爸妈寄点回去尝尝味儿。”
“听说这边的老板收了苹果都是卖给新疆本地,要么就是运到甘肃陕西卖,其余地方太远了,运不过去。”
“运过去也坏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
徐青慈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沈爻年听到她说的这些,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生意经。
他在北京哪儿需要自己买苹果吃,自然有人花高价、大过年地送到他家里。
那年头苹果对于普通家庭算是稀罕物,但是他们家餐桌上就没缺过这玩意。
如今听了徐青慈的念叨,沈爻年突然觉得苹果在南方市场有很大竞争力。
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存储问题,如果能保证苹果在运输中不被坏果,必须得做好保鲜。
沈爻年没跟徐青慈说这事儿,两人回了院子,周川开车带他们去市里见那两位老板。
其中一位就在仓库,到了地儿,徐青慈抱着那箱苹果进去找人。
保安拦着不让,说仓库不让外人进去。
徐青慈跟保安报了名字,没硬闯,她拜托保安去找一下老板,她就在外面等着。
沈爻年没下车,他坐在车里,默不作声地望着徐青慈抱着苹果,踮起脚尖,满脸期待地向仓库里张望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保安领着老板出来了。
徐青慈看到仓库老板,连忙扯高嗓子打招呼:“王老板,我是实验林场八号地的管地工人徐青慈,你还记得我吗?”
“上次我们说好了收苹果的事儿,您别怪我今天打扰您,我今天是来给你看样品的,顺便谈谈今年的收购价格……”
“我老板就在外面,你们要不要聊聊?”
说着,徐青慈扭头望向车内的沈爻年,朝他眨眼示意。
沈爻年看懂她的小心思,慢慢放下二郎腿,理了理衬衫袖口,弯腰钻出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徐青慈。
不等沈爻年走近,徐青慈热情地跟王老板介绍:“王老板,这是我老板沈爻年,接下来你跟他谈?”
沈爻年凑近正好听到这话,隔着一道铁门,他同那位四十来岁的王老板握了握手,客气又疏离地寒暄:“您好,沈爻年。”
男人上下打量一圈沈爻年,配合道:“王道全。”
“进去聊?我最近吃住都在仓库,形象有点邋遢,见谅。”
说着,王道全连忙让保安开门。
铁门打开,徐青慈连忙抱x着那箱样品钻了进去,沈爻年见她迫不及待,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比起徐青慈的急性,沈爻年淡定得像是来参观似的。
王道全将他俩请进了仓库办公室,办公室有点乱,沙发上堆满了生活用品。
时间紧,王道全进了办公室,三下五除二地将沙发上的铺盖卷成小团扔到角落,而后邀请徐青慈和沈爻年落座。
办公室不过几平米,屋里堆满了各种箱子,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王道全的仓库规模不大,存储不了多少货品,他算是中间商,从地里收下农民的苹果再卖给其他大老板,他赚中间差。
徐青慈不清楚这些门道,她只知道王道全这些年一直在察布尔收苹果,去年乔青阳就是找他收的苹果。
今年乔青阳没了,王道全刚开始不愿意跟她做生意,是她三番两次跑到他公司找他去地里看苹果,他才答应收的。
徐青慈那时只想着苹果熟了不能烂在她手里,她必须得找到销路卖出去。
那年头来察布尔收苹果的大老板不多,很多小商贩收不了这么多苹果,如果不能全部卖出去,苹果只能烂在手里。
今年察布尔的苹果产量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徐青慈其实挺愁销路的。
落座后,王道全给两人倒了杯温水,拉开另一张椅子与徐青慈他们面对面坐下,开始寒暄:“小徐,你那地里的苹果开始收了?”
徐青慈喝了口温水,放下杯子,殷勤地解释:“刚收一天。王老板,你看你什么时候托人把苹果拉到仓库放着?放久了我怕不新鲜。”
“上次价格我们没谈,今年价格出来得差不多了,我把样品带来了,你看看?”
王道全瞄了眼沈爻年的反应,见他不显山水,看不出什么情况,王道全笑了笑,起身陪徐青慈看苹果。
徐青慈将箱子打开摆在茶几上,满脸自豪地同王道全介绍:“王老板,今年我这地里的苹果品相好得很啊,又大又红不说,还没有虫眼……”
“九月份不是下了两场冰雹吗?我生怕我地里的苹果遭冰雹打,半夜我都在地里守着。幸好冰雹没落到我地里,我这苹果全都好好的。”
徐青慈说着说着,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一把水果刀,她咔嚓一刀下去,手里的苹果一分两开,徐青慈举着切开的苹果跟王道全介绍:“王老板,你看我这苹果的糖心多漂亮。我敢说我这苹果今年在察布尔肯定能排个前三,这品相怎么也能卖个八毛五一斤,你说呢?”
“隔壁那家的苹果还没我的卖相好呢,人都卖七毛一斤,还有五号地那边的苹果今年遭了冰雹都卖六毛五一斤……”
王道全看到苹果那刻也一脸惊喜,没想到徐青慈的苹果卖相这么好,只是听到徐青慈提价格那刻,王道全的好脸突然黑下来。
他将翻出来的苹果丢了回去,慢慢坐回办公椅,神情犹豫道:“小徐啊,哥承认你这苹果的品相确实不错,但是这价格着实有点高了。”
“我今年收的苹果大多都在四五毛一斤,你这一上来就喊个八毛五,当我这儿是金窝窝了啊。”
“这样,我给你个友情价,五毛五一斤怎么样?这价格在察布尔可是一顶一的了。”
这价格与徐青慈心目中的价格相差太远,徐青慈刚还兴高采烈地同王道全介绍她的苹果,这会儿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没吭声。
王道全见徐青慈不说话,转头将注意力放在一直没作声的沈爻年身上,他拍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跟小徐说话了,忘记您了。”
“我看您也是懂行的,你说我这价格公道吧?做生意真没想得那么容易啊……今年我收了快一吨苹果了,卖不卖得出去还不一定呢。”
“去年我的存货没卖完,直接烂在仓库了,我损失了不少啊。”
王道全生意做久了,早就磨炼出了会看人的眼光,他打一开始就觉得沈爻年这气质不像是普通人。
不过看他年纪不大,王道全自动把沈爻年当做钱多到没地花的富家少爷了。
这种人没什么心眼,忽悠两句就信了,哪懂做什么生意。
王道全的小心思很明显,沈爻年不是瞎子,如今见他将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沈爻年勾唇笑笑,余光落在心思有些浅的徐青慈身上,摆明立场:“这事儿你跟她聊,我今儿就是随便看看。”
王道全一愣,没想到沈爻年这个当老板的竟然一点都不担心徐青慈给他生意搞砸,还把卖苹果的生意全权交给了徐青慈。
徐青慈也意外地望向沈爻年,她今天之所以喊他过来,是想他帮着拿主意的。
其他地里的管地工人压根儿不负责卖苹果,基本都是地老板去联系收苹果的老板,双方谈好价格签完合同后吩咐管地工人下苹果就行了。
去年他们也是这么干的,但是今年沈爻年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徐青慈,徐青慈一时间拿捏不准沈爻年的想法。
不管怎么着,她跟他保证过,绝对不让他今年亏,还要让他大赚一笔。
徐青慈脑子转了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王老板,你看这样行吗?大果我要八毛钱一斤,小果六毛五一斤。”
王道全显然不同意这个价格,他连连摆手,表示要是按照徐青慈说的这个价收苹果,他得亏死。
双方陷入胶着,徐青慈不肯走,也不想轻易妥协。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爻年出声打断两个人的对峙:“不是还有几家要看?”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你俩无法达成一致,今儿这生意就别做了。”
哪有几家?不就还有一个老板吗?要是那个老板也不收,她这苹果就卖不出去了。
徐青慈一脸纳闷,搞不懂沈爻年为什么突然要走。
虽然满肚子疑惑,可是徐青慈也没质疑过沈爻年的用意,听他去下一家,徐青慈马不停蹄地站起身,抱起箱子,连带着劈开的那个苹果也拿起来,准备离开。
王道全见他们要走,立马站起身挽留:“小徐,你咋这么急性子。我还没说这事儿不能商量,你说是不是?”
“谈生意不都有来有往嘛,哪那么多的一口买卖,这都得慢慢磨啊。”
徐青慈左右为难,她扭头观察沈爻年的反应,想看看他怎么想的,结果人压根儿不给她提示,任由她自己琢磨。
徐青慈犹豫的功夫,王道全已经重新提了价格、条件:“小徐,你看这样成不成?大果我拿七毛五一斤,小果五毛五一斤。这真是我最大的诚意了,再往上我真亏本了。”
“先说好,咱俩价格定下、合同签好后我要亲自去地里监督采摘和装车过程。这事儿我亲自放心点。”
大果的价格倒是符合徐青慈的期望,小果的价格太低了。
况且她现在已经出了纸箱、网袋,还有采摘工人的工资,这笔要是算在成本里,这点价格压根儿不值得。
徐青慈思索一下,表情为难道:“王老板,实不相瞒。现在地里的工人已经在忙着采摘了,箱子、泡沫网都是我出的……你这个价格抛开这些成本对我来说确实有点低。”
徐青慈这话也没说错,按照规矩,纸箱和泡沫网应该算采购商的,地老板不需要负责。
王道全刚刚之所以这么爽快地加价就是考虑到了这点,见徐青慈识破了他的意图,王道全故作为难地表示:“这纸箱、泡沫网的钱我也能出……但是小徐,你总得让老哥赚点吧。”
徐青慈皱着眉没着急回应,她现在脑子里就跟长了个算盘似的,一直在算怎么划算,怎么才能让沈爻年赚到钱。
她今天之所以敢这么喊高价,一是敢确信她的苹果质量确实好到其他人比不上,二是相信依照王道全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错过。
两人为了价格拉扯了快三个小时,若是之前,沈爻年绝对没耐性杵在这儿听他们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今天他却耐心十足。
沈爻年望着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徐青慈,突然觉得她很适合做销售,她总能用浅显又漂亮的话去说服对方,对自己的产品也足够自信、了解。
她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成功的。
两人拉扯到最后,最终以「大果八毛钱、小果六毛x钱的价格」的定论谈成合作。
王道全拟合同时,一直在夸徐青慈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
写合同期间,他俩又凑一块谈了很多细节,并确定了现场支付尾款,钱货两清的支付方式。
合同上写银行卡号时,徐青慈没写自己的,她蹲在茶几上一边仔细盯着王道全拟合同,一边扭头望向坐在一旁看报纸、全程不参与其中的沈爻年,摊开手心问他:“你银行卡呢?”
沈爻年瞥了眼手写合同的王道全,又瞧了瞧趴在茶几上,满脸期待地望着合同条款的徐青慈,默默从西装内口袋取出一只皮质钱夹,从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徐青慈手掌心。
沈爻年用的不是那种老式存折,而是用的那种薄薄的、方方正正的卡片,卡片边缘刮到手心的嫩肉,痒痒的。
徐青慈下意识缩了缩手,将那片薄薄的卡片卷在手心后,又慢慢松开,规规矩矩地摆在茶几上,等王道全写下银行卡的号卡。
害怕出错,王道全写好后,徐青慈还对照着检查了三遍才将银行卡还给沈爻年。
沈爻年没收。
徐青慈见沈爻年半天没有动作,一头雾水地望向沈爻年。
沈爻年接收到徐青慈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你先拿着,等后面尾款到账了还我。”
“密码我生日,你记住了?”
徐青慈:“……”
她可不知道他生日是几月几号。
王道全注意到两人的举动,悄悄摸摸地打量了一圈两人。
他怎么觉着这俩不像是正经老板跟工人的关系?
哪个老板敢这么放心地把银行卡交给工人,还连密码都说了,不怕被偷钱?
王道全琢磨了会儿没琢磨出来,他收回注意力,将两份合同写好,递给沈爻年、徐青慈审阅一番,确认无误后双方签下合同按下手印。
合同签好,王道全立马喊人喊车跟他一起去地里监督摘苹果、装车。
徐青慈本来想着去下一家问问的,如今合同已经签完了,她也得跟着王道全回地里看着。
出了仓库,徐青慈歪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试探性地问:“你要走了吗?”
沈爻年瞥她一眼,一脸疑惑:“?”
他刚来就赶他走?
沈爻年没就着她这话题往下说,他在仓库门口站了站,突然开口:“你今天做得很好。”